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疑是故人来
翌日,玉娘随乐坊众人一同入了镇守使府。 府中宴席已经摆开。正堂灯火通明,诸位将领分席而坐,酒盏交错间,乐声与笑语一阵高过一阵。 镇守使坐在上首,沈昭则在他右侧不远处,身着窄袖武袍,神色疏淡。 玉娘站在乐工之后,隔着席间错落的肩背望过去,心便沉了下去。 太远了。上首附近皆是亲兵与随从,舞姬乐工不得擅自越席。她若贸然上前,只怕还没靠近沈昭,便会先被人拦下。更何况那几个突厥人的眼线也不知藏在何处,她一旦露出异样,打草惊蛇,反倒坏了事。 玉娘只能强压下焦躁,立在原地,等一个能靠近的机会。 可机会没有等来,变故却先到了。 酒过三巡时,西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有人高喊:“走水了!西廊走水了!” 堂中顿时骚动起来。 仆役奔走,几名府兵也下意识往外看去。镇守使皱眉起身,正要吩咐身边亲兵过去救火,玉娘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就是他们所说的时机。 只要镇守使身边的人被调走,他们便要动手了。 不能再等了。 玉娘咬咬牙,顾不得其他,猛地从廊下冲了出去。 身旁舞姬与乐工都被她吓了一跳,有人低声惊呼:“颜娘子!” 她却没有回头,提着裙摆一路穿过席间,径直朝上首奔去。 沈昭原本也正看向西廊方向,余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席间冲出,不顾阻拦地朝他奔来。 那身影太眼熟。 可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在碎叶这一带找了她许久,几乎翻遍了所有她可能经过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沈昭一时竟怔住了。 不过须臾,玉娘已经冲到离上首不过十余步的地方,她急声喊道:“阿昭!别让亲兵离席,火是饵,他们要——” 话未说完,堂侧一个正奉酒的杂役脸色骤变。 那人眼见阴谋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袖中寒光一闪,竟径直朝镇守使与沈昭所在之处扑去。 “当心!” 玉娘几乎想也没想,抓起身旁案上一只铜酒壶,朝那人掷了过去。 铜壶正砸在那人手腕上。短刃偏了一寸,擦着沈昭袖侧掠过。 堂中顿时大乱。 那人未能一击得手,眼中凶光更盛。他猛地转头看向玉娘,像是恨极了她,低骂一声,反身便朝她扑来。 玉娘早有防备,下意识往旁边避去。 可昨夜李玹折腾了太久,她本就疲乏,肩后被咬伤的地方又被这一动牵得生疼。她脚下一滞,竟没能完全躲开。 那人重重撞上她肩侧,她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狠狠撞在堂侧的朱漆屏风上。 屏风猛地一晃,连带着旁边铜灯架也震出一阵细响。 剧痛从背脊一路蔓上来,玉娘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拿下他!” 沈昭的声音骤然响起。 下一刻,他已经越过席案,几步冲到玉娘身前,一剑格开那人再度刺来的短刃。亲兵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刀上前,将那杂役死死按倒在地。 玉娘靠着屏风,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灯火都晃成一片。 有人扶住了她。 那只手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却在触到她肩头时微微一僵。 “你是谁?” 沈昭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压抑的急切。 可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 沈昭看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心口狠狠一跳。 那双眼睛……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抬手揭下了她面上的轻纱。 薄纱滑落。 灯火之下,女子脸色苍白,眉眼却仍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沈昭怔在原地,声音带着几分滞涩。 “阿玉?”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像是生怕自己稍一错眼,眼前的人便会重新消失。 可怀中人的体温如此真切,她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身躯,也清晰地透过他的掌心传来。 真的是她。 他找了整整三个多月的人,竟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失而复得的狂喜骤然涌上心头,强烈而巨大的浪潮将他整个人吞没,一瞬间他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可还未等他的欢喜落定,沈昭便看见她额角沁出的冷汗,以及因剧痛而发白的唇色。 他心口猛地一紧。 “哪里伤着了?”他焦急地问询,“阿玉,听得见我说话吗?” 玉娘眼前仍有些发黑,只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勉强睁了睁眼:“阿昭……别让人去西廊,还有内应……” “我知道。”沈昭立刻道,“我已经让人封住正堂和西廊。你别说话。” 他抬眼看向镇守使,声音骤然冷定:“封府。所有出入西廊、酒膳房与偏院之人,一个也不许放走。” 镇守使也已从方才的惊变里回过神来,当即沉声下令。 堂中刀兵声、呼喝声交错成一片。沈昭却无暇再顾旁的,他低头看见玉娘靠着自己,连站稳都勉强,脸色又白得吓人,终于再也顾不得礼数,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玉娘痛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昭动作猛地一顿,立刻放轻了力道:“碰到伤处了?” 她摇了摇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昭看得心疼,抱着她便往堂后偏室走去:“请医官来。” 一旁亲兵立刻应声。 玉娘靠在他臂弯里,意识仍有些昏沉。她只觉得后背疼得发麻,整个人像被从高处狠狠拍落在一块巨石上,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叫嚣着痛意。 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闯了进来。 李玹赶到时,堂中混乱尚未完全平息。 他衣襟微乱,与平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相去甚远,脚步也有些虚浮。那双浅绿色的眼眸结着厚厚的霜色,冷得浸骨,目光一眼便穿过人群,落在沈昭怀中的玉娘身上。 她脸色惨白,眉心轻蹙,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李玹脚步蓦地停住。 沈昭也察觉到了什么,抱着玉娘转过身来。 灯火满堂,人声混乱。 李玹衣袍凌乱,眸色阴沉,眉目间还压着几分未散的担忧与仓皇。沈昭抱紧怀中女子,神色焦灼,眼底残留着尚未褪尽的心疼。 他们分明素不相识,却在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像是同时明白了什么。 满堂嘈杂中,竟无端生出一线剑拔弩张的寂静。 李玹看着沈昭抱着她的手,唇线一点点绷紧。 “把她给我。” 沈昭垂眼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怀中的玉娘,没有说话,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李玹唇线绷得发白,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把她还给我。” 沈昭似是轻嗤一声,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她受伤了。”他终于抬眼,视线直直迎上李玹的目光,“我要带她去看医官。”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话落,他不再理会李玹的脸色,抱着玉娘径直往堂后偏室走去。 玉娘疼得意识昏沉,只隐约听见两人声音一前一后响起,语气都不太对,却怎么也分辨不清说了什么。她额角冷汗未干,手指无意识攥住沈昭衣襟,低低吸气。 沈昭步子顿了顿,立刻放轻动作。 “忍一忍。”他低声道,“很快就到。” 李玹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口一点点收紧。 他分明劝过她。 不止一次。 甚至到最后已近乎哀求。 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卑微到这样的地步。 可她还是来了。不惜拿他的心意作筹码,也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如今,她却毫无防备地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李玹只觉这一幕刺眼至极。 她就这样信任那个人吗?信任到可以将自己完全交托于他。 而他的真心,她却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在心上。 又或许,那人便是她心心念念、不顾性命也要去救的阿昭。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口中便像含了一整块黄柏。苦意沿着舌根漫开,黏连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时连自己都辨不清是疼还是涩。 他本该转身就走。 她既这般冷心冷肺,他又何必还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可笑的是,双脚却像被嵌在原地,竟挪动不了分毫。 片刻后,李玹生生压下心头那阵郁气,冷着脸迈步跟了上去。 偏室内灯火明亮,外头的喧哗与兵甲声被隔在门外,只余几名侍女来回取水、递药的细碎声响。 沈昭将玉娘放到榻上,动作极轻。可她后背才一沾上软枕,仍疼得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褥角。 医官很快被人领了进来。 沈昭立在榻前,声音难掩焦急:“劳烦您看看她伤得如何。” 医官不敢耽搁,隔着帷帐替玉娘诊脉,又让侍女描述她背后的伤处。一番认真探查后,他才低声回禀:“世子殿下,这位娘子背后受了撞击,伤面颇大,撞得也重,已积了些瘀血,所以疼得这样厉害。不过好在未伤及筋骨,敷药后静养几日,暂且不可再劳累奔走。” 沈昭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缓。站在一旁的李玹听到,心口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一线。 医官回完话,却又略一停顿,神色间浮出几分迟疑。 沈昭察觉,皱眉道:“还有何处不妥?” 医官低了低头,斟酌着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只是这位娘子肩后另有一处破皮淤痕,看痕迹……不像是撞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 “倒像是齿痕。” 屋中静了一瞬。 李玹冷凝的神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极细微的裂痕。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僵,随即偏过脸去,唇线抿得更平。灯火从侧面落下来,映出他耳根处一点悄然漫开的血色。 沈昭的目光缓缓停在他身上。 李玹没有看他,只冷冷垂着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都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沈昭看了李玹几息,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又转头望向玉娘——她仍昏昏沉沉地伏在软枕间,面无血色,对这屋中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 沈昭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玉已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再次与旁人有了他无法插手的纠葛。 他寻了她很久,却始终一无所获。可此刻她分明就在眼前,他却像站在了大雾深处,茫然不知自己的心该落往何地。 片刻后,沈昭才移开眼,声音恢复了冷静。 “先替她上药。” 侍女应声上前,将帷帐垂下。医官也退到灯下,吩咐人取来药材与小盏,开始调制外敷的药膏。屋中一时只剩来回走动与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 沈昭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李玹。 方才情势混乱,他无暇多问。如今玉娘的伤势既已暂且安置,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又与她牵扯不清的胡商,便再不能当作没看见。 沈昭面上平静,目中却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还未请教,阁下是?” 李玹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赤焰商号,哈立德。” 沈昭看着他,目光微顿。 赤焰商号的名声,他自然听过。虽说自己常年身在庭州,对河中商路并不算太熟,可这样一个往来撒马尔罕与呼罗珊的大商号,总不至于全无耳闻。 只是赤焰在碎叶城中产业不多,多是借本地胡商牵线周转,并非明面上扎根于此。他没有想到,玉娘竟会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他淡淡道:“原来是哈立德商首。” 李玹也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并不热络的笑。 “镇北王世子,久闻其名。”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多客套。 过了会儿,沈昭先移开眼,语气仍算平和:多谢商首对阿玉的关心。只是她身份特殊,如今又受了伤,既到了镇守使府,自会有人妥善照料。”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声音又压沉了几分。 “她是大晋郡主,这里的人不敢怠慢,商首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客气,却已有逐客之意。 李玹听懂了。他垂眼看了一眼帷帐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世子殿下既这样说,我自然放心。” 他缓缓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像是终于肯退一步。 “不过,她自作主张瞒了我这一回,总该亲口给我一个解释。” 他抬起眼,看向沈昭,笑意不改。 “改日待她好转,我再来听。” 沈昭眸色渐冷。 李玹却似全然未觉,只朝他略一颔首。 “不打扰世子殿下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七十四)你还真是贪心
玉娘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窗外日光已透过帘隙洒进来,照得屋中浮尘细细流动。她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尤其后背,稍一动便牵扯出一阵钝疼。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床边却有人动了动。 玉娘偏过脸,才看见沈昭正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小憩。他身上外袍未解,眉间还压着倦色,眼下也有淡淡青黑,显然这一夜并未睡好。 玉娘怔了怔,心口一时有些发软。 阿昭……难道一直守在这里? 她抬起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他眼下那片青影。 指尖才刚落下,沈昭便像是有所察觉,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睁开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玉娘一时没来得及收回手,面上顿时掠过一层薄红。 她其实并无旁的心思,只是见他这样疲惫,心中不忍。可这动作落在此刻,到底显得太过暧昧。 沈昭却没有立刻松开她。 他看着她,眼底睡意一点点退去,声音尚有些低哑。 “阿玉,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玉娘身子微僵。 他没有明问,可她还是听懂了。 昨日她突如其来出现,又当众喊破刺杀之事,沈昭心里不可能没有疑惑。 玉娘垂下眼,脸上微微发热。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再避而不谈的。 她缓了缓,忍着那点不自在,将离京之后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沈昭。 许多事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恍如隔世。 沈昭一直皱眉听着,中途几次似要开口,最后又都忍了回去。 直到她说完,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昭才问:“阿玉,你是因为喜欢上了那个波斯王子,所以才自愿跟他走的?” 这一句太过直白。玉娘耳尖微微发烫,却还是点了点头。 沈昭看着她,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那陛下呢?你府里那个琴师呢?”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都全无留恋?” 他其实更想问,那他呢? 可那句话刚浮上心头,便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有什么立场问? 这些年,他与她不过是青梅竹马、又早早分离的旧识,哪怕幼时曾有过亲近,到了如今,也不过是隔着漫长年月的一声“阿昭”。 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这念头为何来得如此自然。 玉娘被问得怔住。 许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想过真要跟他去巴格达。”她声音很轻,“只是那个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他,让他独自面对。” 沈昭静静看着她,下意识摩挲着指腹间柔嫩的肌肤。 “所以,”他问,“你愿意随我回长安?” 玉娘指尖一蜷,没有立刻回答。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世子殿下,外头有一位自称哈立德的粟特商人求见。” 沈昭神色微沉,立刻道:“不见。” “阿昭。”玉娘却先一步开口,“请他进来吧。” 沈昭转头望向她,脸色不算好看。 玉娘低声道:“我有话要同他说。” 沈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再拦。他松开她的手腕,扶着她慢慢坐起,又替她在身后垫好软枕。 李玹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沈昭半俯着身,正替她整理身后的软枕;玉娘靠在榻上,微微蹙着眉,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他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指尖紧紧扣住,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姿态亲密而自然。 榻边地上那道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 那是沈昭的身影,严丝合缝地覆在她的影子上,半分不曾错开。 李玹脚步微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这位镇北王世子,昨日抱着她时便是那副珍之重之的模样。今日又这般戒备地守在她身边。 什么旧识,什么友人。 在他看来,分明是情难自抑。 眼前这副郎情妾意的模样实在刺目得很,但李玹仍旧维持着面上的从容,朝沈昭略一颔首:“世子殿下。” 沈昭神色冷淡:“哈立德商首。” 两人对视片刻,屋中气氛无声绷紧。 李玹先移开眼,看向玉娘:“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她说。” 沈昭几乎不假思索便要拒绝,可玉娘恳求地看了他一眼。 沈昭唇线微抿,终究还是松开扶在她腰侧的手,缓缓直起身。 “我就在外面。”他压着声音道,“有什么事,叫我。” 说完,他又看了李玹一眼,那目光沉沉压过去,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玹只礼貌一笑。 沈昭转身出去了。 门扇合上,屋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李玹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唇角挂起一点嘲讽的弧度。 “看来你不惜隐瞒我、利用我,终于救下了你的阿昭。” 玉娘心口一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被算计的并非自己。可他越是这样平静,越叫她心中愧意难安。 “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低声道,“我问过云娘,那药不会伤身,只会让人睡得沉些……”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否认她确实伤害了他。 玉娘收回目光,垂眸片刻,才复又抬起。 “是我不该。”她轻声道,“我有负于你。” 李玹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胸口的冷意汹涌地漫上来,反倒逼得他想笑。 她竟以为,他来这里,只是要听这一句赔罪? 李玹盯着她,那目光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玉娘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忽然发紧。她恍惚明白,他真正想听的也许并非那句道歉。 心口一涩,她轻声道:“那些话,并不全是为了哄骗你。” 李玹呼吸微微一滞。 玉娘脸上热意又浮上来,却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那晚……也并非只是为了利用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李玹,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幌子。”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了声响。 李玹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玉娘。” 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时候,这样顺从心意地唤她。 那两个字咬在齿间,竟像是终于越过了什么界限,亲昵得叫人心口发烫。 玉娘睫毛轻颤。 李玹看着她这副模样,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贪心。” 玉娘脸上的红意瞬间更深,低下头,再不敢与他对视。 李玹却没有放过她。 “我们做买卖的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只赚不赔的生意。你倒好,连半分亏都不肯吃。”他无奈一笑,“想要一样东西,总要舍掉另一样。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最后往往什么也留不住。” 玉娘身子微僵。 “我……”她低声道,“抱歉。” 李玹望着她,神色莫辨。 良久,他才道:“可我偏偏准你贪心这一回。” 玉娘倏然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她眼底还覆着一层淡淡水色,怔怔望过来,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李玹到底没忍住,俯身靠近,避开她后背的伤处,只将她小心地拢进怀里。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就算你这样三心二意,我也早已认了。” 玉娘眼眶微热,埋下脸去,久久没有应声。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靠得手脚都有些发麻,才伸手推了推他。 李玹终于松开她。 玉娘垂着眼,低声道:“李玹,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这样鲁莽,确实并非只为阿昭。若镇守使府中真出了事,碎叶必乱,到时死的不会只有一两个人。” 李玹垂下眼皮,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先前不过是嫉妒沈昭,所以借题发挥罢了。 玉娘小心握了握他的手,又抬眼觑了觑他的神色。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李玹看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几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大抵又与其他男人有关。 可他看着她,终究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说吧。” 玉娘轻声道:“我的伤还需静养几日,暂时不能离开碎叶。你能不能先回撒马尔罕,替我告诉曼苏尔一声,我平安无事,让他不要担心。” 李玹静静看着她。 方才那些话说得再好听,他也确实已经决定接受她这份贪心,可真听见她亲口提起曼苏尔,心底还是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酸涩难言。 半晌,他才道:“好。” 玉娘眼睛一亮。 李玹却又慢慢道:“不过,我这趟跑腿,总不能白跑。” 玉娘怔了怔,随即像是福至心灵,慢慢凑上前,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李玹眸色一暗。 她正要退开,他却已抬手扣住她后颈,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压了回去。 他吻得并不急躁,却深得不容她逃离。唇齿间一点点厮磨,将她本就不稳的呼吸尽数夺去。 玉娘偎在软枕间,唇瓣被他蹭得发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她的指尖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袖,眼尾渐渐泛起潮意。 脑中一片混沌。鼻息交缠间,所有思绪都散作飞花,在他舌尖炸开。 她眼睫湿漉漉地半垂着,手中还抓着他袖口那一小块布料,指节却已松了力。 四周全是他的气息,热的,沉的,像细细密密的蛛丝,将她从头到脚拢住。 挣不开,也不想挣了…… 门外的沈昭原本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屋内传来女子细碎而含混的呜咽声,他神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门而入。 “哈立德!你对她做了什么——!” 屋内两人同时一震。 玉娘靠在软垫上,脸颊绯红,眼里还含着未散的水光,唇色比方才艳了许多。李玹则慢慢直起身,神色间倒有几分餍足后的从容。 沈昭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向来温润持重,此刻却险些压不住怒火。 玉娘连忙开口:“阿昭,我没事。” 沈昭看着她。 她声音还有几分情动后的沙哑,尾音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怨怼,更没有求救之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反倒更像那个外人。 她话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偏袒,叫他胸口那团火硬生生堵在那里,发作不得,也咽不下去。 李玹理了理袖口,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朝沈昭略一颔首,唇边仍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今日我已经得到了满意的解释,多谢世子殿下成全。” 沈昭目光冷得几乎结冰。 李玹却像全然未觉,只又看了玉娘一眼。 “好好养伤。” 说完,他施施然离去了。 玉娘靠在软枕上,脸上的热意还未退尽,几乎不敢去看沈昭的神色。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攥住被角,只觉得方才被李玹吻过的地方仍隐隐发烫。 沈昭站在门边,半晌没有说话。 他一想到李玹临走时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口那股火便又往上拱了几分。可目光落到玉娘身上,见她垂着眼,耳尖泛红,神色又是羞窘又是心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才刚醒,身上还带着伤。现在逼问她,也不过是让她更难堪罢了。 沈昭闭了闭眼,将心口那点郁气压下去。 “先歇着吧。” 玉娘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沈昭没有再问,只走到榻边,替她将被角掖好,声音仍算平稳:“医官说你这几日不可劳累。旁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玉娘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更觉愧疚。 “阿昭……” 沈昭看了她一眼。 玉娘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此后几日,玉娘果然老老实实在镇守使府养伤。 背后的瘀伤虽还未全消,可已不似最初那般牵扯便疼。到了第五日,她终于能下榻走动,只是仍不能久站。 这一日午后,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去了府中为沈昭暂辟的书房。 沈昭正低头翻看庭州送来的案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 “怎么过来了?”他皱眉,“医官不是说让你静养?” 玉娘有些忐忑地停在门边。 “我有事想同你说。” 沈昭看了她片刻,像是已经预感到不会是什么省心的事。 他将案卷合上,语气仍温和:“阿玉有什么事?” 玉娘踌躇片刻,才轻声道:“我想在回长安之前,再去一趟撒马尔罕。” 沈昭眉心果然一跳。 玉娘连忙道:“我不是不愿同你回去。只是……我不能就这样不辞而别。” 沈昭沉默看着她。 玉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攥着袖口:“曼苏尔还在那里等我回去,有些话,总该我亲口同他说清楚。” 沈昭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玉。”他叹了一声,“你可知道,从碎叶到撒马尔罕,一来一回又要多少时日?你身上的伤才刚好些。” “我知道。”玉娘道,“所以我才来同你商量。” 沈昭端详她片刻:“只是告别?” 玉娘微微一顿,随后点头。 “只是告别。” 沈昭又问:“你确定会随我回长安?” 玉娘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会回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昭看了她许久,最终像是败下阵来,低低叹了口气。 “你从小便是这样。”他道,“主意比谁都正,也吃定了我拿你没办法。” 玉娘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沈昭放下手,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几分无奈。 “好。” 玉娘倏然抬头。 沈昭注视着她,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陪你一起去。”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能让她一路涉险、还倾心相待的波斯王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9 17:14:2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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