【安可】(11-12)作者:耀阳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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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可】(11-12)

作者:耀阳熙烈
2026/06/29 发布于 ******
字数:20031

  第十一章

  回到滨城后的安以墨,没有休息。昆州发生的事情,她谁也没有告诉。李瑞后来又问过她一次,但回答还是一样。而发给李洋的那条信息,他也只是回复了一个卡通笑脸而已。

  一个星期后,峰会的官网上发布了一条信息。她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培训方案,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推送。等点开链接一行简短的文字跳了出来。

  「国际礼仪资格认证组织亚太区理事会官方通报:经本届峰会联合会议审议,新增两名国际登记证礼仪导师。名单如下:郑瑾、李晓丹。」

  安以墨的目光在郑瑾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忿。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定义郑瑾的,是竞争者?还是…不过有一点确定的是,她在那个时刻选择了一条她认为对的路。而和自己相比,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单纯的两种选择、两种结果,仅此而已。

  她关掉了浏览器,继续改那份培训方案,但李瑞没有她这么平静。稍后安以墨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

  「安姐!你看官网了吗?!怎么?!怎么是郑瑾?!」沈河跟在她身后眉头揪在一起,显然对这个名单很是不满。

  「她才做了几年?规模没咱大,业务能力更别说了。她凭什么?」这次峰会所有的材料和数据报表几乎都是李瑞做的,安以墨没能评上,她情绪有些激动。

  「先把门关上…」安以墨等她们说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名额已经定下来了。抱怨没有用,生气更没有用。郑瑾拿到是她的事情,我们没拿到是我们的事情。别琢磨了,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就行了。」李瑞反手关上了门,没让沈河进来。安以墨双臂高举伸个懒腰说道,语气很随意,也很正常,完全没有被这个结果影响。

  「你下个月都要独立带课了,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课上。名额的事,咱们下次再努力呗。好了,别七个不平八个不忿的了,告诉大伙今晚咱们聚餐,这段时间大伙够辛苦的,你们挑个地方……」随后她看着李瑞,语调更轻了一些。放轻了一些。

  「安姐…哎呀!姐!……」李瑞表现的似乎还是不甘心。

  「行了,都过去了。你看,哪有当老板的还得安慰员工的呢?嗯?出去问问大伙想吃什么。」看到李瑞被气的眼圈有些泛红,安以墨也起身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臂拍了拍。

  「唉……好吧…」李瑞跟着安以墨好几年,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她知道安以墨的脾气太好了,这次她不满的不是郑瑾还是谁选上了,而是对国内礼仪这个圈子太失望了。

  安以墨这次没选上的消息,后来李洋也知道了。看着安以墨没当事似的态度,他心里大概知道这里面的原由和道道。但是没办法,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在一个就是二人从事的领域跨度太大,硬找关系也许可以办到,但这绝不是安以墨想看到的。况且他对这个领域也了解过,市场其实并不是很大,加上国家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统一标准,与其说风险大。不如说是鱼龙混杂也不为过,要不是安以墨是他妻子,他真的看不上,也不想、不值得去投入。

  几天后,范庆的地产销售大厅里,何伊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当时正站在沙盘旁边,给客户介绍户型布局。

  电话是李洋公司打来的,是关于拍摄广告的事由。等挂了电话之后,何伊在原地站了两三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来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小姐妹,让她帮着接待一下。等都交接好后,也不怕自己的单子被抢,直接转过身上楼走向范庆的办公室。

  推开范庆办公室的门时,何伊连门都没敲。就连她走进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已经不需要请示的随意,似乎自己已经成为这里的老板娘一样。

  范庆正背对着她站在办公桌旁,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拿着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里不停的叹着气。

  进屋的何伊见状,径直走到办公桌侧面的那张待客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她抬起右腿,将它交叠在左腿之上,右膝盖在左膝盖的正上方,两条小腿平行地收拢在一起,两个小腿肚之间形成一个柔和的、几乎完全贴合的夹角。脚踝处的金链在肤色丝袜下若隐若现,右脚尖微微下压,刚好把高跟鞋的尖部和鞋跟的弧线以最漂亮的角度呈现出来。

  烟灰色短裙在她坐下来之后向上收了一截,纤细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时,丝袜面料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轻微的摩擦。这也让范庆抬起头来,虽然还在接着电话,但眼神已经死死盯着何伊裙下露出的雪白之上。何伊感受到范庆那有点儿贱兮兮的目光,她白了一眼。不过她没有调整坐姿,没有把腿放下来,也没有把裙摆往下拉,她已经习惯了。

  电话还在继续,范庆一边拿着手机一边在何伊身上游走。这一刻他很满足,不光是对她的长相身材这些外在的条件,其中还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成熟和懂事。他打拼多年,也算阅人无数。当初追她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建材城一个卖钢管的小老板,而何伊只是他店里的暑期工,那年她连二十岁都不到。

  那个时候生意好,是挣了点钱,本身也没结婚更没人约束,天天花天酒地的,而何伊这个水嫩嫩的小姑娘自然而然的也被他盯上。

  但是,何伊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不论是拿钱砸还是挑逗甚至威胁都没能从了他的愿。直到后来得知了她为什么忍受自己的骚扰还不辞职的原因,范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这个北方糙老爷们当着建材城周围商户的注视和围观下,直接给何伊跪下来赔礼道歉。这个举动让何议愣在店门口,她很惊讶也很激动,但心里更介意的则是看热闹人们的眼神。

  何伊的家庭可以说非常不幸,高一的时候就辍学养家了。本身有个弟弟,但被亲生父亲卖了换毒资了。后来被抓后死在监狱里了,那年何伊才9岁。而母亲自从儿子被卖后,就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总是殴打年幼的何伊。她有时在想,为什么卖的不是她?可后来听邻居们议论后才得知,男孩比女孩要贵上五千块钱…

  辍学之后,何伊就四处打零工。母亲也稳定了一些,后来还是在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去世了。尽管在范庆的帮助下做了手术,但这么多年没有质量的生活,身体心里已经垮了。而母亲最后留给何伊的一句话则是指着范庆说他「人不坏。」

  后来范庆对何伊是百般照顾,但她始终对他不太放心,时时刻刻的提防着。后来范庆的生意赔了,他拿仅剩的存款给何伊买了套房子,不大,但名字是她的。可出乎范庆意料的是,她却把房子卖了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当时范庆激动的大哭一场,不过何伊还是拒绝了他。再到后来赶上房地产的爆发,范庆也一跃成为了开发商,俩人才确定了恋爱关系,可每当范庆提出结婚时,何伊都拒绝了。俩人就这样一直处于这样一个状态。

  何伊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她站起身来她走到范庆的办公桌旁,直接拉开了一层抽屉拿出一盒韩国品牌的女士烟,她抽出一根。而范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从桌面上摸起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火苗,将火苗递到她面前。何伊低下头,将烟嘴含进唇间,就着他的火苗将烟点燃。

  她微微仰起头,吸了一口,将烟雾从微张的唇间缓缓吐出来,从她的侧脸旁绕过,朦朦胧胧的,看着穿过自己吐出的烟雾,眼神落在了窗外。

  她抽烟的姿态自然熟练,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身,手臂微微弯曲,看起来是个老烟民。

  「宝儿?怎么了?」范庆终于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想把何伊搂在怀里,但被她抬手推开了。

  「跟谁打电话呢?这么久?那边来信了,广告后天就拍。先在滨城拍内景,然后去鄂平拍外景,大概要一个星期吧。」何伊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在烟灰缸里按灭,转过脸来看着他说道。

  「后天啊?我这不刚接到家里的电话说让我回去一趟,我妈病了。」范庆听完,没有表现的很高兴,相反还有点为难。他叹了叹气说道。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失落不是演出来的,是他本能流露出的复杂神色。她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但那一瞬很短。

  「你妈怎么了?还是肝的事?」她伸出手,扶在了范庆的手臂上。

  「嗯,可能得肝移植,那个你自己去…哎呦,这样吧,我让小娟陪着你?」范庆也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道。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妈那边也别耽误了,我拍完就过去找你。」何伊顺势坐在了桌子上,两条丝腿靠在了范庆的膝盖上。

  「你自己去…我有点不放心…」范庆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盒被何伊打开的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在何伊的大腿上拍了拍。

  「不放心?那我就不去了,陪你回老家。」何伊听到这个话后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拉近了和范庆的距离,眼神里带着一丝哄小孩似的无奈。

  「唉…不是不是…宝儿,我没这个意思。」范庆摇了摇头,伸出的右手又向何伊裙子里面伸进了几厘米。

  何伊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了什么之后的轻快,范庆的心思她都明白。

  「岁数大了,心眼越来越小了。就几天很快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安抚,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唉…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范庆见状只是笑了笑,然后也掐灭了还没抽完的烟卷。

  「嗯,你怎么也算个大老板了,自信点…对了,一会咱俩去买点东西给你妈捎过去。」何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然后她拉了拉裙摆的下沿,然后俯身在范庆额头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两天后,滨城一家专门给影视和艺术相关打造的专业园区内,何伊的广告正在里面一处厂棚基地进行。

  何伊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导演和常务、化妆组之类的还没完全到位,她就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工作人员调试灯光和滑轨,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等对接的工作人员来以后,显示带着她见了导演和技术指导,然后走进了化妆间。现场的一切对她都是陌生的,一切都在快速地运转着,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几乎没人关注她。

  接待她的助理是个女孩,姓瞿。态度十分客气。而导演姓孟,四十出头,还是位女性导演。见何伊第一面的时候,就夸她真人比照片还漂亮,骨相很棒,非常适合上镜。何伊一听很开心,连忙点头致谢。随后化妆和试服装花的时间比何伊预期要长了很久,但好在一切顺利。

  「不要盯着镜头看,你看镜头的时候眼神是死的。你看这里……」孟导伸手指向镜头旁边一个大约三十度角的位置。

  摄影棚大约有三百平米,挑高接近八米,头顶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十几盏不同型号的灯光器材。巨大的灰色吸音布幔围成了一个L型的开角,而正中央搭建了一处带着青石材质的楼梯,而何伊则是光着脚穿着一件暗金色的无袖长袍,胯间裙摆的开角出露出了两条裸露的双腿。

  前方约两米处,架着一台轨道摄影机和一名拽线的厂工。孟导坐在监视器后方,手里握着对讲机,目光在取景框和现场之间来回切换。

  「看到那个灯光架的脚了吗?你把那个当成是太阳,你面朝阳光时是什么反应就是什么反应,身体放松,自然一些。来,准备开始了…」这是何伊的第一组镜头戏,拍了整整十一条才过。

  但她学得非常快,从体态到表情以及眼神已经能自然地找准位置。面对孟导的要求和指导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她想要的感觉。

  「漂亮,唉!对!过了,太棒了!!何伊我爱死你了!你太好了!」当天最后一组画面在何伊表现出了剧本要求的那种迷茫中又带着一丝探索的眼神后,孟导激动的站起身对着何伊挑了一个大拇哥。在她眼里,这个毫无经验的新人悟性实在是太高了,形象气质没的说,人还聪明,这是每一个当导演最喜欢合作的演员。

  那一天的拍摄很顺利,但也持续到了深夜。而卸完妆的何伊则又在现场和孟导聊了好久。最后自己驾车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当何伊正在补第三组镜头的妆时,摄影棚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头看过去。一行五六个人正从入口处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的中年人。但是这人已出现她的眼睛就锁定在他的身上。

  是李洋,何伊认出了他。虽然和他从见过面,但当初在李洋公司里,她就从公司走廊的那副宣传画中看到了李洋的长相。深色背景,白色衬衫,没有微笑,她记得清清楚楚。照片里的那张脸,和此刻站在门口的这张脸,完全重合。

  不油腻,不张扬,气质斯斯文文的,是一种被长期的管理层身份和良好的自我约束共同打磨出来的男人。可能鬓角上些许白色的点缀和眼角的皱纹预示着他不那么年轻,但此刻,给何伊更多的则是这个年龄段的男性身上不常见的从容和精致。

  而李洋身后看起来像是投资方的人,一进厂棚他们就跟昨天的自己一样,四处看着,一个劲的点头。

  不过他们没有惊动整个拍摄组,只是安静地走进了监控区,甚至几人都没往这边多看几眼,尤其是李洋。

  「这个色号挺好看的」何伊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有些失落。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期待,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补着粉底。

  「嗯,比昨天的深了一个号,主要是你皮肤太好了,浅色的不明显。」化妆师贴在何伊脸颊的右侧,二人一同看向化妆镜。

  不过此时的何伊在那一份笑意中,眼中的瞳孔始终通过化妆镜的反射越过化妆师,看着李洋几人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孟导,我准备好了。」她转头看向导演,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她调整的很快,因为她知道李洋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他在现场不管是路过、视察、还是陪投资方参观基地。他不需要为任何一个具体的演员停下来…

  接下来的拍摄比昨天还要顺利。也许是因为那股失落感反而让她更专注了。她不再分心,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镜头前,放在了孟导透过对讲机传来的那句指令上。她的走位越来越精准。

  「今天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好!保持住。」孟导仔细看完监视器后,眼神十分肯定的对何伊说道。

  拍完最后一组镜头后,整只广告的内景已经全部拍摄完毕。此时已经九点多了。何伊所在的摄影棚里,场务们已经开始拆卸布景了。线缆和滑轨还有金属器材碰撞的声音在棚里叮当响个不停。

  何伊坐在化妆间里,已经卸完妆,但还没有换衣服,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子前,等着导演看完这两天的样片选取结果。

  她低头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是是助理小瞿用拍立得帮她拍的花絮。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骄傲。

  门开了。

  何伊以为进来的是孟导的助理,抬头时那句「孟导怎么说」已经挂在了嘴边。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进来的人不是导演的助理。

  是一个男人,他开门并没有进来。而何伊看见男人的长相后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膝盖撞到了化妆台的抽屉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顾上疼。

  是李洋。

  「何伊?」他的声音比她在想象中听到的低一些,没有口音,很清晰。

  「对,我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随即马上清了清喉咙。

  李洋还是没有走进来,他就站在门口。化妆间的门是敞开的,外面依旧传来远处工作人员搬运器材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李总好……」屋内的两名化妆师和何伊的助理看清开门的是李洋后,也都站起身来恭敬喊道。

  「大家好…呵呵…没有别的事,我就是来看一下。听孟导演说你很聪明,镜头感很好。第一次拍能有这个状态,不容易。」他说,目光在何伊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谢谢李总…给了我这个机会…」何伊笑的那叫一个灿烂,但她似乎忘了她还可以走路,两只脚站在原地说道。

  等他说完,她就后悔了,但刚才脑子里只能蹦出这两句话来。

  「加油…」李洋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带出一个很淡的、近乎礼貌性的笑意。然后转身离开了门口。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何伊还站在原地,膝盖上那块撞到抽屉的位置开始隐隐发疼。而身后那两位化妆师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着目光。年长一些的那位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探寻。

  「何小姐,你认识李总啊?」何伊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何小姐,您不知道,李总平时可不怎么来拍摄现场,我们在这棚里干了这么多年,就见过他来过一两次。」另一位化妆师接上了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不加掩饰的热情了。

  何伊没有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解释。她脸上还是挂着笑,接着重新坐回化妆椅上,对着镜子拿起一支口红,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补了补唇色。

  她没有回答化妆师们那些试探性的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模棱两可留给别人足够的想象空间。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看见、被承认的感觉。她在范庆的售楼大厅里站了那么久,接待了那么多客户,签了那么多单,范庆的夸赞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能像现在时心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满意的笑了一下。

  随后,何伊从鄂平回到滨城那天,是周六傍晚。外景拍摄也很顺利。鄂平那边有一片几百公里的自然沙漠景区,条件虽然不如城市,但众人还算克服下来并提前完成了任务。

  不过,回来的她没有如之前所说的去范庆老家。拍外景的时候范庆在电话里提过他母亲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就不让她再赶飞机过来了。何伊知道这是范庆心疼她,便应下来,电话里她表示拍摄挺顺利,叫范庆不要担心。

  广告的后期制作周期很长,样片出来后,品牌方看了,反馈很满意。尤其是何伊在镜头前展现的气质,被品牌方的市场总监评价为「比我们预期的效果好很多。」而有了这次的出彩表现,对方也表示了今后希望与她再次合作的愿望。

  这一切的发生也让李洋的公司也对何伊开始了系统性的评估,后来加上孟导的推荐下,李洋公司研究决定专门给她请了几位专业的老师,从形体、表演再到台词给她一点点地抠,培训总体下来效果十分不错。

  那天是个周三下午,李洋公司的一间会议室内,何伊握着笔在那份薄薄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成功签约了李洋的传媒影视公司,一旁的范庆激动的抱着她转了好几圈,差点把她的耳坠给转飞出去。

  而签名的那一瞬间,何伊忽然觉得自己在售楼大厅里站的那两年,像是上辈子的事。她看着同样欣喜若狂的范庆,又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这条路,心里没有多大波澜,只是有点恍惚。

  后来范庆要请李洋吃饭答谢,但都被李洋的秘书客气地回绝了。一共被拒了两次的范庆还不死心,又跟一旁的何伊提了第三次。但是她听到范庆又提请客的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虽然没有承认,但她明白,这种疲惫是对她和范庆两个世人之间那段越来越宽的缝隙的疲惫。

  广告品牌方的答谢宴定在滨城市中心一家淮扬菜馆的顶层包间。说是答谢宴,实际上是品牌方和李洋公司及出品方在广告后期制作完成后的一次正式碰面。 何伊原本不在受邀名单上,但现在已经正式签约后才让她有了出席的机会。

  一条黑色薄纱抹胸连体裤,上身是深V字的薄纱拼接,露出一片胸部以上的白皙肌肤。下身是垂顺的阔腿裤,搭配一双极简的黑色尖头细高跟。大波浪的长发一侧拢到耳后,露出一只细长的蓝色宝石耳坠。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一下午的时间终于让她确定了这身既不会抢风头,又不会被人忽略的裤装。

  席间,品牌方的另一位那位负责人,姓陈,他从何伊进门起就一直在看她。他的目光非常明目张胆,惹得旁边李洋公司的一位副总尴尬的总是用咳嗽来提醒他的失态。而何伊面对这般不善的眼神,表情和举止依然十分得体,毕竟这个场面自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

  李洋没有出席,而他派来的副总,田滨。他算是公司的第三把手,说话也是有一定分量的,所以,这位姓陈的眼神再露骨,再失态,还是不管乱来。

  这一小插曲在场的人其实都明白,不过何伊是个新人,背景什么的大伙也都大致有个了解,所以在敬酒环节到达了一个微妙的顶点时,李洋派来的这位副总所谓保护何伊的意愿渐渐淡了许多。

  对面投过来的那道目光里混着酒精、好奇和某种正在升温的试探。何伊也没再扭捏和躲闪,反而迎着那道目光,为了饭局的气氛和体面站起身来敬酒。

  「谢谢陈总的认可,这次主要还是孟导和公司专业团队的功劳,这里我斗胆替我们公司敬您一杯。」何伊站双手端着三两左右的分酒器笑着说道。

  「田总,这位何伊何小姐,海量啊!贵公司眼光真是好,人美不说,酒量看样子更是不输须眉呀!哈哈,来何小姐…」姓陈的负责人对着一旁的田副总打趣说道,然后也给自己的分酒器倒了一个满杯。

  二人几乎是同时一饮而尽,惹得众人拍手叫好。而一口喝下三两白酒的何伊,拿着空的分酒器对着这个负责人又举高了几分,示意自己已经一口喝完。

  就这样的一来一回,随后包间里的众人也都起身三三两两的开始各自的敬酒回酒。可很快这个小高潮之后又进入了一段更加松弛的节奏。敬酒的频率慢了下来,话题也从项目本身扩散到了行业八卦和各地见闻。

  「来,何小姐,我再敬你一个。」品牌方的陈总端着分酒器,脸上红扑扑的在又一轮敬酒后,他先是点头跟田总示意下,然后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何伊身侧,朝着何伊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

  何伊也站起来,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陈总微微举了一下杯,然后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依旧跟刚才一样,没有停顿,没有皱眉,但这次她端的不是分酒器而是小小的酒杯。空杯从红唇移开时,杯壁上只挂着一层极细的酒液痕迹,沿着杯壁缓缓流回杯底。

  「好!何小姐真是好酒量!」陈总看着何伊没有废话直接一饮而尽后,笑得更大声了。

  随后他也来了个一口闷并把空杯倒转过来,朝何伊示意了一下。

  「田总,你们公司这个新人,我真是越看越喜欢。」站在何伊旁边的陈总转头对田滨说道。

  田滨听完只是笑了笑,然后他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朝陈总的方向虚虚一举,算是回应了那句话,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在何伊身上停了一瞬。

  何伊看到了,陈总也看到了,其他人可能也看到了那道目光。每个人对田滨的眼神理解可能各不相同,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反应。等何伊重新坐下后,她的胃里有一股热流正在缓慢地翻涌,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住。

  「田总,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换个地方?」饭局在将近两个小时后结束了,而这个陈总已经明显带着七八分酒意。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但很快被自己的手下搀扶住。

  「陈总海量,我…呵呵…今天算是舍命陪君子了,这样吧,我订间房,你们继续,我就先告辞了……」陈总要是没喝纷纷起身的众人同时看向田滨,而田滨则摆了摆手说道。

  「田总啊…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咱们这第一次合作…这才几点?陪老哥再喝上两杯……来…我让人安排……」陈总慢慢挣脱开手下的搀扶,看着田滨一脸不满的继续说道。

  包间里的众人站在原地,眼神都在田滨和陈总之间来回切换。没有人往外走,场面有些尴尬。

  可田滨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田总,要不…我陪陈总再喝两杯?」田滨转过头,看向何伊。

  只见何伊何伊一只手拿着她那支细长的银色手拿包,另一只自然垂在身侧。脸上带着点红晕笑着看向田滨。

  田滨没有预料到何伊会主动开口。在今晚这场酒局的权力结构里,她是最没有义务站出来解这个围的人。毕竟她只是个刚签约的新人,刚刚饭桌上的表现已经很完美了,但真要替自己挡酒还是容易被人抓住话柄。

  另一边。陈总在听到何伊那句话之后,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她的方向。他本来还在等田滨的答复,但何伊的这句话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精准地落到了他最想要的地方。

  「田总你看……哎呀,就当陪老哥我说几句话,好不好?」此时,他还是做了一副样子,用一种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的表情,却被他的语气里出卖了。田滨知道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众人里包括何伊也看出来了。

  「陈总,今晚真的到量了,改天一定补上。让小孙带你们去,你们玩好。」田滨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侧过身,朝着陈总拱了一下手。

  「唉……行吧,田总,那…可惜呀!咱俩挺投脾气,不过咱说好了,下次一定陪我喝的痛快!」陈总看了看田滨又看向何伊,脸上在露出遗憾的同时,那猥琐的笑容从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扩散。

  「嗯,一定。」田滨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手下小孙示意让他订房间。临出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何伊,但也只是匆匆一眼。

  何小姐,那就走吧——我让人在前面带路。”他说完,朝门口的手下扬了一下下巴,那个手下立即拿出手机,快步走出包间去安排了。

  众人依次离开包间,何伊在经过孟导身边时,孟导的小手拽了拽何伊。她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周围还有别人,二人都没停下,但过了一隙,何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没事」最后孟导没有再说话。

  酒店门口,小孙已经安排好车停在迎宾地毯上。而陈总的车也停在后面。陈总和田滨还在手拉着手说着话,何伊并没有着急上车。

  「好,田总,那我就先告辞了。呵呵…」

  「嗯,玩得开心…」

  陈总率先上了车,但车门一直没有关上。何伊看着未关上的车门,明白了其中含义,但她还是先看向了田滨。她再等田滨或者说是公司的态度和指令。她喝了将近一斤白酒,这已经接近她的极限了,但她还是得表现出得体清醒的状态。

  「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孟导此时快步走到何伊身边,小声说道。

  「孟导,陈总的车已经安排好了,您这边请…」何伊回过头,看着孟导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总的手下已经走了过来微笑着说道。

  孟导看了一眼停在最后的一辆车,眼神又与何伊对视了一眼。在酒桌文化的复杂惯性面前,一个女人想保护另一个女人,除非地位远大于对方,但此时这个场面自己也只是无能为力。

  随后,何伊还是坐进了陈总那辆车的后排。一上车,陈总从另一侧坐进来,挨着她坐下,他座椅的弹簧在他体重的作用下微微下沉了一下,整个车身的重心也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嗯…嗯,知道了。我都安排妥当了。好的。明白…」三辆车,打头的是公司小孙的车,后面两辆是孙总的车。田滨看着车子驶出酒店的时,便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何小姐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车子在平稳的行驶,而车内的安静则持续了一阵子。陈总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何伊。可话一落脚,一只大手直接覆盖在何伊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何伊没有抽回手,她只是将手掌在他的掌心下自然地翻转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与他掌心相对的姿态。并不是十指相连,而是在孙总的手掌方向斜了那几十度,变成了一个巧妙的、让握手变得像社交礼仪的调整。

  「陈总过奖了。我也就是硬撑,喝太多了容易失态,到时候给陈总添麻烦就不好了。」何伊依然笑的很甜。

  「何小姐谦虚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陈总听出了她话里那层柔软的边界,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整个路程很短,十几分钟就到了。陈总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而一下车,孟导也快步走来搀住何伊的手臂。二人对视了一眼,跟着孙总一行人走进了KTV。

  第十二章

  当晚,何伊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走进家门的时候,连灯都没开,直接靠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高跟鞋被她蹬掉,左脚的那只飞到了鞋柜底下,右脚的那只歪倒在门垫上。她在门口的垫子上坐了很久,显然她已经喝醉了。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范庆。她深吸了几口气,拨了回去。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哎呦,宝儿啊!急死我了,你这饭吃哪去了?打你那么多个电话怎么不接啊?」听筒里传来范庆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吃完饭又去唱歌了,啊…我喝多了,没听见…这刚到家,就给你回过来了……」何伊把手机夹在耳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拖鞋,但够了几次都没够到。

  「啊?喝了多少?你一个人回去的?」范庆似乎更显得急迫,马上连串的追问道。

  「公司派人给我送回来的,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司好几个人跟着呢…」何伊安抚了范庆好久,随后挂断电话后,她晃晃悠悠的起身光着脚进了卫生间。

  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低着头,身体左右乱晃着。

  随后她快速的下蹲,伸手打开了马桶盖,下一秒,她吐了。那顿晚饭被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在剧烈的干呕中被倾倒出来。她抱着马桶,吐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一下一下地干呕,喉咙里充满了苦涩的胆汁味和酒味。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滚落的,精致的眼线被泪水晕开,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色的痕迹。口红也花了,唇膏的颜色在嘴角边缘糊成一团。跪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她用额头抵着马桶圈边缘,肩膀一抽一抽的狼狈极了。

  时间来到了八月份,单平和单东哥俩的长途运输生意还在继续,日子过得平淡而辛苦。两个人的肤色都比刚干时又深了一个色号。这期间单平报学车,科目一、二都已经考过了。

  至于李妍熙那边,她的信息还是每天都会发来。那些消息单平都会看,但始终没有回过一条。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单东开车去做保养了。单平一个人待在家里,光着膀子,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正一根一根地拨着豆角。从掐筋,再掰成段,丢进旁边的空盆里。屋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重播了几遍的抗战连续剧。

  床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单平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然后把豆角丢进盆里,起身走到了床边。

  手机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愣了一下,是李妍熙。那是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她第一次直接给他打电话。在此之前,所有的联系都停留在微信消息的界面上。

  他没有接,手机响了大概七八声之后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枪炮声。

  可不到十秒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的铃声。

  还是她。

  还是没有接,放下手机的单平重新坐在板凳上,听着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他一次都没有起身。

  当手机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种空旷的寂静。单平把最后一根豆角掐完,端着盆起身出去了。洗豆角的时候他用手反复搓洗了几遍。水流冲在他手背上的触感冰凉而真实,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慢慢顺畅了一些,因为刚才他胸口确实有些憋的慌。

  他双手揉着毛巾擦着手走进了屋里。先是拿起沙发上的香烟点上了一根,然后坐在床上。当手指触到手机背面时,他能感觉到机壳有些热了。

  他点开屏幕。十七个未接来电,信息则是一长串未读图标在最上方排成一小排。他点开对话框,看到了李妍熙发来的内容。先是几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听。然后是共享定位。接着是三张图片,一张是车头下方一角,地面上一摊深色的液体。另一张是沥青路面和车底的照片,隐约能看到一处金属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被撕裂的管线。最后一张则是李妍熙自己的自拍,她用手在额前搭了个手掌凉棚,坐在路边的护栏上,而后面几米之外有一个通安的蓝色路牌。

  单平看着手机屏幕嘴里叼着的烟卷已经燃烧了一半,烟雾呛的他眯起了一只眼睛。沉默了三秒,随后他回头从柜子里随便找了一件T恤套在身上,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的单平没有给李妍熙回消息,也没有打电话问她具体位置。他按照她发来的那个共享定位,骑着单东买来的二手摩托车蹿出了巷口。

  二十分钟,出了县城之后道路变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在一条岔路口拐弯。路面上散落的碎石子,被轮胎碾出声响,伴着夏蝉的叫声,他渐渐地看到不远处路边停着一辆银色轿车。

  等他停好车后,一时间没有发现李妍熙的身影。等绕过宾利车后的树影下,李妍熙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躲在护栏投下的那道窄窄的阴影里。

  扎着一个利落的丸子头,发髻在脑后团成一个圆球。脸颊的碎发微微卷曲,发色也比之前的棕色黑了许多,应该是后来重新染过。一副镜片很大的墨镜架在她小巧的鼻梁上,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下面一小截鼻梁和小猫似的可爱唇型。那副墨镜实在太大了,衬得她本就不大的脸蛋更小了。

  一件白蓝条纹的长连衣裙,质地看起来很柔软,看不出是什么面料。蓝白相间的细条纹间隔均匀地从领口延伸到脚踝,裙摆几乎盖过了她的脚踝,只露出一截被白皙的小腿皮肤。脚上踩着一双葆蝶家皮制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点路边的浮灰。

  此时她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后抬起头来,透过那副大墨镜看到单平从抛锚的车头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的表情由于被墨镜的遮挡看不出来,但嘴角已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不过弯到一半的笑意被她自己收了收,变成了一种淡定。而至于为什么这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接我一个电话这么费劲么?」她从护栏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她的动作给了她视线一个暂时离开他脸上的理由,也让她顺势走向了单平。

  单平没有理她,而是直接在车头的位置蹲了下来,单手撑着地面,低头往车底看了一眼。

  「油底壳刮了,漏得不算快,但不能再开了。」车身下方确实有一摊液体,颜色很深,还有一股刺鼻味道,仔细听还能听见水滴的动静。他用手指在那摊液体边缘蘸了一点,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

  「那怎么办?这破道,早知道走另一条道了。」李妍熙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单平看了她一眼,不用猜就知道她连千斤顶放在车里的哪个位置都不一定知道。他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他说了几句通安本地话,李妍熙没完全听懂。

  「我帮你叫了个拖车,先弄到县里的修理厂看看。」挂了电话之后单平又围着车看了一圈说道。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跑通安来了?」李妍熙点了点头,看着单平蹲着继续查看自己的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自己会说的。」他没有抬头,只是过了几秒钟,淡淡了回了一句。

  李妍熙听到后,气鼓鼓的撅起了嘴,张了张,接着又闭上。她也回答,因为单平说的对,她确实会自己说出来,只是…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而已。

  半个小时后,通安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拖车把李妍熙那辆银色宾利卸下来的时候,修理厂的老板目光看着车头的车标一瞬间停住了。

  紧接着他绕着那辆宾利走了一圈,先看了看车头的进气格栅,又蹲下去看了看车底被刮开的护板。

  「单平啊……这个……这车我修不啊。」站起来之后老板看着单平直摇头。

  「师傅,不用你大修。就是把漏油的地方补上,能让我开回去就行,其他的不用动。」李妍熙抢先一步开口说道。

  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点头的单平,嘬了两下牙花子。

  单平递过来了一根烟,他没有帮腔,也没有替李妍熙说话。他知道这个老板的脾气,你越催他越不接,你不说话了,他自己会掂量。

  李妍熙墨镜里的眼珠看了看单平,又看向老板,很快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但她刚要拿出手机扫了墙上收款码时,单平却挡在了她身前。

  「这样吧,我给你看看。能保证你能开回去,但这车必须回去必须得去4S店里重新弄一下。」修理店老板嘬了一口烟,然后开口说道。

  「谢谢老板…」李妍熙轻声的感谢道。

  修车需要时间。老周说要至少两个小时,还得等他从别的修理厂借一个适配的油底壳螺丝。而李妍熙一直和单平小声叨叨起来,「不给钱行不行啊?你认识老板啊?大热天的人家也不容易……」听着这些碎碎念,单平眼皮挑了挑,然后没好气的学着李妍熙的眼神白了她一眼。

  「切…弄的谁乐意跟你说话似的。」看着单平嫌弃的眼神,李妍熙也很快回敬了他同样的表情。

  修理店外侧一个广告牌下,阴影下的两个人十多分钟内,谁也没理谁。可是李妍熙热的有些口渴了,一直吧唧嘴咽口水。

  「你怎么来通安了?」单平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这几天没课,也没什么事。」李妍熙很快回头看了看,然后低头用鞋尖在地上画了画,然后说道。

  「我也没什么朋友,就开着车出来转转,首先说明!我可不是成心过来找你的,我就是没来过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下措辞补了一句。

  「我们这连一个正儿八经的景区都没有,你白来了…」李妍熙话中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让单平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接着询问或者戳穿。看着正午的太阳把整个巷子切割成明暗两半,抹了一下脸上的汗说道。

  「我就想转转…不行啊?!你这人真没劲,每次都把天聊死。好!那我今天也明确告诉你。」李妍熙的声音抬高了半度,她转过身来,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藏在逆光的阴影里说道。

  「我…我知道跟你不可能,你也别自作多情。我就是觉得你人老实,想跟你做个朋友。就这么简单…」她语速很快,话一说完就把身体转了回去,重新背对着他。

  单平听完,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李妍熙的这番话确实让他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他先是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脖子侧面,一时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释。好像此时开口说什么都好像会让自己显得自己更傻或者更装逼一些……

  「那……请你吃个饭吧。」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更没有征求对方的语气,只是直通通地说出来了。

  「哼…」李妍熙没有说话。那一声「哼」里没有真的恼怒,更像是一种「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别扭认可,所以她站在原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询问…

  「单平!!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你知道我要吃什么吗就走!!喂?!!你摩托车不要了?你听见了么?等会我!」可单平说完就已经朝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李妍熙却一点没发觉。直到他走远后,她随即才反应过来。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她气得跺了两下脚,随后带着一种被气到又无处发作的怨气喊道。

  她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巷口。她微微喘着气,用手腕把那根花瓣头绳重新挽好。面对着单平爱答不理的态度,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生闷气。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忽略过。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最好的。而身边那些讨好她的人,那就更多了,也早就习惯自己的情绪一波动就会有人立刻凑上来问「你怎么了」。

  可眼前这个黑黑的男人,他真的就把她晾在那里了。自己预设了上百种回应可唯独没有预设过对方会直接就走这个选项。这让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没办法发作,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而通安街巷里出现的这一幕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一个开了几百公里路过来的富家女此刻正跟在一个黑乎乎的男人身后,走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县城的街道上。

  单平带她去的馆子,没有招牌,门口只挂着一块蓝布帘子。他选一张靠里的桌子,李妍熙跟在他身后也坐了下来。

  单平没有问她吃什么,直接侧过头对老板娘说了几个菜名,完之后看了李妍熙一眼,又补了一句米饭一碗,而李妍熙还在生闷气。

  菜上得很快。炒鱼杂是用青红椒和泡椒一起爆炒的,锅气很足,辣椒的香味直冲鼻梁。河鲜锅巴的焦脆感以及干锅腊肉的香气构成一种李妍熙从未体验过的、味蕾风暴。

  第一筷…她的本意只是尝一口,给那个还在生气的自己一个台阶,但随即她又夹了第二筷、然后是第三筷…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筷子没有再停下来过。从一开始的矜持慢慢变得自然,到后来几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她吃得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上也亮晶晶的。单平全程没有动筷,他抽着烟,靠在椅背上,隔着那根烟升起的淡蓝色烟雾,看着对面李妍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门口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中年人看到单平,刚要开口打招呼,目光掠过桌子对面那个穿着一身干净连衣裙的女孩,话在嘴里顿了顿。他用一种带着探寻意味的眼神看了单平一眼,而单平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吃好了?」单平问道。

  李妍熙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此时她碗里米饭已经吃完,靠在椅子上拿着瓶玻璃瓶汽水咬着吸管美滋滋的看着手机。

  「一会儿车修好了,你就赶紧回去。天黑了通安到滨城那段路大车多,不好开。」单平拿手机扫了一下墙上的付款码后淡淡说道。

  「回滨城?再看吧。」李妍熙似乎没听到单平的话,还在吱吱喝着汽水看着手机,说话的口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和无所谓。

  单平脸色一沉,然后拿起桌子上的烟盒直接就往外走。

  「你就不能让我歇一会啊?哎呦……烦死了……」李妍熙揉了下肚子,然后拿着手机追了上去。而饭店的老板娘和认识单平的客人一直看着二人离开饭店才撤回眼神。

  单平走路的速度比正常走路稍快一些,李妍熙跟在他身后边走边侧过头看街道两旁的街边小巷。这些景象在她以前的生活中从来不曾进入过她的视野,此刻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每一帧每一画都让她感到新奇。

  「螺丝不匹配,我让人去买了,还得再等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完了那条街道。修理厂里,那宾利车还架在举升机上。老周正蹲在车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拧什么东西。他听到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从车底下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单平和跟在后面的李妍熙,又把头缩了回去。

  单平点了点头,然后跨上摩托车,正要抬脚挂挡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车把。

  李妍熙站在摩托车前面,她的手按在车把的左端,五根手指收紧,握住了那根黑色的橡胶把套。她微微侧着头,刚才那双被大墨镜遮住的眼睛此刻没有了阻挡,露出一对干净的、带着固执神色的眼睛。她没有笑,她就那么斜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你走一个试试。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她的姿态已经把所有的意思都说明白了。单平一只脚踩着地面,看着站在车前那个歪着头斜视他的女孩。他无可奈何的看向别处,满脸的无语和不耐烦。

  二人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只见李妍熙一脸得意的用手拽住裙摆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提,侧身抬腿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座。待坐稳之后,双臂自然而然地绕过单平的腰间,十指在他腹前轻轻交扣,环住。

  「嘟嘟嘟……」摩托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单平不回头的把自己的头盔递给她,李妍熙接过来,可头盔明显有些偏大,罩在她那张小脸上显得空荡荡的。她低头找了好久锁扣的位置,随着「咔哒」一声扣好,又左右晃了晃脑袋确认好后,便看着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声「好了。」

  引擎的低吼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载着两个人,驶出了修理厂的门口。

  摩托车从县城的老街区穿出去,沿着一条被杨树荫覆盖的水泥路往通安河的方向开去。又热又潮的风扑在脸上,和街巷里那种混合着油烟和尘土的气味不同,越靠近河边,空气里越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的腥味,透着一丝难得的清凉。

  单平选了这条路线是沿着通安河的河堤一直往上游开,路不宽,两边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筛出一片片流动的光隙。车速大约四十码,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李妍熙的裙摆吹得向后飘起来,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

  李妍熙从来没有坐过摩托车,她不知道摩托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会这样直接地撞在脸上,不知道发动机的震动会从座椅传遍全身,不知道转弯的时候身体需要跟着倾斜……

  她只会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单平腰间的手臂,整个人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手掌贴在单平腹部的位置,能感觉腹肌在衣料下绷紧的轮廓。紧实、柔韧,他的腰在每一次微调方向时,两侧的肌肉都会在手臂上传来短暂地收紧。她抿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虽然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她此刻的表情。

  沿途的风景,她一眼都没有看,可以说她都没功夫去欣赏。那条河有多宽、水质是清是浑、两岸的树是什么品种在她眼里都不在乎。她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飞退,只剩下她和单平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递过来的热度。这种感觉太棒了……

  而此时,单平他的注意力一部分在路面上,另一部分,则在自己腰间那双手上。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带着试探性的力度,随着车速的稳定和道路的平直,它们逐渐放松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松开。更让他无法忽略的,是后背上那份柔软的触感。不是刻意的紧贴,而是在摩托车颠簸和转弯时,不可避免的的接触。那份柔软压上他的后背,然后又随着颠簸的结束而分开,那种触感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有些恍惚。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随后是他稍微拧紧了一点油门,让车速微微提了一些,风更大了一些,吹在他逐渐发烫的脸上。

  摩托车沿着河堤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一座老旧的石桥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单平开始减速,准备在前面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掉头返回。他刚把车速降下来准备转弯时,李妍熙又忽然收紧了手臂,一下子从后面整个抱住了他。

  像一只小猴子一样从后面整个贴上来,她的头盔侧面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他能感觉到头盔被晒的滚烫的金属皮层和她带着笑意的呼吸透过T恤传到他背上的热度。

  他没有把车停下来,成功掉头后又沿着原路开始返回。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后背正在出汗,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热,还因为他后背上贴着的李妍熙。从河滩到县城的这段路,她一直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路上,给车做完保养的单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拧开那杯已经凉了的浓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放回中控台上。

  右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从后面驶来,车速很快。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骑车那人后刚想按下喇叭,结果他又看到单平后面好像还有一个人。蓝白条纹的长裙,裙摆在风里飘得很高,戴着头盔,整个人贴在单平的后背上。

  在摩托成功超了他车后,单东因为看得有些愣神,握着方向盘的手滑了一下,货车的右前轮在那一瞬间轧上了路肩。车身猛地颠簸了把他手里的浓茶泼了一裤子。他赶紧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把车拉回车道中央。

  「卧槽嘞,见泥娘了个鬼呦……」看着那辆摩托车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在驾驶室里骂出了一句带着浓重通安口音的脏话。

  「换了新的密封垫,着了十分钟的车,目前看没有渗漏。」修理店里,那辆宾利已经从举升机上放了下来,四只轮胎重新落回地面。老板还特意给洗了洗车,看到单平和那个女孩走了进来后说道。

  「老板,多少钱?」李妍熙站在车头前方,看了看被洗干净的车拿出手机。

  「都是自己人,收什么钱…」老板看着李妍熙,笑了笑,指着单平摆了摆手。

  不过她还是执意要给,可老板依旧是死活不收,争持下,老板最后笑着看着单平说你赶紧带她走。而单平看着老板带着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笑意,便抬头示意李妍熙不用给钱了。

  李妍熙也在单平和老周之间来回看了两眼,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红了大半,最后她就没有再坚持。等她弯腰坐进了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后,老板识趣的进了店里,而还站在门口的单平正侧着头看墙角那只已经舔完爪子开始洗脸的橘猫。

  「喂,那个…我走了。」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打开的车窗看向正在逗猫的单平。

  「嗯……」单平转过脸来看向她,黑色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肌肉波动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话了。

  「烦人!」李妍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随后宾利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缓缓驶出修理店。

  车一离开,老板从店里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单平递了一支烟,并为其点上。

  「这姑娘不错,人板正不说,性子也不孬。小平啊,你有眼光……」烟雾从老板的鼻子里缓缓吐出,然后摇着头看向车离开的方向感叹道。

  「叔,就是朋友……」单平也吐了一口烟,然后咧嘴冲着老板笑了笑。

  等单平骑着摩托车回家时,单东正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藏不住的、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的笑意。他看到单平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咧着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巷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单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屋。

  单东跟着他进了屋,门也不关,就跟在他后面绕来绕去,单平走到桌边倒水,他就在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单平仰头喝水,他就歪着头看他喝。

  「你干嘛?」单平放下杯子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皱了皱眉。

  「谁呀?那是。」单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寻,但充满了调侃的味道。

  单平没有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正放着某档综艺节目,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单东拖过另一把椅子,在单平旁边坐下来,身体微微侧向他,目光一直落在单平的侧脸上,他没有再问,就那么坐着,等着。

  「上次在滨城撞车那个……」单平终于开口了,但眼睛还在看电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答案仍然让单东怔了好一会儿。随即他脸上的坏笑慢慢收拢成一种认真得多的表情。

  「那个开宾利的?」他看着单平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单平没有回答,但又好像告诉了单东答案。单东努着嘴发出了啧啧的响声。

  「我就说,你要人家电话就有事!牛逼呀,老哥。」单东在单平眼前举起了右手伸出了大拇哥。

  「做饭。」单平直接关上了电视,起身出门。

  兄弟晚饭后,各自坐在门口乘凉。单东把手机架在膝盖上玩着游戏,单平坐在他旁边,低头也看着手机。

  然后单平的手机响了,然后他拿起手机,但同时做了一个很隐蔽的动作,把机身的屏幕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单东的余光捕获了那个偏转屏幕的动作。他没有抬头,手上的游戏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悄悄的把声音关到了静音,两只耳朵立了起来。

  接通了电话,没等单平询问到没到家,电话那头传来了李妍熙的声音。

  「单平!我车没油了!我又回来了!我现在在恒运塑钢门窗这里!来接我!!」电话里李妍熙用一种故作理所当然的语调,又急又快,劈头盖脸的传进单平的耳朵里。

  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不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等单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看向了身边跟特务似的单东。

  单东呢,感受到老哥头来的眼神,本就低着的头又离手机屏幕近上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看起来划得很认真,但他握着手机的角度出卖了他。

  单平看了他一眼,小声骂了一句然后起身向外走。

  「还给你留门吗?」单东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比划着,余光看向越来越远的单平然后开口问道。

  单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能听出话里藏着的坏笑正被他这个弟弟用十分正式的调门说出。他有些忍不住了,在继续迈开腿的时候用通安口音干脆利落地骂了一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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