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暴雨天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终于绕过了所有道德、责任、克制和体面的伪善外壳,向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的心脏。 邱然突然有些明白了,却又觉得,似乎有些晚了。 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对做好哥哥这个角色十分熟稔,但邱然也有一个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向妹妹解释,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刚才在饭桌上,突然把菜都掀翻了。 她有好多问题,像十万个为什么。 邱然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只会抱起妹妹,亲亲她哭湿的小脸,说,是桌子不乖,是碗太滑,是爸爸妈妈今天太累了,不是球球的错。 她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还不忘问:“哥哥,那桌子为什么不乖?” 邱然就说:“因为它也想出去玩。” 她信了。 三岁的邱易很好哄。 给她擦干眼泪,换一件干净睡衣,把小兔子塞进她怀里,再给她讲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她就会慢慢睡着。 可是九岁的邱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要等她睡熟以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把地上的汤擦干净,把碎瓷片捡进垃圾桶,再把桌腿下面那片黏腻的菜汁一点点抹掉。 他个子还不够高,够不到水槽最里面的抹布,就搬一张小凳子,踩上去洗。 或许是他的错。 邱然曾经听到张霞晚在激烈的争吵中说出来的话—— “邱旭闻,要不是当初怀了小然,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我爸也更不可能看得上你!” 他躲在门后,手里拿着妹妹的小水杯。 杯子里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邱易睡前总要喝水,喝完还要他帮她把小鸭子的脸转到外面,说这样它晚上才不会闷。 他原本只是出来倒水,却听见了这句话。 那天以后,邱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惹张霞晚生气,不敢挑食,不敢要玩具,不敢在考试里出错,只是更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 因为她不一样,她是被爱带来的孩子,起码他是爱她的。 可他不是。 邱然想起那个站在小凳子上,低头洗抹布的小男孩,感受到空洞、无助以及茫然。 他好像一直在洗抹布,洗了很久。他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膝盖抵着凳子的边缘。其实已经洗干净了,但他还是低头在用力搓洗。 原来他一直没有从那张小凳子上下来。 他还是在收拾。 收拾邱易的衣服、药、文件、航班、退路;也收拾自己的欲望、嫉妒、恐惧和不甘;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最应该的位置,这样才不会被突然掀翻。 其实他对幸福充满怀疑和恐惧,以为那是一种假象。 面前的妹妹已经不是三岁了。 可她还是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哽咽,手却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邱易还在说。 “哥,我不知道你怎么办。” 邱然很想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可这些话太沉重了。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安慰她说: “没关系,不用替我担心。”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邱易慢慢止了眼泪,试探着抱住了他,很小心地把额头靠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邱然才说: “我还是按原来的航班走吧。” 她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 “哥……” “你留下。”他说,“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行李自己打包好。回去之后来医院找我一趟,录取通知书和学校寄来的资料都在那。” 邱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理了理她的头发。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尾还有一点潮气,贴在脸侧。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多成熟又残忍的话,现在靠在他怀里,还是很像那个一委屈就找他的妹妹。 “军训那几天是晴天,记得涂防晒。”他说,“住宿舍肯定比不上家里自在,但也能更完整体验大学生活。” 邱易哭着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 邱然笑起来。 “又嫌我啰嗦了?” “不是。” 只是不要和她说这样听起来像告别的话。 他忽然又说:“有人欺负你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哥替你揍他。” 邱易破涕为笑。 “什么啊,你还会打架吗?” “揍只是个形容词。”他低头看着她,笑得很温柔:“还有,想我的时候可以打电话。” 那点笑意落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淡,却也很柔和。像他们在这么狼狈的一场暴雨里,终于短暂地找回了一点平常。 邱易小声说:“那你回去以后,也要好好吃饭。” 邱然看她。 她又说:“不要值完班就只喝咖啡。不要在办公室睡椅子。衣服可以晚一点洗,家里也不用每天都弄那么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不要一直等我电话。”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邱易抬头:“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邱然说,听见了。 他确实听见了。 那时候窗外的暴雨还没有停。 雨水从伊帕内马的上空的漏洞往下淌,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告别。楼下有人在聊天,声音被雨水冲得很远。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很认真地叮嘱他,要认真吃饭,不要一直等她电话。 后来他听见飞机放下起落架的声音。 听见湛川九月份闷热的蝉鸣。 听见邱易在电话里抱怨方阵排练太累,晒得脖子皮肤辣辣的疼。 她说宿舍空调坏了,说食堂二楼的牛肉面难吃,说分析学的老师上课像念经,说自己忘记抢选修课,被迫选了一门给分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影视鉴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琐碎,带着一种真正进入独自生活之后才会有的烦恼。 邱然都听见了。 他把“听见了”三个字执行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刚下夜班,疲惫不堪地坐在值班室里,翻出她给他发过的语音再听时,也克制住只回放两遍。 第三遍不可以。 第三遍就太像个自怨自艾的懦夫了。 邱然也没有再等她的电话,因为她很少打来。 她只是偶尔在饭点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又只喝咖啡,今天工作忙不忙。 邱然总是过几分钟才回。 吃了。再给她发一张食物的照片。 没有。 还好。 她也很少提起两人之间的事。 他当然也不会主动问。 他们像是共同守着某种笨拙的约定,谁都不能先破坏。偶尔邱易需要什么东西,他会借着送资料、送药、送冬天的厚被子、给她的室友送点零食,去宿舍门口见她一面。 每一次都很短。 他把东西递给她,问几句课业,问宿舍住得习不习惯,问钱够不够用。 邱易说够。 他说好。 然后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人流里,像一对关系亲近又有分寸的兄妹。 邱易的大学生活无疑比他的要好得多。 她参加了摄影社,又加入了话剧社的布景组;期末周会在图书馆占座到闭馆,寒假会和室友去东北的雪乡看雪,春天会在朋友圈发学校湖边开得乱七八糟的玉兰花。 她的头发慢慢长过肩膀,又剪短。个子倒没有再长,只是又瘦了些。 邱然看得见这些变化。 大部分时候是通过朋友圈。 有时候,是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五月的湛川已经热起来。 梧桐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亮,夜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花粉味。湛川大学东门外那条小吃街比两年前更吵,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烧烤摊的油烟往上冒,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花束和社团活动剩下的纸袋。 邱然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今年刚完成硕士阶段的培养,正式留在湛川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住院医师。 时间越来越稀缺,但一旦有,他便会过来看一眼邱易。 这样或许是不对的。 这只是把“等”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更难堪的形式。 邱易说过,不要一直等她电话。 他听见了。 所以他不等电话,而是等她下课。 今晚也是。 邱易在二楼的一家日料店里参加摄影社聚会。 他压低帽檐,落了几步跟在后面。 第七十二章 尾随 靠窗的位置被社团包了场,玻璃门开着,里面灯光暖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邱易坐在人群中间,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化了点淡妆。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以下,发尾微微卷着,低头喝饮料的时候,耳侧一缕头发滑下来,她很自然地抬手别到耳后。 邱然看得出来,在场的七八个男生里,少说也有一半的男生一直在看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科室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下周排班表出来了。有人艾特他,开玩笑说邱医生正式上岗,饭得请三顿。 邱然低头回了句:“没问题”。 窗边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 他抬眼。 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白衬衫,牛仔裤,长相很斯文,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他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不大,应该刚好能藏在书包里。而红色的玫瑰花束中间,还挂着一条珍珠项链。 邱然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了停。珍珠品相一般,只是在红玫瑰和白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动人。 周围人先是愣住,很快就开始鼓掌。 “哇哦——” “什么什么?” “俊哥可以啊!” “终于!?” 邱易也愣住了。 她原本正低头拿纸巾,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男生对着她,脸涨得通红。 “邱易。” 周围安静了一点。 但还是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小声说别拍了别拍了,也有人说拍一下没关系。社长试图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拦。 男生抱着花,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向今晚的女主角表白。 “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句话一出来,起哄声更大。 男生似乎要完成排练的台词一样,急急忙忙地继续道: “我从大一迎新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又漂亮又聪明,还很善良,乐于助人,我们还有相似的爱好。” 有人在旁边吹口哨。 “没错!” “摄影缘分一线牵!” 邱易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看起来仍然很镇定,甚至还勉强笑了一下。 可邱然觉察到了,隔着很远,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她不舒服。 邱易不喜欢这种场面。 “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突然,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男生把花往前递了一点,“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做我的女朋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邱然也静静地望着她。 这真是最糟糕的表白,邱然想。她如果拒绝,男生会很难堪。她如果接下,自己会更难堪。没给人留退路,本质是一种要挟。 可她的沉默太过漫长,让邱然心惊胆战起来。 他再次打量那个男生,试图看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邱易终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她先抬手,很轻地按住了旁边女生举起来的手机。 “别拍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放下,其他几个举手机的人也陆陆续续收了起来。 起哄声终于低下去。 邱易这才看向面前的男生。 她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只是那笑已经很淡了。 “谢谢你喜欢我。” 她说。 男生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不能收。” 可邱易很快继续道:“不是因为你不好。” 她停了一下,又像意识到这太像客套话,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这句话听起来很没用。”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闭嘴。 “我是想说,我对你没有这个意思,所以抱歉,我不能收下。” 她说得很慢,很稳。 “你当众说出来,可能是因为你很勇敢。但对我来说,这会让我很难拒绝。” 男生怔住。 邱易看着他。 “但是我还是要拒绝。”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起哄。 邱然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 刚好服务员过来给他上菜,是一人食的寿喜锅。他想了想,又加了份刺身寿司。 男生应该是尴尬极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花。 尴尬具有很强的人际传染性,现在,整桌人估计都在替他尴尬。 邱易却忽然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男生手里的花束包装纸。 像碰杯一样。 “你可以把花带回去。”她说,“或者送给社长,感谢他今天订的位置还不错。” 社长立刻接话:“对对对,给我也行,我不挑。” 有人终于笑出来。 气氛终于被这句很轻的玩笑救回来。 男生也勉强笑了一下,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 “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让你为难。” “没关系。”邱易说。 聚会暂时恢复了正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聊起了别的事。 邱易也重新坐下,低头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女生凑过去,小声问她还好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邱然听不见。 可是他看见她的表情,应该是有点累,有点无奈,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锅里的汤汁已经煮开,牛肉、豆腐、金针菇和白菜在浅褐色的汤里翻滚。热气升上来,短暂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邱然低下头,认真地吃饭。 一口米饭,一片牛肉,一点蔬菜。 他抑制住了内心深处的冲动,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一个疯子一样,走过去把她从那束玫瑰和珍珠项链旁边带走。 邱易已经做得很好。 她在独自生活中变得更加成熟了。 她不再需要他替她挡开尴尬,替她处理难题,替她把所有不合适的人和事都隔绝开来。 只有他,还停在两年前那场暴雨里。 停在他意识到自己最深层的动机,居然在道德和责任之下还有一层,是对幸福感到恐惧的那一瞬间。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错过了幸福。 这样说起来,倒有些羡慕这个臭小子。 邱然机械地咀嚼着米饭和蔬菜,心想,他现在连要挟她的勇气都没有。他想送她的珍珠项链,还原封不动地藏在柜子的最深处,甚至她都不知道有这条项链存在。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邱然低头。 是邱易发来的消息。 【哥,你下班了吗?】 邱然抬眼。 对面的窗边,邱易低着头打字,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神情很平静。 邱然过了几秒才回。 【刚下。在吃饭。】 她很快回: 【吃什么?】 邱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寿喜锅。 他不能拍照。于是只回: 【牛肉饭。】 她回了一个“嗯嗯”的小猫表情。 邱然看着那个表情,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在等。 或许她会主动说一下刚才的事,可邱易没有再回。 邱然抬头去看,看见她已经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和旁边的女生有说有笑,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邱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主动发过去: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先觉得难堪。 对面,邱易低头看见消息,怔了一秒,然后捧着手机思索了很久,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再敲,再停。似乎是打了删、删了打。 过了几分钟,邱然才收到她的消息: 【很好,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和摄影部的同学出来聚餐了。】 她又问: 【哥,你呢?】 邱然低头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也还好。今天门诊有点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饭记得多吃点。】 邱易很快回: 【知道啦】 邱然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寿喜锅已经煮过头了。 牛肉有点老,白菜太软,豆腐吸满了过咸的汤汁。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邱然付完账,走出日料店。 五月的夜风很暖,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响。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这个压低帽檐的男人。 他站在街边,又抬头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转暗了,二楼的玻璃窗被灯光映得很亮,像一只悬在夜色里的暖黄色盒子。 这让他想起家里她的房间,因为也差不多是这个色温的灯。可是那里邱易已经很久没有住了,她上大学以后,偶尔回来,也只是拿东西,坐一会儿,或者在他值班前匆匆吃顿饭。 他最近也打算搬家,换到离医院更近的小区。 邱然想找个机会告诉她要搬家了。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不会回来,他也还是会回医院住。与其独自面对她已经离开的家,倒不如回到消毒水味的医师宿舍里,起码还有点动静,孤独不至于那么难以忍耐。 第七十三章 Over and over 邱易总觉得刚才角落那个独自吃饭的男人很像邱然。 可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藏在棒球帽下,身形藏在阴影处。加上杨俊钦的表白打断了她的观察,再一抬头时,他已经结账离开了。 “诶,邱易,”旁边的室友王嘉怡戳了戳她的手臂,问:“你复变函数的作业做了吗?” 邱易回过神。 “做了一半。” “哪一半?” 她想了想,说: “我只会前两道,后面的还没有思路。” 王嘉怡立刻露出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完了,你都只会前两道,那我只能做第一页姓名和学号了。” 邱易挥手,表示别夸张。 “你不是说你今天吃完饭回去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应该是从明天算起。”王嘉怡很严肃,“今天是最后的堕落。”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邱易一眼。 “你真没事啊?” 邱易知道她问的不是复变函数。 桌上的寿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社长已经很努力地把话题扯到下周外拍,几个人顺势讨论起江边夜景怎么拍比较好。杨俊钦坐在斜对面,花束放在脚边,红色玫瑰被包装纸压得有点歪,整个人安静得像神游天外。 邱易低头夹了一片白菜。 “没事。” 王嘉怡压低声音:“他也太突然了吧。还当着这么多人,我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邱易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效率不错,还能抠三室一厅,我只抠出了一个studio。” 王嘉怡笑得不行,她爱惨了邱易的冷幽默。 “你蛮牛了,脸都没红。要我我可能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她低声说。 邱易笑了笑:“二楼诶,跳下去要骨折。” “那太好了,直接把我送到邱然哥那里!” 邱易筷子停了一下。 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那块豆腐,看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 邱然没有那样的帽子。 她没见过,所以应该不是他。 可是——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凭什么以为邱然没有新帽子呢? “你想什么呢?”王嘉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如果复变函数挂了,能不能直接去你哥那里抢救?” 邱易回过神,笑了一下。 “复变函数挂了,医院不收。” “为什么?” “因为没救。” 王嘉怡愣了两秒,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你好歹毒。” 邱易终于真心笑出来。 摄影部的聚餐结束,还有第二轮,是去酒吧。 邱易兴趣缺缺,也不想再让他们尴尬下去,便借口第二天有早课,和王嘉怡一起回了学校。 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开过了,树上只剩下绿叶。她们一起穿过过街人行通道,有街头艺人正在弹唱。她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耳朵上打着很多耳钉,穿着也很暗黑嘻哈。 应该会唱摇滚的打扮,但女生在唱一首很悲伤的英文歌。 邱易停住了脚步,王嘉怡也跟着停下。 “哇。”她小声说,“好反差。” 邱易嗯了一声。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染粉色头发。” “那染呗。”王嘉怡很随意地说,“难不成还要家长同意?” 邱易轻声笑起来,还真是。她刚才就在想,邱然大概率不会同意。以前她做每一件小事,好像都要在心里问一句邱然会不会喜欢。 短发呢。 吊带裙呢。 耳洞呢。 很晚回宿舍呢。 有些问题邱然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明确禁止过,可她知道他的老派,知道他喜欢她什么样,不喜欢她什么样。 “会不会太显眼了?”邱易问。 “你现在也很显眼啊。”王嘉怡说,“你不会以为自己黑头发就低调吧?” 邱易被她噎住。 王嘉怡上下打量她:“而且你皮肤白,染粉色肯定好看。那种浅粉,或者玫瑰粉,别染死亡芭比粉就行。” “专业极了,王老师。”邱易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街头艺人唱完这首歌了,周围响起零散掌声。邱易扫码给她转了点钱。 粉头发女生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 邱易说:“唱得很好。” 她曾经以为自己将会无所不能。她在十七岁那年赢下了大赛冠军,拿到了200积分,有望进入世界前一百名,去打橘子杯。 接着是WTA巡回赛,甚至大满贯,奥运会。 她还要拥有邱然。 少女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什么都想收入囊中。 后来,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在里约的时候,她剪短发,晒黑,穿吊带裙,学冲浪。可冲浪也学得不好,她意识到自己没太多天赋,也不怎么勤奋。 回国以后,她又慢慢变回了长发。 没有同学知道邱易会打网球,她从未说过。大一网球社招新的时候,帐篷就摆在主干道旁边,海报上印着很夸张的挥拍剪影,学长学姐热情地喊“零基础也可以来”。 邱易背着书包路过,连宣传单都没有接。 她没有过得不好。 甚至可以说,她过得很充实。 她有室友,有朋友,有社团,有被折磨到半夜的作业,也有拍到一张好照片后能开心很久的小事。 她会在宿舍阳台晾衣服时和王嘉怡一起骂学校洗衣机吞币,会在期末周凌晨一点蹲在走廊背公选课,会因为抢到喜欢的选修课而在宿舍群里发一整排感叹号。 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她现在已经根本不会特意讲给邱然听。 正是这些小事,可以一点一点把她的时间填满。她明白了,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也没有人是一无是处。 她和王嘉怡穿过校门,往宿舍区走。 正是晚饭后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体育场上几团人围着在打狼人杀,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食堂二楼还开着几扇窗,油烟味和晚风混在一起。 经过网球场的时候,邱易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王嘉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会网球吗?” 邱易立刻摇头。 “我也不会。”她认真点评,“但感觉他们打得挺好。” 邱易又看了一眼。 不太好。 至少不太对。 靠近这边的男生正准备发球。他抛球太低,手臂打开得早,肩没有完全转进去,重心还压在后脚。这样的发球看起来用力,其实球速起不来,落点也容易飘。 果然,球砸进网带。 男生“啧”了一声,又捡起第二颗球。 另一边的女生底线对拉,正手击球点总是晚半拍,身体转不完全,只好用手腕硬拧。邱易几乎能想象到她第二天手腕会疼。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对着王嘉怡说:“回去吧。” 宿舍里大家都在,杨之之正在手洗内衣,陈橙则是躺在吊椅上追剧。 “家人们!” 王嘉怡推开大门,大吼一声:“八卦来也!” 杨之之手一抖,差点把内衣掉进水池里。 “哎呀妈呀,你吓死我了!” 陈橙连面膜都顾不上扶,立刻暂停电视剧,从吊椅里坐起来:“什么瓜?大的小的?保真吗?” 王嘉怡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声音洪亮:“保真。本人亲历,高清无码,第一现场。” 邱易跟在她后面进门,低头换拖鞋,低头说: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王嘉怡转身指着她,“我们邱易同学,今晚在摄影部聚餐现场,被当众表白了。” “我靠——” “什么!” 她们俩立刻发出感情满溢且非常捧场的惊叹。 杨之之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搬了椅子,围坐在了王嘉怡桌边。陈橙早已就绪,还拿出一包芒果干分给大家。 邱易:“……” 王嘉怡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把整个局面描述了一遍,多少有点添油加醋,可邱易也懒得纠正,只是笑着在一旁乱接话: “诶对,是。” “超大珍珠项链,称一称有个两公斤左右。” “怎么不是鸽子蛋,可惜。” 王嘉怡立刻转头瞪她:“你能不能不要总破坏我的叙事节奏!” 邱易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好,你继续。” 王嘉怡重新面向杨之之和陈橙,继续道:“总之,当时气氛已经非常焦灼。杨俊钦同学,手捧鲜花,深情款款,站在我们邱易面前,然后,你们猜邱易说了什么——” 杨之之听得眼睛发亮:“什么什么?” 陈橙把面膜都顾不上抚平:“他单膝跪地了吗?” “没有。”邱易说。 王嘉怡立刻伸手挡住她:“你闭嘴。” 她又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不能收。你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会让我很难拒绝。但是,我还是要拒绝。这花就送给社长,感谢他替我们找了这么好的餐厅吧。” 陈橙听得连连点头:“牛皮。以后有人跟我表白,我也这么说。” 杨之之接话道:“你先等有人跟你表白。” “杨之之,你今晚睡觉最好别闭眼。” “我怕你啊?” 宿舍里立刻笑成一团。 这就是她的宿舍。 四个人都是数学系大二。 杨之之是东北人,嗓门大,不怕冷,冬天能穿一件薄卫衣下楼拿外卖,回来还说“不冷啊”。王嘉怡是湛川本地人,嘴快,消息灵通,爱好八卦,哪桩数学系的绯闻、哪个老师点名严格、哪个食堂窗口阿姨手抖,她都知道。陈橙是广东人,说话慢悠悠,作息却最阴间,经常凌晨两点还躺在吊椅上追剧,第二天早八照样能爬起来。 王嘉怡还在激情复盘,陈橙却突然插了一句。 “对了,下午邱然哥来过。” 邱易愣了一下。 杨之之立刻来了精神:“对!我差点忘了,下午邱然哥来过。” 杨之之把内衣挂到晾衣架上,语气比刚才更兴奋:“我下楼拿快递,他就站在宿舍楼门口。那气质,那长相,啧,跟我们学校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陈橙补充:“他把给你的东西放宿管阿姨那里了,说什么也不肯上来,特别礼貌。宿管阿姨都夹起来了。” 王嘉怡大笑:“什么叫宿管阿姨夹起来了?” 陈橙学着宿管的语气:“同学,等你妹妹回来了来这我拿哦。” 王嘉怡立刻捧场:“哈哈哈哈哈哈哈!” 邱易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没看到邱然有留言。 他怎么不说一声。 她站起来,拿了钥匙。说:“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一趟。” 王嘉怡回头问她:“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邱易说,“应该不重。” 她关上宿舍门,把里面三个人的声音留在身后。 走廊里比宿舍安静很多,白色灯管亮得有点冷。楼梯间有女生打电话,声音有点激动,像在和男朋友吵架。 邱易下到一楼,找到宿管阿姨。 阿姨一看见她,立刻笑起来:“哎呀,你回来啦?你哥哥下午来过,给你留了个箱子。” 邱易有点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麻烦。”宿管阿姨从后面的柜子旁抱出一个小号纸箱,“他还特意说,不要催你,让你回来方便的时候再拿。” 邱易接过纸箱。 比她想象中沉一点。 她坐在宿舍大厅的沙发上,打开箱子,先看到里面贴的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清楚—— 整理房间时找到一些你的东西,不确定有没有用,先放你这里。 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夹,一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只黑色移动硬盘。 最上面是那个透明文件夹。 她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数学比赛旧题。她只是在电话里随口说,想看看以前几届题型,学校资料库找得不全。 邱然不知道从哪里找齐了,还按年份排好,贴了便签。 再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被邱然用回形针别住,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旧照片。 再之后,是一只移动硬盘。 她认得,是她从小到大,所有重要比赛的录像。 邱易坐在沙发上,想了五分钟,拿出手机打了个网约车,目的地是湛大附属一院。 -- 可配合BGM食用:《Over and over》by Rachael Yamagata第七十四章 黑色棒球帽 道路两旁是高大而枝叶繁茂的香樟树。 初夏了,树叶长得很密,暖黄的路灯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斑驳地洒在女孩的身上。 邱易出来得急,没有回寝室拿外套。昼夜温差还很大,一阵微风刮来,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便泛起一点鸡皮疙瘩。 幸好这条裙子的布料有些厚度,足够贴身,也足够长,不然真是会冷感冒。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二十七分。 邱然还是没有回消息。 她把手机按灭了,仰头看了眼面前的住院大楼。冷白的灯光在巨大的楼面上均匀排布,像一颗颗方形薄荷冰块。 邱易抬手搓了搓手臂,准备离开。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小跑着的身影。 他朝着她快步过来,在几步外的距离停下,说:“你是邱然的妹妹吧?” 邱易站直了一点,想了想,点头说:“嗯,你是?” 对方跑得有点喘,脖子上挂着医院的工牌,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宽松长袖,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他走近了一些,愣了一下。 女孩身材窈窕修长,肩颈漂亮,站在路灯下,明明穿的是黑色,却给人很明艳张扬的印象。 她的脸也很明艳。 鼻梁高,轮廓立体,眼睛黑而亮,不笑的时候有种天然的距离感。可是她刚才抬头看过来时,眼神又很干净,像最透亮水晶折射出的光。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我是周嘉树,骨科的,和邱然一个组。” 邱易点头:“你好。” “他临时进手术室了,手机没带。”周嘉树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进去前托我把宿舍钥匙送下来,说你可以先上去等。” 邱易看着那串钥匙。 一张门禁卡,一把房间钥匙,挂在一个深蓝色的钥匙扣上。 她伸手接过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嘉树说,“我刚好下台,听见他们说邱然找人送钥匙,就顺路过来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太确定。”周嘉树说,“急诊收了好几个车祸伤,人手不够。主任临时叫他进去搭把手,应该还得一段时间。” “知道了。” 她说完,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硬,又很认真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 她一笑,刚才那点冷淡立刻散了。 眼尾微微弯起来,明艳里居然多了点可爱。 周嘉树也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你哥还让我跟你说,宿舍里有干净杯子,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空调遥控器在右边床头柜抽屉,但是别开太低,晚上容易着凉。” 邱易:“……” “我也是复述原话。”周嘉树说,“我跟他做同事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啰嗦。” 她笑,心想那是还不够熟。 他也没再多说。 “那行,你先上去吧。三楼,306。我走了。” 邱易说:“谢谢。” “真不用客气。”周嘉树摆摆手,顿了顿,又说:“我还问邱然你妹妹长什么样,免得认不出来。你猜他说什么?” 她神色一滞,转而好奇道:“什么?” “他说,‘不可能认不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我妹’。” 周嘉树感慨道。 “还真是。” 邱易第一次进来这间宿舍,很香,到处都是他的味道。 但比她想象中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床单是灰蓝色的,被子没有迭,但是很平整地铺在床上。 书桌上放着几本医学书,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水杯。 邱易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圈整洁的桌面,把手心紧攥着的黑色硬盘放好,然后便茫然无措起来。 来找他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自她提出那个请求之后,她居然真的独自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邱然也真正放手了,他没再有任何越过界线的举动,甚至不怎么主动联络。 邱易知道,其实这样才是对的,在她高考结束那天,他们所约定的就是这样。 更准确地来说,她做到了。 在伊帕内马海滩那年,在他飞过太平洋来给她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在他的理智暂时下线、在那次混乱而疯狂的性爱之后,她兑现了承诺,也应验了他的期待—— 和他分开。 这次是彻底分开。 没有哥哥,她也生活得很好。 按时吃饭,作息规律,偶尔运动,成绩还行,课余丰富,人际关系良好。 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可是—— 可是今年春天以来,她的老毛病似乎又犯了。 邱易再次开始对一切兴趣缺缺。 今晚之后,她更决心退出摄影社,而戏剧社早就不怎么去了。她对发展新的恋爱没有兴趣,对新的社交没有兴趣,对周末活动也没有兴趣。 邱易坐在邱然的椅子上,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害怕那只移动硬盘了。 她掏出手机来,盯着和他的聊天框看了几秒,最后按住语音键。 “哥,我是来还硬盘的。” 房间里太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要,也不是不想要……就是,不想看以前的比赛录像,所以还是你保管比较好。这些东西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但、但我现在过得还可以、过得挺好的,所以不想徒增烦恼。” 她松开手,差点想撤回。 可最后还是没有。 她又按住语音键,录下一条,声音比刚才轻很多。 “但是……我今天不只是想还硬盘,我其实也想来见你。”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样有点突然,下次不会了,一定先问过你再来。” “真是麻烦你了,也麻烦你的同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邱易明明有很多想说的。 想告诉他自己最近遇到的事,尽管大多都很无聊。说她讨厌今年的夏天,因为好像比往年更热,问他有感觉到吗。说她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劲来,想听听他的建议。 也想告诉他,她考试周结束以后会空一点,如果他愿意,她可以多来找他吃饭。 只是吃饭就够了。 或许,她更想问的是,他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恋爱。 她知道他们之间签订的是不平等条约,可那也是条约呢。如果他真违反了,她应该要大闹一场才对吧。 大闹一场,还是两场,至多三场? 差不多也就罢了吧。 可是话到嘴边,居然只能讲出这么几句客气至极的话。 长大的优点,是更能理解邱然的用心。长大的缺点,也是这份理解。 因为它让原本那个横冲直撞、不计后果、凭直觉行事的邱易,突然变得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起来。 她看着对话框里他的头像,黑色背景,从右下角延伸出一截树干枝桠。 安静而沉默。 突然想,如果邱然听到她这么说,一定会笑着纠正她: “小易,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都不是缺点。” 是吗。 她会说,这是修辞而已。 其实就是变得瞻前顾后了。 她又看了一遍邱然的朋友圈,默认背景图,没有签名,除了转发工作的消息,一点生活痕迹也没有。 真是古板、无聊又没趣。 她就不一样。 头像是网上偷来的可爱海豹拍手图,背景图是雪乡雪景,签名总换,最近是“小酌亿杯”,邱然看见了还来说她,让她少喝酒,酒是一级致癌物。 “知道啦知道啦。” 邱易笑着答道,退出又发了条朋友圈,分享最近看的电影。 她经常发,甚至没有三天可见。因为邱然经常没空看手机,所以得设置全部可见,这样他就能在想看的时候,更新知道她的一切。 她又快速翻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想象从邱然的角度来看。 很不错,她过得很好。 夜已经很深了。 再晚就会吵到宿管阿姨睡觉,现在打车回去,刚好能赶在门禁之前进宿舍。邱易站起来,又扫视了一遍这个房间。 原本还笑着,却又逐渐感觉眼睛热起来。 可恶,明明没见到人,她居然还会产生分离焦虑。 她拿起手机,深呼吸之后,又最后给邱然发一条语音: “哥,东西我放你桌上,就先回去了。哦对了,这学期期末周大概是……六月三号开始……” 邱易有点哽咽,她仰起头,试图将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 可视线中,却突然闯入—— 一顶黑色棒球帽,挂在衣架的角落里。 她愣了很久,久到最长六十秒的语音已经到时,自动发送出去了。 发送完毕的“滴嘟”声效让她回过神来。 邱易心跳如擂,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她慢慢走到衣架前,将那顶帽子拿下来。 很普通的一顶MLB的黑色棒球帽。 Ok,这可能是同款。 她转过头,看向衣柜,也就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走过去,拉开了。 里面衣服排得很整齐。 很多衬衫和长裤,有几件夹克、西装和风衣外套,按长短挂着。下面迭着两套干净的家居服,旁边放着一只小收纳盒,里面是腕表、袖扣、领带、备用口罩。 没有。 邱易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慢慢松了口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也许只是相似而已。 也许黑色棒球帽本来就很多。 也许他并不至于要这样折磨自己到自残的程度。 邱易关上衣柜门。 下一秒,视线却落到卫生间门口那只灰色脏衣篮上。 邱易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走过去。 脏衣篮上盖着一条浅灰色毛巾,像是主人临时搭上去的。她伸手掀开,然后把那件卫衣慢慢拎出来。 深灰色、宽松、胸前有一串白色的英文印字。现在看清了,印的是“Not cool anymore.” 邱易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拎着那件卫衣,浑身发抖。 她再次拿出手机来,先是打【你今晚是不是去日料店了】。 删掉。 又输入。 【你都看见了对不对】 又删掉。 再写。 【哥,你为什么又这样】 泪水不断掉落,砸在手机屏幕上,键盘被糊得反应断断续续,怎么也打不了。 她觉得心在被炙烤,有很多情绪,却抓不住其中任何一种、将它言明。只能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深灰色卫衣里面。 他的味道还是柑橘木质调,混合了一点底消毒水气息,熟悉而安心,能给她一丁点安慰。 过了很久,安静的房间里,女孩的哭声渐渐平缓下来。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句话给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第七十五章 “累吗” 邱然连着跟了两台急诊清创探查,凌晨三点半,第二台手术终于结束。 他脱掉无菌手术衣,扔进回收桶里,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指尖被汗水泡得发白。 主任摘了口罩,说:“行了,后面让值班的盯着吧。你赶紧回去睡会儿。” 邱然点头:“好。” 声音有点哑。 他进更衣室,洗了手,又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发青,头顶额前的头发被无菌帽压得乱七八糟,脖颈上还有一圈被口罩带勒出来的红痕。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低头从柜子里拿出手机。 刚打开微信,他就看到和邱易的对话框里,最后那句她的留言。 邱然站在更衣室里,很久没有动。 旁边有人打开柜门,又关上,拖鞋踩过地面,问他:“邱然,还没走?”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 “马上。” 他拿好东西,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靠近安全通道,灯坏了一盏,比别处暗。凌晨的手术室外很安静,只有远处监护仪偶尔传来的提示音。 除了最后这句是文字,她还发了很多条语音。 一条,两条,三条。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邱然低头,把手机音量调到很小,点开第一条语音,放在左耳边听。 她的声音很轻,微微在发抖,而到最后一条时,他听到她说要走了,之后一半的时间都只听到了她的沉默,以及那沉默最后十秒的哽咽。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缓解那点突如其来的不适。 看来她都猜到了。 邱然转了转念头,立马抬腿往电梯口走。 凌晨三点四十。 他穿着白色短袖,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脚步很快地往宿舍楼方向走。 夜风从医院楼宇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幽幽的桂花香味。 走到宿舍楼下时,整栋楼几乎都暗着,只有三楼最尽头那扇窗还亮着,是很小的一块光。 邱易没有走。 她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邱然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迅速转变成行动。 他用备用门卡刷开门禁,快步走进大厅,爬到三楼,站在自己宿舍的门口。 “邱易。” 他贴在门框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邱然带了备用钥匙的,但没有用,只是敲门—— 咚、咚、咚。 不轻不重、均匀的三下。 里面很快有椅子挪开的声音传来,两秒后,门直接被打开。 邱易站在他面前。 她身上还穿着晚上聚餐时穿的那套黑色吊带裙,连外套也没有,长到锁骨的头发有些乱,神色平静,但有点黯然。 邱然愣了楞,正准备开口,可邱易已经转身回到桌边,示意他先进来。 他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锁扣上的瞬间,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房间没什么变化,除了桌上多了一只黑色硬盘、旁边摆着他的棒球帽、椅背上搭着那件深灰色卫衣之外。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邱易看见他下颌和肩膀绷紧了一点。 很细微,但她看见了。 邱然走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关心道:“怎么没去床上睡会儿?” 她摇摇头,才问: “你待会儿几点回医院?” 邱然一怔。 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接受她的审问、裁判和决定。准备她说邱然你真的很恶心,准备她把帽子和卫衣扔到他脸上。他甚至觉得解脱,毕竟他也曾提心吊胆过。 他甚至想告诉她,这放国外叫stalking,她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顺带把他关进去几天。 邱然看着她。 凌晨的灯光从书桌上斜斜照过来,她的眼睛很亮,还泛着湿润的光。 她哭过了。 他又让她伤心了吗。 他回应:“七点半查房。” 邱然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后垂着手,站姿有些紧绷,安静地看向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 快凌晨四点。 然后抬头,目光扫过他眼下的青色、额间的薄汗,乱七八糟的头发。 邱然有一双偏长的眼睛,眼尾很淡地收着。脸部线条清瘦,颧骨和下颌都很利落,显得冷淡而漂亮。只是太苍白了,是被严重睡眠剥夺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她本来有很多问题。 想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为什么开始?跟了几次、看见过什么?以及—— 打算跟着她一辈子吗? 可脱口而出只有一句话: “你快睡觉吧。” 邱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先睡觉。” 她指了指浴室,有点着急。 “随便洗一下,搞快点。” 邱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他低声问:“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邱易点头,但又放轻语气,说:“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 他望着她,突然明白,这是在担心他。 其实没什么所谓。 睡眠他可以找时间补回来。住院医师本来就没有多少完整觉可睡,凌晨三点下手术,七点半查房,也不算太稀奇。 他想先处理她的问题,否则这两个小时他肯定也睡不好。 邱然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 “今天下午,我确实在你们学校对面的日料店。” 邱易微怔。 他接着说:“不是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吗?从你上大学开始,偶尔有空就去看看,不想让你觉得有负担,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角逐渐红起来,盛满了难过。 邱然的手指微微发抖,又被他强行按下去。 可胸腔里,他的整颗心脏都在颤抖。他无法控制,只是闭了闭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放心,既然我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以后我就不会再这么做了。” 他声线低沉。 邱易已经缓慢走到他面前。 她身上的裙子随着这几步走动而微微摇曳着,把她的美丽变成了一柄舞蹈着的利剑,直插入他的脖颈。令他既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 邱易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说: “哥,只要你想见我,我可以放下一切来找你。” 邱然僵了一瞬,不得不抬头,对上她的眼神。 距离很近。 她身上有夜风的凉意,也有淡淡的水生花香。 那一点体温隔着布料和空气靠过来,细密地缠住他。 他能看见她柔软的唇,小巧挺立的鼻梁,眼睫里笃定而明亮的神采,甚至她细腻皮肤上一层短短的茸毛。 “邱易。” 他用了点力,想松开她的手。 但下一秒,她的话让他凝固在原地。 “我们的那个约定,可以作废吗?” 她轻轻地抱着他,温热的胸膛抵上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脏又快速而强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 “不用现在回答我,哥。” 邱易连忙打断他。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肌肉紧绷,站得很直,还在恪守两人之间那点适当的身体距离,于是执拗地抬手捧住他的脸,想让他低下来,靠到她肩上。 邱然微蹙着眉,欲言又止。 “累吗。”她问。 如此温柔而甜美的语气,是一把裹着爱意外壳的利刃,能在他的心房上刻出一句真言—— 这个世界上,大概从来没有、也再也不会有人,像妹妹这样爱他了。 邱然终于慢慢低下头,额头很轻地抵在她颈侧。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用掌心很慢地顺过他的后颈,抚摸着他被压乱的头发,又停在那里。 他闭上眼,呼吸终于慢下来。 她身上那点夜风和水生花的气息完全涌入鼻息,他无处可躲,也舍不得再躲。 邱然仍然站得很直,肩背却一点一点松下来,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在感到安全后,卸下了弦。 邱易感觉到了。 她把下巴轻轻偏开一点,让自己的肩膀给他留出更舒服的位置。 邱然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很轻。 像睡着了。 “累吗,哥。” 她抬起一只手,缓缓拍了拍他的背。 邱然哑然,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双臂,轻轻搭在她背后。 “嗯,”他终于承认,“好累。” 邱易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后来邱易怕他真的站着睡过去,便推着他的手臂,把他按到床边坐下。 邱然坐在床沿,仍然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腰侧,垂着手,没有抱她。邱易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一只手试图脱掉他的上衣。 尽管眼皮都不太睁得开,邱然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邱易轻笑。 “你想什么呢。” 他一愣,也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 邱易摇摇头。 她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一边,转身进了浴室。 很快,她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站回他面前。先擦过他的额头,擦他的眉骨,眼下,鼻梁,再到脸颊。 邱然配合极了。 他闭着眼,唇角很浅地松了一点。 毛巾往下,擦到他的脖颈。邱易绕开被面罩带印出的那道红痕,慢慢擦过他的后颈,又沿着锁骨往下。 邱易把毛巾重新拿去浴室洗了一遍,又拧干,回来擦他的手。 她捧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擦过去。 掌心。 指缝。 手背。 腕骨。 擦完手,她又从浴室拿了牙刷出来,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 邱然微微睁开眼,有了一点反应。 “这个我自己来。” 邱易把牙刷塞进他手里,站在旁边,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进浴室。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接着是牙刷启动的声音。 等邱然洗漱完出来,头发又湿了一点,脸色却比刚才清爽了些。 邱易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净毛巾,踮脚擦他发梢上的水。 邱然站着没有动。 她擦得很不熟练,偶尔扯到他的头发,他也只是垂着眼,由着她。 后来邱易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 “行了。” 她指了指床。 “睡觉。” 邱然看着她。 “你呢?” “我随便洗洗,很快就来睡。” 他像是清醒了一点,低声说:“浴室柜子里有备用牙刷。可是没有卸妆油……但有洗脸巾,试试乳液和洗面奶。衣柜里还有干净的睡衣——” 见他又要说个没完,邱易连忙把他推到床边,掀开被子让他躺进去。 “我知道了,快睡吧。” 她语气坚持。 邱然躺下去,却还是看着她,像仍有话要说。 邱易低头看他。 她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于是她放轻了声音,笑了一下。 “这么晚了,我不会走的。” 她说。 两小时后,邱然睁开眼时,天已经隐约亮了。 他少有地睡得很深,完全无梦。 而邱易居然也还在,侧躺在他身边,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肩侧。她像一个小小的堡垒,固执地替他筑起一点防护。 邱然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进她柔软的头发里,很快消失不见。 第七十六章 我想见你 自伊帕内马回来也快两年了,邱然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无人可倾诉,只能独自消化。 最初的症状是轻微失眠,后面有一段时间他连续做了很多梦,几乎每个梦里都有邱易。 有她的小时候。 邱易总在院子里像小猴儿一样乱窜,一刻也不消停。新买的凉鞋踩了一脚泥,转头又踢翻了他刚种下去的树苗。还非不承认,耍赖说是风吹的。邱然那时比她高很多,他把树苗扶正,重新填土,又把她拎到一边,毫不留情地抽她的屁股。她立刻炸了,捂着屁股说他残暴,说他不爱护妹妹,说以后再也不要跟他要好了。 可哭了不到三分钟,又自己蹭过来,抓着他的衣角,说哥哥我知道错了。 那时候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办。 熊孩子得适当地揍一揍,再给她台阶下。 后来她长大一点,梦里的场景变成了球场。邱易输球之后哭得小脸通红,球拍乱扔在地上,转身就要走。邱然站在场边,叫她捡起来。她不肯。他便耐下心来和她讲道理,教她接受输赢,尊重规则,教她怎么处理愤怒和羞耻。 直到梦里的邱易又更大了一点。她依然会叫他哥哥,却又用一种完全不像妹妹的眼神看他。会在他后退时继续逼近,固执地、一遍遍地说她爱上了他。 他想训斥她,想把她推开,想告诉她这是错的,有违伦理。想像很多年前那样,把歪掉的小树扶正,把乱扔的球拍捡起来。 可邱然在梦里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她缠上来,近乎窒息地被她亲吻着。 梦境会毫无预兆地碎掉。 灯光变白。 声音消失。 她躺在 ICU 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几乎全身都被纱布包裹固定,生死不明。 然后,邱然会头痛欲裂地醒来,抑制住想要打电话给她的冲动。因为他已经做错了太多,而邱易还很年轻、很健康,还有很多选择,还有很多爱的可能。 即便发生过这么多,她也才二十岁,她的人生才刚刚重新开始。 但昨天那种情况…… 邱然也隐约觉察到了她的变化。 如果是以前的邱易,大概会很较真地要他解释清楚,要他把每一次去学校的时间、地点、原因都说出来。 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问到最后,也许会绕回那一句—— 我们的约定要作废吗? 他该说什么,难道同意吗。 可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喂?” 有人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邱然顿时回过神来,眼神聚焦,看向对方。 秦羽雁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迭病历夹,正皱着眉看他。 “你怎么回事,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邱然把手里的笔盖合上。 “没睡好。” 秦羽雁把病历夹放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周老师又拿你当畜牲使呢?” 邱然低头,无奈苦笑道:“下个月会来两个新的规培生,我应该能缓一阵。” “那最好是——” 她长吸了一口气。 邱然听出她话里有话,挑眉等着下半句。 “因为我下个月结婚,要休一周婚假,人手又吃紧了。” 邱然一怔,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怎么?”秦羽雁狡黠地笑,“不像?” “恭喜。” 他顿了顿,又说:“没听说你有男朋友,怎么突然就跳到结婚了?” 秦羽雁笑起来,从病历夹下面抽出一张请柬,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就知道了。” 邱然低头看了一眼。 请柬是淡粉色的,边缘压着一点金线,封面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秦羽雁amp;彭志浩。 邱然恍然大悟。 “志浩哥?” 秦羽雁摸了摸耳朵上的钻石耳钉,有点感慨地说:“嗯,兜兜转转还是他。”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挺俗的吧?分分合合那么多年,还是放不下。” 邱然把请柬放在桌边,难得很认真地问:“那怎么就下决心和志浩哥结婚了?” 她浅笑着,低头想了想。 过了一会,才开口轻声说:“年轻的时候,你总以为会和许多人心灵相通,但是后来你发现,这样的事情一辈子只会发生那么几次。” 秦羽雁拿起那张请柬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不是最好的人,我也不是。但即便如此,我们都还愿意坐下来好好聊吵过的架,愿意回消息,愿意在对方生病的时候跑一趟医院。” 她停了停。 “这就够了。” 邱然安静地听着,心想,这样就够了吗。 窗外有一群飞鸟从树冠上腾空飞起,扑打翅膀撞着树叶,喧哗躁动。 秦羽雁侧头看他。 “你觉得太草率?” 邱然说:“没有。” “那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这么沉重?” 他合上病历夹,笑起来:“真没有,恭喜你师姐。” 秦羽雁看着他,忽然问:“邱然,你是不是不太相信这种东西?” “哪种东西?” “婚姻、承诺之类的。”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闪回两年半以前,在外公家里,邱旭闻铁青的脸色、张霞晚歇斯底里的崩溃。现在他们的离婚手续已经走完,一人住在嘉北,一人住在芜陇,终于不用相看两厌、恶语相向了。 “是,我好像有点害怕婚姻。”他轻声说。 秦羽雁笑。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渣男?”她摇头,故作夸张地叹了一声,“唉,不知道哪个女孩这么倒霉会碰上你咯。” “那不一定是倒霉。” “哦?” 邱然突然想到,他们不需要婚姻。 因为—— 他无法继续思考。 几乎要将那个词语脱口而出,可涌向胸口的炙热血液又很快冷却下来,唇角挂着的笑意也转淡,逐渐散开。 “没什么,我乱说的。“ 秦羽雁还想追问,可邱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以为是急诊电话,连忙低头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张霞晚。 他顿了一下,向秦羽雁解释说是家里的电话。 她随性地向他挥了挥手。 邱然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婚礼我一定到。” 秦羽雁笑了笑:“行,记住了啊。” 邱然点头,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小然。” 张霞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邱然能听见自己这边的背景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叫床号,有人在问药,打印机在吐纸,走廊里轮椅碾过地面。 很平常的上午。 “什么事,妈。” 对面停了几秒,才开口。 邱然原本斜靠着窗台,垂头听着。 可随着电话那头的叙述,他已经绷得很紧的脊背甚至变得僵直,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打断。 直到张霞晚说完一段,他才低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邱然沉默着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张霞晚叮嘱他:“先别告诉妹妹。” 他站在窗边,侧脸被晨光照得很白,近乎透明。 “她为什么不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张霞晚似乎还在解释,声音断断续续的。邱然一只手撑着窗台,指节慢慢收紧,骨节被压得发白。眉头越蹙越紧,却始终没有再插话。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 “妈,邱易已经不是小孩了。” 邱易是中午回的学校,上了快四小时的习题课,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紧接着又是两节晚间的选修课。 一连串智力体力的大量消耗,等回到寝室时,她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橙子,”邱易抓紧宿舍里唯一还在的室友,虚弱道:“来点吃的,我快饿晕了。” 陈橙已经见怪不怪了,一边骂她拼命三郎,一边把手里的辣条往她嘴里塞,又起身去零食架上拿了包泡面。 “火腿肠要吗?”她问。 邱易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感动的,眼泪迅速在眼眶里打转。 “要的…” “有代价哦。”陈橙撕开火腿肠包装,顺手丢进泡面桶里,“给我看今天习题课的笔记!” 邱易靠在椅背上,表示随便吧。 吃了东西,又休息了一会,邱易忍不住再次打开手机检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邱然问她安全到学校了吗,她说到了,他只回了一个“嗯好”。 邱易知道这样有点过度解读的嫌疑,但她确实从多余的这个“嗯”字里面,看出了他的情绪波动。 他是心情很好,还是很差呢? 这样想着,邱易却并没打算主动开口问他,因为她有种直觉,邱然依然在犹豫,但很快会做好决定来找她。 还是太冲动了,昨夜问出了那个关于约定作废的问题。 可如果再来一次,她也许还是会问。 邱易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 这是她从邱然的衣柜里顺的。她穿了一下午,上面本身有他的气味,现在也有她的,混在一起。她偷偷放在鼻尖吸了一口,又心虚地放回衣柜,拿上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没过多久,王嘉怡和杨之之也从学生会聚餐回来。寝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几个人又聊了一阵,吐槽选修课,吐槽学生会。 到点该休息了。 灯关掉以后,寝室安静下来。 邱易躺在床上,一闭眼,就又想起那顶黑色棒球帽。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还是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动作很轻地打开衣柜,把那件衬衫重新抱出来。 蓝灰色竖条纹的休闲衬衫,看起来算是他衣柜里最便宜的一件,但应该也不会便宜到哪去。 被她这么胡乱一塞,现在皱得乱七八糟。 邱易抱着它,又爬回床上,把衬衫放在枕边,脸埋进去一点。 很淡的洗衣液味。 一点她的味道。 一点属于邱然的,很干净、很冷的气息。 她嗅着嗅着,却比之前更难入睡。在黑透的夜色之中,邱易觉得自己的脸一点点热起来,身体也逐渐发热。 幻想下又不会怎样。 邱易倒很坦然,她闭着眼,把衬衫抱得更紧了一点。 脑海里,他的呼吸紧贴着她的鼻息,满是情欲的眼神投在她的脸上,又往下,像手指一样抚摸过她的乳尖、小腹和腿心。然后又温柔又狠心地插入,捂住她想要尖叫的嘴,说好孩子,忍一忍。 邱易脸红不已,气喘吁吁地伸出手,从内裤边缘滑进去,指尖轻轻揉着阴蒂。 她很谨慎,虽然有床帘,还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作为掩护,可她还是一动不敢动、完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当幻想中他突然变得狠戾,她不断求饶,喊着主人,而他更失控地掐着她的脖子时,邱易也瞬间抵达了高潮。 她顿时觉得羞耻极了—— 真是害人不浅。 他到底是怎么把她养出了这样的癖好。 邱易把脸从衬衫里抬起来,做贼一样往床帘外看了一眼。 杨之之睡得很沉,王嘉怡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陈橙那边的床帘亮着一点很微弱的光,还在追剧。 没人发现。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邱易整理了一下身体,又重新捧着衬衫,又满足又脸红,心怀忐忑地准备入睡。 下一秒,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嘟——嘟——嘟——” 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她立马拿起来,来电显示只有“哥”一个字。 邱易整个人僵在被子里。 邱然这两年很少主动联系她,更不用说打电话,他只回必要的信息,通知她给她送了东西到学校,或者是讲讲家里的事。甚至因为父母已经离婚,他们也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用最简短的文字确认她是否安全。 他这么快就想好了? 她怕铃声吵醒室友,连忙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邱易的心又悬起来。 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声音更低了一点。 “哥?” 那边终于传来邱然的声音,有点沙哑。 “睡了吗?” “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刚要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邱然像是笑了一下,但很轻,听不清。 “吵到你了?” “没有。” 她立刻说。 说完又觉得答得太快,太不矜持,又脸红着补充道:“怎么了吗?” 邱易听见他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医院。也不像在宿舍,因为背景里偶尔有风声,远处似乎有人走过。 他应该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你宿舍楼下。” 邱易愣住。 她握着手机,脑子里空了一瞬。 “什么?” “我下班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该瞒着你,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可她一下子就听懂了。 不该偷偷看她。 不该瞒着她他来过。 不该把自己藏在阴影处和帽檐下。 电话那头,邱然低声说: “你不用下来。” “我只是……” 邱易坐在床上,故意没有说话。她听得出他的踌躇不定,怀里的衬衫还乱七八糟地堆在被子里,她紧紧攥在手里,赌一个可能性。 他停了很久。 久到邱易几乎能想象他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白天那件外套,风从他身侧吹过去,手机贴在耳边,眉眼低着,像一句话在喉咙里反复滚过,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 “我想见你。” 邱易几乎立刻动起来,但还是尽可能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披上那件蓝灰色竖条纹衬衫,又弯腰找鞋。 “你等我。” 邱然立刻说:“不用。” “你等我。”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静下来。 过了几秒,邱然低声说:“好。” 又补充道:“我在车里。” 邱易挂了电话,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风从宿舍楼的中庭灌进走廊,吹起她的头发,棉质睡裙的裙边,以及宽大衬衫的衣角。 邱易走得很快。 快到后来几乎小跑起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邱然接她放学的每一个下午。 因为知道哥哥一定会在原处等待,所以她从不害怕晚到。打扫卫生也好,老师拖堂也好,和同学在操场边多说几句话也好。 再晚,他也一定还在。 那时候她理所当然地相信这一点,现在,她依然相信这一点。 只是,她想做到她承诺过的—— 只要他想见她,她会放下一切、立马去找他。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9 20:05:0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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