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的幸福生活】(21-22) 作者:米酒啊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30 8:13 已读210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21-22)

作者:米酒啊

标签:#反差 #调教 #丝袜 #制服

  第二十一章 心锁篇 诅咒之爱
  李向明恢复意识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应该是消毒水和酒精,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是他的味道吗,他烂掉了吗,哈哈,就这么烂掉挺好的也许,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鼻腔,把他从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又停下,然后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入眼惨白的天花板。
  这是哪儿啊?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样,每一块肌肉都酸疼得厉害。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榔头在从里面往外敲。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腹碰到一个鼓起的包,一碰就疼得倒吸气。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旁边。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病床边。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缓缓移动,削下的皮连成一条完整的长条,垂在半空轻轻晃动。她削苹果的手很稳,但是脸色很差。
  陈心蓝。
  李向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这……这是在哪?"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黏在嗓子眼上。
  陈心蓝手里的刀停了。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你醒了。"
  "在医院。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李向明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三天的空白压在他头上,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在赌场里发生的事,什么是做梦。赌场、骰子、筹码、赵总、三百二十万这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一样扎进他的记忆里,这种情况还不如不醒来呢。
  他注意到陈心蓝的样子。
  她坐在那里,侧着身子,宽大的睡裙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棉质的睡衣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小熊,领口的扣子都没扣齐,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有些杂乱,看起来好几天没梳了。
  她的脚上就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
  李向明盯着那双拖鞋。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过了好几秒,她把刀和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银行的人来家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赌场的人。他们拿着房产证和抵押合同,把房子查封了。"
  李向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在睡觉。他们砸门,我那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什么都没让拿,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隆起的弧线。
  李向明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你……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陈心蓝看着他。
  李向明把视线移开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就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
  陈心蓝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六个月了。"
  她的手在肚子上停住。
  "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你差不多有三个月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问你,都说在忙,忙什么?忙着赌钱?"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忙到最后,到底欠了多少?"
  李向明没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飘向陈心蓝的肚子,又迅速地移到她脸上。
  "心蓝……你……你还有没有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心蓝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又想干嘛?"
  "我……我……"
  李向明张着嘴,"我"了半天,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还想去赌。
  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他知道自己说出来陈心蓝会翻脸,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想翻本。他觉得只要再给他一百万,他一定能全部赢回来。
  陈心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不如说是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比任何表情都冷。
  "李向明。"
  她站了起来。
  "我这次来医院,是来跟你道别的。"
  "什么?"
  李向明猛地撑起上半身,后脑勺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没躺回去。
  "什么意思?你要去哪?你……你怀了我的孩子!"
  陈心蓝向后退了一步。
  "我妈知道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垂在身侧。
  "她对我很失望。已经安排好了,要送我出国,让我重新生活。"
  她的目光落在李向明脸上,看着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男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次过来,是见你最后一面。"
  "你太让我失望了,李向明。"
  尽管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全是冷漠。
  "我曾经那么爱你。跟你在一起快一年了。钱,身子,都给了你。现在还怀了你的孩子。"
  她停了停。
  "你就这么对我的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李向明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陈心蓝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地方。但那刺痛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秒,他想起了赵总的脸,想起了那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
  "不!心蓝!你不能走!"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了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但他撑着床边稳住了,光着脚踉跄着朝陈心蓝扑过去。
  "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三百二十万要还!房子没了!车没了!你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陈心蓝的胳膊。睡衣袖口被他拽得变了形,陈心蓝被他扯得身体一歪。
  陈心蓝低头看着那只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松开。"
  "不能走!你想去哪?你是我的女人!你肚子里是老子的种!"
  李向明的声音已经开始破音了,口水从嘴角喷出来。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可以挽留她的理由——孩子,对,她怀着他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穿黑西装,戴着耳麦,身材壮硕,统一的小平头。其中一个走到陈心蓝身边,直接伸手把李向明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陈心蓝胳膊上掰开。
  李向明想挣,但那个人的力气大得不像人。他的手腕被对方一把握住,整个人被推到床边,踉跄着坐倒在被子上。
  另一个保镖挡在陈心蓝身前,像一堵肉墙。
  陈心蓝揉了揉自己刚才被拽的胳膊,没有再看李向明一眼。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再见,李向明。"
  "心蓝!!陈心蓝!!你回来!!"
  李向明从床上弹起来,想追出去,但保镖一手按住他的胸口,像按住一只乱窜的鸡一样把他压回床上。
  他挣扎,他踢腿,他破口大骂。他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去,在走廊里回荡。
  "贱人!!怀了我的孩子还想跑!?你他妈给我回来!!你是我的女人!!你是老子的!!"
  他的骂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难听。
  他的声音沙哑得快破了,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又恶心。
  "我操你妈!!你跑不掉的!!你肚子里的种是老子的!!"
  "三百二十万!!你他妈帮我还啊!!陈心蓝!!"
  骂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车子停在一栋老宅前。
  陈心蓝已经好久没回这里了。自从给李向明买了那套房子之后,她就搬了出去,再没回来过。眼前的宅子还是老样子,灰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只是比记忆中更旧了一些。
  王建替她拉开车门,伸出手想扶她。
  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座椅下了车。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宽大的孕妇裙遮不住前面隆起的弧度。她站在车前,抬头看了看这栋老宅。
  她点了点头,自己走向大门。
  穿过玄关,绕过那扇紫檀木屏风,客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陈曼坐在沙发上。
  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光滑,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她穿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女士腕表。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她是著名的钢琴家。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誉。同时她还是陈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大权在握。商业和艺术,在她身上从来不是选择题。
  陈心蓝走过去,在陈曼对面坐下。她的动作有些慢,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沙发扶手,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放进椅子里。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互相打量着对方。
  陈曼的目光滑过女儿因为身孕略显浮肿的脸庞,滑过她隆起的小腹,最后停在她脸上。陈心蓝的表情很平静,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从容,就像这六个月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孩子从小就感情淡漠。做出的所有决定都带着一种绝对的理性和睿智,和她当年一模一样。所以当陈曼得知女儿跟了一个混混并怀上了他的孩子时,她并没有感到意外。
  “妈妈,最近累不累。”
  陈心蓝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问候。
  “还好。刚结束柏林那边的演出。”陈曼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你可以听听我新创作的钢琴曲。”
  “我一直都有在听。”陈心蓝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了两下。“风格很舒缓,很适合和宝宝一起听。”
  陈曼放下杯子。她的视线在陈心蓝的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正覆在隆起的肚子上,指尖轻轻点着裙子的布料。
  “听说你又和小赵联系了?”
  陈曼问得随意。
  “嗯。”
  陈心蓝也没多解释。她妈知道一切,这一点她从不意外。她也没有用多少心思去隐瞒。从她拜托王叔并联系赵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些事情迟早会传到陈曼耳朵里。
  “也不是劝你什么。”陈曼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现在接触他们有些早了。嗯........算了,不过也没关系,以后这些事你迟早都会接触到的。我刚在欧洲为小赵的生意提供了些便利,他为你做事我放心。”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心蓝。
  “还有就是老王那家伙,真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这种事也敢陪着你胡闹。”
  陈心蓝嘴角动了动。
  “妈妈王叔和赵总不过是陪女儿玩了一场游戏罢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样子,说出来的字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娇意。“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吧”
  清冷的语气说出撒娇的话。这是她女儿能说得出口的。
  陈曼轻笑了一声。
  “你成长的速度令我惊讶。”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你胜过我当年。”
  陈心蓝没有接这句话。抬头直视陈曼。
  “妈妈,您这次回来,该给我讲讲咱们家族的事情了吧,所谓的诅咒和宿命,我需要答案,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已经开始影响我了。”
  诅咒。宿命。那些陈家的秘辛,她曾经提过一次,但当时陈心蓝还太小,她只是说了个开头就收了回去。现在是时候了。
  “嗯……好吧。”
  她看着陈心蓝。
  “先说说你生父吧。”陈曼的语气平淡。“以前我只跟你说过他早就死了,却没告诉你他的身份。你想必自己也偷偷调查过,但什么都没有查到吧。”
  “……嗯。”
  陈心蓝没有否认。她的确查过。从她有能力调动资源的那一天起,她就尝试过追查自己的生父。但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那是我刻意的。”陈曼说。“为了你的以后,我不允许任何人查到你的生父。”
  她停了停。
  “你的父亲,是一个流浪汉。”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陈心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才发出声音,她很少这么情绪化。
  “……什么?”
  “流浪汉。你父亲是一个流浪汉,homeless也叫乞丐。”陈曼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
  陈心蓝看着她妈的脸,试图从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那他……”
  “没有。”陈曼直接打断了她。“没有隐情,没有苦衷,没有什么落魄贵公子之类的荒唐桥段。他就是一个恶心、丑陋、岁数很大、没有任何背景的流浪汉。住在桥洞底下,身上全是跳蚤,牙掉了大半,说话的时候口水顺着嘴角淌。我跟他没有什么美丽动人的故事,他只是有一次趁我落单,把我拖进他的帐篷里,强奸了我,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么现代化的城市,有很多免费救助站的城市,还能有流浪汉......”语气里充满着自嘲。
  陈心蓝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强奸。
  这个字眼从她妈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两个字砸进陈心蓝耳朵里,却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后来……”陈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来我爱上了他。于是就有了你。”
  陈心蓝的手指在沙发上蜷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她听到这里,立刻理解了陈曼在说什么。
  同样是爱上了一个跟自己的身份能力完全不相配的男人。同样的莫名其妙,同样的无法自控。
  只不过她还好一点。李向明好歹有个人样。而她妈爱上的那个人,是一个连牙都掉光了的流浪汉。
  陈心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曼咳嗽了一声。
  “生下你之后,我似乎就从那可笑的恋爱状态里清醒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像是在复盘一场失败的商业投资。“我终于知道自己和流浪汉在一起是多么荒唐的事情。所以我很快就让人……处理了他。”
  陈心蓝垂下眼睛。
  “真没想到,我给你找的心源,会是这一代的诅咒。”陈曼放下茶杯,看着陈心蓝。“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陈心蓝想了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李向明的资料那一天。那张照片,那个黄毛,那个瘦削的、吊儿郎当的混混。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突然发了一场高烧,更像是发情了,理智被烧得干干净净,满脑子只剩下那个人。
  “大概是……和他第一次上床之后。”陈心蓝的声音有些涩。“我也是在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异常。”
  “……嗯。你比我清醒得快,比我强的多。”陈曼点了点头。
  陈心蓝把手放在肚子上。隆起的弧度温热的,里面的小生命在安静地蜷着。
  “所以……”她抬起头,直视陈曼。“咱们这种莫名其妙爱上烂人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曼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是我从你外婆口中听到的。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所谓的诅咒。”
  这件事,是你外婆亲口告诉我的。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
  "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六百年前的故事。"
  千年前,夏国。
  夏国末帝,荒淫无道,昏庸至极。其在位数十载,天下大旱,赤地千里,蝗灾蔽日,瘟疫横行。饿殍遍野,死者枕藉于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惨状不忍卒述。
  然帝君不闻,高坐龙椅,偏听偏信奸佞妄言,日日笙歌,夜夜宴饮。偶有忠臣良将冒死进谏,所得不过一道斩首示众的圣旨。杀得多了,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言真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余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帝犹不知足。年岁渐长,惧死之心日甚。遂勾结北蛮巫师数人,于北境设祭坛,以活人为牲,炼制所谓延寿长生之丹药。被献祭者皆为寻常百姓,男女老幼皆有之,尸骨无存,魂魄无归。一时间北境哭声震天,怨气冲霄。
  彼时镇守北境者,乃镇北侯陈宁。
  陈家世代戍边,忠心不二。陈宁镇守北境十余载,麾下铁骑数万,北蛮不敢南窥。然眼见自己守护的百姓被一批一批送往祭坛,化作丹炉中的灰烬;眼见天下苍生被昏君糟蹋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仅凭他手中兵马,攻不下皇城。朝中奸佞把持朝政,忠良尽诛,无人接应。贸然起兵,不过是以卵击石。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自己的爱女献了出去。
  那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兼容貌倾城,世间罕有。陈宁将她送入宫中,参加选妃。
  入宫那一日,帝只看了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此女之才,出口成章,对答如流,朝政得失信手拈来,令满朝文武汗颜。此女之貌,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颦一笑皆可倾国。此女之手段,更是了得——她说话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她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精准地踩在帝的心坎上。
  帝就此着迷疯魔。
  日日夜夜与此女厮守,连早朝都极少再上。奏折堆在御案上落了灰,他看都不看一眼。朝政全部丢给了身边的太监和那几个奸佞小人。
  而她,开始了自己的棋局。
  她以枕边风之便,蛊惑帝下了数道政令——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停止徭役,取消无谓的祭祀。天下百姓终于得了喘息之机,虽不过半口气,却已是久旱逢甘霖。
  活着的忠臣开始暗中向她靠拢。她来者不拒,却也不急于求成。她用手段一个接一个地铲除围在帝身边的奸佞小人,每一步都走得不着痕迹。有人被揭发贪腐,有人被查出通敌,有人在宫宴上"意外"暴毙。帝浑然不觉,只当是天意。
  朝堂渐渐清明。军政要员被她一一拉拢。
  时机到了。
  镇北侯以"勤王清君侧"之名率铁骑南下。一路上关卡大开,粮草充足,畅通无阻——那些被打开的关卡,那些提前备好的粮草,全是他女儿在朝中替他安排的。
  大军围了皇城。
  破宣德门。
  冲太和殿。
  铁甲兵士如潮水般涌入宫中,刀光映着烛火,杀声震天。
  直到那一刻,帝才终于明白。
  他最心爱的枕边人,从头到尾,都是来杀他的。
  帝不解。
  他愤怒,他嘶吼,他不甘。
  明明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明明他那么听她的话。明明他是帝王,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完美的男人。
  如此的自己为什么还要背叛他?
  为什么!
  帝在临死之前,做出了最后的困兽之斗。他和身边仅剩的北蛮巫师凑在一起,用自己的血在宫墙上画下了阵。
  他给那个背叛自己的女人,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既然如此,她看不上全天下最尊贵最完美的男人,那么她,和她之后的后代,陈家血脉的女子,生生世世,都只能和最下贱、最卑劣的男人交合生子。
  否则,便会早早暴毙而亡!
  帝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你们都要背叛朕,那朕就让你们陈家的女人,永生永世受到最耻辱的未来。
  这就是背叛朕的代价。
  诅咒落下的那一刻,宫墙上的血阵发出幽幽的光。那光很快就灭了,但诅咒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扎进了陈家血脉的最深处。
  千百年。
  一代又一代。
  陈家的女儿们,无一例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陈心蓝的手指陷进了沙发扶手的皮革里。她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千年前一个疯王的诅咒。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她妈身上,传到了她身上。现在,正在传给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所以……"陈心蓝的声音很轻。"咱们这种莫名其妙爱上烂人的情况,就是这个诅咒。"
  "对。"
  陈曼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外婆当年也是这样告诉我的。那时候我比你还小几岁。"
  "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陈心蓝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一层温暖的弧度,能感觉到腹中胎儿细微的胎动。她想起李向明。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他资料时的那种荒唐的心悸。想起那个瘦削的黄毛混混骑在她身上时,她居然会觉得……心动。
  原来不是她疯了。
  是血脉里的诅咒。
  这个故事和她所学过的历史有些出入,历史上没有多少笔墨来描写这位妃子之后的结局。
  “所以……”陈心蓝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那位妃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曼的食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她后来和一个屠夫在一起了。”
  陈心蓝没有说话。
  “一个市井里的屠夫,怕是好不到哪里去。”陈曼的语气淡淡的。“那就是诅咒开始的第一个男人。陈宁,我们的先祖,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一个那样的男人压在身下为他生子。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因为不那样做,他的女儿就会死。”
  “后来呢?”
  “后来,一代又一代。”
  陈曼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那位妃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长大了,也被诅咒驱使着和一个乞丐交合。乞丐之后是瘸子,瘸子之后是赌徒,赌徒之后是疯子。每一代陈家的女子都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经商从政,无一不精。陈氏统治的帝国虽然只延续了一百多年就被新朝推翻,但陈家一直存续了下来。每一朝每一代,陈家的女子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了顶尖。”
  陈心蓝的手指在肚子上微微收紧。
  “有的成了名震一方的女将,有的成了辅佐帝王的女相,有的成了富甲天下的商贾,有的成了名垂青史的文豪。”陈曼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她们的结局都一样——和最低贱、最卑劣的男人交合生子。”
  “没有人试过反抗吗?”
  “当然有。”
  “有几代的女子不甘心。她们觉得,只要不和那些烂男人交合,只要不生孩子,就能躲过这个诅咒。她们试过各种办法——有的终身不嫁,有的遁入空门,有的甚至自残身体试图断绝生育的可能。”
  陈心蓝的手在肚子上停住了。
  “她们都没活过二十五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
  “最短的一个,十八岁就暴毙了。死的时候全身青紫,七窍流血,查不出任何病因。”陈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后来陈家就有了规矩——不管爱上的是什么人,不管那个男人有多烂,都必须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陈心蓝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这个孩子,以后也会经历这些吗?
  “所以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对。”陈曼点了点头。“我当年也恨过。恨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流浪汉。恨自己为什么会生下你。但后来我清醒了。生下你之后,那股莫名其妙的爱意就消散了。我终于明白那不是爱情,只是诅咒在作祟。”
  她停了停。
  “不过,我们最终都会清醒。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有人在生下孩子后就清醒了,有人要过几年,有人甚至要过十几年。但最后,每一个陈家的女人都会从那场荒唐的迷梦中醒来。这是我们陈家血脉最后的傲骨。”
  陈心蓝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李向明资料时的那种心跳加速。想起和他上床时那种扭曲的欢愉。想起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黄毛混混。
  “心蓝,别怪妈妈对你不曾有过关心和爱,是妈妈一直被过去的经历所困,这些年我也看开了,你有什么错呢,陈家的血脉们又有什么错呢。”
  “我知道了。”
  陈心蓝的声音很平静。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妈妈,难道这个诅咒就没有破解的办法吗。”
  “祖先们一直在尝试,现代医学科学进步我们也在努力,可是这是虚无缥缈的诅咒,不是病毒不是用药用手术就能解决的,我当年也想过打胎,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我....我.......”
  陈曼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她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杯盖和杯身轻轻碰了几下,发出细碎的瓷器声。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皱纹,是某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心蓝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是那样高高在上的钢琴家,艺术家在台上接受掌声和鲜花。陈心蓝从小到大没见她哭过,没见她示弱过,没见她像现在这样脆弱的一面。
  陈心蓝站了起来。
  她的身子笨重,怀孕六个月的肚子让起身这个动作变得迟缓。她挺着肚子走到陈曼面前,弯下腰,双手抱住了陈曼的肩膀。
  陈曼僵住了。
  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妈。"
  陈心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心蓝……"
  "我知道了,妈。"陈心蓝把脸埋在陈曼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了。"
  她的手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来,搭在了陈心蓝的后背上。
  那只手搭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这些年,是妈妈的错。"
  陈曼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叙述语气,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个男人。想起自己被诅咒控制时的那些荒唐事。我有自己的骄傲,我恨那个男人,也恨自己。是我自己没有走出来罢了。"
  陈心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陈曼抱得更紧了一些。
  六个月的肚子抵在陈曼的身侧,感受里面的小生命动了一下。
  母女两个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灰。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陈心蓝松开了手。她慢慢地坐回沙发上,一手撑着腰,一手放在肚子上。
  "那妈妈……"她抬起头,看着陈曼。"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陈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她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屏风上,看了很久。
  "有。"
  陈心蓝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是——"
  陈曼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陈心蓝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慌张。
  陈曼在慌张。
  "你不要去尝试。"
  "为什么?"
  "因为……"陈曼的嘴唇抿了一下。"你外婆……你外婆她当年也研究过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她是当年全国最顶尖脑外科专家。她的后半辈子都在研究人脑和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之间的联系。她想用科学的方法找到诅咒的根源。"
  "结果呢?"
  陈曼沉默了。
  "这只是个猜想,但是没有试验过,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和你外婆交合的那个混混也早就被处理了。"
  陈心蓝看着陈曼的表情,知道这句话不是全部的真相。
  "但是她留了一本手记。"
  陈曼说完这句话之后闭上了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手记?"
  "你外婆晚年一直在研究这个。她把所有的实验数据、理论推导、和陈家历代女性所做的反抗和努力全部写在了那本手记里。厚厚的一本。"
  陈曼停了停。
  "那本手记现在……在哪里?"
  陈曼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陈心蓝,眼神里那股慌张更深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最终说了一句:
  "你外婆晚年……神志不太清楚了。手记里的东西……心蓝,有些东西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你外婆最后那些年写的东西,很多是她糊涂之后写的。你分不清哪些是理性的分析,哪些是疯话。"
  "妈妈。"
  陈心蓝的语气很平静。
  "你告诉我,手记在哪里。"
  陈曼低下头。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孩子生下来。"
  "我知道。"
  "未来科学还在进步,你不需要着急,我们家很有钱也很有权力,未来一定能打破诅咒的,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陈曼的语气罕见的带着乞求。
  "好。"
  陈心蓝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一眼陈曼,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陈曼起身去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客厅里,照在母女两个中间那段没有被填满的沉默上。
  陈心蓝知道,陈曼不想说的事情,再问也没用。
  但那本手记的事,她记住了。
  三个月后。
  陈心蓝躺在产房里,双腿被架起,产房的灯白得刺眼。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绺一绺粘在脸上。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每一次宫缩都让她的整张脸皱在一起。
  助产士在她耳边喊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她只知道自己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身体被撕裂的感觉从下体传上来。陈心蓝咬着嘴唇,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她用力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声啼哭。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那种身体被撑开的感觉终于停了。陈心蓝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助产士把一个小小的东西抱到她面前。
  是个女孩。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的眼睛,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陈心蓝伸出手。她的手在发抖。护士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胸口,她感觉到了那一点点温热的小身体贴着自己。汗湿的病号服被孩子的体温捂得更热了。
  她低头看着这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这个孩子身体里流着李向明的血。那个黄毛混混,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这个孩子以后也会经历她经历过的这些——被诅咒控制,爱上一个最烂的男人,在那个男人身下承欢生子。
  一种发苦的东西从胃里顶上来,冲到喉咙口。陈心蓝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看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以后会恨她吗?就像她以前恨陈曼那样?
  她张了张嘴。
  "你好啊,小家伙。"
  ....................
  陈曼捧着一束花走进病房。淡紫色的花朵一小簇一小簇挤在一起,配着几片绿叶。陈曼今天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的打扮,只在黑色连衣裙外披了件开衫。她把花放在陈心蓝床边的柜子上,弯腰看着陈心蓝怀里的婴儿。
  "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陈心蓝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陈曼放在柜子上的那束花。
  "这是什么花?"
  "风信子。"陈曼也侧头看了一眼那束淡紫色的小花,里面是显眼的灿金色花蕊。"代表新生。"
  "不错。花很好看。"
  陈心蓝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新生吗。
  她还是扯了扯嘴角。
  "就叫陈蕊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承诺,也像在说一个祈祷。陈蕊。她希望这个孩子以后能活得像花一样——不用管那些该死的诅咒,不用管几百年前的疯王,不用管什么陈家血脉。只要像一朵花一样,安安静静地绽开就好。
  哪怕是.............
  "好了,现在就剩下你的身体的问题了"
  "嗯,是时候该了结了。"
  两个月后。
  陈心蓝从检查台上下来,脸色比两个月前好了不少,但依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身形比怀孕时瘦了一大圈,但该有的曲线依然丰腴饱满。陈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主治医生翻着检查单,眉头微微舒展。
  "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不过——"
  医生把检查单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陈心蓝和陈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明知道她心脏有那样的问题,还坚持把孩子生下来。生产过程中如果心脏骤停,那就是一尸两命,你们知不知道?"
  陈曼没有说话。
  陈心蓝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次是有惊无险。母女平安,算你们运气好。"医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对了,心源的事怎么样了?"
  陈曼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心源已经准备好了,配型成功的供体,这是我们花了三年才等到的。"
  医生接过来看了几眼,话里有话道。
  "三年……你们确实有耐心。"
  "她现在这个状况,能做手术吗?"陈曼直接问道。
  医生沉吟了一下。
  "按道理来说没问题。虽然产后才两个月,但是身体恢复得比我预期的要好。心功能还是有些问题,但各项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更何况,你们连德国那位心外科专家杰森都请来执刀了,我还能说啥?人家是全球排名前三的心脏外科医生,手术方案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可挑剔的。"
  "那手术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最快两周后。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医生看着陈心蓝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心蓝啊,你这个心脏问题拖了太久了,这次手术是唯一的机会,别再拖了。"
  陈心蓝点了点头。
  陈曼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陈心蓝身边,伸出手扶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
  与此同时。
  城南,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李向明又回到了这里。
  窗帘拉着,整个房间昏暗又潮湿。墙角堆着几件脏衣服,茶几上是吃剩的外卖盒和几个空啤酒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的霉味,混着廉价烟草的焦糊气。
  李向明躺在床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黄色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瘦得厉害,两颊凹进去,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地支楞着。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背心上还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他妈的。
  这些天他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回出租屋的路上,甚至在出租屋里的时候,窗外好像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来。不是他疑神疑鬼,是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太明显了,后脖颈子发凉,汗毛竖起来。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到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阴暗的房间里抖了一下。
  自从欠下那笔天价赌债之后,他就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地步。
  王建没了联系,朋友不接电话了,以前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们,一个个把他拉黑了。连那些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赌场放贷的人都翻了脸——不是催债的电话,而是直接上门堵人。他被打了两次,鼻梁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干净。
  没有人能帮他。
  没有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陈心蓝那个婊子也联系不上了。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关机,微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试过直接冲到她家别墅门口,但那里保镖太多了,他还没靠近大门就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架着胳膊像拎一只鸡给丢了出去。
  李向明把烟灰弹在地上,又吸了一口。
  他想起陈心蓝的大肚子。
  想起她躺在自己身下时那副咬着嘴唇忍耐的样子。
  想起以前的好日子。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牛逼的男人——一个身价上亿的千金大小姐,被他这个黄毛混混搞大了肚子。每次想起来他都觉得浑身燥热。
  但那些都是过去了。
  现在他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他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
  算算日子,那个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那时候陈心蓝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想打也打不了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管是什么,那可是他李向明的种。
  他的种。
  李向明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突然坐了起来。
  对啊他可是孩子的亲爹。不管陈心蓝怎么躲着他,这个事实改变不了。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法律上他就是孩子的父亲。陈心蓝再有钱,也得给他一个说法。
  他必须再敲一笔。
  拿到钱就去赌。他已经研究透了,之前输是因为运气不好,这次一定能把本翻回来。他有预感,这次一定能赢。
  李向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睛里透着一种赌徒特有的偏执光芒。
  要三百万,三百万不行,得要五百万。
  不,一千万!
  陈心蓝那个身价,这些钱对她来说就是个零头。她给得起。她也必须给。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怎么联系陈心蓝,怎么开口,怎么威胁——
  "砰——!"
  出租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的合页直接断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撞在墙上,碎木屑飞了一地。
  李向明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四个壮汉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寸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膀大腰圆,一米八五的个头。后面三个也差不多,全是那种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宽肩厚背,胳膊比李向明的大腿还粗。
  李向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上,几个空啤酒罐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
  "你……你们谁啊?!"
  没人回答他。
  寸头一步上前,一把掐住李向明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李向明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百一十斤都不到,在寸头手里就像一张纸。
  "我……我跟你们说,我认识陈心蓝!陈心蓝你们知道吧?!陈氏集团千金大小姐!我是她男人!你们敢动我她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
  一拳砸在他的小腹上。
  李向明嘴巴张成了O型,胃酸差点涌上来。他弯下腰,干呕了两下,黄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轻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向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他拼命扭头想看门口站着的是谁,但视线被寸头的皮鞋挡住了。
  "注意点,别弄死他。"
  那个声音顿了顿。
  "弄死他,咱们都得完蛋。"
  李向明的嘴被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有人往他头上套了一个黑色的布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拼命挣扎,呜呜地叫着,但声音被布条闷在喉咙里。
  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
  李向明的眼前彻底黑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那个寸头的声音:
  "妈的,是这货吗,这孙子比照片上还丑。"
  消毒水味。
  然后是仪器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稳定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李向明醒了。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几秒之后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墙壁。
  有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中文,叽里咕噜的,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想动一下。
  动不了。
  李向明低头一看,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被扒光了。浑身上下一根线都没留,四肢被皮质束缚带牢牢固定在一张金属病床上。胸口贴着几片电极片,连着旁边的监护仪。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不是在出租屋里吗?那帮人冲进来把他绑了,然后——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在哪?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附近走来走去,没人看他。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旁边一个护士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车上摆着一排他看不懂的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这是哪?!我为什么在这里?!放开我!"
  没人理他。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护士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喂!我在跟你们说话!你们是谁?!放开我!我要出去!"
  还是没人理会。
  李向明开始慌了。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骂被打还恐怖——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待宰的畜生。
  他拼命挣扎,手腕上的束缚带勒进皮肉里,磨出一道红印。他使劲扭动身体,病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就在这时,一扇双开的门被推开了。
  另一张病床被两个护士推着缓缓进来。
  上面也躺着一个人。
  陈心蓝。
  她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以前白了很多,但精神状态看上去不错。她的头上带着一个手术帽。
  肚子已经平了。
  李向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孩子生了吗?
  "陈……陈心蓝?!心蓝!咱们的……孩子呢?!孩子生了?!"
  陈心蓝偏过头,看着他。
  她笑了。
  那是一种李向明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勉强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残忍快意的笑。
  这笑容让李向明后背发凉。
  "心蓝……你……你怎么了?你笑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在这里?"
  陈心蓝没有回答他。她转头对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医生用德语说了几句话。医生点点头,也回了几句。
  "你们在说什么?!心蓝!你跟我说话啊!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向明急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种被所有人无视的恐惧感把他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像溺水一样。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语言和看不懂的面孔,只有陈心蓝是他唯一认识的人。
  "陈心蓝!你他妈的跟我说句话啊!"
  陈心蓝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安静一点。"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里是手术室。"
  "手……手术室?!"
  李向明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什么手术?我为什么在手术室?我没有生病啊!我又没病!你们放开我!"
  一个金发医生走过来,弯腰检查了一下李向明手臂上的留置针,又看了一眼旁边监护仪上的数据。他用德语对护士说了几句什么,护士点了点头,转身去推车上拿了一管注射器。
  那管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
  李向明从来没有见过淡蓝色的药液。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是什么?你们要给我打什么?!不要!不要给我打那个!"
  金发医生没理他。他把注射器接在留置针的接口上,回头看了陈心蓝一眼。
  陈心蓝点了点头。
  "可以开始了。"
  "什么开始?!什么开始?!陈心蓝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向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开始拼命挣扎,病床被他扯得哐哐响,束缚带把他的手腕和脚踝磨出了血痕。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男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
  陈心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就那样躺在旁边的病床上,侧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安静。"
  她又说了一次。
  "我给你解释一下吧,免得你死不瞑目。"
  李向明愣了一下。
  死不瞑目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从出生开始,心脏就有缺陷。"
  "先天性心肌类的罕见疾病。从我记事起就在吃药,各种药,一天三次,一顿都不能漏。你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吃药,你不知道吧?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候只顾着在我身上发泄你那点可怜的兽欲。"
  李向明的嘴唇在发抖。
  "医生说,如果我在二十岁之前不做心脏移植手术,我就会死。"
  她顿了顿。
  "心脏移植需要配型。HLA配型、血型、体型、年龄,所有指标都要匹配。全国几百万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里,能配型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我从出生开始就在等死,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什么意思"
  李向明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张着,但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三年前,我母亲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看到了一份输血记录。"
  陈心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的输血记录。"
  李向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有些印象,那时候他刚偷了母亲的救命钱去买摩托车,后来因为良心不安,去医院给母亲输了一次血,求个心理安慰。。
  “对啊,就是那一次,你的血样被录入了器官捐献配型系统。我母亲查到了你,发现你的各项指标和我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九十七。"
  她重复了一次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在医学上几乎等于完美的供体。"
  李向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不……不可能……你说你爱我的……你还怀了我的孩子……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
  李向明的声音开始变小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全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他的身体在发抖,绑在束缚带里的手指痉挛性地蜷缩又伸开。
  陈心蓝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到极致的平静。
  "你在校门口遇到我,不是偶然。我调查过你们职高的放学时间,你经常开着你的鬼火在校门口炸街,时间点很好找,我专门挑了那个时间段出现在你面前。"
  李向明的下巴在打颤。
  "在那之后你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安排之下,所以你以为王建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你身边?你以为你在棋牌室赢的那些钱是从哪来的?你以为你的赌债是怎么欠下的?你以为我一个身价千亿的千金大小姐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图你啥?"
  "你……你……"
  "你欠下的每一笔债,你输掉的每一分钱,你走投无路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
  陈心蓝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包括你那个所谓的朋友王建。他也是我的人。"
  李向明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王建——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带他去赌场,教他怎么玩牌,借给他钱,一步一步把他往深渊里推。每次他输光了,王建都会说"没事兄弟,再来一把,这把一定能翻本"。
  全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不可能……你说过你爱我……你说过……你还生了我的孩子……那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可以理解为找个乐子呗,还有就是那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陈心蓝打断了他。
  "孩子是我的。只属于我。她身上流着你的血只是因为诅咒........算了,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微微侧头,看着李向明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
  "你这一辈子,唯一做过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你在医院因为良心不安给你濒死的母亲输血的那次。"
  李向明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恐惧和绝望像两把钳子同时夹住了他的心脏。
  "不……不要……求求你……放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开始哭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从那张瘦削丑陋的脸上淌下来。他拼命挣扎,病床被他扯得在地面上滑动了几厘米,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求求你……陈心蓝……求求你放了我……我再也不缠着你了……我消失……我滚得远远的……求你……"
  "还有个更好玩的,我们带着一笔钱去找那个和你断绝关系的父亲,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宁可不要钱,也要看看你临死前可悲的模样,喏,你看看窗外呢。"
  透过一旁手术室的观察窗,他看到了当年和他断绝关系后三年没见的父亲,此时满脸沧桑的他正盯着手术台上的李向明,眼里都是兴奋的光芒,听不到声音,但是看口型似乎再说,杀了他!杀了他!
  ”......爸“李向明彻底绝望
  陈心蓝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父亲也是像你一样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一个垃圾,一个败类。一个被诅咒........强塞给我母亲的人渣。"
  "我母亲这辈子被他毁了。她恨他,恨了一辈子。"
  "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也经历同样的事。"
  她转头看向那个金发医生。
  "开始吧。"
  金发医生点了点头,将注射器的活塞缓缓推下。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李向明的血管里。
  "不——不要——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李向明疯了一样挣扎。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病床被他扯得咣咣作响。两个护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臂上的注射点开始蔓延。不是普通的麻药那种从痛到不痛的感觉,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失去控制,但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的手指先不动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冰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从四肢往躯干涌。
  "你……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了。舌头变得沉重,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陈心蓝看着他。
  "这是特制的麻醉剂。德国一家实验室专门为我配制的。它能麻痹你所有的痛觉神经和运动神经,但保留你的意识。"
  李向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也就是说,你会清醒地感受到整个手术过程,但不会有任何疼痛。"
  "你会亲眼看着他们打开你的胸腔。"
  "亲眼看着他们取出你的心脏。"
  "然后看着那颗心脏被放进我的身体里。"
  李向明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嘶吼。
  "不——!!!"
  那声嘶喊撕裂了整个手术室的空气。监护仪上的数据剧烈跳动,心率飙到了一百八。他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布满血丝的白眼球环绕着已经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
  但药物已经生效了。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具清醒的尸体。
  他的嘴还能动,声带还能震动,但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被死死地钉在病床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陈心蓝——你这个疯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因为药物麻痹了声带,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哭。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淌满了整张脸,嘴巴咧开到了极限,那种丑陋的面孔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我不想死……求你了……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岁……我不想死……"
  这是李向明在人世间发出的最后一句悲鸣。
  "叮。"
  清脆的一声。
  Beginn der Operation。

  第22章 解锁篇 想你了
  水雾慢慢散去。
  浴缸里的陈蕊嘴巴张成O型,一脸不可置信。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太大了。
  她的脑子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家族的诅咒,千年的诅咒,从那个疯王的血契开始,世世代代束缚着陈家的女人。
  母亲十八岁那年被迫和一个黄毛混混在一起,生下了自己。
  然后母亲又亲手设计取了他的心脏,做了移植手术才活下来。
  自己的父亲。
  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男人,是这样死的。
  所以她从小到大没有父亲,不是因为离婚,不是因为抛弃,而是因为母亲杀了他。
  陈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陈心蓝的胸口。
  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很淡的疤痕。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浴室灯光下,那道痕迹像一条银白色的细线,安静地趴在皮肤上。
  陈蕊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上去。
  “这些年一直在做医美修复。” 陈心蓝的语气平淡。“毕竟是开胸大手术,技术再怎么先进,还是会留痕。”
  她的手指复上陈蕊的手背。
  “现在你也该明白了。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算计了一个人,得到了他的心脏。我杀了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我杀了你的父亲。”
  陈蕊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停住了。
  “你恨我吗?害怕我吗?”
  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陈蕊注意到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陈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母亲。
  蒸汽散尽之后所有遮掩都多余了,母女两人坦诚相见,陈心蓝三十六岁的身体丰腴饱满,肌肤如玉。
  而陈蕊十八岁的身体已经初具规模,被李富贵这段时间的调教之后有了女人该有的形态和韵味——
  “蕊蕊也长大了啊。”
  陈心蓝看着女儿,有一瞬间恍惚。
  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陈蕊从浴缸里站起来,水顺着她年轻的身体往下淌。她走到陈心蓝面前,蹲下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母亲。
  她把脸埋在陈心蓝的肩膀上,手指摸到那道疤痕的位置。
  “这得多痛啊……”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陈心蓝愣住了。
  她以为女儿会害怕。以为女儿会问“你怎么能这样做”。以为女儿会退缩、会恐惧、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但她没有。
  她说的是“这得多痛啊”。
  是心疼。
  陈心蓝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这孩子。
  一点都不像自己。
  太温柔了。
  太小心翼翼了。
  看似清冷,实则感情细腻敏感,善良得让人揪心。
  这种性格要是放在普通人家是好事,但在陈家放在这种诅咒的背景下,陈心蓝一直怕她吃亏。
  所以从小到大对她冷漠,对她严苛,一分退步就是一顿骂。
  不是不心疼,是怕她柔软的性子在将来被这个世界撕的粉碎。
  她想把女儿也逼成自己这样的人。
  冷硬、理性、刀枪不入。
  但有些东西是逼不出来的。十八年了,女儿的温柔和善良,一点都没变。
  “你这孩子……”
  陈心蓝的声音哑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抬起手,放在陈蕊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陈蕊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母女两人就这样赤裸着抱在一起。浴缸里的凉水映着灯光,把两个重叠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
  就像十八年前,陈心蓝抱着陈曼一样一样。
  千年的诅咒,即便让陈家的女人受尽屈辱,也没有丝毫影响到她们血脉中的亲情和骄傲。
  卧室里。
  窗帘拉上了,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陈蕊趴在陈心蓝怀里,脑袋枕着母亲的手臂,感受母亲的温暖,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陈心蓝的手一下一下摸着陈蕊的头发,动作很慢。
  “妈妈……”
  陈蕊的声音小小的。
  “那个诅咒……我就必须和李富贵生孩子了……不然我活不过二十五岁……对吧?”
  她的手指揪着被角。
  说实话她不想死。
  谁都不想死。
  但是要和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生孩子,这种事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了,甚至有些依赖他,每次和他上床情到深处都有给他生孩子的冲动,虽然她每次吃药,但是总有意外啊,保不准哪次失控就……
  但那是另一回事。
  诅咒是一回事,感情是一回事。
  如果只是为了活命去生孩子,她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李富贵,也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陈心蓝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
  陈蕊抬起头。
  “你不用和他生孩子。”
  “可是诅咒——”
  “妈妈已经想到了办法。”
  陈心蓝打断了她。
  “办法?什么办法?”
  陈蕊撑起身子,看着母亲的脸。
  陈心蓝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那本手记里的内容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很多遍,但她不打算告诉陈蕊。
  至少现在不行。
  “这个你不用管。你最近不要再去接触李富贵了。乖乖上学,好好生活。其他的,交给妈妈。”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心蓝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不同于以往的冷漠严厉。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坚定。
  她伸出手,把陈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相信妈妈吗?”
  陈蕊看着母亲的眼睛。
  陈心蓝的眼神很复杂。
  有温柔,这一点她注意到了。
  仔细想想,妈妈最近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好温柔好温柔。
  从小到大,妈妈的眼里只有冷漠、严肃、永远的理性。
  她从来不敢奢望妈妈会这样轻轻摸她的头发,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
  她好喜欢现在的妈妈。
  但除了温柔之外,陈蕊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丝不舍。
  像是一个人在做某个重大决定之前,最后再看一眼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陈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我相信。”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陈心蓝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她伸出手,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
  “那就好……”
  ……
  江城,陈氏集团总部,五十六楼。
  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整个江城的CBD,阳光把办公桌上那摞文件晒得发烫。
  陈心蓝坐在黑色皮椅里,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翻着一份季度报表,笔尖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
  她在国外待了近半年,回来桌上就堆了二十多份文件等着签字。
  敲门声。
  “进来。”
  杨助理推门进来。
  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陈心蓝给孙静放长假了,现在是杨助理接手工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先汇报工作,而是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事。”
  陈心蓝没抬头。
  “陈总,赵总死了。”
  翻报表的手停了。
  陈心蓝抬起头,看着杨助理。
  “死了?”
  “是。三天前的事。”
  杨助理翻开文件夹,递到陈心蓝面前。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调查报告。
  “赵家家宴,赵总的大儿子赵天宇在酒席上动的手。一刀捅进颈动脉,当场死亡。在场的赵家其他成员没有一个敢动的。赵天宇宣布接管赵氏集团全部产业,目前已经完成了内部权力交接。”
  陈心蓝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照片。
  饭桌上一片狼藉,白色的桌布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盘子碎了一地。
  赵总仰面倒在他的座位旁边,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被血浸透了大半,领口那两颗习惯性解开的扣子敞着,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口子。
  “我出国前还见过他。”
  陈心蓝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靠在椅背上。
  “当时还跟他说,让他早点转型洗白,别再碰那些灰色的东西。他不听。说什么黑道是赵家的根,割掉没那么容易,都是屁话,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些产业。”
  她调侃了一下。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就因为舍不得那点黑道底子,最后落到个死在自己儿子手里的下场。”
  杨助理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我们和赵氏集团的合作的几个项目想在到哪一步了?”
  “不多。主要有三个项目有资金往来——城南的物流园区、东南亚的两个代工厂,还有一个暗线的账走的是离岸公司。”
  “全部切割。”
  “账面上的东西走正常流程,离岸的那笔让法务部今天就处理干净。不要留尾巴。”
  “明白。”
  杨助理推了推眼镜。
  “陈总,现在赵氏集团是小赵总掌权,我们要不要去敲打一下?赵天宇这个人比他父亲更激进,做事不讲规矩,我们担心他会——”
  “不用。”
  陈心蓝打断了他。
  “这种人活不了太久的。”
  “这年头,涉黑的都活不下去。”
  陈心蓝的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杀了他爸夺权,赵家其他分支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爸在外面还有多少暗桩、多少关系网,他根本接不住。这种人,你不去碰他,他自己就会烂掉。”
  “那欧洲那边的生意——”
  “一起切。”
  “是。”
  杨助理合上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陈心蓝叫住了他。
  “杨助理。”
  “在。”
  “我们手上不还有些赵家的好东西吗,交给警察吧,算是我给“新”赵氏集团的一份大礼。”
  “明白了,陈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心蓝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
  赵总的事情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只附在陈氏集团身上吸血的蚂蝗罢了,以前念在当年帮她和陈曼做事的情分关照关照,现在人死了,情分也就散了。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心蓝转过身,点开电脑屏幕。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她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个人资料。
  照片上的人又矮又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保安制服,歪戴着帽子,靠在学校的铁栅栏旁边抽烟。
  此时嘴里一口大黄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嘴角咧着,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李富贵。
  五十二岁。江城高中保安。
  陈心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充满了杀意。就像十八年前她看着手术台上的李向明一般。
  “是时候了。”
  她的声音很低。
  鼠标移到照片旁边的文件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诅咒破解方案”。
  快一月底了,江城作为临水城市,天冷得很快而且是那种刺入骨髓的湿冷。
  保安室里没装暖气,就一台老旧的电暖器,李富贵从后勤库房翻出来的,插上电之后红彤彤地亮着,凑近了烤还行,离远了跟没有一样,好在他身子骨还行,没啥慢性病,老骨头也还算健硕,更别提他每早起来都“一柱擎天”的壮观景象了。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破转椅上,转椅的皮面早就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他嫌硌得慌,屁股底下垫了件旧棉袄,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棍子头上用毛线绑了一截火腿肠。
  火腿肠一晃一晃的。
  “汪!汪!”
  现在已经是大黄狗的汪汪蹲在他面前,两只前爪不停地挠地,脑袋跟着火腿肠左右摇摆,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了一地。
  “嘿嘿,够不着吧?急了吧?急了也不给你!哈哈哈。”
  李富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把火腿肠往左边一甩,汪汪猛地扑过去,他手一抬,火腿肠从狗头顶上划过,汪汪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椅子腿上,“砰”的一声闷响。
  “哈哈哈哈——你这傻狗!”
  李富贵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棍子都快拿不住了。
  汪汪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又蹲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截火腿肠,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
  狗长得很快,这狗比几个月前大了不知多少。
  当初陈蕊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现在被李富贵喂得膘肥体壮,毛色金黄油亮,站起来前爪能搭到李富贵肩膀上。
  块头是够大了,脑子是一点没长,火腿肠甩到哪扑到哪,回回扑空,回回不长记性。
  “行了行了,给你吃给你吃,别用那眼神看老子。”
  李富贵把火腿肠往地上一扔。汪汪“嗷”的一声扑上去,叼起来就跑,蹲在墙角嘎嘣嘎嘣地嚼,尾巴摇得更欢了。
  “白长这么大个块头,蠢得跟猪一样。”
  他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劣质烟的味道在狭小的保安室里弥漫开来,混着汪汪身上的狗味儿,整个屋子那叫一个酸爽。
  保安室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内有恶犬!”。那是李富贵自己写的,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说起汪汪能留在学校,还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最开始是教导主任来查考勤,一推门差点吓得背过气去——一条大黄狗蹲在保安室正中间,冲他“汪”了一嗓子。
  教导主任五十多岁的人了,差的一屁股坐地上。
  “老李!你怎么在学校养狗!这里是学校!有学生!咬了人你负责?!”
  教导主任当时脸都绿了。
  李富贵也不慌,歪着脑袋看着他,嘴里的烟吐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说了句:
  “王主任,这狗不咬人,温顺着呢,你看它。”
  汪汪很给面子,立刻凑上去冲教导主任摇尾巴,还拿脑袋蹭他的腿。
  教导主任不吃这一套,非要让他把狗弄走。
  后来这事儿捅到了校长那里。
  现任校长是新调来的,但知道李富贵当年救老校长的事。
  那场车祸李富贵豁出命把人从翻倒的车里拖出来,自己还被碎玻璃划了一身口子。
  看在老校长的情分上,学校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养可以,但得自己负责。
  打疫苗、做绝育、办狗证,费用自理,要是狗在学校伤了人,一切后果李富贵承担。
  李富贵二话没说,前前后后花了小几千块,全掏了。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没犹豫。
  不光是答应了陈蕊那丫头要好好养这狗,也是因为汪汪陪了他这么久,他舍不得。
  后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
  汪汪这狗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社牛,见了学生就往上凑,尾巴摇得能把人裤腿扇起风来。
  颜值也是杠杠的,高一那群小女生更是一看见它就喜欢的不行,蹲下来又摸又抱,汪汪被揉得四仰八叉,一脸享受。
  有学生专门从家里带狗粮来喂它,还有人给它织了件小毛衣——虽然穿上去像个行走的黄色麻袋。
  学校里渐渐传开了,老癞蛤蟆养了条大狗狗,叫汪汪,不咬人,可以随便摸。
  课间的时候经常有学生跑过来蹲在保安室门口,一群人围着汪汪又摸又拍,汪汪在人群里打滚,活像个小型游乐场。
  顺带着李富贵的口碑也好了不少,毕竟养这么可爱狗狗的人能有多坏呢,但是女生还是见到他就绕着道走就是了。
  “这傻狗比我人缘好。”
  李富贵每次这么嘟囔,语气酸溜溜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烟烧到了屁股。
  李富贵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易拉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备注“丫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一张汪汪叼着他拖鞋的照片,配了句话——“汪汪想你了”。
  已读。没回。
  再往上翻,前天发的——一罐腌好的酸萝卜的照片,配了句“给你腌了你爱吃的酸萝卜,我特意腌的很酸,啥时候过来尝尝”。
  已读。没回。
  再往前,大前天发的——“丫头,好几天没见你了,忙啥呢”。
  已读。没回。
  “这丫头……”
  李富贵挠了挠头,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陈蕊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不回消息的人。
  这丫头虽然话少,但每次他发消息都会回,有时候回得慢,但不会不回。
  连续好几天一条消息都不回,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
  他在想是不是她妈对她做了什么。
  上次在学校门口那一巴掌他还记得,陈心蓝那女人下手是真狠,一巴掌又一巴掌把陈蕊扇得脸都歪了。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想上去拦又不敢,那气场压迫得他腿都软了。
  陈蕊一个被他拍一下屁股都能哼唧半天的丫头,那巴掌挨的得有多疼,他都不敢想。
  “不会又挨揍了吧……”
  他自言自语,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想打个电话,又怕万一她正在和她妈在一起,打这电话反而给她添麻烦。
  “算了,别给她找事儿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保安室的窗户外面,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
  远远地能听见体育老师的哨声,还有学生们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天灰蒙蒙的,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李富贵忽然觉得有点冷。
  身体冷,心里……也冷。
  他这辈子一直是一个人。
  从小爹妈走得早,亲戚没人愿意管他,十七八岁就出来打工,干过工地,洗过盘子,扫过大街,最后在江城高中当了保安,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长得丑,没钱,没本事,说话粗声大嗓,身上一股子烟味儿。
  女人们看见他绕着走,男人们拿他当笑话。
  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
  习惯了没人打电话,没人发消息,没人惦记。
  习惯了别人喊他“老癞蛤蟆”,他能坦然嘿嘿一笑。
  直到陈蕊的出现。
  这丫头闯进他生命里的过程就像一场梦。
  一开始确实是他的色心,看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走不动道,天天蹲在保安室窗户口往外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说不清是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丫头每次亲近完之后,会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旁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什么都听。
  说什么都应。
  他讲自己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搬砖的事,他讲当年救老校长的经过,他讲他无聊的一生……
  从来没有人这样听过他说话。
  五十二年,头一回。
  “汪汪,你说丫头是不是被她妈关起来了?”
  汪汪嚼完了火腿肠,正在舔地上的油渍。听见李富贵叫它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几下,又低头继续舔。
  “你倒是没心没肺。”
  他伸手在狗脑袋上揉了一把。汪汪顺势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喘着气,温热的体温隔着裤子传过来。
  李富贵低头看着这只大黄狗。
  他和陈蕊的缘分也是因为这条狗……
  “你妈妈她不要你咯……”
  李富贵摸着汪汪的耳朵,声音放低了。
  “老头子我也没人要了。咱俩凑合过吧。”
  汪汪“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保安室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几片枯叶被吹进了门缝里。李富贵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他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
  最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丫头,天冷了,记得穿厚点,别感冒啊。”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他看向窗外,天越来越暗了,体育老师吹了最后一声哨子,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一排,白晃晃的光照在操场上,把李富贵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那把破转椅上,一只手摸着汪汪的脑袋,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已经52岁了,人生还能有几年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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