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传】(29-30)作者:兰尼露
2026/06/29 发布于 pixiv
字数:18014 第29章 一线 旧水闸下方,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水神坛,永宁府内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这里。 几十年前水患频发,百姓曾在闸下修过一座小坛,供水神,祭龙王,求来年少些洪灾。后来河道改了,水势也变了,那座坛便被泥沙和废石一点点埋住,连府衙图册上都只剩了一个旧名。若是问起近些年新到永宁府谋生的百姓,多半是不知道这座水神坛的。 今夜不同, 这座被人遗忘的水神坛重新亮起了火。 但火却不是纯红的, 里面涌动着暗金色符文。 夹杂着暗金色的火光从水下石室的缝隙里透出来,照着墙上斑驳的水纹,那一圈被红线牵住的骨珠被映照得分外明亮。那些骨珠嵌在墙角、井沿、石台四周,色泽灰白,被暗金色的符火一照,像一排闭上的眼…… 苏灵兮静静躺在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白衣被雨水和泥污压得发沉,长发散在肩侧,脸色苍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心却有一点极淡的紫气时隐时现。 她其实已经醒过一次, 但也仅是一次, 很短, 短到只来得及斩断一缕红线, 再把一片衣角送进急促的暗流里。 那一息之后,她又沉了下去, 可她仍记得, 记得黑暗里有人似乎在喊她: “苏姐姐……” 不是圣女, 不是掌门, 不是紫玉玄功传人, 是苏姐姐…… 那声音很轻, 轻得似乎只有半分力气, 可它偏偏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永宁旧仓阵法压下来的诡异黑暗…… 石台四角钉着铜钉,铜钉上缠着红线。红线没有绑住她的手脚,却贴着她身侧几处气脉缓缓浮动,像几条极细的蛇。 蒙面巨僧站在石台旁,他眯着眼望向台上的女人,并不掩饰眼神中的欲望。 真是难得的女人,比他折磨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不止好上一点,至少在他眼里,这是他认为有生之年里,能够遇到的最佳的练功“器具”。 在他眼里,世间女子不过器具,有劣有优, 而眼前这个,是他平生少见的极品。 但他没有再伸手碰她, 至少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没有落下去。 他掌心悬在女人心口上方三寸,暗金色阳火从掌心一点点压下去,隔着衣料、隔着红线、隔着那层被压住的紫玉玄气,往她经脉深处探。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起。 “老头,先前的阵法能够压制住她,实属侥幸,看来,她正逢玉关初成,玄阴最盛,越压越容易反噬,咱们还真是走运” 黑衣老者虽然不屑对方的品行,但对面之人终究还是一方强者,他点了点头:“紫玉玄功可是天下第一神秘功法,当年紫玉仙子出世,可是力压当年所有强者的存在,即便她归隐,但传说依旧在,其功法弱点一直不为人知,大师为何能知其密辛呢?” “说了,这是秘密,当初合作之时便已经谈妥,怎么,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极乐和尚一皱眉,语气愈发不客气。 “只是问问,当世武魂境之人,有哪个不对此好奇呢?”,黑衣老者不以为意,随口说道。 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扯下面罩,畅快呼吸: “这地方气息不流通,十分憋闷,亏你能找到此处”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却未跟着他摘下面巾,他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口道: “极乐,此处阵法是否真的有效?” 僧人嘿嘿一笑: “旧仓的阵法粗暴,压得她玄气逆流,醒不过来,却不能长久。若要把她带得更远,便要在这里换封,把旧仓阵纹压住的那一身玄气重新收束,缠进这些红线、铜钉和骨珠里,只要这些东西不破,至少能压住十二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了” 巨僧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她,又像偏偏想惊醒她: “果然,清修清了几百年,根子里还是阴阳法。若不是紫玉一脉当年反其道而行,把旧法改成清修,仅凭你我是压不住她的。要说谁害了她,倒不如说是她这一脉自己害了自己。若贫僧得了这样的根骨,如今怕早已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了。明明有如此天资,却能忍着不用,真是浪费!” 说完,抬起手掌在女人靠近自己一侧的高耸乳峰上狠狠一扇, 啪! 石室内响起了一声脆响! 极乐咧嘴一笑。 浑圆乳肉颤动,真是韧性十足! 乳肉掀起涟漪,惹得僧人浑身一阵战栗。 “真不错,这丫头的奶子好玩得紧!光是这俩东西就骚的不行,却总是冰冰冷冷示人,本僧更想好好调教调教这大胤圣女了!” 黑衣老者站在石室另一侧, 他没有看石台, 而是看向了墙上的红线。 那几道红线原本绷得极紧,此刻却有一根轻轻颤了一下…… 黑衣老者皱眉。 “够了!” 巨僧没有收手: “够了?” “我说够了!” “你又不是她主人” 巨僧却低低笑了一声,他已经忍了够久了: “你主人不是要验她的玉关么?我可以替他验。要验她与大胤的牵连?我也替他验。如今阳火刚入一寸,紫玉玄功便开始乱,说明什么?” 他低头看着苏灵兮,接着道: “说明……她那位紫玉仙子师傅,骗得了天下人,却始终骗不了经脉!”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功法有什么秘密?有话直说,别神神叨叨,听着烦……” “换封未成之前,别再动她!” 巨僧抬眼看他,呸了一口: “她又没破……,急什么?难不成真要她当少主夫人?” 和尚忽然眼神转冷: “你家主人再有本事,能挡得住这天下的武魂境强者?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对你我意味着什么?姓梁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声音里带着笑,笑意很脏,他继续道: “玉关未开,元阴尚锁。贫僧不过试一寸火,何必如此紧张?!难不成,你也有心分一杯羹?” 黑衣老者眼神冷下去: “莫要胡说,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巨僧正要再笑,忽然停住。 石台上,女人的指尖忽而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滴雨落在雪上…… 但一旁的两人却神色巨变,如临大敌! 苏灵兮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却仍未完全睁开。 可她听见了, 比上一回更清楚。 黑暗外头,有人还在喊她…… 一声, 又一声, 那人不肯停…… 即便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被阵法压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仍旧往里钻, 倔得很! …… 废水闸外,黑水倒灌。 旧闸房半塌在雨里,屋檐缺了一角,雨水从破瓦间倾下来,像一串串断线。周沛锦带着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赶到时,水已经漫过半截石阶,闸门底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下一下撞着石壁。 张更久被人扶下马,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那片从黑水里捞出的白布。 布角被水泡得发软,布纹里还残着一点极淡的青气,好像雪花落在指尖,眨眼就要化。 周沛锦在旁看了一眼已经极度虚弱的小道士,眼中有一丝异样神色流动,她知道此刻不能耽误时间,她快速问:“人在下面?” 张更久没有立刻回答,缓缓闭上眼,他在试图感受。 旧符压在白布上,那一线紫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雨声太重了,重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的,少年渐渐听不见风,也听不见马喘,只能听见自己乱得不像样的心跳。 过了片刻,他终于回过神来,哑声道:“在下面” 随行的永宁府差役一听见这话,脸刷一下就白了。 “下面是水神坛啊,校尉,不能进,真不能进!那地方早就封了,老人都说晦气,水涨起来人进去就出不来!” 周沛锦拔刀,刀背啪一声压在他肩上: “入口在哪?” 差役嘴唇哆嗦,抬手指向旧闸房后侧: “闸底有个石门,从外头不好开。以前守闸的人从里头落闩,后来泥沙封了半边……” “带路” 差役差点跪下。 周沛锦转身下令,声音被雨打得有些哑,却压得住场面:“封闸。砍木桩,堵水口。北大营弩手守旧闸房,谁从里头出来,不问身份,先压住。羽林军跟我下去,留一队沿旧河道往下游搜。火把别全点,留一半油布。” 几个军士闻言立刻散开。 有人去砍河边旧木桩,有人拖来破门板和石块就往水口填,其中两名北大营弩手踩进泥里,抬弩对准旧闸房那扇黑沉沉的门。 张更久哪有耐心等待,他挣扎着往前走。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小道士,你留下!” “我要去!” “你站都站不稳” “我得让她听见……”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把周沛锦顶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忽然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心疼。 小道士满脸雨水,嘴角血迹还在,他喘着粗气,身躯微微有些佝偻,左手两根指头焦黑发抖,眼里却有一股即便撞墙也不肯回头的倔强。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头转向了别处,像是刻意躲开对方的目光,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说完,她一把抓住张更久后领,把人几乎拎起来,随即丢给两个羽林军,她吩咐: “扶着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 “别碰他那只手” 两个羽林军一愣。 周沛锦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半句,脸色一冷: “我的意思是,别让他乱动” 张更久没有回嘴。 他只低头攥着那张旧符, 他此刻注意到,符纸裂口更深了一点。 …… 水神坛里,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苏灵兮耳中。 苏姐姐, 苏姐姐, 苏姐姐…… 一声比一声轻,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苏灵兮沉在冰冷的经脉里,听着那声音, 她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懂为什么自己身上会这么冷, 也不懂那股逼近心口的热意为什么让她厌恶,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话。 圣女…… 禁脔…… 紫玉传人…… 掌门…… 国运……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又像遥望着远处的山雾。 有人唤她“圣女”,像是在供奉, 有人叫她“掌门”,像是在托付, 有人说“国运”,像是在把一整个王朝压到她肩上, 还有人说“禁脔”,那两个字她到现在也没真正懂, 可她记得周沛锦说那两个字时,廊下的雨声忽然很冷。 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涌入脑海,都像是她,又都不像她。 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喜欢替别人起名字,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只想把她拖走的手。 师傅临终前说,让她下山, 吕良说,她是掌门, 皇帝说,她是圣女, 那些官员跪在红毯前,说她是仙驾, 可她现在躺在冷硬的石台上,听见有人用旧法、阳火、玉关、元阴这些她不懂的词来定她醒或不醒,完整或不完整。 她不太明白, 但她不喜欢。 不喜欢那股压到心口的热, 不喜欢骨珠轻轻碰响时,经脉里那种被人牵住的冷, 更不喜欢自己明明还在,却像一件东西一样,被他们商量如何带走、如何查验、如何交给谁。 可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 她不愿意…… 不愿意被压着, 不愿意被安排, 不愿意连醒不醒,都要由别人来定。 那一声声“苏姐姐”又从很远处传来, 很轻, 像有人在雪地里点了一盏小灯。 于是在一声声的呼唤中, 她缓缓睁开眼。 石室里的火光似乎静了一瞬。 巨僧脸上的笑僵住。 苏灵兮眼里没有羞,也没有泪, 只有冷。 很冷…… 冷得像天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她, 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女人没有看巨僧, 也没有看黑衣老者,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向了腕侧那根红线。 红线贴着她的气脉,正一点点往里收,像要把她重新缠进某个别人准备好的壳里。 苏灵兮抬手, 手中无剑, 便以指作剑, 一指斩向腕侧红线! 红线断, 骨珠裂。 巨僧掌心的暗金阳火猛地一乱! 他闷哼一声,像被自己的火反咬了一口,掌心竟裂开一道血口。血刚渗出来,便被暗金火焰烤得发黑。 “你……!” 他话还没说完, 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不是真剑, 是苏灵兮从经脉里强行逼出的一线紫玉玄气。 那一线很细, 却直, 直得像她这个人。 巨僧连退三步,胸前黑衣被斩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得近乎异样的皮肤。那皮肤上浮起一道细细血线,很快又被金刚体魄压住。 可血线终究在。 巨僧眼里的贪意终于变成了怒意。 “好,好一个紫玉玄功!” 他刚要再上,黑衣老者已经横在他身前。 “退” “她醒了!” “我看得见” 黑衣老者看着石台上已经缓缓坐起的苏灵兮, 苏灵兮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还未完全清明, 可她认得这双眼, 京城夜里,她也是面对同一双眼睛。 她没有问他是谁, 只是抬起手, 第三道剑气斩出。 黑衣老者袖袍一震,整个人往前半步,打算以掌硬接。 掌风与剑气撞在一起,石室四周红线齐齐绷断,骨珠噼啪碎了一地! 黑衣老者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他袖口已然裂开,掌心也慢慢渗出了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底第一次沉了下去。 “换封,破了……” 他声音极为低沉,似是极为不甘。 巨僧怒道:“破了再封!” “封不住了” “那就把人带走!” “已经带不走了” 巨僧一怔。 下一刻,石室外传来沉重撞击声。 轰! 像有人用巨木撞在石门上。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周沛锦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沙哑,带着怒。 “撞开!” 黑衣老者看了一眼石门, 又看了一眼苏灵兮, 苏灵兮半坐在石台上,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却仍悬着一点青白剑气。 她还不能真正全力运功。 可谁也不能保证,她下一息会不会再斩出一剑。 黑衣老者抬手,按住墙边铜钉,他咬着牙说道: “撤!” 巨僧眼睛睁大,眼白布满血丝,他怒道: “不带她?你疯了不成?还记得咱们的交易么?!” “旧仓压得住她,水神坛本该封得住她” 黑衣老者声音阴沉,他继续道: “可她醒了,醒了的紫玉传人,就不是你我能悄悄带走的人了。” 巨僧脸色难看。 苏灵兮手掐剑诀,却不着急攻击,坐在石台上冷冷的看着二人。 她似乎与此刻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越安静,两大武魂境高手却越不敢上前。 他们不敢赌…… 石门外又是轰然一声, 碎石从门缝里掉下来。 黑衣老者敏锐的感受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的压迫力在缓缓增强,他心头微沉,终于还是说道: “快走,不能再拖了” 巨僧狠狠看了苏灵兮一眼。 那一眼里有贪,有怒,还有一点压不住的不甘。 “圣女” 他低低笑了一声。 “今日只是试一试。你这身清气,贫僧记住了。” 苏灵兮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抬起手, 巨僧脸色一变。 黑衣老者袖袍一卷,石室角落忽然塌下半面墙,黑暗从墙后涌出来。两人退入黑暗中,红线自燃,骨珠炸裂,火光与雨声同时压了上来。 石门也在这一刻被撞开。 周沛锦第一个冲进来。 她满身泥水,长刀还在滴血,身后是举着火把的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石门被撞开后,冷风和雨水一齐灌进来,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军士下意识举盾护住门口。 “搜两侧!” 周沛锦没有立刻往里扑。 她先扫了一眼石室。角落塌开的黑洞还在冒烟,地上的红线自燃未尽,碎骨珠滚得到处都是。她看不见黑衣老者,也看不见那个蒙面巨僧,只看见石台上那抹白。 “苏灵兮!” 她叫出声时,脚步才乱了一下。 苏灵兮坐在那里, 脸色苍白。 衣襟被雨水、泥灰和红线弄得狼狈不堪,腕边有一圈被红线勒出的痕。她抬着手,指尖的剑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仍没完全散。 她看向周沛锦, 神情冷淡疏离,像隔着一层水。 周沛锦极少直接和苏灵兮交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听对方清冷的声音传来: “张更久呢?” “他在哪里?” 周沛锦喉咙一紧。 她本来想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那个小道士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活着……” 苏灵兮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口气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周沛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苏灵兮没有推开。 她的身体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周沛锦心里一沉,立刻脱下自己外头那件暗红外袍,裹在她肩上。那外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算不上暖,可总比让她继续坐在那堆断红线和碎骨珠里好。 “别动。” 周沛锦低声道: “人已经跑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 苏灵兮垂下眼。 不知为何,她苍白脸颊上却慢慢浮起一点红。 她不记得先前沉睡时发生过什么, 只隐约能够感受到衣襟下某处传来的钝痛。 她似乎明白些什么, 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雨水从破开的石顶落下来,砸在两人脚边。旁边军士正在清理碎骨珠,火把光照在苏灵兮脸上,一半冷白,一半被周沛锦的红袍映得发暗。 …… 张更久被人抬进石室时,苏灵兮已经披上了周沛锦的暗红外袍。 那红色很重,披在她身上,水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滴落,和以往看到的白衣苏姐姐不同,原本清冷的气质又洒上了鲜活的气息,那是不一样的美。 可张更久还是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 她白得厉害, 不是平日那种冷白 是血气被抽空后的白。 张更久一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他想从军士背上挣下来,没挣动,腿一软,差点连人带符摔到地上。 “苏姐姐……” 苏灵兮看向他, 她看见他焦黑的手指,看见他嘴边未干的血,看见那张裂开的旧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张符已经不像符了,倒像一片被火和冰轮流折过的枯叶。 她瞬间明白了, 原来睡梦中的声音,真的是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张更久的眼睛,她轻声问: “疼吗?” 张更久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低头,胡乱用袖子擦。 “不疼” 周沛锦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嘴硬” 张更久这次没回嘴。他只是看着苏灵兮,像是确认她真的坐在那里,真的还会看他,真的没有被那些人带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看了很久…… 苏灵兮轻声道:“我听见了” 张更久抬头,问: “什么?” “你叫我” 张更久张了张嘴。 忽然又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原本想笑他没出息,可看着他那只烧得焦黑的手,又没笑出来。 这小道士平日里烦得很,嘴碎,幼稚,动不动就跟人顶嘴,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不要命。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灵兮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替他疏通气息, 可玄气刚动,心口便一阵发冷, 她指尖停住。 周沛锦立刻按住她的手: “别动功” 苏灵兮看她。 周沛锦别开眼,略有些不情愿的说: “我好言相劝啊,你现在看着不像能救人的样子” 苏灵兮没有反驳, 她慢慢收回手。 石室外,雨声还在下。军士们在外头搜闸房、堵水口、清理碎骨珠,脚步声乱成一片。 可石室里却有一瞬间很静。 这一夜,谁都没有力气再说话。 …… 天将明时,消息传回永宁府衙。 北大营校尉斐墨心躺在临时搭起的榻上,脸色苍白,肩背缠满白布。 听到苏灵兮被救回时,他怔了片刻,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下来。 屋中只有两个先行前来传话的北大营亲兵, 半晌,他低声道:“她伤得重么?” 一名亲兵道:“听周校尉那边传回来的话,圣女无性命之忧,只是玄气受损,暂不能运功。” 斐墨心睁开眼,他忽然问: “张更久呢?” 亲兵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仓促回答: “小道长昏过去了,手伤得不轻。” 斐墨心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让随军医官去看。” “是!” 亲兵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 斐墨心望着头顶梁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随即慢慢闭上眼。 窗外天色灰白, 江南雨终于小了些。 …… 与此同时,京北驿路上,一队骑兵正往南而来。 陆轩骑在队伍中间,青衫外罩着一件旧披风,怀里用油布裹着那卷弩车图纸。虽已参军一段时间,但仍掩饰不住其书生之气。京北驿路年久失修,入秋后更显荒凉,道旁草木枯黄,车辙被车马反复碾成一道道硬沟。马蹄踏上去,一下硌一下颠,颠得人骨头发酸。他却困得厉害,几次险些在马背上点头。 孟止玉骑在他旁边,见他又晃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道: “陆兄” 陆轩睁开眼,茫然看他。 孟止玉道:“你若再这么睡下去,图纸没进京,你人先从马上栽下去了。”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布卷,赶紧抱紧些。 “没睡……” 孟止玉笑了笑: “你方才差点把马当床。” 陆轩揉了揉眼,望向南边被秋尘罩住的驿道,眯眼问道: “还有多久到京城?” “再过前头的榆林驿,明日午前便能望见京郊烽楼。” 孟止玉接着说道: “进京后,先递图,再等兵部传见。拒北城的事,不能只靠嘴说。” 陆轩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弩车图纸。 这一路从拒北城往南,风沙、霜露、驿路、关卡,走得人骨头都散了。他原本以为,到了京城,不过是把图纸呈上去,把拒北城该说的话说完。 至于别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想。 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她…… 陆轩想到这里,困意倒散了几分。 他把怀里的油布卷抱紧,轻轻一夹马腹,赶到了队伍前头。 秋尘被马蹄卷起, 一路往京城去了。 第30章 京尘 御书房里,灯烧了一夜。 江南急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大胤皇帝赵懿已经将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都差一分。 直至现在脸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大胤国师吕良此刻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他却一直没喝,只用指腹轻轻蹭着杯沿。 殿里很静,落针可闻。 赵懿忽然道:“两大武魂境高手,还真是大手笔。” 吕良轻轻叹了口气:“的确不简单,好在圣女及时转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他们是谁?”,赵懿忽然问。 老道士思索片刻,斟酌了一下字眼,回道: “天下武魂境高手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多,如果贫道没猜错的话,那僧人应该是极乐,至于另一人,功法特殊,贫道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听说过这么一位大高手。” 赵懿神色一凝:“真是那西域高僧?他如此蛮横,居然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对付大胤圣女?朕本来还对其有些敬重,如此说来,这西域也是来者不善啊” 吕良低头看着茶盏。 “陛下圣明。” 赵懿冷笑。 “少拿这四个字搪塞朕。” 吕良叹了口气。 “臣说实话,陛下又未必爱听。” “说。” “贼人此番作为,未必只是冲着大胤国运而来,贫道猜想是有人要试她……” 殿里静了一下, 赵懿眼神沉了下来。 “试什么?” 吕良抬头,看了赵懿一眼。 他脸上又挂起那点吊儿郎当的笑。 “此二人都曾与圣女过过招,实力强弱应该有所了解,想必不是费力试探实力强弱,从其采用的邪门阵法,到如此精心的布局,贫道猜测他们是在试探圣女功法的秘密,或许他们已经猜到了圣女功法和大胤气运之间的关联,只是……” 赵懿看着他,也不催促,静待下文。 吕良沉默片刻,缓缓道: “只是,他们竟能借阵法暂时压住圣女的玄功。其中关窍,贫道至今仍看不透。”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里的气更冷了些。 皇帝许久未发一言,良久,他盯着吕良: “吾弟,你说她身上,也有朕不知道的秘密?” 老道士心中一凛,忽然感觉脊背发凉,他急忙道:“皇兄,这是我的猜测,紫玉玄功此等绝世功法,就连圣女本人也一知半解,贫道又怎知其中秘密。我只是担心,若贼人有心利用功法弱点再次施加偷袭,恐怕影响大胤国本……” “朕护不了她?” 赵懿眯起眼。 “陛下自然能护大胤。” 吕良低声道。 “朕要你说实话!” 皇帝有些动怒。 老道士极少看到皇帝如此激动,打了个激灵,起身行礼:“皇兄,庙堂有庙堂的尊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魂境高手的实力非同小可,若真全力施为,俗事规则束缚不了此等人物,即便皇室也要让位于江湖规矩。顶尖高手人数稀稀少,却也离不开宗门、资源、香火、百姓和世俗供养,所以江湖与朝廷互相制衡,顶尖高手才愿为朝廷效力。” “这算是你的回答?”,赵懿冷哼一声。 “是”,老道士不卑不亢。 片刻,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朕又何尝不知其中规矩” “北域、西域,如今可能又多了一方神秘势力” “朕,不甘心啊” 老道士听着赵懿的感慨,也是摇了摇头,神色也愈发沉重。他本想说,圣女的功法弱点亦非无解,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未能说出口。 忽然,赵懿转身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这次营救圣女,你那小徒弟出力甚多啊”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吕良忽然有些紧张,急忙说道,想搪塞过去。 “诶,若是朕不好好嘉奖功臣,岂不是成了小肚鸡肠的昏君?朕自会拟旨封赏,不会寒了功臣之心”,赵懿立马堵住了吕良的嘴。 “那,那就替小徒谢过陛下”,老道士见推辞不过,话锋立刻一转,顺着皇帝的话应了下来。 “兵部尚书之子,伤势如何?”,赵懿忽然问。 “谁?”,吕良一时接不上茬。 “斐墨心,你不认识他?”,赵懿神色复杂:“听说他替圣女挡了几箭,伤得不轻啊” 吕良心中一惊,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听出自己这位皇兄的话语有些异样。 “我曾听小徒提过一句,但印象不深,不记得有此事了”,吕良不想纠缠,敷衍道。 “斐家那个小子,倒会挑时候。”,赵懿道:“让太医去斐府。” 吕良抬眼。 赵懿语气平静。 “他为圣女受伤,朕自然该赏。” 吕良道:“陛下仁厚。” “圣女回京后,先不要急着回幻海阁。” 吕良眼皮一跳。 赵懿道:“她伤未好,宫中有太医,有药库,也安全。” 吕良缓缓道:“此事,要不要问问圣女……,看看她是否愿意?” 赵懿看着他。 “朕不是问她愿不愿。” 御书房里,灯芯噼啪一声。 吕良笑得有些僵。 …… 静和宫偏殿里,香火很淡。 阮绮琴闭着眼睛坐在佛前。 她穿着皇后的常服,发髻端稳,眉眼温和。中年宫女罗宁进来时,她正慢慢拨着一串白玉珠。 女人来到皇后身边,不急于开口,只是恭顺地站着。 “嬷嬷,江南的信到了?” 皇后阮绮琴没有回头,淡淡的问了一句。 “到了” 阮绮琴指尖停了一下,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淡然。 她有些耐不住了,回头瞧向自己身后的中年女人。 作为自己最信任的嬷嬷,她不会掩饰自己眼中的急迫。 “这么快?看来江南那边已经有结果了,拿来给本宫看看!” 嬷嬷罗宁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个精致的香料盒,她熟练的打开盒盖,将香料取出,双手将盒子递给了对方。 阮绮琴将手中白玉珠放在桌边,有些急不可耐的从中夹层里抽出一张香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香帖翻转。 玉未入匣 春锁未开 清风入水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 当看到帖子上的字迹时,女人表情一僵。 罗宁静静的站在皇后身边,她很少看到对方露出此种表情,事情多半并不顺利。 皇后将手中的香帖扔到了地上,口中忍不住骂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两个武魂境联手,竟还让她逃了!” 嬷嬷罗宁心中一凛,已知晓对方发作的原因,她劝道: “苏灵兮一身玄功,即便北域拓跋蛮都难以匹敌,虽是两名武魂境高手出马更有把握,但未能成功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不急,娘娘身体为重,切莫过于忧愁。” 阮绮琴没有说话。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香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玉未入匣,是人没能带走。 春锁未开,说明苏灵兮的玉关仍在。 至于清风入水…… 阮绮琴的目光冷了几分。 “清虚观。”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倒是本宫小瞧了那个小道士。” 她重新拿起桌边的白玉珠,淡淡吩咐: “问问那大和尚何时回京。有些事情,本宫要听他亲口解释。” “是,娘娘”,罗宁弯腰点头道。 不知过了多久,偌大的殿内便只剩阮绮琴一人。 佛前香烟往上升,升到半空,又被窗缝里吹进来的秋风压弯。 她看着那一缕歪掉的香烟,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师尊当年,眼光倒还是那样毒,选了个好徒弟” …… 前往江南的队伍回京,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京城已入深秋,天色干冷。 江南的雨仿佛还未退却,粘在众人的心里,可京城没有雨,只有细细的秋尘,被马蹄和车轮碾起来,灰蒙蒙的贴在城墙脚下。 张更久和车夫并排坐在马车边上,左手裹得像个粽子。 一身劲装的周沛锦骑马在旁,盯了他那只手好几眼。 张更久被她看的有些不耐烦。 “你,看什么呢?” 周沛锦冷着脸: “看你还剩几根手指能用。” “多着呢。” 张更久把手往袖里缩: “少咒我。” 周沛锦冷笑: “你那天要是再多撑上一时半刻,不用我咒,直接给你收尸了。” 女人说完,又冷冷白了他一眼。 张更久嘴唇动了动,竟没回嘴。 周沛锦坐在马上,看他半天没动静,说道: “喂!小道士,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我不是咒你,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命……也是命。” “哦” “哦什么哦,我要是你师傅,还不得被你气死!” 张更久回嘴道: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的斐哥哥,到现在还在昏着呢”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马车车厢内。 周沛锦也沉默了。 此次江南之行虽然短暂,但是却极度凶险,好在如今虽然好几人都受了伤,但都还无性命之忧,斐墨心伤得最重,便和张更久在一个马车,两个男人在一个车厢还方便些。 趁周沛锦沉默的工夫,张更久侧身回望后一辆马车,车帘紧闭,他看不到里面的状况,心中有些失落。 “还说我呢,你不也念念不忘你的灵兮姐姐” 周沛锦看对方魂不守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忙不迭讽刺一句。 “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你再这么惦记,干脆坐后车去得了。” “谁惦记了 ?!” “还能有谁?” “你!不和你说了”,张更久赌气说道。 车帘垂着, 苏灵兮静静盘坐在车厢内。 自从回程后,她便话少得可怜。 偶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就能看见她靠在车壁上,脸色白的近乎透明。 永宁府发生的种种如今细细想来,就算是她也不禁有些后怕。若非当时那小道士拼命尝试唤醒她,她此刻大概已经被那二人擒下,若是封印了功法,后果不堪设想。 若说先前京城巷弄内被黑衣人逼出了功法弱点,那水潭之下便可称得上对方有备而来,自己若不能尽快破解功法缺陷,恐怕不仅不利于大胤局势,甚至很可能在下次与他们碰面时再度陷于危险。 她若不能尽快找出紫玉玄功受制的根由,下一次再遇上那两人,未必还会有这般运气。 只是,她隐隐觉得,自己体内的玄气非但没有因为受创而衰弱,反而比初入江南时更盛。 这股力量像被什么堵在了经脉深处,越积越快,既找不到宣泄之处,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收束。 玄气自行流转,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这种感觉与她从前突破瓶颈之前有些相似,却又多了一层难以控制的躁意。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醒来。 却又找不到出口。 苏灵兮缓缓闭上眼睛。 眼下最要紧的,已不只是找出自己为何受制。 她还要弄清楚,自己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相比于出城,一行人入城更加低调,甚至显得有些寥落。 几辆马车在城中分道扬镳。 苏灵兮所乘的马车径直向幻海阁的方向行去。 车队在城中分开时,张更久从前车跳了下来,抱着受伤的手,坐上了苏灵兮所乘马车的车辕。 苏灵兮隔着车帘问了几句,才知道天云宗在京城的落脚处已经搬离原先那座私宅,迁入了距离幻海阁不远的云台观。 马车行至幻海阁正门前,苏灵兮掀帘下车,张更久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就看到,老道士吕良已经等在了幻海阁门外。 他原本还站在门口,穿的松松垮垮,看上去不像是大胤国师的派头。 可当他看到苏灵兮下车,脸上那点懒散即刻消失不见。 换上了郑重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对着苏灵兮行礼。 只是有碍于这是大街上,倒也不好直接称呼对方为掌门。 苏灵兮倒也不以为意,冲他笑了笑,算是回礼,但遭遇敌袭受伤,加上一路奔波劳顿,她也不想过多寒暄。 倒是张更久有些心虚,一直躲在苏灵兮身后。 吕良没骂他,一句也没骂。 这让张更久心里更加发毛。 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句: “师傅。” 老道士看着他: “手给我。” 张更久乖乖把手伸出去。 吕良拆开纱布,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两根手指焦黑,皮肉翻起,符火烧过的地方隐隐还有青紫色的纹。 张更久小声道:“还能用。” 吕良道:“闭嘴。” 张更久立刻闭嘴。 一旁的苏灵兮轻柔的说了一句: “吕师莫要责备更久,他是为了救我” “这件事,其实更应该怪我,若非我技不如人,被人擒住,更久也不会受伤。” 老道士急忙摆摆手,他压低声音: “圣女不必揽责,发生的事情贫道也大概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小徒此次还算机灵,动用贫道早已准备好的寻炁符和断尘引才避免了您落入贼人之手,只是……” “我知道” 苏灵兮手指轻点,一张残破的旧符从袖中飞出。那张符已经裂得不成样子,符心开了一道深痕,像被人从中间劈过。 她醒来后,曾向张更久问过一路追踪的经过。听他说起断尘引,便将残符要了过来,沿途研究了许久。此刻见到吕良,心中正有不少疑惑。 “此符很玄妙,但有一点很清楚,不能再这么用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张更久急了: “苏姐姐,它能叫醒你!” “诶,更久,圣女说的是不能再这么用了,不是说不用了,你急什么?” 吕良扶额,自家小徒弟原本还算机灵,怎么一说到掌门,就如此急躁,回去必定要好好教育一番了。 张更久不说话了。 吕良捏着那张旧符,声音低下来: “断尘引虽然效果很好,但方法过于粗陋,需要想办法改良”,他转头看向张更久: “旧符原本不是给你这么硬扯的。你拿命去撞她一口气,撞开了,是运气。再撞两回,你就真成符灰了。” 张更久低声问:“那怎么办?” 吕良看着他, 又看了看苏灵兮。 对方站在秋风里,白衣很轻,像一吹就散。 吕良抬手捋了捋胡须道:“改!” 张更久一愣: “怎么改?” “把寻炁、定神、护命三道拆开。” 吕良拿起苏灵兮先前递过来的旧符残片,小心翼翼将其收进袖中。 “以后不是你去撞她。” “是你把一线清明,递到她手里。” 张更久没完全听懂。 苏灵兮却抬起眼。 “我能接住?” 吕良看着她: “贫道也没有把握” 苏灵兮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随即微微点头道: “我可以” 老道士一脸笑意。 他没看错,掌门的确是心智坚韧之人。 就在此时,忽闻不远处一声尖细嗓音传来: “恭迎圣女回京!” 却见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笑盈盈的从幻海阁门前走了出来,他甩了一下手中拂尘,向苏灵兮微微行了一礼: “圣上如今正在幻海阁阁顶茶室,邀圣女前往茶室一叙。” …… 斐府。 兵部尚书斐境城坐在书房里,光从窗户斜照在他的脸上,一半的面庞隐藏在阴影中,他面前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看不出喜怒。 吏部尚书李高宣站在书房下首,背后已经湿透。 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窗外秋叶落在庭院中,一片又一片,很美。 可在李高宣眼里,每一片都好像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寝食难安。 斐境城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是面对同僚的客气。 “斐兄,关于永宁府的事情,为什么令郎参与其中?” 李高宣还是耐不住这样的气氛,率先打破僵局。 “他隶属于北大营,李尚书不去找北大营麻烦,反倒来质问我?” 斐境城拿起桌前的茶盏,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斐境城,你我官场几十年,何必与我打哑谜?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只是想知道,斐大人为何出手针对我?李某思索许久,未曾想哪件事得罪过你们斐家!” 李高宣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挑明来意。既然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只是自取其辱,不如单刀直入,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为官之道,就在于“利”字,明白了“利”之所在,才能有的放矢,审时度势。 斐境城想了想,他笑道: “李兄,咱们同届科举,本就亲近,官场互相扶持帮衬,才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怎么会害你呢?事到如今,李兄莫不是还看不出来我是在帮你么?” 李高宣愣住了,他疑惑道: “帮我?” “正是”,斐境城慢悠悠道:“李兄认为圣上一连封了圣女国师,目的何在啊?” 李高宣不知为何对方会将话头引到此处,他耐着性子想了想,答道: “大胤如今风雨飘摇,圣上或许也是想招揽人才,以应对外部的强敌吧” “李兄还是如此谨慎”,斐境城哼了一声:“只是对付外部的强敌,为何圣女会亲自下江南?!” 面对斐境城的质问,李高宣选择沉默。 “事到如今,李兄还想明哲保身?”,斐境城眼神冷冽:“你知道所谓的圣女国师的背后支持者是谁?” “是谁?”,李高宣本能的问道。 “首辅”,斐境城眯起眼睛: “孙允怀!” 李高宣霎时间面如土色,他眼珠乱转,急道: “此事当真?此事,你如何得知?” “你猜呢?”,斐境城懒得再费口舌。 李高宣忽然想起对方的表妹是圣上的枕边人,一切都想通了。 “你是想故意示弱,再让陛下看见孙允怀正借圣女之势把手伸向江南,从而对他生出猜忌?”李高宣猛然反应过来,“这步棋太险了! “对方视我等为砧板上的鱼肉,若不冒险,如何抵挡?”,斐境城起身。 李高宣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时间竟看不清自己这位同窗老友了。 “圣上最善猜忌,孙允怀这老东西原本被咱们架空,如今翻身的太快,反倒会让圣上心生不悦,扶持新的势力是为了平衡,又怎会放任对方一家独大?放心,你的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 李高宣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斐境城也不催。 他只是把茶盏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高宣叹了口气,他笑了笑道: “斐兄,你要我做什么?” 斐境城嘴角勾起,他转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庭院内的落叶: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还要冷啊。” …… 书生陆轩和游骑营副尉孟止玉入京后的第三日,弩车图纸仍压在兵部外堂。 东西倒是没有丢, 却也没有人看。 这比丢了还让人难受。 陆轩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那卷油布,指节有些发白。 与二人的冷清相比,兵部门前却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书,有人领着令牌,有人低声说笑,每个人都像有正事,每个人也都像看不见他们。 孟止玉脸色也已经很难看。 “第三日了。” 陆轩嗯了一声。 孟止玉皱眉道:“你就嗯?” 陆轩无奈摇摇头,他看了眼外堂那扇门,声音明显不满: “还能怎样?” “砸门!” “砸了门,图纸就更递不上去了。” 孟止玉冷笑道: “那就在这儿等到他们想起来你?”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 从拒北城到京城,他一路抱着它,睡觉时放在怀里,过关时亲自解油布,遇雨便用自己的披风盖着。 他不是没想过在京城会遇到困难, 可他没想到,难的不是有人反驳他,也不是有人骂他, 难的是没人看,没人理…… 读了十年书,却也未曾教他此间道理。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就在此刻,一个兵部小吏从里头出来,见两人还站在廊下,皱了皱眉,话语里有些不屑: “怎么还在?” 孟止玉上前一步: “我们递的是拒北城弩车图纸,前日已经登记入册。今日可有回话?” 小吏翻了翻手里的簿子,漫不经心道: “等着。” 孟止玉压着火,他脸色沉闷: “等谁?” “等主事看呀。” “主事何时看?” “这谁知道。” 小吏有些不耐烦。 “边城来的图纸多了去了。什么连弩、火车、拒马、飞石车,哪个不是说自己能救一城人命?兵部若每卷都立刻看,还办不办事?” 陆轩抬头,他压住怒火,郑重其事道: “这卷不一样。” 小吏笑了: “来这儿的人,都说自己不一样。” 陆轩张了张嘴。 他想说拒北城城墙上死过多少人。 想说北域骑兵冲到城下时,普通弓弩根本压不住。 想说这图纸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下一次敌骑南下时,少死一些人。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 因为他知道,对这个小吏说这些,没有用。 孟止玉却忍不住了: “你连看都没看,凭什么说它一样?” 小吏脸色一沉: “这里是兵部,不是拒北城。要看,也得按规矩看。拒北城的兵如此不懂规矩?” “你说什么?!”,孟止玉终于压不住火,手掌猛地按上刀柄,向前逼了半步。 陆轩见形势不对,按住了对方握紧刀柄的手掌,抢先上前一步: “那规矩是什么?” 小吏看向他。 陆轩左臂抱着图纸,声音不高: “若要递给主事,需哪一级签押?若要工部核料,需哪一处关文?若要试造,需多少银,多少铁,多少匠户?” 小吏愣了一下。 陆轩又道:“你说规矩,我照规矩走。” 小吏被他问得有些烦: “你问我,我问谁去?先等着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 孟止玉咬牙。 “你能忍?” 陆轩看着那扇门。 “能。” 他顿了顿: “但不能一直忍。” 孟止玉看他。 陆轩抱紧怀里的图纸。 “若兵部递不上去,就去工部。” “工部再推?” “去将作监。” “将作监再推?” 陆轩沉默片刻。 “那就找一个愿意看的人。” 孟止玉摇头道:“陆兄,你还看不出来么?对方之所以如此态度,就是针对咱们拒北城!京城里这帮官员本来就看咱们将军不顺眼,尤其是这兵部,当初将军刚守城时,没少给咱们使绊子。不是你的图纸不好,是人家就不打算看!” 陆轩不是书呆子,其实对此早就有所感觉,他没有回答。 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油布边角轻轻一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衣,长剑,飘飘如仙…… 陆轩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也许有一个人会理我们。” 孟止玉皱眉: “谁?” 陆轩没有说。 因为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看。 更不知道,她如今是不是还记得当初京北驿路的友来客栈里偶遇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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