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桐阴覆井月斜明(1)
撞见蛊雕差点丧命的遭遇,让涂山南后怕不已,变得安分许多。 过了许久才吵着要跟墨云叹出去捉妖,她在他们幽居的山洞里待了近半年,一直没怎么出去,憋也憋坏了,他又怕她闹,才同意带她同去。 这次的差事位于临江府治下青萝县,青萝江支流沉璧河中捞出一尸身,后验定死者乃当地陈家庄一失踪多日的马夫。 尸身表面完整无伤,肚子却瘪的像空皮囊,仵作剖开尸身,发现内脏全无,只剩一层黏腻的绿泥附着在肋骨上。 而后侍鳞宗低阶法师路过,以法器探尸,感应到微弱蛇妖气,且陈家庄近月还失踪了一个丫鬟、一个花匠,遂断定为水虺食人,上报宗门。 不过是条水虺,不需劳动双花法师,可墨云叹去捉大妖凶兽时哪还敢带上涂山南,这样的小妖没有威胁,正好带她散散心,故而他主动请缨,前往陈家庄捉妖。 离青萝县还有段距离,涂山南要求墨云叹落地,步行前往陈府。 她全然是出游的心态,如同久困藩篱终得入山林的走兽,步履轻盈,自在无拘。 穿过竹林,前面便是青萝县境内了。 清风穿林,成片的竹子修长挺拔,层层枝叶交错迭落,筛下斑驳细碎的日光。四下寥无人烟,唯有竹叶轻响萦绕耳畔,林间清气漫入肺腑, 即将要往那乌烟瘴气的人堆里扎,哪比得上在这儿轻松自在,涂山南驻足不前。 不等墨云叹催促,她突发奇想,对他道,“墨郎,你我来打一场吧。” “打?打什么?” 涂山南笑盈盈,转手冲墨云叹打出,妖力化作数道流光,速度极快,直袭他面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眸光骤敛,法力凝为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妖光尽数格挡开。 “你打不过我。” “墨郎让让奴家不就好了。” “我为何要与你打,不打。” “待会到了地方,你肯定又要奴家躲进乾坤袋中,憋屈死了,奴家要提前活泛筋骨。” “再者说了…墨郎将奴家打倒,岂不是更方便,奴家为了活命,只能跪地求饶,任你予取…” 墨云叹腰身一转,右腿骤然发力,精准利落一脚蹬在涂山南腰侧。 她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飞出,撞在粗壮的竹干上,翠竹剧烈弯折摇晃,漫天竹叶簌簌坠落。 看着她震怒的眼神,他茫然道,“不是你说要打吗,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涂山南身子前倾,双眼迸发出炽烈妖光,纤纤素手化为狐爪,指甲如同尖刀,身后两条狐尾变得更大,轰然舒展,周身妖气翻涌,凛然慑人。 现出真身的过程也不过一瞬的功夫,她身子倏然弹起,化作一道轻盈残影,反扑而上。 她来势极快,眨眼间来到墨云叹面前,他侧身躲过泛着冰冷妖光的尖长指甲,不忘赞道,“来得好!” 一击落空,狐尾骤然横扫,紧接着便是狐火袭来,他向后撤步,足尖轻点跃至竹上。 她紧随其后,招式连绵不绝,招招紧逼,攻势凌厉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怒意。 他步法精妙至极,每每要被妖力狐火击中,总能恰到好处躲过,闪避之余还会下意识卸去她招式里的余力,绝不利用法术禁锢她。 她愈打愈急,仿佛要将半年来窝在洞中积攒的精力在此刻全发泄出来,却始终奈何不了步步退让的他。 两道身影在竹林间翻飞穿梭,一刻不停,直到涂山南力竭,本来灵动的身法渐渐变得缓慢,墨云叹便跟着她放慢。 涂山南最后奋力纵身一扑,带着满身戾气冲他袭去。 这一次,墨云叹没有再躲,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扑过来,狠狠扣住他衣襟,带他直直撞向身后粗壮的青竹之上。 下一瞬,涂山南被墨云叹趁她不察时在地上布下的阵法击中,金色符咒化作锁链,将她压向地面,动弹不得。 锁链消失时,她也缓过气来,抬头望向正用毛笔指着她面门的墨云叹。 她半坐起身,狐爪早已变回纤细素指,轻轻搭在他手腕处,脸颊微红,贴在毛笔上蹭了蹭,娇声夸赞,“双花法师果然厉害。”说罢伸出香舌,极快速地舔了下笔身。 墨云叹置若罔闻,开口道,“是你太弱。”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涂山南压下心中恼怒,跌坐回地,再抬头时很是楚楚可怜,“奴家不敌法师,求您手下留情,只要不杀奴家,奴家便、便任您施为了…” 墨云叹将毛笔收回法袍里,忙上前搀扶涂山南,“我怎么会杀你?” “诶呀…”她挡住他要扶起她胳膊的动作,将他的手往她胸口处压,含羞带怯道,“您怎么往这儿摸…摸得奴家,好不舒服呢…” “不舒服?莫不是方才受了伤?心口疼可不是小事,我渡些法力给你。”说罢他真就单膝跪地,手贴在她胸口处,将法力渡入她体内。 可她并没有受伤,人类的法力注入反而使她不适,她的耐心到了极点,一把推开墨云叹,“你这呆子!起开!” 墨云叹不明所以,讪讪跟在涂山南身后,心想这就是他不欲与她打斗的原因,打赢了她要恼他,佯装不敌或者干脆不打么,她也要恼他。 耽搁了这么会功夫,抵达陈家庄时已近正午。 陈家庄背倚山岭,前临青萝江支流沉璧河,沉璧河在此地绕出一个极大的回弯,陈府宅院就建在回弯内侧的高埠上,占地百亩,很是气派。 此时陈府偌大的朱门大开,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绵延至内院回廊,层层垂落,随风轻扬,府外车水马龙,身着锦衣华袍的宾客接踵而至,仆役列队垂手迎候,躬身引客入内,人声笑语连绵不绝,一派鼎盛气象。 原是那陈府大办老爷六十寿宴,广发寿贴,且公开张贴告示,重金聘请法师入府祈福驱邪。 满堂喧闹之际,一道清寂身影走向府门,一身玄色法袍,与周围锦衣车马、红绸锦绣格格不入。 墨云叹从怀中掏出请帖,递给守门仆役,“在下墨云叹,是侍鳞宗的一名法师。” 门前迎客的仆役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看向墨云叹,盯着他额间双花纹样。 “双、双花法师…”一名仆役喃喃道,忙跟身后人道,“快去告诉管家。” 不过片刻,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来到门前,他身量修长,穿着一身绛紫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佩,通身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应有的体面与矜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戴着一只玄色丝缎制成的眼罩。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作揖,向墨云叹道,“双花法师贵步临贱地,有失远迎,在下陈忠,忝居府中管家之职。” 他顿了顿,再开口并无半分诘问之意,委婉道,“只是不知是否是下人搞丢了侍鳞宗的拜帖,我等不曾得到半点风声,未能早早准备,恭迎法师,实在失礼,心中甚是惶恐。” “墨郎怎么自己先走了?叫妾身好找…” 一双手臂挽上墨云叹胳膊,侧脸望去,竟是名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衫衬得身形纤细,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温顺柔和的笑意,是街坊邻里最耐看的小家碧玉模样。 是涂山南,墨云叹一眼认出,这副皮囊曾在之前与她约法三章时,她变出来给他看过。 涂山南对陈忠道,“陈管家,妾身乃是府上夫人的远房表妹,今日与夫君同来给表姐夫贺寿,本是临时起意,夫君呢,并非公务前来,故而侍鳞宗没有拜帖。” “你…”墨云叹瞪了一眼涂山南,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揭穿她,只能陪着她演了。 一旁的仆役们面面相觑,没听过侍鳞宗法师还会娶妻的。 陈忠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请二位贵客移步厢房。” 跟在陈忠身后穿过正院走在回廊,墨云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低声道,“你又胡闹,不是说好了只能在无人处出来么?” 涂山南不以为意,“都说夫唱妇随,墨郎上大户人家打秋风,哪有不带奴家的道理,你可别吃独食啊。” 墨云叹还欲与她争辩,视线却不自觉落到陈忠的背影上,他走在前方半步,锦袍下摆纹丝不动,靴子落在青石板上轻得近乎无声,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管家,倒像某种贴着地面滑行的东西。 到了厢房,陈忠让二人先行安顿休息,待晚间的正席寿宴开席,再来恭请他们入席。
(三十九)桐阴覆井月斜明(2)
入了夜,陈府中花园、连廊、东西两座跨院尽数摆开流水宴席,皆是上等梨花木圆桌,铺着暗纹织锦桌布。 丫鬟们身着统一的青缎绣寿字衣裙,手捧描金食盘络绎往来,一道道佳肴依次呈上。 席上菜品极尽奢华,既有面点匠人精工捏制的巨型千层寿桃,也有海参、鹿筋、鲍脯等山珍海味,青瓷酒壶倾出醇厚老酒,酒香混杂着糕点甜香与花木清香,四下弥散。 墨云叹携夫人入席——涂山南既已现身,就绝不可能甘心回乾坤袋里干看着。 双花法师地位何等尊贵,夫人又是寿星夫人表妹,按尊卑论亲疏,合该落座主桌。 涂山南落落大方坐在酸枝木座椅上,放眼望去,坐在正中紫檀太师椅上的,想必就是陈府老爷陈崇山了,他观之不过四十许人,红光满面,全无垂暮老态,若非今日满堂贺其花甲之礼,任谁初见也猜不透他已年至六旬。 坐在陈崇山右手边,也就是涂山南身旁这位,便是陈府夫人温宁音。 “表姐,好多年不见你了。”涂山南微微侧身,向温宁音道。 涂山南半点不怯,双花法师名头这样大,若有机会,谁不想与其攀亲带故。 果然,那温宁音笑容可掬,牵起涂山南的手,很是亲切,“正是呢,遥想上次见你,你还小,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只是…我近日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表妹你的名字…” 涂山南笑道,“表姐贵人事忙,也属正常,妹妹名为南枝,自从嫁于夫君,便随夫君姓墨了。” 这边涂山南与温宁音聊着并不存在的旧事,坐在她们对面的墨云叹,也同样在观察着主桌上的人。 温宁音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眼角已有几缕极细的纹路,被脂粉填得平整,笑起来时反倒在那层白粉上压出两道浅痕,略显疲态,与她的夫君陈崇山坐在一处,一派乡绅主母气度。 再就是府中唯一的小姐,陈婉,她坐在末席,大约十来岁的年纪,身量纤纤,瘦弱地半点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在满堂绛紫绯红的寿袍华服里,淡得近乎透明。 此刻她正直勾勾盯着温宁音的方向,眼神落在涂山南与温宁音紧握的手上,余光瞧见墨云叹在观察她,即刻垂眸低头。 宴席开始,陈崇山站起身,说了段酬谢宾客的客套话后,笑着放下酒杯,右手微抬示意,早在一旁等候的丫鬟们给在座宾客皆端上一碗羹汤。 陈崇山道,“今日除了老夫六十大寿,还有一桩喜事要同诸位分享。” 他环视满座,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得意, “诸位皆知,我陈府背倚沉璧河,后院有口百年老井,早年战乱,有仙姑投井羽化,庇佑一方水土,自我陈家在此立宅,这口井便再未干涸过,水质甘甜,养人得很,府上这些年风调雨顺,田庄丰收,全赖井仙娘娘庇佑。” 他说着,左手虚虚一抬,指向那盅翡翠色的羹汤, “这便是用井底最深处、百年陈泉熬制的‘井仙羹’,辅以滋补药材,最是养人,老夫这些年精神头尚好,全靠这一口。” “今日借寿宴,请诸位贵客同饮,共享井仙娘娘的福泽,也盼娘娘继续庇佑我陈府,岁岁平安。” 满座宾客立刻附和,“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陈崇山笑得豪爽,“来,请诸位共饮此羹!” 涂山南望着面前这碗好似凝翠的井仙羹,用勺子舀起一口,送入唇中,随后笑赞道,“好甜呢!” 同时墨云叹的脑海中响起涂山南传来的音讯,“别喝。” 墨云叹没动手,很快被身旁的陈崇山发觉,“法师怎么不喝?” 涂山南答道,“姐夫有所不知,夫君乃是修士,早已辟谷,故而不能享此口福,姐夫莫要见怪。” “喔…”陈崇山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夫君不能喝,不如将他的那碗给我,这羹味道上好,不愧是井仙娘娘所赐。” “这羹还有的是,表妹若是喜欢,吩咐下人送去便是。” “多谢姐夫。”涂山南莞尔一笑。 繁花似锦、烈火烹油都是与墨云叹无关的,酒席过半旬,他借口更衣,与涂山南往园子里逛去。 为了避开喧闹人群,他们专往幽深暗处走,陈府确实阔气,走了近两刻钟,才到偏僻无人处。 “你没喝那羹吧?”墨云叹问道。 涂山南摇头道,“只闻了闻就觉得不对劲,奴家也说不好,里头放了什么…像是淤泥。” “淤泥…”墨云叹若有所思。 “什么井仙羹,装神弄鬼,肯定不是好东西,奴家用幻术佯装喝了,实际偷藏了些,墨郎看看?” 墨云叹忽地停下脚步,按住涂山南的手,示意她前方有人。 转过一道弯,迎头撞上那藏在暗处的男人。 他二十出头年纪,偏瘦,长相谈不上俊美,可胜在利落,身穿再寻常不过的粗麻布衣,身上佩戴的青蛇玉玦与他手持的桃木,彰显他的身份。 男人同样也在打量对面二人,看到女子挽着身旁男子的手,亲密无间的样子,料想是对来赴寿宴却迷路了的夫妻,直到他看到男子额间双花纹样。 “双花法师?” 他很快抬起头,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周子衿,不过是个民间不入流的法师,受陈老爷所邀,到府上驱邪。” “听闻侍鳞宗双花法师屈指可数,没想到在这小小青萝县都能遇上一个,是在下的幸事,只是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在双花法师面前实在班门弄斧了。” 他视线落在涂山南身上,“不知这位是?” 周子衿生得一双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是副风流相,他盯着涂山南的眼神让墨云叹很是不适。 “这是我夫人。” 墨云叹不喜周子衿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也不欲与他多话,带着涂山南走了。 宴席到了尾声,墨云叹与涂山南回到厢房。 涂山南纤长指甲轻轻一点,烛火暖光骤然点亮屋内黑暗,再看她,已是她本来模样。 维持画皮也需妖力,能省则省吧。 墨云叹坐在榻上,望向对面的涂山南,突然笑起来。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被他笑容感染,她也禁不住噗嗤一笑。 “呆子,你笑什么?” “好久没有像现下这样,在厢房而不是山洞里,与你对着烛光夜话了,让我觉得…你我不过是对民间寻常夫妻。” 涂山南微笑不语。 将她留下的井仙羹递给墨云叹,他用法术查探过后,神情凝重道,“阿南,你还是先回家去。” “为何?” “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这羹中加的淤泥为何物,但其中妖气浓郁,今夜陈崇山可是将此羹给了所有宾客,或许…” “陈府中妖怪不只是水虺那么简单,我怕伤了你。” “才刚来半天,府中的情形都没摸清,井仙羹中加了什么东西,人多手杂,陈崇山也未必知情,又或者他已被妖怪控制也不一定,” 涂山南抚上墨云叹的手,“总之,我不走,我要同你在一块。” 子夜时分,寿宴宾客早已回房安歇,庭院寂静,只剩仆役收拾残局。 府中更夫老何巡到后院。 今日寿宴,老何也讨得喜酒喝,或许是喝多了,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一道白影滑翔略过张灯结彩的屋顶,无声无息落在深井辘轳上。 喝醉了胆子大,老何走近前,只见那东西竟是人面豺身,肋下生着湿漉漉的肉翼,蛇尾拖地,正低头看着他。 它张开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叱呼。 “鬼…有鬼啊…” 老何跌跌撞撞冲向府门,被管家陈忠拦住,陈忠独眼在灯笼暗处反射出诡异光彩,他低喝,“醉鬼,来人把他拖下去。” 老何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有东西…飞…井旁边…”
(四十)桐阴覆井月斜明(3)
第二日晨起,墨云叹发现门缝处塞了张折成细条的纸,打开一看,是幅墨画,上头画了个涂黑的圆圈,圆圈下面是个圆筒,圆筒底部有条蛇,蛇头正对着的,却是个小人,人头上有好几根线条。 画上还有行小字,“亥时,井,娘。” 涂山南凑过来看,笑道,“这画可奇了,画的乱七八糟的不知其意,字也写得歪七八扭,看着像是孩童胡乱涂画的,又或者说,像是那刚修成人形的妖怪,还不会用笔写字作画。” 墨云叹将画纸收起,“是陈婉。” “墨郎看见了?” “我在这房周围布下结界,任何风吹草动都有感知,今早天刚亮,她独自前来,放好纸条后,又赶忙鬼鬼祟祟跑了。” 既然陈婉要偷摸来,料想此时再去问她,她也不会承认,今日还是按照昨夜二人合计的分头行动。 墨云叹去做他擅长的事,四处探寻妖气,涂山南既要留下来,自然不欲当个花瓶或者拖油瓶,也要去做她擅长的事。 他相信她,她那么聪明,懂得保护好自己。 涂山南踏进主院正房时,温宁音尚在梳洗,见涂山南来了,很是亲切道,“表妹好早。” “妹妹念着表姐呢,待归家了,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温宁音闻言有些伤感,“咱们女人不就是这样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罢她屏退身边丫鬟,要与表妹说些体己话。 “表妹如何认得双花法师那样厉害人物?陈忠来通报时,可给我吓一跳,实在想不到多年不见,我的亲表妹这么有出息,觅得如意郎君。”温宁音透过面前铜镜,对身后的涂山南道。 涂山南羞涩一笑,“我与夫君…是一见钟情。但若说有出息,表姐也不差啊,姐夫坐拥百亩庄子,昨夜宴席时我瞧着姐夫似乎并未纳妾,又只有一个独女,可见姐夫与姐姐有多恩爱。” 她伸出手,替温宁音拢起头上发髻,手指拨动一头青丝,隐约可见一线青白色的、带着光泽的鳞片。 蛇鳞。 温宁音还在笑着,忽地按住涂山南的手,诶呀一声,从发髻中抽出一只鎏金鳞纹发饰,“也不知方才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把发饰戴到这里来,让表妹你笑话了。” “这样的蠢笨丫鬟,该好好罚。”涂山南接道。 “正是呢,”温宁音瞥涂山南一眼,问道,“表妹来我这里,妹夫上哪去了?” “不是姐夫邀他去了么?听说府上要驱邪。” 温宁音哦一声,“最近家宅不宁,有好几个下人,忽然就不见踪影了,也不知是否是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家宅不宁,驱邪也是应该的,只是夫君信仰龙神,姐夫却信井仙娘娘,夫君他又嘴笨不会说话,妹妹只怕信仰相冲,夫君说错什么得罪姐夫,那就不好了,说到底姐夫才是长辈,表姐得空,转告姐夫千万别怪罪。” 在看到温宁音点头后,涂山南又问道,“敢问表姐,那井仙是何来头?” “井仙娘娘么…”温宁音有些紧张,攥紧手中发饰,连她自己都未发觉,“昨夜老爷在寿宴上也说了,乃是仙姑羽化,庇佑陈府。” 她放下手中发饰,转过身牵住涂山南的手, “我与表妹是一家人,这话我也只与家人说,井仙娘娘神通可大了,你瞧你姐夫,哪里像个六十岁的人?不止是那井仙羹的缘故,每日到了寅时,老爷便会到井边上香,也是上贡,如此井仙娘娘才一直显灵保佑。” “寅时?”涂山南问道,“倘若妹妹也去上香,井仙娘娘也会保佑我容颜不老么?” 温宁音点头,“当然了,表妹也算半个陈家人。” 涂山南甜甜一笑,“多谢表姐告知。” 墨云叹去见过陈崇山,应下他的驱邪请求后,来到后院探察,淤泥定是从水里来的,而那所谓井仙娘娘投的,正是后院这口井。 从井口望去,只是一口深井,并无异样,苔痕暗绿,水汽森森。 以神识入水,一探究竟,水中无鱼,井底淤泥,正是井仙羹中加的那种,妖气浓郁,但井中并没有妖怪。 深井直通陈府前头的沉壁河,料想那妖怪定是提前感知到法师要来,故而遁进沉壁河中,又或者,已经上岸伪装成人? 水路不通,墨云叹凭虚御风升到空中,鸟瞰整个陈府与沉壁河,将大致的布局牢记于心后,他不禁想到涂山南,他总是想起她。 她现下在做什么? 涂山南从主院出来,思索着要不要去会会陈家唯一的小姐陈婉,路过花园,竟撞上那民间法师,周子衿。 “娘子可小心了。”周子衿虚扶涂山南,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很是轻佻。 涂山南半点不恼,以袖掩唇,“是我不小心了,多谢公子提醒。”她环顾周围,“公子还在驱邪么?这夜也驱,日也驱,公子好辛苦。” 周子衿笑笑,“在下不及娘子夫君得天独厚,只能勤能补拙。” “我哪里真是双花法师的妻子,不过是他的帮手,借口夫妻方便捉妖罢了,小女子仍待字闺中呢,” 涂山南的手隔着衣袖,搭上周子衿的手,“公子可别误会。” 周子衿盯着涂山南,她的脸长得实在说不上美,不过清秀而已,可纵观她整个人,即使穿着衣裳,也能看出一身骨肉透着浑然天成的软,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最妙是她的嗓音,甜腻婉转,也不知在床第间媚叫时,听起来是何滋味… 她抬手搭上他的手时,一阵暗香袭来,令他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公子,你来陈府多久了?” “已有三月。” “三月?那你可知陈夫人与她的女儿…有何密辛?”涂山南接着道,“公子别误会,陈夫人是我的表姐,我也是关心表姐,故有此问。” “这就巧了,我恰好知道,”佳人问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府大小姐陈婉,并非现在这位夫人的亲生女儿,陈夫人乃是续弦,原配沉氏十五年前便因意外离世,死因蹊跷,当时请来的法师说,是这陈婉克母,将她母亲克死了,故而她胆小寡言,生人勿近。” “克母?那表姐岂不危险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数年来都是陈夫人在照顾大小姐,可陈夫人不也好好的?只是呢…” “我与娘子有缘,故而这话我只与娘子说,”周子衿凑近涂山南,偷嗅她身上的香味,“陈夫人是在原配沉氏去世后,以妾室身份入的府,于三年前扶正,自她扶正后,府里就开始有人失踪了。” “三年前…哟,那陈府可失踪了不少人啊。”涂山南惊呼,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周子衿害一声,“陈家庄家大业大,隔个十天半个月有个人不见了,也没人注意。” 聊得久了,涂山南也不欲再与他多话,胡扯几句,便借口脱身。 回到房中,墨云叹也在,正坐在榻上,面色阴郁。 大抵是探查妖气不顺利的缘故,涂山南来到他身边坐下,抚上他的手,“墨郎。” 墨云叹猛地将手抽出,语气不善,“你今日去哪儿了?” “奴家去温宁音那儿…”涂山南将今日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告知给他。 “你跟那周子衿还说了什么?” 涂山南摇头,“他告知温宁音与陈婉的关系后,奴家恐再问下去他会起疑心,便不再问了。” “好,”墨云叹深吸口气,“你回家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什么?”涂山南愕然。 “路途远,我送你回去。”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9 17:07:5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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