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11-13)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06/30 发布于 pixiv 字数:18780 第十一章 - 白家三少爷《关于我的人生太顺了只好亲自去制造挫折这回事》 白慕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觉得自己过得太顺了。 他白家虽然有钱,但也没到富可敌国的地步。 而那种一帆风顺的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缺什么来什么,从小到大没挨过饿、没受过冻、甚至没被人退过婚、没掉下过悬崖。 话本里的男主角哪个不是父母双亡、身负血仇、被退婚被追杀、在悬崖底下捡到秘籍? 他白慕容呢?爹是三品大员,娘是江南望族,大哥是镇北将军,二姐是商号大当家。 他连一个像样的挫折都找不出来。 这让他非常苦恼。 白家三少爷,青州城里横着走的人物——至少在街上看起来是这样。 白家在青州是个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青州城墙上站岗的兵,十个人里有八个姓白家的编制; 青州码头每日进出的货船,十船里有五船是二小姐白瑾的商号过手; 青州每年中秋的赏月诗会,地点十有八九定在白家后花园,因为只有白家后花园的假山够高、池塘够大、月亮倒影够圆。 而他爹白慕天,白家的家主,青州最大的官——从三品青州都督,统管青州三郡十六县的军政大权。 在外头,谁都敬他三分,在家里,谁都敬他夫人七分。 白慕天怕老婆。 这个在青州的上流圈子里不算秘密。 他夫人柳氏是江南望族出身,当年嫁过来的时候陪嫁拉了十八条船,嫁妆单子比白家的族谱还长。 柳氏生了三个孩子——长子白慕云,次女白瑾,幺子白慕容。 长子随了爹,从小习武从军,如今是当朝正四品的镇北将军,手握三万边军,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次女随了娘,精明能干,把白家的产业翻了三番,青州最大的商号“瑾记”就是她的名头。 轮到白慕容的时候,他娘的母性忽然爆发了。 “大的是长子,得成才。 二的是女儿,得撑门面。 小的是心肝,得——宠着,疼着,开心就好。” 这是柳氏的原话,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剥着一颗荔枝往白慕容嘴里塞。 白慕天试图反抗过,在儿子六岁的时候,他请了青州最有名的夫子来家里教四书五经。 夫子教了三天,白慕容把《论语》画成了小人书——“子曰”题目下一条河,河上画了条船,船上坐着一个胖老头,旁边标注:“子曰:吃了吗?” 夫子气得拂袖而去。 白慕天又请了第二个。 第二个夫子教了五天,白慕容用毛笔给夫子的白胡子画了个辫子——趁夫子午睡的时候。 夫子醒来,胡子被编成了三股,还扎了个蝴蝶结,再次拂袖。 第三个夫子教了半个月,以为终于降住了这个纨绔。 直到有一天白慕容在课堂上提出一个问题:“夫子,你说‘学而优则仕’——那学而不优的人怎么办?能不能去闯荡江湖?” “江湖?”夫子冷笑,“江湖是什么?一群莽夫打打杀杀,不成体统。” 白慕容眨了眨眼:“可是那些话本里写的——” “话本?!”夫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看那些下三滥的东西?!” 白慕容当天晚上就被他爹叫去了书房。 白慕天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从白慕容床底下翻出来的书。 《侠女传》、《江湖恩怨录》、《红颜剑》、《鸳鸯连环劫》、《魔教妖女爱上我》…… 白慕天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跟你好好讲道理”的语气开口了。 “慕容啊,你大哥在边关保家卫国,你二姐在码头商行大兴,你呢?你却在被窝里看《魔教妖女爱上我》。” “那本书写得挺好的——” “给老子住口。” 白慕天揉了揉太阳穴,“我让你读书,是让你考功名,当朝取士,以科举为正途。你大哥是武将,你二姐是商贾,咱们白家还缺一个文官,你爹我老了,这身官服迟早要脱,到时候——” “到时候大哥继承家业,二姐管钱粮,我负责——” “你负责考状元。” “啊?可是我——” “没有可是。” 这时候门帘一掀,一阵香风飘进来。 柳氏端着一碗银耳羹,笑眯眯地走进来:“这么晚了还不让孩子睡觉?” “夫人,我在跟他谈正事——” “什么正事比睡觉重要?”柳氏把银耳羹往白慕容手里一塞,然后转向白慕天。 她的笑容依然和煦,但白慕天的肩膀明显悄悄垮下去了半寸。 “他大哥在外头刀光剑影的,他二姐在码头风吹日晒的,就这么一个小的还在身边,你就不能让他多舒坦两年?” “夫人,我是为他好——” “为他好就让他吃点好的,睡个好觉,考功名着什么急?你当年三十五才中进士,他今年才多大?” 白慕天张了张嘴,他当年确实是三十五岁中的进士。 “而且。”柳氏话锋一转,摸了摸白慕容的头,“我觉得容儿这样挺好的。 不学坏,不闯祸,每天跟朋友们吟吟诗作作赋,多风雅,你年轻的时候不也号称‘青州第一才子’?怎么,允许自己风作福,不许儿子风雅?” 白慕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这就是白慕容为什么成了现在的白慕容。 他不上朝堂,不走商路,不带兵打仗。 他最擅长的三件事是:吟诗、饮酒、看话本。 他有一群狐朋狗友——青州城里几个同样闲着没事干的公子哥,隔三差五聚在白家后花园的凉亭里,喝酒赋诗,谈论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他们还管这叫“青州雅集”。 白慕容的诗写得还不错,是那种在酒桌上念出来大家会拍桌子叫好的不错。 有意境,有辞藻,偶尔还有一两句真情实感的——通常是关于江湖的,关于侠客的,关于那种他从未经历但无比向往的“爱恨情仇”。 这个词在他的话本子里出现了不下一千次。 爱恨情仇,爱是书生的扇子,恨是侠女的剑,情是雨夜的伞,仇是灭门的火。 所有这些元素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浓汤,味道大概介于梁祝和小李飞刀之间。 他渴望发生点什么。 那种——话本子第一回写到的那种——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什么”。 比如在江南的烟雨里邂逅一位撑伞的女子,比如在塞外的风沙里救下一位受伤的侠女,比如在某个荒僻的山野小镇,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素纱蒙面的—— 等等。 白慕容把酒杯搁下了。 “你说什么?” “我说——”坐在他对面的狐朋狗友之一,一个姓柳的胖子,打了个酒嗝,“青州犄角旮旯有个破镇子叫柳河镇,穷山恶水出刁民,不过据说那上面有座青竹山,山上住着一位青竹娘子——戴着面纱的,没人见过脸,但从身段和那双眼睛来瞧,据说——跟天仙似的。” “据说?” “而且武功高强。”柳胖子压低声音,“前几年有好事的想上山去瞧,被一脚一个踹下来了,伤得最重的那个在床上躺了半年。” 白慕容的眼睛亮了——你见过正月十五满城灯笼一起点起来的亮吗?就是那种。 他的情报嗅觉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他做过了个非常缜密的推理,过程如下: 一、青竹山上有位蒙面女子。 二、蒙面说明她不想让人看见。 三、不想让人看见说明她可能极美(话本子第一定律:越美的女人越爱遮脸)。 四、极美的女人蒙面隐居深山,必然是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话本子第二定律:美人必有一段情伤)。 五、武功高强说明她不是普通女子,是侠女(话本子第三定律:侠女最终会被真心打动)。 结论:这就是他命运中的女主角。 而且时间线也对得上,话本子第一回,男主角通常在第一回末尾和第二回开头遇见女主角。 他现在是二十出头,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或者稍微大一点?没关系,话本子里侠女常常比男主大几岁,成熟的更让人心动。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后面的情节都排好了—— 第一次见面,她被他的才情打动(——隔着面纱,看不见脸,只能听他吟诗——被诗句击中灵魂深处的打动)。 第二次见面,她摘下面纱,他在月光下看见她的脸,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然后是一些曲折——她一定有个仇家,或者有个心结,或者两者都有。 他陪她闯过这些关隘,受伤,疗伤,在她床边守着,她用那种又凶又柔的语气说“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最后——在青竹山的山顶,月亮最大最圆的那个晚上—— “慕容?慕容兄?” “啊?” “你傻笑什么?” “咳咳咳,呃。” 白慕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嘴角按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巧合的是,三天后就是他二姐白瑾在都城举办会客宴的日子。 白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爹要接待各路官场同僚,他娘要张罗女眷们的茶会,他二姐更是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唯独白慕容被明确告知:你就待在家里看家,别去都城添乱。 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说做就做,当天夜里,他把自己院子里最听使唤的两个家丁叫来——平时帮他跑腿买话本、替他望风溜出去喝酒的那种“私下家丁”。 再加上自己的跟班书童,四个人趁夜深人静,牵了一辆马车,装了一箱子衣服和半箱子话本和杂物,悄悄地出了白府的后门。 怀揣着一腔“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了”的澎湃激情,翻开了一本新的话本,一边看一边脑补自己和青竹娘子的脸替换掉书中的男女主角。 马车走了七天。 青州城到柳河镇其实没那么远,但白慕容拒绝骑马——马背上太颠,影响他看书——坚持坐马车。 马车走过官道,穿过山坳,拐进越来越窄的山路。 路两边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从荒凉到更荒凉。 两个家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书童的嘴唇越来越干。 唯独白慕容毫无觉察,他正看到精彩之处——侠女在雨中为男主挡了一剑。 “少爷。”书童撩开帘子,“前面路太窄了,马车过不去。” “下车走。” 于是他们吧马车搁置到了一家驿站,步行进山。 两个家丁扛着箱子,书童背着包袱,白慕容走在最前面,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折扇轻摇——这身打扮在青州城里算是平平常常,但在柳河镇这种地方,简直像一只孔雀掉进了鸡窝。 白慕容先在镇上的悦来客栈安顿好,然后就开始打听青竹山的位置。 这一路上他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折扇半开不开的弧度、走路时不疾不徐的步幅、说话时略微拖长的尾音,都是经过反复练习的。 在人前,白慕容就是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斯文有礼,言语得体,那双眯眯眼弯起来的时候叫人如沐春风。 但那是人前。 此刻,山道上就剩他一个人了。 家丁和书童被他留在了镇上——“本少爷独自进山寻访,尔等不必跟随”。 说这话的时候折扇轻敲掌心,语调从容,姿态优雅,家丁和书童被他的风采慑服,恭恭敬敬地目送他走远。 然后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后,白慕容的扇子开始加速了。 哗哗哗哗哗——扇面已经看不清山水画了,只剩一团白影。 竹林里有微风,但根本不管用,头顶的太阳像个倒扣的炼丹炉,往死里烤。 山路两旁没有遮阴——竹林是往山腰走的,他现在才走到山脚的坡上,两边全是矮灌木,一棵像样的树阴凉都没有。 “这什么——鬼天气——” 他掏出一方丝帕擦额头。 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月白锦袍的领口,解扣子是有讲究的,解一颗是潇洒,解两颗是随性,解三颗就是不雅了。 白慕容的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挣扎了很久,终于忍住了。 “风度。”他低声告诫自己,“第一印象很重要,万一她正在山上看着我呢?”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赶紧把扣子重新系回去。 然后又开始流汗,然后扇子又抡起来了。 他在一片灌木丛边停下来,找了块石头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他一屁股坐下去又弹起来,捂着屁股原地跳了两下。 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他脱下了最外层的那件锦袍——里面还有一件襕衫,料子轻薄,月白色的,同样讲究——把锦袍折好塞进包袱里,然后把包袱挂在肩膀上。 这让他看起来瞬间从“翩翩公子”变成了“汗流浃背的赶路书生”。 但扇子不敢收,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艰难地在山路上走,脑子里还在排练台词。 “在下白慕容,久闻仙子芳名——不对,太直接了。久闻青竹山上有位奇女子——也不对,奇女子这个称呼会不会显得我没文化?呃,在下白慕,久闻仙子——啊!” 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摔了一跤。 扇子飞出去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扇面划了一道口子,正好划在山水的“山”字上,把山劈成了两半。 白慕容心疼得龇牙咧嘴——这把扇子是他爹送他的,是他爹为数不多对他“有点指望”的证据——但现在龇牙咧嘴也没用,只能把扇子收进袖子里,从包袱里摸出备用的第二把。 第二把扇子打开,扇面画的是牡丹,白慕容摇着牡丹扇继续走。 “在下白慕容——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带一份见面礼?空手去拜见人家,总觉得不够诚意,但是带什么呢?首饰?太俗了吧,兵器?我又不会武。”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几声闷响——咔、咔、咔——是砍竹子的声音。 白慕容脚步一顿,扇子也不摇了,他站直了身体,赶紧穿好衣服,整了整衣领,把脸上刚才还龇牙咧嘴的痕迹全部抹平。 嘴角微微上扬——歪一下都不行,得是那种恰如其分的、亲和中带着分寸的弧度。 眼睛眯起来——要保持眯眯眼,这是他的标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不笑的时候也得弯个七八成,显得从容、坦然、深不可测。 他对着空气调整了三秒,确保自己的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处于正确的位置。 好了,人前模式,启动。 扇子半开,步子不疾不徐,袖口平整,玉冠端正。 他循着砍竹声走进竹林,竹叶的阴影终于落在他身上,凉快了些。 透过竹影,他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地上收拾竹枝,身边搁着几根刚砍下来的竹子。 白慕容的目光在那些竹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少年身上,这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粗布衣裳,模样清秀,汗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脸上沾了一道泥印。 看打扮像是山里的人家。 他轻吸一口气,开口了。 “这位小兄弟——” 少年整个人弹了起来。 白慕容心里有一点歉疚——吓到人家了。 但面上八风不动,稍稍躬身,语调斯文:“失礼了,吓到小兄弟了,在下途经此地,听到林中有砍竹之声,循声而来。” 少年把手里的砍刀往身后掩了掩。 “你——你是谁?” “在下白慕容。”他把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这个动作他在家练了无数遍,不轻不重,扇骨折叠的声音刚好脆而不响。“青州白家,排行老三,青州四少之一。” 后面这个称号是他和他的狐朋狗友自己封的。 青州四少——一个将军之子,一个盐商之子,一个知府之子,再加上他白慕容。 四个人加在一起的功名成就是:零,但这不妨碍这个名号在酒桌上叫得响亮。 少年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显然,青州四少的名头在这个山沟沟里不好使。 “在下冒昧打听一个人。”白慕容切入正题,“听闻这青竹山上住着一位女子,人称‘青竹娘子’,容貌绝色,武功深不可测,不知小兄弟可认得?” “你找她干什么?” 这个反应——很好,说明他认得。 白慕容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把话本子经典台词——一句他反复斟酌了三天的开篇——稳稳地送了出去。 “仰慕,纯粹的仰慕。” 然后他稍微加了一点细节:“久闻青竹山上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素纱蒙面,风姿绝世,居于竹林深处,不与凡尘往来,在下心向往之多年,此番路过青州,特意绕道前来,只为一睹真容。” “她不随便见人。”少年说。 啊。 话本台词里好像没有这一句,白慕容愣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那封精心准备的信件。 信封是月白色的——跟他今天的襕衫一个色系,这是刻意搭配的。 他在青州城里挑了三天,最终在“清雅”和“庄重”之间选了各参一半。 纸上暗纹是云朵,寓意“君子之风”,火漆上的兰花是他自己亲手压的——那枚兰花章是他娘的,他偷偷拿来用了。 檀木香和兰花香是他书房里的熏香——他香炉子边熏了两天,香味渗透得均匀而清幽。 “有劳小兄弟将这封信转交青竹娘子。”他把信递过去,“在下不敢贸然上山叨扰,已备薄礼数件,暂存于镇上的悦来客栈。” 他将后半句轻轻吐出。 这句话是整封信的注脚——如果她看完信愿意下山一叙,自然是好; 如果不愿意,至少信得送到,至于薄礼,倒也不假——他在镇上的确已经备下了几匹绸缎、一盒点心、两坛好酒。 但他没说信里还夹了一根金簪,那是信纸里附带的小惊喜。 看着少年犹豫着接过了信,白慕容心中石头落地。 很好,联络线建立。 第一封信送达。 第一印象——不,是第二印象,因为第一印象是给这个少年的——第一印象是给信纸的。 他想象她拆开信纸的瞬间,闻到檀木香,看见字迹,读到他用心斟酌的字句——然后她的心会微微动一下。 “对了。”他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那林子里砍竹子的声响不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猪,——这片竹子长得好,砍了倒是可惜。” 他在原地等了一下,期待少年能接个什么有意思的话。但没有。 身后只有沉默,没关系。 白慕容迈开步子,走出了竹林。 然后继续走了大概一里路。 经过一处弯道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人,那个少年没有跟上来。 他转头又走了几十步,又猛的回头看了一眼。 树影重重,山道寂寂,一个人影都没有。 确定没有人了。 扇子从指间弹开——牡丹扇面模糊成一片白影——开始疯狂地瑶。 把整把扇子抡成车轮的那种摇,腕关节都快摇脱臼了。 他的另一只手扯开衣领——管他雅不雅,他解开了第三颗扣子,然后是第四颗,月白襕衫的领口大敞,锁骨下面全是汗,亮晶晶的。 “这太阳——是——是真的——大——啊——!!” 扇子摇出残影,热气蒸得额头冒烟。 刚才在竹林里那一幕——人前风度翩翩的青州四少——此刻被太阳烤得只剩一个被晒蔫了的年轻人,蹲在山路边的石头缝里,贪婪地吸着石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凉气。 丝帕擦了脸又擦脖子,丝帕本身已经能拧出水了。 他又捡起刚才在竹林里没用过的那句台词,对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吐槽:“方才那少年砍竹子的时候,我还在想——‘不知者以为是野猪’——我这句是不是损了点?说完就后悔了,唉,我凭什么损人家。” 松树没理他。 “不过话说回来,”他用扇子指着松树,眼神突然又亮了起来,“那个少年,你注意到没有?他砍的那几根竹子,颜色偏青,竹节密——那是玉相竹。这可是是稀罕物,一根能抵寻常竹子百根,他砍了好几根。” 松树依然沉默。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是青竹山上的人,说明青竹娘子需要做新家具,说明——说明他回去一定会提我!会提这封信!啊——”他站起来,忘了头顶的太阳,目光遥望着山道的上方,似乎能穿过层层竹林看到山顶那座院落。 他已经开始编排后续剧情了。 第一种剧本:今晚她拆信,读到“青竹山头云作纱”那句——她把信纸搁下,望着窗外的月光沉默很久,然后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回信,她态度冷淡之中暗藏一丝好奇。 第二种剧本:她读到信里的诗,噗嗤一下笑了——不是嘲笑,是被打动的那种笑。 她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陌生的庭院,一个白衣公子站在月季花前,转过身来——看不清脸。 第三种——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想太多了反倒不灵了。 白慕容想到这里,浑身的汗好像凉了一点。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把折扇——原来的那把扇面裂了,他带了备用的一共五把,目前坏了一把就剩四把。 他把牡丹扇揣回怀里,换上一把画着兰草的大折扇,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摇。 下山的石头路拐了个大弯子,太阳追着他的后脖颈一路烤过去。 “失算了,我应该带把伞,二姐上回从江南捎回来的那柄油纸的,下次出门要带着。” 他一边嘟囔一边消失在弯道的树影里,远远地,还能听见折扇呼呼地响着。 第十二章 - 姑姑我要做一张大大大大床! 事情要从姑姑那句"我有个想法"说起。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竹影拉得老长。 新床的骨架已经搭出来了——四根粗竹做腿,六根长竹做横梁,床板用劈开的竹片密密地排着,刨得光滑平整。 一张正经的、结实的、能睡两个人的竹床,就差最后几道加固的工序。 我蹲在地上削竹钉,姑姑蹲在床架旁边,手里拿着木槌,嘴里叼着一根竹片——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叼东西,筷子、竹片、草茎,什么都行。 然后她把竹片从嘴里拿出来,哼唧一声 ,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接下来总会发生一些让我觉得很不好的事。 "小楼。" "……嗯。" "这床是不是小了点?"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地上那张床。 四根柱子撑起来的床架,横向大概三尺宽,纵向六尺长,比镇上家具铺子里卖的成品床还要大一圈。 这是按姑姑的身量放了两寸余量的——她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不小啊,比你原来那张还宽了半尺。" "嗯——"她把那个"嗯"拖得很长,上挑的尾音像在伸懒腰,眼睛盯着床架,脑袋慢慢地从左歪到右,又从右歪到左。 "但是你想啊——好不容易做一张新床,为什么不做一张大的?" "大的?" "超级大的。" 她把双臂展开,比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大概这么宽——不对,这么宽——"她又往两边退了半步,手臂完全伸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能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打滚睡、五个人一起睡都不会挤的那种!" "五个人?" "对,五个人。" 她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拿着竹片往空气中画了一圈,"你想想——这么大的床,往上一躺,手脚全伸开,四面不靠边,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足够气派的词。 "那是什么?" "那是自由。"她郑重其事地说。 我眼皮子挑了挑。"你一个人睡,要五个人睡的床干什么?" "又不光是拿来睡的,以后下雨天,饭菜可以摆床上吃,冬天冷,被窝可以铺整床。再说了——"她把竹片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大就是好,你不懂。" "可是我们已经快做完了。" "做完可以重做。" "姑姑——" "我这个想法是刚刚才产生的。"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灵感这东西不等人,刚才做的时候还没觉得小,现在做完了一看——不行,太小了,配不上我的手艺。" 你刚才全程就是用刨子推了几下好吗?我在心里说。 嘴上没敢说。 "可是竹子不够了,这六根横梁都用完了,重新做大的话——" "再去砍几根呗。" "现在?" "不然呢?明天?"姑姑歪头看我,"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明天的灵感和今天的灵感不是同一个,今天不做,明天我就忘了这茬,然后这张小破床凑合睡十年,你负责?" "你那张旧床也没睡十年——它塌了。" "这不就说明小床容易塌?大床就不一样了。" "而且。"她补充道,语调忽然从严肃切换成了慈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你最近不是需要锻炼身体吗?砍竹子是最好的锻炼,锻炼完了晚上睡得香。" "我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睡得好?看来我那破床塌得正是时候。" "不是——我是说——" "行了,别废话,去吧。"她把砍刀往我手里一塞,砍刀还是温热的,刀柄上沾着竹屑和她的掌温。 "再砍八根——不,多砍点,这次要做八尺宽的,可能需要十根,对了,玉相竹也要,挑最粗的砍,要做就做到位,别抠抠搜搜的。" "孙掌柜——" "让他来找我。"姑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个开粮油店的,还能跟我算那几根竹子的账?快去,我等你回来做晚饭。" 她说完就重新坐回地上,拿起刨子开始拆我们已经做了大半天的床,拆的动作非常利落——木槌敲一下,竹钉弹出来,再敲几下,横梁就下来了。 那副拆东西的行云流水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拆了,刚才的"灵感"只是一个借口。 但已经来不及深想了,砍刀在我手里,竹篓在我背上,太阳正在西斜,山路等着我。 我认命地再一次出门了。 又爬了一趟山腰。 又在竹林里对着孙掌柜在心里磕了三个头。 又吭哧吭哧砍了十根竹子——这次姑姑点名要最粗的玉相竹,所以我基本把东边坡上那几根最显眼的竹子全祸害了一遍。 砍到第六根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连道歉都懒得念了,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孙掌柜,等我有钱了补偿你"——虽然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钱。 扛着十根粗竹子上山的时候,肩膀勒得生疼。 我换了好几次肩,每换一次就骂一句姑姑的"灵感"。 路上遇到一只松鼠蹲在路边啃松果,跟我对了一眼,那只松鼠的眼神——像是在同情我。 太阳从西边山头往下掉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是汗了。 后背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肚子在叫——中午只喝了粥,到现在粒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 院子里,姑姑已经把之前做好的床架全部拆了,重新锯了竹材。 地上铺满了竹片、刨花、锯末,还有她喝了一半的茶。 她自己坐在一片狼藉中间,袖子卷得更高了——几乎卷到了肩膀——头发散了一半,竹筷子歪在耳朵边,整张脸被汗水浸得发亮,但眼睛亮得很。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是金色的,正全神贯注地比对两根主梁的粗细。 "回来了?"她没抬头。 "搁地上,然后帮我扶着这根——这根是主梁,八尺长,得直,你蹲那边,用手压住,别让它动。" 我把竹子放下,蹲到指定位置,按住那根比我腰还粗的玉相竹。 姑姑开始在竹节的位置凿孔。 她的凿子很稳,每一凿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竹屑慢慢扩大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榫眼。 院子上空飘着竹子的清香味,混着姑姑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饿了。"我说,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做完就能吃饭。" "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说了就算数,这次是真快好了。" 她指着地上那个重新组装起来的框架——确实比原来大了很多,不,不是很多,是翻倍还多。 这张床目测得有八尺宽,横竖基本上是个正方形,大到可以在上面翻跟头。 "这么大?" "大才舒坦。"她得意地拍了拍那根主梁,"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灵感,你看到没?原来的设计太保守了,现在的设计才是真正的——嗯——床。" 我无言以对,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接下来是漫长而折磨的精细活——削竹片做床板、打竹钉固定、调整每一根横梁的位置。 八尺宽的床,光是床板就得铺好几十根竹片。 我闷头削竹钉,削完一个递一个,姑姑接过去用木槌敲进榫眼里,院子里只剩下哐哐哐的敲击声和我偶尔肚子饿的配乐。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晚霞烧尽了最后一丝橙红,换成了一片幽蓝加一抹金星。 姑姑点了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在夜风里晃,但她手里的活没停过。 "好了!"她终于把最后一根加固竹条敲进床尾,站起来拍了拍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叉着腰俯视地上的巨床——晚霞落尽后的微光里,那张八尺宽的大床平躺在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竹片编成的床板密不透风,四条粗壮的玉相竹腿稳稳地扎在青石板上,床尾还多了一根雕花横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和几片云。 雕工不敢恭维,但能看出来她在上面花了好一会儿。 "大不大?" "大。" "好不好看?" "……还行。" "还行?"姑姑拍了一圈床沿,像是拍自己的孩子,"这是十年来我做的最满意的东西,你看这竹片的排列——均匀。你看这榫卯——严丝合缝。你看这——"她顿住了,好像在想还有什么角度没有夸过。 "可以吃饭了吗?" "急什么,你过来摸摸这床沿,光滑不?我跟你说,我刨了六遍——" "姑姑,我饿了。" "好吧。"她终于从她的杰作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那副虚脱的表情让她良心发现了,然后她轻松地把那张巨床从地上举了起来。 不是抬,是举,八尺宽的大床,好几十根玉相竹,光几根竹子就够我扛得半死不活,加上竹钉和加固层——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她双手托着床底,像托一床棉被一样举过头顶,趿拉着布鞋往她的卧房走去。 她走路的姿态和举着一百多斤的床完全不搭——晃晃悠悠的,懒洋洋的,像是在散步。 嘴里甚至还在哼那首调子跑得七荤八素的小曲,床在她头顶上纹丝不动。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扛着床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不对,是撞在卧房门口。 咚。 一声闷响。 床沿磕在了门框上。 姑姑往后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尝试——床斜着进去,先是一角过了门框,然后是另一角——卡住了。 八尺宽的床在三尺宽的门框面前,就像一个胖子试图侧身挤进一扇窄门,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是徒劳。 "嗯?" 姑姑把床退出来,换了个方向,从对角线的角度再来一次。 床板退出门框外,她偏了一下,床沿斜着往里塞了一截,然后床腿又卡在另一头的门槛上。 咚。 又撞上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里面开始滋生一种不太妙的情绪,不信邪地把床放下来,站在门口,看看门框,又看看床。 门框大约三尺宽,床大约八尺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两个数字。 一个很简单的数学计算在脑子里浮上来——八减三,等于五。 差了五尺,换句话说,要把一张八尺宽的床塞进三尺宽的门里,前提是门框不是木头做的,是水做的。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换了一个角度试。 这次她侧着把床立起来,让床脚先进,床面垂直于门框——但是床太宽了,床板立起来之后高度超过门框,又卡住了。 她又把床放平,往后退了两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门和床之间的关系,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把门拆了。"她忽然转头对我说。 "啊?" "对,把门框拆了,床进去再装上。" "那是墙,门框连着墙,拆了门框等于拆墙。" "那就拆墙。" "姑姑,墙底是黄土夯的,拆了重新砌少说要半个月。" 她把嘴唇抿起来,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种面对强敌时才会出现的神色——下巴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门框,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气哼哼地转身,大步走进屋里。 我听见她在翻东西,竹箱子打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某种锋利的、被收在鞘里很久的东西滑出来时特有的那种低吟。 我心里一紧。 "姑姑——你要干什——" 话没说完,她提着剑出来了。 一柄窄刃长剑。 剑身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剑锷是普通的铁,没有任何花纹,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了,这柄剑平时收在她床底下的箱子里——她很少拿它出来,因为用不着,今天她拿出剑,只为了对着自己刚做好的床给一刀。 "你让开。" 我往旁边退了两步。 姑姑把剑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劈。 剑气。 不是剑风,是剑气。 一道很薄、很利、几乎是透明的东西从剑刃上飞出去。 空气被它分开的时候发出了很细微的嘶嘶声,像热刀划过猪油。 我能感觉到那道气贴着我的鼻尖前飞过去——脸上凉了一瞬,像被冬天的风刮了一下。 然后床变成了两半。 整整齐齐地、从左到右、正中间,一分为二。 切面平滑得像是用刨子推过,竹节被齐齐斩断,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竹片、竹钉、横梁、床板全部沿着一条笔直的中线裂开。 裂口两边对称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如果你把一半床拿起来用尺子量,切口边缘大概比木匠用墨线弹的还直。 那张八尺宽的大床,现在变成了两张四尺宽的半拉小床。 姑姑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戳进青石板缝里,剑身嗡嗡颤着,颤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弯腰,一手抱起一半床,轻松地从门口走了进去。 我跟进去。 卧房里,姑姑把两块半床并排搁在地上,蹲下来,从床腿的侧面抽出备用的加固竹条和竹钉——刚才在院子里她多削的那些——开始重新接合。 她把两块床的切口对齐,先用竹片托住底部,再用长竹条横跨裂缝钉在床板上,每一根竹条都钉了三排竹钉,最后一排交错了方向。 竹片底下又夹了一层油布——她说这样接缝不会咯吱响。 加固了能有四层。 每一层都是她亲手上钉,敲得砰砰响,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 敲完之后她站起来踩了踩床——床吱嘎一声,立刻被她白了一眼。 她又在接缝处加了两根斜撑,踩上去又压了一遍,这才终于点点头。 "好了。"她满意地盯着修复之后的床——从中间接起来以后实际上还是原来的宽度,只是横梁中央多了一条细微若不可见的接缝,被她用加固条盖住了。 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什么笑什么?"她忽然转过来,眉毛挑着。 "我没笑。"但我的嘴角出卖了我。 "你笑了。"她逼近一步,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刚才夸得那么好,结果回头就给它一刀劈了" 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做完了,能睡。" 她拍了拍床上那片刚接好的接缝处。 --- 院子里,我开始收拾那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竹子的残骸。 锯末一堆一堆的,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 刨花卷得跟花似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竹片边角料堆了一地——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被姑姑锯了一半就扔了,有的被她嫌弃不够直随手撂在一旁。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捡——玉相竹的边角料少说有几十根,有一半根本没碰过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她挑料子的时候标准飘忽不定:太粗的嫌笨重,太细的嫌撑不住,颜色偏深的嫌难看,竹节不齐的嫌硌手。 反正被她淘汰掉的竹子永远比用上去的多。 其中有几根明明还能用,就是被她嫌弃"长得不够好看"就撇了。 还有一个竹节被砍偏了半个指甲盖,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到身后。 最让我心疼的是有一整根完好的玉相竹只被她砍了一刀,第一刀偏了——"哎,手滑了"——第二刀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扔了。 我把这些边角料一根一根码齐,用剩下的麻绳捆成一大捆。 捆完以后我抱着这捆玉相竹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竹子如果拿去做刀柄,够赵铁匠用好几年的,如果还种回土里——算了,种不回去了。 我把边角料搬到院子角落堆好,又把刨花拢成一堆用竹筐兜着倒到屋后的沤肥堆里。 锯末用扫帚清理干净。 砍刀收回刀鞘挂回灶房墙上,多余的竹钉装进盒子里搁回架子上。 做完这些之后整个院子终于恢复了干净,除了石桌上多了一层细密的竹屑——那些太轻了扫不干净,得等明天下场雨冲掉。 月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石桌上。 回到卧房——然后发现我的那床被子也被姑姑铺在了新床上。 八尺宽的大床,铺了两床褥子,两床被子并排摆着,枕头挨在一起。 姑姑站在床边,弯着腰把被角掖好,两个枕头拍得蓬蓬松松的。 退后一步又凑近了调整枕边的位置,她的被子和我的被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宽。 "你那小破床今晚别睡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我睡哪?" "这儿。"她拍了拍身边那个位置,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大一张床,睡一个人浪费,今晚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床——你那个小破板子睡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睡硬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她眉毛都不抬一下,"再说了,你出了这么多力——砍竹子、扛竹子、削竹钉——怎么也得体验一回自己的劳动成果,今晚破例,让你享受享受。" "就今晚?" "不然呢?你还想天天睡?"她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我,"这也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床,要睡也是我睡,今天就让你体验一次,明晚滚回你的小破床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表现好的话——可以再来体验一晚。" "什么算表现好?" "比如明天主动下山买蚊帐,八尺宽的床,蚊帐也得定做,你去扯几丈纱布回来,要细孔的、密的那种。"她摆了摆手,"行了,这个明天再说,你先去做饭,我饿了。" "你也知道饿?刚才谁说不急的?" "刚才不饿,现在饿了,快去。" 我被她推出了卧房。 ---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已经饿到不觉得饿了,但身体知道还没吃晚饭。 我走进灶房,点上蜡烛,开始生火做饭。 烛火在灶台上晃,把墙壁上的铁锅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 我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等它烧开。 然后蹲在水盆边洗菜——蒜苔一把,翠绿的,根根饱满,掐一下脆生生的; 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着跟头。 另起一口锅,烧油,下肉片。滋啦一声响,五花肉在热油里卷起边,肥肉变成了透明的焦黄色,蒜瓣和姜丝下去,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蒜苔倒进去,铁锅翻了两翻,翠绿变得更翠,油亮亮的,盐,酱油,一点点糖。 起锅。 苦瓜炒蛋更简单,蛋液搅匀了倒进油锅,筷子划散,蛋花半凝固的时候下苦瓜片。 苦瓜在热锅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青绿变成深绿,混着嫩黄的蛋花,清香味和苦味一起往上窜。 面条也好了。 我捞出面条在凉水里过了一遍,沥干,卧在碗底。 把蒜苔炒肉盖在面条上,红亮亮的肉片搭在翠绿的蒜苔上,油汁渗进面条里。 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姑姑还没出来。 我走进卧房,发现她正趴在新床上打滚——真的是打滚,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中途还故意伸了个懒腰,两条手臂完全摊开占了整张床,然后在八尺宽的广阔领土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这才是人睡的床。" "吃饭了。"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乱糟糟,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床上滚下来——真的是滚的,侧身一翻,脚先落地,人就站起来了。 "做了什么?" "蒜苔炒肉,苦瓜炒蛋,面条。" "嗯——"她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往石桌边一坐,拿起筷子闻了闻,"还行,没糊。" 我也坐下来,端起面碗。 面条被蒜苔肉片的汤汁浸着,吸饱了咸香味,筷子一挑热气直冒。 我埋头吃了一大口,饿过头以后的第一口热饭,那种满足感从舌尖一路暖到胃。 院子里很安静。 头顶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偶尔落下一片枯叶,落在石桌上,姑姑伸手拈起来随手丢到地上。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又圆又亮,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霜。 竹林深处隐隐约约有鸟在叫。 咕——咕—— "猫头鹰。"姑姑头也不抬地说。 "在哪儿?" "那棵槐树顶上,你往左边看,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蹲着一团黑的就是。" 我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果然有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蹲在最高的枝杈上,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反着黄绿色的光,正歪着头往下看。 视线跟我对上的时候,它把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似乎对桌上这两盘菜很不屑——猫头鹰不吃蒜苔炒肉。 然后它扑棱棱展翅飞走了,消失在竹林深处,留下老槐树枝杈空晃了两下。 我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的角落。 月光刚好照着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信封口朝下,金簪从封口里滑出来半截,簪头那朵兰花和翡翠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着,檀木香和兰花香已经被风吹淡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味。 姑姑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嘴里嚼着苦瓜,腮帮子鼓鼓的,盯着信封看了两息,然后把苦瓜咽下去。 "明天你下山。" "啊?" "买东西。"她伸筷子又夹了一块肉,"配蚊帐,顺便——"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信封。 "把这个簪子退回去。" "退回去?" "不然呢?留着给你当发簪?"姑姑歪头看我,嘴角翘起来,"你簪金簪出门,不怕被镇上的人笑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退?他住在悦来客栈,我拿着这个去找他——" "对,你去。" 姑姑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进去,然后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到了悦来客栈,把这个往他面前一放,说——'青竹娘子说,信看了,诗也读了,发簪太贵重,不敢收,请阁下收回'。就这么说。" "他要是不收呢?" "那更好办。"姑姑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 茶杯缺了个口,她喝水的时候嘴刚好对着那个缺口,喝完之后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朝我挤了一下眼。"他要是不收,你就拿着发簪去孙掌柜那儿。" "孙掌柜?找他做什么?" "嗯哼。"姑姑说,"你别看孙掌柜开的是粮油店,他私底下也做些金银细软的生意,这个发簪够分量,纯金加翡翠,拿去死当的话能换不少银子,他要是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你就说'家里头不要的'——反正也不算假话。" 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换来的钱,七成归我,三成归你,算你的跑腿费。" 我的筷子停住了。 "三成?" "三成,嫌少?" "不——不是——"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纯金发簪,簪身快有筷子粗,加上那颗绿豆大的翡翠——就算死当压价,怎么也能当个不小的数目。 三成,那得是多少?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我对金银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我知道一件事:够买很多只烧鸡。不,不是烧鸡。还有芝麻糖,买五包——不,十包,还有马老头药铺隔壁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每次下山我都贴着橱窗看一眼,从来没进去过。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眼睛都亮了。"她托着腮,歪头看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刚才还苦着脸说'怎么退啊',一听有钱拿马上就来劲了,小财迷。" "我——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 "……三成挺合理的。" 姑姑噗嗤笑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发跟着晃。 在月光下,她的笑容被洗得很干净——没有平时那种促狭和调侃,就是单纯被逗乐了。 "行吧,明天你就拿这个去退,不退就当钱,反正——"她瞥了信封一眼,"那个姓白的我也不认识。" "他信里写了那么多话——" "写话谁不会?"姑姑站起来,把我面前空了一半的面碗端走,摞在她的盘子上,"话本子我也看了十多年,哪本不比他写得好?那首诗——叫什么来着——'青竹山头云作纱'?啧,押韵都没押对。" "'不可遮'和'到天涯'确实不押韵。"我帮她叠盘子。 "看吧,你都能听出来。"她端着碗筷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碗你洗。" "今天床做得好,心情好,但心情再好也不能一次干太多活,碗归你,桌子归你,灶台也归你。"她说完就消失在了灶房门口。 --- 收拾完锅碗,灶房的蜡烛也吹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姑姑卧房那扇透着烛光的窗户,又看了看自己那间小屋的方向。 犹豫了一下。 她说了,"就今晚"。 体验一次,但今晚——今晚那张八尺宽的床确实摆在那儿,两床被子铺好了,两个枕头挨着,被太阳晒过的被窝大概还留着暖意。 小屋里那张老床,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翻身吱嘎响。 我最终还是转身往姑姑的卧房走去。 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门。 卧房里点着油灯。 灯搁在床头矮几上,火苗被夜风扯得轻轻摇曳。 姑姑把一顶旧蚊帐挂上了——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纱帐,有几个小洞,但够大,勉强能罩住八尺宽的床边边。 纱帐在灯火里泛着乳白色的柔光,把整张床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姑姑在纱帐后面换衣服。 隔着纱帐,她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不是清晰的,但每一笔都在。 中衣已经褪到肩膀以下,肩膀窄窄的,肩胛骨的轮廓在纱帐后面若隐若现,像两片被纱蒙住的蝶翼。 腰窝凹进去两个浅浅的窝,汗湿的发尾贴在腰窝上方,发梢卷着。 中衣继续往下退,褪到肘弯,褪到手腕,然后整件中衣从指尖滑下来搭在床角。 她抬起手臂去够干净中衣的动作,让整个侧面的曲线在纱帐后面完整地展开——从肩头穿过腋窝到腰身,流畅得像一笔写下来的。 烛火晃了一下。 纱帐上被照出来回摆荡的光纹,映在她身上,肚脐眼小小的圆圆的,两条白生生的小腿还露在衣服外头,在纱帐底下轻轻晃着。 "站那干嘛?上来。"她一边系束带一边说,手在脑后盘头发,声音隔着纱帐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回声。 我吹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比灯暗,但透过纱帐之后反而更柔和了,整张床被一层银色的薄纱笼罩着。 脱了外衫,摸黑掀开蚊帐,爬上了床。 八尺宽的床,躺在上面才知道什么叫大。 手脚全伸开,还够不到边。翻身不用缩手缩脚,被子不会掉地上,枕头大得能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竹片厚实而有弹性,接缝处被姑姑的加固条撑得结结实实的,一点吱嘎都没有。 被子蓬蓬的,晒过的棉花把阳光的热气锁在棉絮里,裹在身上暖融融的。 姑姑侧过身,后背对着我。 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到了我的枕边。 "舒坦吧?"她的声音陷在被子和枕头里,闷闷的。 "嗯。" "比你那小破床强一百倍。" "……也就强个三四十倍吧。" "嘴硬。"她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含糊,"好好享受,仅限今晚。" "知道了。" "嗯。" 她的呼吸渐渐变慢了。 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在槐树顶上闷闷地咕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姑姑的脊背隔着被子传来微微的体温,透过被褥,透过我的薄衫,很暖。 大床,确实舒坦。 第十三章——慕容客栈排花阵,月夜痴等青竹仙 (白慕蓉吃肉) 《寄青竹娘子》 山自青青水自流, 蒙面仙子隐高楼。 金簪一枚心一片, 愿借清风到枕头。 《淫-醉梦青竹》 醉卧云榻梦缠绵,青竹旧梦入怀中。 双峰叠浪承龙杵,幽谷生津润铁枝。 肢腰款款迎狂雨,花心朵朵吐胭脂。 醉眼迷离含春水,玉腿缠腰不肯离。 一剑直捣花心底,春水横流湿罗衣。 -------------------------------- 悦来客栈是柳河镇唯一一家客栈。 说“唯一一家”可能不太准确——镇西头还有个车马店,但那是给赶大车的脚夫歇脚用的,通铺,草席。 所以悦来客栈就是柳河镇上唯一一家正儿八经能住人的客栈。 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两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白天看着灰扑扑的,晚上灯笼点起来倒还有几分暖意。 客栈掌柜姓胡,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瘦得像根筷子,两撇鼠须,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精打细算的主儿。 白慕容进门的那一刻,胡掌柜打眼一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手摇折扇,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两个家丁四个箱子。 胡掌柜的鼠须一抖,眼珠子一瞪:大主顾!定是青州城来的公子哥! 那位果不其然包下了二楼最大的客房,又点了店里最贵的酒菜,胡掌柜亲自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欢迎贵客"四个字写在脸上。 白慕容开始收拾客房,他把客房的桌子挪到窗边,说“采光好”。 把床上的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说“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不雅”。 把四个箱子全打开了——两箱衣服、一箱话本子、一箱杂物——摊了一地。 然后他站在房间正中央,用一种审视朝堂的严肃表情环顾四周,“还缺点什么。” 胡掌柜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他在客栈干了三十年,见过赶考的举子、逃婚的小姐、躲债的商人、化缘的和尚,唯独没见过一个把客房布置成相亲现场的公子哥。 但他没说什么——银子的份量比好奇心重。 此刻。 太阳挂在西边山头,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咸鸭蛋,红得发油。 余晖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铺在那张被白慕容挪了六次的方桌上。 方桌上摆着十四碟菜食、两壶好酒、一套青花瓷的酒杯、一双象牙筷子——筷子是白慕容自己带的。 桌子正中央还搁了一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月季,是他让书童从镇边上折的,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书童用嘴喷的。 白慕容站在窗前,背对着桌子,一动不动。 他在眺望。 眺望那座山,青竹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青竹山刚好被夕阳勾成一道青黑色的剪影,她就在上面。 她此刻也许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月光白的信封,檀木香的纸,她会是什么表情?是蹙眉?是微笑?是——把信纸往桌上一搁,望着远山沉默很久,然后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少爷。” “…………” “少爷。” “…………” “少——爷——!” 白慕容转过身来,瞪了一眼。 书童白小墨正蹲在地上翻箱子,手里举着两件袍子,脸上挂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白小墨,本名不叫白小墨。 他本名叫白二牛,是白府管家的儿子。 五岁那年,白慕容指着他说:"二牛这个名太土了,跟我混的人不能叫二牛。"于是给他改名叫白小墨——白自然是随白家,小是小字辈,墨是肚子里要有点墨水。 白小墨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今年他大概十七八岁,比白慕容小两三岁,个头也比白慕容矮半头。 圆脸,浓眉,一双眼睛不算大,但很灵活,眼珠子一动就是一个主意。 他穿的是白府家丁统一的青布短衫,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他最大的特长是两样:一是帮白慕容出主意,二是帮白慕容收拾烂摊子,前者和后者结合得极为紧密——出的主意十个有八个会变成烂摊子,然后他再收拾。 本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让白小墨在白慕容面前跟别的下人不一样。 别的下人会说"少爷说得是",白小墨会说"少爷你行行好赶紧歇会儿吧"。 别的下人会在白慕容踱步的时候安静地站到墙角,白小墨会在他踱步的时候翻个白眼。 此刻,白小墨正从箱子里拎出白慕容的第四件长衫,抖了抖,举在夕阳底下看了看,然后把脸转向白慕容。 “你脚底下那块地砖都快被你磨凹下去了。” 白慕容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无意识地来来回回踱了不下百步,青砖地上隐约可见一道被靴底磨出的弧形轨迹。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踱步,他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我活动活动腿脚。”白慕容说,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空的,他又把茶杯搁下了——搁偏了,半个杯底悬在桌沿外面,差点掉下去。 白小墨伸长胳膊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少爷,你的手在抖。” “没抖。” “你刚才端杯子差点拿不稳了。” “那是——手滑。”白慕容把手背到身后。 手指在手心里攥了攥——确实抖,指节发凉,掌心出汗,抖得跟得了癫病一样。 他把手指掰了掰,结果连另一只手也开始抖了,他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然后开始抖腿。 白小墨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白慕容十几年了,见过白慕容在青州城里走路带风、折扇一摇把姑娘们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也见过白慕容窝在被窝里看话本子看得直流泪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这副表情——嘴角是弯的,但嘴唇是干的,眼睛是亮的,但眼皮在跳,整个人从脊椎到脚后跟都绷得紧紧的。 “少爷。” 白小墨换了一件袍子拎起来,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兰草,“这件行不行?配你那条碧玉腰带——那个,你别抖了,晃得这衣服的针脚都要被你晃松了。” “哪件——哦。” 白慕容看了一眼袍子,皱了皱眉,“太素,不够——不够——”他找不到词,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不够什么?” “不够‘第一眼看见就让人心头一颤’的那种,我要是穿得太素,她下山来了,远远看见我——一个穿白衣裳的普通人,跟镇上那些穿白褂子的脚夫有什么区别?她可能还没走近就要掉头走了。” 白小墨看着手里那件价值百两银子锦缎长衫,沉默了。 “这件呢?”他又拎出一件,蓝色的,绸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太艳,看着像个唱戏的。” “这件?”——青灰色,素面,只在袖口镶了一圈暗纹。 “太老气,我爹的衣裳就这个色。” “这件——”白小墨从箱子最底下拽出一件黑色的,领口绣着金线的竹叶纹,这件是他觉得所有衣裳里最好看的一件,白慕容在京城的时候穿着它去逛庙会,回头率极高。 白慕容盯着那件黑竹叶纹的长衫看了三息。 “这件也不行。” “为什么?” “黑色的显瘦,万一她觉得我弱不禁风怎么办?” 白小墨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边,然后盘腿坐在地上,用一种认认真真的表情看着白慕容。 “少爷,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个青竹娘子——你见过她吗?” “没有。” “你确定她存在吗?” 白慕容把身子转过来,用一种"你问了一个极其无礼的问题但我宽宏大量原谅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小墨。 “存在,当然存在,镇上的人几乎都知道,青竹山上住着一位蒙面女子,武功高强,风姿绝世——” “镇上的人什么没见过?上个月还有人说山里有只白狐成了精。 ”白小墨掰着手指,“一个在山上隐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没人见过她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人搞得清楚她到底多大——这样一个从传言里长出来的人,你确定不是镇上的闲汉编出来骗外乡人的?” 白慕容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半。 夕阳还剩最后一小片,挂在山顶上,把整座青竹山染成了暗金色。 山腰的竹林在晚风里翻着浪,一层推一层,他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吗?” “因为你发疯。” “不是。”白慕容忽然转过来,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也不抖了,声音也不颤了,整个人忽然静下来——那种被某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东西攫住之后的静。 “因为如果她是假的,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 ?“ 白小墨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根据他多年帮白慕容出主意的经验,白慕容每一次上头,最终都需要他收拾烂摊子。 但每一次当白慕容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不是理智问题,这是信仰问题。 “行吧。” 白小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桌前,拿起那两件被他搁置的衣裳,“那咱回到礼物的事情——你到底要送她什么?” “我准备了——准备了大概二十件东西,我都带过来了。” 白慕容打开第三个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盒子——锦盒、木盒、漆盒,大大小小叠了整整一层。 有绸缎、有首饰、有一整套文房四宝、有特产的蜜饯果子、有两本精装的——话本子。 白小墨看到话本子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你送人家话本子做什么?” “这套是我精挑细选的,这本、《红颜剑》——讲的是一个侠女和一个书生的故事,非常感人,这本、《天涯侠侣》——是讲——” “少爷,你真的觉得一个隐居多年的武林高手会对书生侠女的故事感兴趣?” “啊?为什么不会?” “因为她是武林高手,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话本子里都不一定有写。” 这句话让白慕容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本话本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们放回了箱子里。 “你的意思是——送实用的?” “对。” “兵器?” “她是高手,你送她兵器?她也不缺啊” “那——送银子?” “白慕容。” 白小墨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只有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你要是送银子,你就彻底完了,她就算本来对你有一丁点好奇,看完这玩意儿也没了。” 白慕容把脸埋进手里。 “那我完了。”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准备了这么多,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她收到信以后说不定已经在往山下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走到半山腰了,说不定——” “少爷。”白小墨打断他,“信是下午才送出去的。” “一下午太短了!”白慕容从箱子里弹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转圈。 这次是真的在转圈——从门口转到窗边,从窗边转到桌子前,然后掉头再转一圈。 他的扇子从袖子里滑出来,哗地打开又啪地合上,合上又打开,每转一圈扇子就响一轮。 白小墨数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开始头晕。 “停 停 停!” 他站起来,两只手按住白慕容的肩膀,把他摁在椅子上,“坐,不许动。听我说。” 白慕容坐下,扇子还在手里抖。 “第一,你先把衣服定了,不要挑一百件,就挑一件,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 “那个我已经穿过了,今早在竹林里穿的就是那件。” “穿过更好,万一她真在山上偷偷看过你呢?一眼认出你,印象更深。” 白慕容眼睛一亮,这个角度他还真没想过。 “第二,礼物不用太复杂,你已经送了一枚金簪了——如果她对你有好感,一个金簪就够了,如果她对你没好感,你送一箱子也没用。” “这叫以退为进,简称——少即是多。” 白慕容的表情开始松动了——刚才还是"我要完了"的无助,现在变成了"你继续说我听着"的信赖。 “第三———” 锵——锵——锵—— 有人敲门。 三声。 不轻不重,刚好够惊得白慕容双腿蹬直、后腰僵住、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半空中。 他双眼暴突,扭头盯向门口,然后飞快地转向白小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三个字—— 她——来——了!。 白小墨也骤然绷直了脊背,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对视不到半息,同时弹了起来。 白慕容开始疯狂地把自己往衣裳里塞。 够桌上的袍子——抓错了,是白小墨刚才挑的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套上了,又发现自己里面还空着一半,带子系错了顺序,扯了一下没扯开,差点把衣领撕了。 白小墨一个箭步冲上去帮他正领口、顺袖口、把半边卡在脖子上的衣襟掀下来重新整理。 “冷静——冷静——”白小墨的声音也有点抖。 “我在冷静——这个扣子是怎么回事——这件衣服怎么回事——” “你自己扯的——抬胳膊——好——系上了——深呼吸——” 白慕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拿起了折扇。 那把新换的兰草折扇,扇面展开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扇骨磕在桌子上啪嗒响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捏稳。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微侧,下巴微收,嘴角上扬三度,眼神放柔——风度翩翩的白慕容切换完毕。 他笑眯眯的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大汉。 不是青竹娘子,不是蒙面侠女。 不是任何一个能被描述为"风姿绝世"的生物,而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胡子,穿着白家的家丁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 是白家的家丁之一。 家丁见门开了,赶紧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少爷——" 话没说完。 “你他妈——"白慕容一脚蹬在家丁的大腿上,家丁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反力击的退后了两步——那家丁被踢后满脸懵。 “少爷??"家丁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今晚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吗?!任何人!你识字不识字?任——何——人!" “我、我不识字——" “那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听得懂——" “那你还来?!" 家丁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懵变成了委屈。 “是掌柜让我来问的——少爷您点的酒菜都摆好了,凉菜四碟、热菜八道——掌柜让小的来问一句,菜要不要热一下?应该已经凉了——" “不要!!" “那——那陈酿要不要温——" “闭嘴!回你房去!!今晚再让我看见你,扣半个月银饷!!" 家丁撒腿就跑,脚步蹬蹬蹬地响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白慕容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沉默。 “小墨。" “嗯?" “你的主意管用是吧?" “是啊,衣服定了,行李收了,礼物定了——" “还有第一……第二……第三是什么?" 白小墨歪着头想了一瞬,"第三是——你先坐下来把你这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右手稳住。" 白慕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扇子还在手里抖,抖得扇骨磕在桌沿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被风刮得停不下来的蝉。 “刚才气的了。"他把扇子塞进袖子里。 白小墨懒得拆穿他了,搬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桐木纹。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烛光,是走廊里的灯笼,昏黄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一会儿,门没再响,走廊里很安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个家丁大概是真的不敢再来了。 “她还会来吗。"白慕容忽然说,声音是轻的,小的,像泄了气的鱼鳔。 “下午才送出去的信,最快也得明天吧。"白小墨安慰他,"而且你想啊——她在山上住那么久,下山总要准备一下,说不定还得描眉、换衣裳、盘头发——你没见过女人出门吗?你二小姐出门之前,能磨蹭整整一个时辰。" “二姐那不一样。" 白小墨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一桌子冷掉的酒菜。 凉菜四碟——蒜泥白肉、凉拌木耳、蒜黄瓜、花生米。 热菜八道——蒜苔炒肉、红烧鱼、糖醋排骨、烧鸡、酿豆腐、炒时蔬、蛋花汤、酱牛肉、千叶豆腐。 鱼的眼珠子已经凝固成了白色,排骨的糖色在盘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盯了一会儿,肚子咕噜了一声。 “少爷。" “嗯。" “我饿。" 白慕容从门板上撑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桌菜。 他的肚子也咕噜了一声,两人站着,房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厨房里有人洗碗的声响,能听见两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交换着咕噜噜的低鸣。 “不行。"白慕容说。 “为什么?" “万一她来了呢?看到一桌子残羹剩饭,像什么话?" “少爷,太阳已经落山了,从山顶下到镇上少说要半个时辰,就算她现在出发,到这儿也得天黑透了——哪有姑娘家摸黑走山路来见一个陌生男人的?" 白慕容沉默了。 “而且。"白小墨补了一句,"菜可以重新摆,凉菜本来就不热,热菜——热菜已经凉了,咱们先吃一点,别吃太多,保持摆盘。 她要是来了,咱们立刻收掉,重新上——反正厨房还没熄火。" 白慕容咬了咬嘴唇,那个表情白小墨太熟悉了——正在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白慕容的脑子只要开始动,迟早会找到一个。 果然。 “……就吃一点。"白慕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就一点,垫垫肚子,不影响。" “对,不影响。"白小墨已经拿起了筷子。 白慕容也拿起了筷子——他犹豫了一下,筷子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精准地夹起了一片蒜泥白肉。 肉片在筷子里颤了一下,然后被他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蒜香冲鼻。 猪油的香味在白肉沾上酱油的那一刻散开来,白慕容嚼了两口,咽下去以后,放下了筷子。 “够了。" “你就吃一片?" “说好了就吃一点。"白慕容把筷子搁回筷架上,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如果不是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这个画面可以说很正经。 白小墨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白慕容的眼睛开始往下滑。 从正前方的墙壁,滑到了滑到了那盘酱牛肉,又滑到了那只皮缩得发皱但依然金灿灿的烧鸡。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又滚了一下。 “……再吃一口。"他伸手去拿筷子,"刚才那片太小了。" “嗯,太小了。"白小墨附和点头。 这次白慕容夹的是酱牛肉,牛肉切得薄,他夹了两片,又加了一片,蘸了酱油,一口全塞进嘴里。 牛肉的卤香、酱汁的咸鲜、肉质的韧劲,三种感觉在嘴里同时炸开的时候,他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再弄一杯酒吧。"他说,"光吃菜不喝酒,不成席。" 白小墨给他倒了一杯,酒是白慕蓉特地从他爹私人地窖里偷出来的,倒出来是琥珀色的,酒香浓得整个房间都在浮动。 白慕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照了照,很有仪式感地嗅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一小口。 “就一小口。" “嗯,一小口。"白小墨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四凉八热两壶酒。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桌上的菜照得亮晶晶的——虽然已经凉了,但从上面看起来还是体面的。 白慕容端着酒杯,正襟危坐,一副"我只是礼节性地酌一小口"的姿态。 白小墨坐在他旁边,同样端着一杯酒,看着白慕容。 —— 半个时辰后。 “——所以我说那个胖子根本不懂武功!"白慕容一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晃着酒葫芦,右手搂着白小墨的脖子,满脸通红,嘴角流着酒渍,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长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了,半边袖子脱下来搭在肩后,胸口一块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酒还是汤。 他一手勾着白小墨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在发表一场战役前的誓师,"真正的武功是分九层的——九层!每一层有每一层的境界!他看了两本话本子就说'轻功不就是跳得高吗'——放屁!轻功是风——是——是——" “是风里带着雨!"白小墨在旁边接话,同样喝得东倒西歪,脸上两团酡红,筷子还夹着半个鸡腿往空中比划,"是那个——那个踏雪——" “踏雪无痕!"白慕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筷子跳起来。 “对!踏雪无痕!死胖子他懂个锤子!"白小墨也学着白慕容的样子拍了一下桌子,但没拍准,手拍在了酱牛肉的盘子里,溅了一手酱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指伸进嘴里嗦了一下。 白慕容把酒葫芦往桌上一砸,三步并两步窜到桌子另一头,抓起白瓷花瓶里的那枝月季,握在手里像握剑一样。 他双腿叉开,右手执花,左手捏剑诀——捏了两下没捏对,手指头掰了又掰终于找到了剑诀的姿势——然后他大喝一声: “看招!这是——我!白家剑法——第三式——" 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编名字。 “——青竹问月!!" 他把花枝往前一递,一瓣花被他抖下来,落在红烧鱼的盘子里,漂在凉透了的油花上。 白小墨应声弹起,从桌上抓起一根筷子,一手正握,一手背在身后,摆出一个极其浮夸的起手式,下巴微收,眼神骤冷:"哼!来得正好!在下——白、白小墨!青州第——第零少——领教了!" “第零少是什么鬼——" “废话少说——看招!!" 两个人同时在原地跳起来。 白慕容的花枝和白小墨的筷子在桌子上空叮叮当当撞了三个回合。 花枝被打掉了三片叶子和一朵花苞,筷子被打弯了,上面沾着酱汁。 桌上的蛋花汤被白慕容一袖子扫到桌沿差点泼出去,红烧鱼的鱼尾巴被白小墨的筷子勾离了盘子一小截,半悬在盘沿晃悠。 “不错!能接我三招!"白慕容一把捞起桌边另一个空盘子护在胸口,花枝虚晃一下,往后跃开半步踩在长板凳上,"但你——挡不住我这一招!这一招是我从她那边悟来的——从——青——竹——山——顶——悟来的——" “来!"白小墨也踩上了长板凳另一端,左手换筷子,筷子在空中挽了个剑花。 “青——竹——剑——诀——第——一——式——" 白慕容把月季举过头顶,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涨得满满的—— “云——开——见——月——!!" 他往下劈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长凳上翻了下去。 但在摔倒的过程中他死死护住了花枝,人先着地,仰面摔在床边上,后脑勺磕上被褥——不疼,被褥被白小墨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他倒下去溅起一片被角。 月季高举在半空除了抖下来两瓣花之外纹丝未动。 “哈哈哈哈哈——"白小墨从长板凳上跳下来,筷子一扔,也倒在地上。 白慕容仰面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花枝。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嘿嘿嘿嘿笑了好一阵,然后他忽然坐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少爷你干嘛——" “热!!"白慕容把长衫从身上扯下来往地上一甩,又扯掉了里面的襕衫,光着膀子站在房间中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不算瘦,也不算壮,白净的皮肤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外蒸。 他光着脚,踩着那张刚被他摆正又被他踢歪的凳子,一步跨上桌子。 真的站在了桌子上。 “小墨!你看好了!" 白小墨仰着脸,双手还抱着酒葫芦,嘴巴微张,眼一眯一睁。 “这是——我白家的独门绝学——"白慕容深吸一口气,双手慢慢推出去,两腿缓缓下压,摆出一个太极拳的起手式。 姿势相当标准——至少他自己觉得相当标准——左掌朝天,右掌向地,腰往下沉,脖子梗直,后臀微抬。 “——混——元——太——极——" 他开始打太极了。 站在红烧鱼和酱牛肉中间的太极,他的步伐极慢但重心极稳,两手在月光里划着圆,一边划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青竹在上——我从白家来——愿与仙子共清杯——尘缘何时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白小墨开始鼓掌。 然后他站起来也爬上了桌子,碟子飞下去滚到了床底下——然后他在白慕容身边也摆了太极的起手式,一边学白慕容的动作一边帮他接词: “对对对——月亮代表你的心——你也代表我的心——" “不是——是——青竹在上——我在下——" “上下不重要——重要的是——" “月——光——!" “对!!月光!!" 两个人站在同一张桌子上,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两个太极起手式在月光底下拉出两条晃动的黑影。 “我——白慕容——青州第四少——未来的——青竹山——山主——" “哈哈哈哈哈哈!!"白小墨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 “没事少爷我就是觉得——咱们——哈哈哈——咱们好像忘了点什么——哈哈哈——" 白慕容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嗯——好像是忘了什么——哈哈哈哈——不过——不重要——" 他张开双手往桌上倒下去,白小墨赶紧扶着他把他从桌上拖下来,两个人一个压一个倒在旁边的被褥上,地下一片狼藉,桌上全是残渣,空气里混着月色和酒气。 那枝月季被白慕容终于松了手搁在床边,还剩最后一片叶子,在月光里轻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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