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剑舞酆获那道冰霜色的剑光来得很快,一线寒芒,精准地斩在那只搭上妇人肩膀的幽蓝色手臂上。剑光落在手臂上时,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那只半透明的手臂从肘部断裂,断口处涌出一团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随即消散无踪。凌逸已经踏入了院中。她左手提着的那盏白灯笼被她随手一掷,灯笼在空中翻滚着飞向院角,落在地上,烛火熄灭,惨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周身那层越来越亮的冰霜色剑芒。那光芒不刺目,却冷冽如雪,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冰原。她的右手握着“寒霜”,剑身上的寒霜纹路此刻正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苍衍水道·冰刃。”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不急不慢。“寒霜”剑挥出。霎时间,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冰棱,在院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冰棱都精准地刺在一只游魂伸出的手臂上,或是在它们即将触碰到活人的瞬间将其逼退。那些冰棱所过之处,空气被冻出一串串细碎的冰晶,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游魂们发出嘶吼,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脑海。那些被冰棱斩中的游魂纷纷后退,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削去了半边身躯,断口处都在不断涌出幽蓝色的光点,整个身形都变得比方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罗若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白灯笼,一手按着“潋滟”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看着凌逸在院中挥剑的身影,看着那些冰霜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看着那些游魂在剑光中后退、溃散、重新融入雾气。她知道,自己应该出手。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这些游魂,绰绰有余。可她就是迈不动步。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她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院门的门框上,手中灯笼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晃,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那些游魂被凌逸的冰刃逼退了数丈,却没有散去。它们聚集在院外的雾气中,身影重重叠叠,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它们的数量比方才更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在雾气中缓缓移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能感觉到,那些游魂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零散的幽蓝色光点,正在向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它们相互靠近、相互融合、相互吞噬,如同一滴滴墨水落入清水中,渐渐晕开、交织、融为一体。雾气中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一整片一整片的、如同潮水般的亮。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向院外的正前方,在距离院门不过十余丈处,开始凝聚、压缩、坍缩。凌逸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若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后退。”罗若一怔,下意识地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内的照壁上,手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险些熄灭。她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幽蓝色光芒,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游魂——那些数以百计的、零散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融合。它们相互嵌入彼此的轮廓,手臂与手臂交叠,躯干与躯干重叠,头颅与头颅堆叠。那过程像是无数滴蜡油汇聚在一起,渐渐熔化、交融、凝固成一个更大的整体。那轮廓越来越清晰。它高约三丈,身形魁梧如山,通体呈幽蓝色,半透明,却比那些零散的游魂凝实了不知多少倍。它的头颅硕大,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刺目的猩红色光芒,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血色灯笼。它的手臂粗如水桶,手指长如镰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不断滴落,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幽蓝色的火花。它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半空中。那些零散的游魂还在不断融入它的身体。每融入一个,它的身形便凝实一分,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便亮一分,那股压迫感便强一分。院中的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那个方才还在尖叫的妇人此刻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孩子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头。男人们手中的扁担和木棍掉落在地,有的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有的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半。假和尚更是彻底瘫成了一摊烂泥,裤裆湿了一大片,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弱。凌逸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大型野鬼,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如霜。她缓缓抬起左手,将“寒霜”剑横于身前,右手并起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的冰裂纹理骤然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整柄剑都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若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护住他们。”罗若咬了咬下唇,终于将“潋滟”剑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院中亮起,如同一汪清泉在黑暗中涌出。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发毛感硬生生压了下去,身形掠到那些村民身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幕,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都、都到我后面来!不要乱跑!”那些村民连滚带爬地聚拢到罗若身后,妇人紧紧搂着孩子,男人挡在家人前面。凌逸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野鬼身上。那只野鬼终于停止了融合。它悬浮在院外十余丈处,高约三丈的身躯如同一座幽蓝色的山丘,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燃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那道银白色的、纤细却笔直的身影。它张开嘴。那嘴裂到耳根,露出其内一片混沌的、幽蓝色的虚空。从那虚空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嘶吼。那嘶吼声波所过之处,院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凌逸的银绣剑袍在声波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的身形纹丝不动。她看着那只野鬼,看了片刻。忽然,她的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落在院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银绣剑袍在夜风中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她将“寒霜”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缓缓闭上眼。她的清涟真气渐渐收敛,凝聚在她周身三尺之内,那真气之中,隐隐有雪花在飞舞,有冰凌在生长,有霜花在绽放。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与那冰晶中雪花的飘落、冰凌的生长、霜花的绽放,渐渐同步。野鬼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它伸出那只粗如树干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疯狂凝聚,化作五道凌厉无匹的、如同利刃般的爪罡,朝凌逸的方向狠狠撕下!罗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喊道:“凌师姐!”凌逸依旧闭着眼,竖着剑,站在那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就在那五道爪罡距离她不过三尺的瞬间——她睁开了眼。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五道撕裂空气的幽蓝色爪罡,倒映着那只庞大的、狰狞的野鬼,也倒映着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那个躲在照壁后偷看的假和尚、那个站在水幕后紧握“潋滟”的罗若。她身形优雅,脚步翩跹。如细风拂柳般就躲过了那野鬼的爪罡。“寒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支画笔,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冰霜色的弧线。她的身形轻盈如雪,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的步伐灵动如风,每一次跃起都如同雪花被风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轨迹。正是凌逸惯用的剑舞。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它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双臂齐出,十指如钩,朝着凌逸所在的方向疯狂撕扯。那些爪罡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她的剑舞越来越快,身形在院中穿梭如电,银绣剑袍在月光下翻卷如云。“寒霜”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霜色的光幕,将那些铺天盖地的爪罡尽数挡在身外。每一道爪罡触及那光幕的瞬间,都被冻成一团冰晶,然后碎裂、消散。然后她莹唇轻启,贝齿微张。“满堂花醉三千客~~~”凌逸清唱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月光下低语的泉水,又如同夜风中飘落的雪花。她的剑势在这一刻骤然一变。从方才的绵柔如水转为凌厉如冰。“寒霜”剑上的清涟疯狂流转,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冰霜色光芒,那光芒不炽烈,不张扬,却冷冽得让人骨髓生寒。她一剑挥出,剑气化作一道丈余长的冰霜色扇形剑气,朝野鬼的胸口斩去!野鬼察觉到了危险。它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想要去抵挡凌逸的剑芒。剑气斩在那双臂上。野鬼的双臂从正中裂开,裂口处涌出大量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喷涌。剑气去势不减,在野鬼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野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数步,下半身那团翻滚的混沌险些溃散。它胸口的裂痕中,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血液般涌出,在夜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明灭不定的光点。院中的村民看得呆了。那些男人忘记了恐惧,那些女人忘记了哭泣,那些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那道在月光下舞动的银白色身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假和尚瘫在地上,却忘记了念经,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罗若站在水幕之后,手中的“潋滟”剑垂落,剑尖抵在地面上。她望着凌逸在院中舞剑的身影,望着那道银白色的、清冷如霜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身影。凌逸的剑舞还在继续。她踏着月光,踩着夜风,挥着“寒霜”,在院中画出一幅又一幅冰霜色的画卷。那些画卷中有雪花飘落,有冰凌生长,有霜花绽放,有寒梅傲雪。每一幅都短暂如昙花,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心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高了几分,却依旧清冷如泉,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一剑霜寒十四州。”话音落下,她的剑势再次骤然一凝。“寒霜”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她的身形停住了,如同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白玉雕成,眉眼如画,唇若涂蜜。然后,一剑挥出。冰霜色的剑光中涌出,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朝着野鬼碾压而去。庭院的这方小天地,每一处都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骤然黯淡。它感觉到了恐惧与绝望。它转身,想要逃。然而下一个瞬间,野鬼体内所有的幽蓝色光芒都凝固了。因为凌逸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光,已然到了。如同时间在那野鬼体内停止了流动,它那庞大的、三丈高的、混沌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冰雕。幽蓝色的冰雕。冰雕的内部,那些还在流转的幽蓝色光点都被冻住了,保持着它们被冻结前一瞬间的姿态——有的还在向上涌,有的还在向四周扩散,有的还在明灭不定。它们被定格在冰中,如同一幅被凝固的、幽蓝色的画卷。凌逸收回真气,身形轻巧地落回地面。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寒霜”剑横于身侧,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将剑刃上残留的幽蓝色冰屑弹去。身后,那座三丈高的幽蓝色冰雕,从顶部开始崩裂。裂纹从野鬼的天灵盖向下蔓延,穿过它的头颅、脖颈、胸膛、腰腹,一直延伸到那团混沌的、没有双腿的下半身。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冰雕覆盖。然后——它碎了。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冰晶从冰雕上剥落,在半空中翻转、折射、明灭,如同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在夜空中坠落。那些冰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落在白灯笼上,将那些惨白的纸面映上一层淡淡的幽蓝。落在那些村民的头上、肩上、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们纷纷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飘落的、幽蓝色的“雪”。罗若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那冰晶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化作一滴幽蓝色的、冰凉的水珠,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滑落。她抬起头,望向院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凌逸站在那里,银绣剑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她的背影笔直如剑,纤细如竹,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坚韧的、不会倒下的力量。罗若连忙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压下去,提着剑跑过去。“凌师姐!你没事吧?”凌逸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无事。”两个字,清冷如常。罗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凌师姐,你方才那剑舞......好美。”凌逸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意外。“是么,那师父教你时,为何不学?”罗若怔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太难了呀,凌师姐,师父不是也说了,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只有你最契合剑舞。”凌逸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居民走去。罗若连忙跟上。那些居民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见两位女修走过来,纷纷跪下磕头。“多谢仙子!多谢仙子!”“那鬼......那鬼被打跑了?真的打跑了?”凌逸站在他们面前,垂着眼帘,看着那些跪在青石板上的、浑身发抖的、面如死灰的居民,沉默了片刻。“诸位请起。”凌逸轻声道。那些居民抬起头,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凌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那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姣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八岁,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凌逸的目光在那男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向那妇人。“这个孩子,怎么了?”那妇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来。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旁边一个老汉替她开了口。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回、回仙子的话......这是老朽的二孙子,叫虎子。前几日,虎子跟他几个小伙伴去城外山上的庙里玩,天快黑了都没回来。他娘急得不行,叫他爹去找。他爹在那破庙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就变成这样了。”他顿了顿,声音发哽:“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就那样坐着,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村里人说,怕是......怕是被孤魂野鬼摄去了魂魄。”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抬起袖子擦眼泪。那妇人——虎子的娘——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决堤的洪水。她跪在地上,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虎子......虎子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在这儿呢......你看看娘啊......”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穿过母亲的怀抱,穿过院中的众人,穿过那片还在飘散的幽蓝色冰晶,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凌逸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摊还在瑟瑟发抖的烂泥上。假和尚还瘫在那里。他看见凌逸的目光扫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嘴张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鼻涕和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凌逸向他走去。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但每落下一步,那假和尚的身体就抖一下,像是在受刑。罗若跟在凌逸身后,“潋滟”剑还握在手中,水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转。她看着那摊烂泥似的假和尚,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凌逸走到假和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假和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仙、仙、仙、仙子......”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小小、小人......”凌逸没有说话。她缓缓抬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那动作很慢,很缓,如同一个猎人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猎刀。假和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在身前乱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就是、就是想骗几个钱!小人一路行来,从未出过事,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个城里会,会这么邪性!小人不知道那些鬼真的会出来!小人——小人——”凌逸出剑。“锵”的一声,清脆如冰裂。“寒霜”剑刺出,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月光下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凌逸手腕一转,剑尖在假和尚面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啊——!!”假和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那剑光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在他颧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只划破了皮肤,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惨白的脸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抱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抹猩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在墙上。“我、我......还活着?”凌逸收剑入鞘。“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她低头看着那假和尚,声音清冷如霜,一字一句:“你冒充观心寺弟子,骗人钱财,本应严惩。但念你尚未铸成大错,今日便饶你一命。”她顿了顿,接着道。“观心寺的佛经,有安抚超度鬼族之能。你方才胡乱念的那些东西,非但不能安抚,反而会激怒他们。若非我等恰好路过,今夜这满院之人,都因你而死。”假和尚的脸更白了。他呆呆地望着凌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凌逸转过身,不再看他。“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常。“记住,再有下次,我必诛之。”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得擦脸上的血,顾不得整理那身皱巴巴的僧袍,甚至顾不得捡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鱼还有之前获得的报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跑去。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凌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仙子不杀之恩!谢谢仙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件黄褐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院中的村民看着那假和尚消失的方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低声咒骂。虎子的娘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抬起头,望向凌逸和罗若,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满是恳求。“两位仙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就这样......”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我等乃苍衍弟子,不会安抚鬼族之术。”虎子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但是,”凌逸话锋一转。“我苍衍水脉,善于探查。倒是可以帮你一看。”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还站在水幕边、握着“潋滟”剑、正望着这边出神的身影。“罗师妹?”罗若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连忙应道:“在、在!”提着剑快步走过来,走到凌逸身侧,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凌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的弧度。“罗师妹,我的清涟真气偏寒,若直接探查,怕这孩子受不住。”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的耐心,“你的清涟真气如同清溪,温和绵柔,你来查探查探这孩子吧。”罗若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潋滟”剑插在身侧的青石板缝隙中,双手轻轻握住那孩子冰凉的小手。她闭上眼。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如涓涓细流,从她的掌心渡入那孩子的经脉。那些真气温和而绵柔,带着水属特有的包容与滋养,顺着孩子的双手、手臂、肩头,一路向上,探入他的灵台深处。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孩子的灵台中,一片混沌。本该明亮的、如同繁星般的魂魄之光,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散落在灵台各处,有的已经消散了大半,有的还在微弱地闪烁,如同一盏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罗若的真气在孩子的灵台中游走了一圈。她睁开眼。虎子娘紧张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凌师姐,这孩子的魂魄,的确有损。三魂七魄中,两魂四魄还在,虽微弱但未散。但有一魂三魄......不在了。”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能确定么?”罗若想了想,道:“从灵台中残留的气息来看,应是如此。”那妇人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从她们的神色中,已猜到了几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仙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求求你们......”那些村民也纷纷跪下。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二位仙子,老头子知道你们是修道之人,本不该打扰。可虎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伶俐,读书也好,村里私塾的先生都说他将来能考功名。如今变成这样……”他说着,老泪纵横,抬起袖子擦眼泪。凌逸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的妇人,看着那个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孩童,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诸位不必如此。”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我等苍衍道法,确实不会安抚超度之术,无法直接帮你孩子聚拢魂魄。”她顿了顿。“但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孩子出事的地方在何处。我等前去调查一番。”虎子娘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眸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炽烈的光。“城、城外......城东五里,有座山,叫平服山,山上有一座旧庙......虎子他们就是去那里玩......他爹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凌逸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转过身,向院外走去。罗若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怀中的孩子。那孩子依旧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她的心头微微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跟上凌逸。走出院门,沿着那条狭窄的、白灯笼高挂的巷子,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夜风从常江上吹来,裹着雾气,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惨白而模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罗若走在凌逸身侧,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那些从雾气中偶尔飘过的幽蓝色光点,在凌逸周身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冰霜色剑芒面前,远远地便绕开了,不敢靠近。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快到客栈时,凌逸忽然开口了。“若若。”罗若一怔。她转过头,看向凌逸。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凌逸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已经是通玄境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些游魂,不会是你的对手。”罗若沉默了。她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那些游魂,她完全可以轻松应对。可她还是怕,怕那些东西……“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是......”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只是我从小就怕鬼。小时候连黑地方不敢一个人去,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现在也是,明明知道它们伤不了我,可就是......”她没有说下去。凌逸伸出手,轻轻按在罗若的头顶。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指尖在罗若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罗若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下靠了靠,像一只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动物。凌逸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罗若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快步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晕开,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如同一对在夜色中漫步的姐妹。走到客栈门口,罗若忽然停下脚步。凌逸也停下,转过头看她。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凌师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她说完,脸微微泛红,连忙补充道:“就、就今晚。这客栈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明天就不了。”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客栈的门。“好吧。”听到此言,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忙跟上去,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大堂里一片漆黑,柜台后面的油灯已经熄了,只有门楣上那几盏白灯笼的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影。凌逸走在前面,摸黑上了楼梯。罗若紧紧跟在身后,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凌逸的衣角,生怕跟丢了。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罗若先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罗若脱了短靴,裹着冰蚕白丝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缩到榻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凌逸也脱了衣物,躺下来。罗若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凌逸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在身上。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偶尔有风从门缝中漏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帐顶上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罗若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光影,过了很久,轻声开口。“凌师姐,你说......我们能找到救啸哥哥的法子么?”凌逸没有立刻回答。照她平日清冷平直的性子,大约只会如实答一句“我不知道”。可此刻陷在沉沉黑暗里,她分明“看”见了罗若眉间那一缕藏不住的不安,话到唇边,便悄然转了个弯。
“一定能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柔。听到答复,罗若的嘴角微微弯起。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油灯的光在帐顶上游走,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远处的常江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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