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暴雨天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终于绕过了所有道德、责任、克制和体面的伪善外壳,向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的心脏。 邱然突然有些明白了,却又觉得,似乎有些晚了。 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对做好哥哥这个角色十分熟稔,但邱然也有一个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向妹妹解释,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刚才在饭桌上,突然把菜都掀翻了。 她有好多问题,像十万个为什么。 邱然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只会抱起妹妹,亲亲她哭湿的小脸,说,是桌子不乖,是碗太滑,是爸爸妈妈今天太累了,不是球球的错。 她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还不忘问:“哥哥,那桌子为什么不乖?” 邱然就说:“因为它也想出去玩。” 她信了。 三岁的邱易很好哄。 给她擦干眼泪,换一件干净睡衣,把小兔子塞进她怀里,再给她讲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她就会慢慢睡着。 可是九岁的邱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要等她睡熟以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把地上的汤擦干净,把碎瓷片捡进垃圾桶,再把桌腿下面那片黏腻的菜汁一点点抹掉。 他个子还不够高,够不到水槽最里面的抹布,就搬一张小凳子,踩上去洗。 或许是他的错。 邱然曾经听到张霞晚在激烈的争吵中说出来的话—— “邱旭闻,要不是当初怀了小然,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我爸也更不可能看得上你!” 他躲在门后,手里拿着妹妹的小水杯。 杯子里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邱易睡前总要喝水,喝完还要他帮她把小鸭子的脸转到外面,说这样它晚上才不会闷。 他原本只是出来倒水,却听见了这句话。 那天以后,邱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惹张霞晚生气,不敢挑食,不敢要玩具,不敢在考试里出错,只是更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 因为她不一样,她是被爱带来的孩子,起码他是爱她的。 可他不是。 邱然想起那个站在小凳子上,低头洗抹布的小男孩,感受到空洞、无助以及茫然。 他好像一直在洗抹布,洗了很久。他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膝盖抵着凳子的边缘。其实已经洗干净了,但他还是低头在用力搓洗。 原来他一直没有从那张小凳子上下来。 他还是在收拾。 收拾邱易的衣服、药、文件、航班、退路;也收拾自己的欲望、嫉妒、恐惧和不甘;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最应该的位置,这样才不会被突然掀翻。 其实他对幸福充满怀疑和恐惧,以为那是一种假象。 面前的妹妹已经不是三岁了。 可她还是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哽咽,手却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邱易还在说。 “哥,我不知道你怎么办。” 邱然很想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可这些话太沉重了。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安慰她说: “没关系,不用替我担心。”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邱易慢慢止了眼泪,试探着抱住了他,很小心地把额头靠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邱然才说: “我还是按原来的航班走吧。” 她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 “哥……” “你留下。”他说,“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行李自己打包好。回去之后来医院找我一趟,录取通知书和学校寄来的资料都在那。” 邱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理了理她的头发。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尾还有一点潮气,贴在脸侧。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多成熟又残忍的话,现在靠在他怀里,还是很像那个一委屈就找他的妹妹。 “军训那几天是晴天,记得涂防晒。”他说,“住宿舍肯定比不上家里自在,但也能更完整体验大学生活。” 邱易哭着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 邱然笑起来。 “又嫌我啰嗦了?” “不是。” 只是不要和她说这样听起来像告别的话。 他忽然又说:“有人欺负你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哥替你揍他。” 邱易破涕为笑。 “什么啊,你还会打架吗?” “揍只是个形容词。”他低头看着她,笑得很温柔:“还有,想我的时候可以打电话。” 那点笑意落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淡,却也很柔和。像他们在这么狼狈的一场暴雨里,终于短暂地找回了一点平常。 邱易小声说:“那你回去以后,也要好好吃饭。” 邱然看她。 她又说:“不要值完班就只喝咖啡。不要在办公室睡椅子。衣服可以晚一点洗,家里也不用每天都弄那么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不要一直等我电话。”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邱易抬头:“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邱然说,听见了。 他确实听见了。 那时候窗外的暴雨还没有停。 雨水从伊帕内马的上空的漏洞往下淌,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告别。楼下有人在聊天,声音被雨水冲得很远。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很认真地叮嘱他,要认真吃饭,不要一直等她电话。 后来他听见飞机放下起落架的声音。 听见湛川九月份闷热的蝉鸣。 听见邱易在电话里抱怨方阵排练太累,晒得脖子皮肤辣辣的疼。 她说宿舍空调坏了,说食堂二楼的牛肉面难吃,说分析学的老师上课像念经,说自己忘记抢选修课,被迫选了一门给分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影视鉴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琐碎,带着一种真正进入独自生活之后才会有的烦恼。 邱然都听见了。 他把“听见了”三个字执行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刚下夜班,疲惫不堪地坐在值班室里,翻出她给他发过的语音再听时,也克制住只回放两遍。 第三遍不可以。 第三遍就太像个自怨自艾的懦夫了。 邱然也没有再等她的电话,因为她很少打来。 她只是偶尔在饭点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又只喝咖啡,今天工作忙不忙。 邱然总是过几分钟才回。 吃了。再给她发一张食物的照片。 没有。 还好。 她也很少提起两人之间的事。 他当然也不会主动问。 他们像是共同守着某种笨拙的约定,谁都不能先破坏。偶尔邱易需要什么东西,他会借着送资料、送药、送冬天的厚被子、给她的室友送点零食,去宿舍门口见她一面。 每一次都很短。 他把东西递给她,问几句课业,问宿舍住得习不习惯,问钱够不够用。 邱易说够。 他说好。 然后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人流里,像一对关系亲近又有分寸的兄妹。 邱易的大学生活无疑比他的要好得多。 她参加了摄影社,又加入了话剧社的布景组;期末周会在图书馆占座到闭馆,寒假会和室友去东北的雪乡看雪,春天会在朋友圈发学校湖边开得乱七八糟的玉兰花。 她的头发慢慢长过肩膀,又剪短。个子倒没有再长,只是又瘦了些。 邱然看得见这些变化。 大部分时候是通过朋友圈。 有时候,是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五月的湛川已经热起来。 梧桐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亮,夜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花粉味。湛川大学东门外那条小吃街比两年前更吵,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烧烤摊的油烟往上冒,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花束和社团活动剩下的纸袋。 邱然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今年刚完成硕士阶段的培养,正式留在湛川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住院医师。 时间越来越稀缺,但一旦有,他便会过来看一眼邱易。 这样或许是不对的。 这只是把“等”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更难堪的形式。 邱易说过,不要一直等她电话。 他听见了。 所以他不等电话,而是等她下课。 今晚也是。 邱易在二楼的一家日料店里参加摄影社聚会。 他压低帽檐,落了几步跟在后面。
第七十二章 尾随
靠窗的位置被社团包了场,玻璃门开着,里面灯光暖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邱易坐在人群中间,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化了点淡妆。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以下,发尾微微卷着,低头喝饮料的时候,耳侧一缕头发滑下来,她很自然地抬手别到耳后。 邱然看得出来,在场的七八个男生里,少说也有一半的男生一直在看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科室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下周排班表出来了。有人艾特他,开玩笑说邱医生正式上岗,饭得请三顿。 邱然低头回了句:“没问题”。 窗边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 他抬眼。 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白衬衫,牛仔裤,长相很斯文,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他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不大,应该刚好能藏在书包里。而红色的玫瑰花束中间,还挂着一条珍珠项链。 邱然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了停。珍珠品相一般,只是在红玫瑰和白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动人。 周围人先是愣住,很快就开始鼓掌。 “哇哦——” “什么什么?” “俊哥可以啊!” “终于!?” 邱易也愣住了。 她原本正低头拿纸巾,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男生对着她,脸涨得通红。 “邱易。” 周围安静了一点。 但还是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小声说别拍了别拍了,也有人说拍一下没关系。社长试图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拦。 男生抱着花,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向今晚的女主角表白。 “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句话一出来,起哄声更大。 男生似乎要完成排练的台词一样,急急忙忙地继续道: “我从大一迎新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又漂亮又聪明,还很善良,乐于助人,我们还有相似的爱好。” 有人在旁边吹口哨。 “没错!” “摄影缘分一线牵!” 邱易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看起来仍然很镇定,甚至还勉强笑了一下。 可邱然觉察到了,隔着很远,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她不舒服。 邱易不喜欢这种场面。 “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突然,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男生把花往前递了一点,“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做我的女朋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邱然也静静地望着她。 这真是最糟糕的表白,邱然想。她如果拒绝,男生会很难堪。她如果接下,自己会更难堪。没给人留退路,本质是一种要挟。 可她的沉默太过漫长,让邱然心惊胆战起来。 他再次打量那个男生,试图看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邱易终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她先抬手,很轻地按住了旁边女生举起来的手机。 “别拍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放下,其他几个举手机的人也陆陆续续收了起来。 起哄声终于低下去。 邱易这才看向面前的男生。 她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只是那笑已经很淡了。 “谢谢你喜欢我。” 她说。 男生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不能收。” 可邱易很快继续道:“不是因为你不好。” 她停了一下,又像意识到这太像客套话,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这句话听起来很没用。”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闭嘴。 “我是想说,我对你没有这个意思,所以抱歉,我不能收下。” 她说得很慢,很稳。 “你当众说出来,可能是因为你很勇敢。但对我来说,这会让我很难拒绝。” 男生怔住。 邱易看着他。 “但是我还是要拒绝。”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起哄。 邱然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 刚好服务员过来给他上菜,是一人食的寿喜锅。他想了想,又加了份刺身寿司。 男生应该是尴尬极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花。 尴尬具有很强的人际传染性,现在,整桌人估计都在替他尴尬。 邱易却忽然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男生手里的花束包装纸。 像碰杯一样。 “你可以把花带回去。”她说,“或者送给社长,感谢他今天订的位置还不错。” 社长立刻接话:“对对对,给我也行,我不挑。” 有人终于笑出来。 气氛终于被这句很轻的玩笑救回来。 男生也勉强笑了一下,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 “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让你为难。” “没关系。”邱易说。 聚会暂时恢复了正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聊起了别的事。 邱易也重新坐下,低头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女生凑过去,小声问她还好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邱然听不见。 可是他看见她的表情,应该是有点累,有点无奈,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锅里的汤汁已经煮开,牛肉、豆腐、金针菇和白菜在浅褐色的汤里翻滚。热气升上来,短暂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邱然低下头,认真地吃饭。 一口米饭,一片牛肉,一点蔬菜。 他抑制住了内心深处的冲动,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一个疯子一样,走过去把她从那束玫瑰和珍珠项链旁边带走。 邱易已经做得很好。 她在独自生活中变得更加成熟了。 她不再需要他替她挡开尴尬,替她处理难题,替她把所有不合适的人和事都隔绝开来。 只有他,还停在两年前那场暴雨里。 停在他意识到自己最深层的动机,居然在道德和责任之下还有一层,是对幸福感到恐惧的那一瞬间。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错过了幸福。 这样说起来,倒有些羡慕这个臭小子。 邱然机械地咀嚼着米饭和蔬菜,心想,他现在连要挟她的勇气都没有。他想送她的珍珠项链,还原封不动地藏在柜子的最深处,甚至她都不知道有这条项链存在。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邱然低头。 是邱易发来的消息。 【哥,你下班了吗?】 邱然抬眼。 对面的窗边,邱易低着头打字,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神情很平静。 邱然过了几秒才回。 【刚下。在吃饭。】 她很快回: 【吃什么?】 邱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寿喜锅。 他不能拍照。于是只回: 【牛肉饭。】 她回了一个“嗯嗯”的小猫表情。 邱然看着那个表情,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在等。 或许她会主动说一下刚才的事,可邱易没有再回。 邱然抬头去看,看见她已经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和旁边的女生有说有笑,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邱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主动发过去: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先觉得难堪。 对面,邱易低头看见消息,怔了一秒,然后捧着手机思索了很久,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再敲,再停。似乎是打了删、删了打。 过了几分钟,邱然才收到她的消息: 【很好,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和摄影部的同学出来聚餐了。】 她又问: 【哥,你呢?】 邱然低头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也还好。今天门诊有点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饭记得多吃点。】 邱易很快回: 【知道啦】 邱然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寿喜锅已经煮过头了。 牛肉有点老,白菜太软,豆腐吸满了过咸的汤汁。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邱然付完账,走出日料店。 五月的夜风很暖,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响。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这个压低帽檐的男人。 他站在街边,又抬头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转暗了,二楼的玻璃窗被灯光映得很亮,像一只悬在夜色里的暖黄色盒子。 这让他想起家里她的房间,因为也差不多是这个色温的灯。可是那里邱易已经很久没有住了,她上大学以后,偶尔回来,也只是拿东西,坐一会儿,或者在他值班前匆匆吃顿饭。 他最近也打算搬家,换到离医院更近的小区。 邱然想找个机会告诉她要搬家了。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不会回来,他也还是会回医院住。与其独自面对她已经离开的家,倒不如回到消毒水味的医师宿舍里,起码还有点动静,孤独不至于那么难以忍耐。
第七十三章 Over and over
邱易总觉得刚才角落那个独自吃饭的男人很像邱然。 可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藏在棒球帽下,身形藏在阴影处。加上杨俊钦的表白打断了她的观察,再一抬头时,他已经结账离开了。 “诶,邱易,”旁边的室友王嘉怡戳了戳她的手臂,问:“你复变函数的作业做了吗?” 邱易回过神。 “做了一半。” “哪一半?” 她想了想,说: “我只会前两道,后面的还没有思路。” 王嘉怡立刻露出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完了,你都只会前两道,那我只能做第一页姓名和学号了。” 邱易挥手,表示别夸张。 “你不是说你今天吃完饭回去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应该是从明天算起。”王嘉怡很严肃,“今天是最后的堕落。”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邱易一眼。 “你真没事啊?” 邱易知道她问的不是复变函数。 桌上的寿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社长已经很努力地把话题扯到下周外拍,几个人顺势讨论起江边夜景怎么拍比较好。杨俊钦坐在斜对面,花束放在脚边,红色玫瑰被包装纸压得有点歪,整个人安静得像神游天外。 邱易低头夹了一片白菜。 “没事。” 王嘉怡压低声音:“他也太突然了吧。还当着这么多人,我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邱易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效率不错,还能抠三室一厅,我只抠出了一个studio。” 王嘉怡笑得不行,她爱惨了邱易的冷幽默。 “你蛮牛了,脸都没红。要我我可能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她低声说。 邱易笑了笑:“二楼诶,跳下去要骨折。” “那太好了,直接把我送到邱然哥那里!” 邱易筷子停了一下。 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那块豆腐,看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 邱然没有那样的帽子。 她没见过,所以应该不是他。 可是——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凭什么以为邱然没有新帽子呢? “你想什么呢?”王嘉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如果复变函数挂了,能不能直接去你哥那里抢救?” 邱易回过神,笑了一下。 “复变函数挂了,医院不收。” “为什么?” “因为没救。” 王嘉怡愣了两秒,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你好歹毒。” 邱易终于真心笑出来。 摄影部的聚餐结束,还有第二轮,是去酒吧。 邱易兴趣缺缺,也不想再让他们尴尬下去,便借口第二天有早课,和王嘉怡一起回了学校。 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开过了,树上只剩下绿叶。她们一起穿过过街人行通道,有街头艺人正在弹唱。她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耳朵上打着很多耳钉,穿着也很暗黑嘻哈。 应该会唱摇滚的打扮,但女生在唱一首很悲伤的英文歌。 邱易停住了脚步,王嘉怡也跟着停下。 “哇。”她小声说,“好反差。” 邱易嗯了一声。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染粉色头发。” “那染呗。”王嘉怡很随意地说,“难不成还要家长同意?” 邱易轻声笑起来,还真是。她刚才就在想,邱然大概率不会同意。以前她做每一件小事,好像都要在心里问一句邱然会不会喜欢。 短发呢。 吊带裙呢。 耳洞呢。 很晚回宿舍呢。 有些问题邱然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明确禁止过,可她知道他的老派,知道他喜欢她什么样,不喜欢她什么样。 “会不会太显眼了?”邱易问。 “你现在也很显眼啊。”王嘉怡说,“你不会以为自己黑头发就低调吧?” 邱易被她噎住。 王嘉怡上下打量她:“而且你皮肤白,染粉色肯定好看。那种浅粉,或者玫瑰粉,别染死亡芭比粉就行。” “专业极了,王老师。”邱易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街头艺人唱完这首歌了,周围响起零散掌声。邱易扫码给她转了点钱。 粉头发女生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 邱易说:“唱得很好。” 她曾经以为自己将会无所不能。她在十七岁那年赢下了大赛冠军,拿到了200积分,有望进入世界前一百名,去打橘子杯。 接着是WTA巡回赛,甚至大满贯,奥运会。 她还要拥有邱然。 少女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什么都想收入囊中。 后来,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在里约的时候,她剪短发,晒黑,穿吊带裙,学冲浪。可冲浪也学得不好,她意识到自己没太多天赋,也不怎么勤奋。 回国以后,她又慢慢变回了长发。 没有同学知道邱易会打网球,她从未说过。大一网球社招新的时候,帐篷就摆在主干道旁边,海报上印着很夸张的挥拍剪影,学长学姐热情地喊“零基础也可以来”。 邱易背着书包路过,连宣传单都没有接。 她没有过得不好。 甚至可以说,她过得很充实。 她有室友,有朋友,有社团,有被折磨到半夜的作业,也有拍到一张好照片后能开心很久的小事。 她会在宿舍阳台晾衣服时和王嘉怡一起骂学校洗衣机吞币,会在期末周凌晨一点蹲在走廊背公选课,会因为抢到喜欢的选修课而在宿舍群里发一整排感叹号。 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她现在已经根本不会特意讲给邱然听。 正是这些小事,可以一点一点把她的时间填满。她明白了,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也没有人是一无是处。 她和王嘉怡穿过校门,往宿舍区走。 正是晚饭后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体育场上几团人围着在打狼人杀,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食堂二楼还开着几扇窗,油烟味和晚风混在一起。 经过网球场的时候,邱易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王嘉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会网球吗?” 邱易立刻摇头。 “我也不会。”她认真点评,“但感觉他们打得挺好。” 邱易又看了一眼。 不太好。 至少不太对。 靠近这边的男生正准备发球。他抛球太低,手臂打开得早,肩没有完全转进去,重心还压在后脚。这样的发球看起来用力,其实球速起不来,落点也容易飘。 果然,球砸进网带。 男生“啧”了一声,又捡起第二颗球。 另一边的女生底线对拉,正手击球点总是晚半拍,身体转不完全,只好用手腕硬拧。邱易几乎能想象到她第二天手腕会疼。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对着王嘉怡说:“回去吧。” 宿舍里大家都在,杨之之正在手洗内衣,陈橙则是躺在吊椅上追剧。 “家人们!” 王嘉怡推开大门,大吼一声:“八卦来也!” 杨之之手一抖,差点把内衣掉进水池里。 “哎呀妈呀,你吓死我了!” 陈橙连面膜都顾不上扶,立刻暂停电视剧,从吊椅里坐起来:“什么瓜?大的小的?保真吗?” 王嘉怡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声音洪亮:“保真。本人亲历,高清无码,第一现场。” 邱易跟在她后面进门,低头换拖鞋,低头说: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王嘉怡转身指着她,“我们邱易同学,今晚在摄影部聚餐现场,被当众表白了。” “我靠——” “什么!” 她们俩立刻发出感情满溢且非常捧场的惊叹。 杨之之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搬了椅子,围坐在了王嘉怡桌边。陈橙早已就绪,还拿出一包芒果干分给大家。 邱易:“……” 王嘉怡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把整个局面描述了一遍,多少有点添油加醋,可邱易也懒得纠正,只是笑着在一旁乱接话: “诶对,是。” “超大珍珠项链,称一称有个两公斤左右。” “怎么不是鸽子蛋,可惜。” 王嘉怡立刻转头瞪她:“你能不能不要总破坏我的叙事节奏!” 邱易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好,你继续。” 王嘉怡重新面向杨之之和陈橙,继续道:“总之,当时气氛已经非常焦灼。杨俊钦同学,手捧鲜花,深情款款,站在我们邱易面前,然后,你们猜邱易说了什么——” 杨之之听得眼睛发亮:“什么什么?” 陈橙把面膜都顾不上抚平:“他单膝跪地了吗?” “没有。”邱易说。 王嘉怡立刻伸手挡住她:“你闭嘴。” 她又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不能收。你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会让我很难拒绝。但是,我还是要拒绝。这花就送给社长,感谢他替我们找了这么好的餐厅吧。” 陈橙听得连连点头:“牛皮。以后有人跟我表白,我也这么说。” 杨之之接话道:“你先等有人跟你表白。” “杨之之,你今晚睡觉最好别闭眼。” “我怕你啊?” 宿舍里立刻笑成一团。 这就是她的宿舍。 四个人都是数学系大二。 杨之之是东北人,嗓门大,不怕冷,冬天能穿一件薄卫衣下楼拿外卖,回来还说“不冷啊”。王嘉怡是湛川本地人,嘴快,消息灵通,爱好八卦,哪桩数学系的绯闻、哪个老师点名严格、哪个食堂窗口阿姨手抖,她都知道。陈橙是广东人,说话慢悠悠,作息却最阴间,经常凌晨两点还躺在吊椅上追剧,第二天早八照样能爬起来。 王嘉怡还在激情复盘,陈橙却突然插了一句。 “对了,下午邱然哥来过。” 邱易愣了一下。 杨之之立刻来了精神:“对!我差点忘了,下午邱然哥来过。” 杨之之把内衣挂到晾衣架上,语气比刚才更兴奋:“我下楼拿快递,他就站在宿舍楼门口。那气质,那长相,啧,跟我们学校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陈橙补充:“他把给你的东西放宿管阿姨那里了,说什么也不肯上来,特别礼貌。宿管阿姨都夹起来了。” 王嘉怡大笑:“什么叫宿管阿姨夹起来了?” 陈橙学着宿管的语气:“同学,等你妹妹回来了来这我拿哦。” 王嘉怡立刻捧场:“哈哈哈哈哈哈哈!” 邱易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没看到邱然有留言。 他怎么不说一声。 她站起来,拿了钥匙。说:“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一趟。” 王嘉怡回头问她:“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邱易说,“应该不重。” 她关上宿舍门,把里面三个人的声音留在身后。 走廊里比宿舍安静很多,白色灯管亮得有点冷。楼梯间有女生打电话,声音有点激动,像在和男朋友吵架。 邱易下到一楼,找到宿管阿姨。 阿姨一看见她,立刻笑起来:“哎呀,你回来啦?你哥哥下午来过,给你留了个箱子。” 邱易有点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麻烦。”宿管阿姨从后面的柜子旁抱出一个小号纸箱,“他还特意说,不要催你,让你回来方便的时候再拿。” 邱易接过纸箱。 比她想象中沉一点。 她坐在宿舍大厅的沙发上,打开箱子,先看到里面贴的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清楚—— 整理房间时找到一些你的东西,不确定有没有用,先放你这里。 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夹,一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只黑色移动硬盘。 最上面是那个透明文件夹。 她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数学比赛旧题。她只是在电话里随口说,想看看以前几届题型,学校资料库找得不全。 邱然不知道从哪里找齐了,还按年份排好,贴了便签。 再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被邱然用回形针别住,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旧照片。 再之后,是一只移动硬盘。 她认得,是她从小到大,所有重要比赛的录像。 邱易坐在沙发上,想了五分钟,拿出手机打了个网约车,目的地是湛大附属一院。 -- 可配合BGM食用:《Over and over》by Rachael Yamagata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9 20:05:0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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