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途】(221)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30 11:14 已读55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尘世途】(221)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2026/07/01 发布于 pixiv
字数:10898

  第二百二十一章 残阳未尽刃犹寒

  ··········

  严林霄体表因碎石割裂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在庞大大乘期灵力的运转下此时已经悄然愈合,不见半点血迹。

  他微微侧过视线,用阴冷的余光狠狠地瞥了身侧有些沾沾自喜的严望玄一眼,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沉闷冷笑:

  “呵!收起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别让那些玩弄女人的下流心思,把你的脑子给彻底玩傻了!”

  骤然听到老祖宗如此严厉的呵斥,严望玄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将下巴死死抵在胸前,低下头去,一时间懦懦得根本不敢出言回应半个字。

  严林霄双手拄着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万年沉木拐杖,用极其压抑的沙哑嗓音,在两人行走的微风中冷声低质问道:

  “你且用你那蠢脑子好好想想,我们星月到底赢在了哪里?若真的赢下了这次殿前对峙,那吃里扒外的畜生孙临水,方才散朝时敢是那般避之唯恐不及的亏心德行?”

  严望玄极力弯下挺拔的身躯,将耳朵凑近到严林霄身侧,有些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地小声辩解道:

  “祖爷爷息怒……毕竟女帝方才正在雷霆火气头上,想来孙临水他们也是被帝威吓得六神无主,这般表现,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正常反应……”

  严林霄听闻这番天真至极的说辞,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体内那股因剧烈情绪波动而乱窜的气血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沉闷的叹息,再次开口时,话语已经重新变回了最初在大殿前那般平稳死寂的平静嗓音,只是其间透出的那股迟暮之感,沧桑得让人心惊:

  “你当真以为女帝方才是在胡乱发怒吗?当她当众将老祖宗当年的那桩旧事给翻出来的时候,我们星月便已经‘泯了’。底牌全无,只能被人死死拿捏,这便是现实……”

  严林霄缓缓说完这番话,略微挺了挺自己那佝偻干瘪的脊梁。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穿过皇宫广场围着的汉白玉石栏杆,直直地投向远方天空。

  此时,正值橙黄色的午后光晕在天地间流淌,那抹橙黄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朝着灼热的橙红转变,最终缓缓化作一片凄凉而深沉的橘红色。

  他看着那天边的橘红余晖,声音空洞而浅淡地交代道:

  “在老夫入土进棺材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你,还有你的父亲,都安生本分一些。老夫寿命无多,莫要逼得我这根老骨头在临死前,还要为了你们惹出来的这些个乱子忙东忙西。你们若是真有那惹是生非、欺行霸市的本领,且等我双眼一闭彻底死透了之后再去折腾!好歹……别让我这行将就木的老不死,在临终前还要亲眼看着自家的不肖后人,在自个儿眼皮底下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死在我的眼前。”

  骤然听闻老祖宗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警告,严望玄的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晃。

  但在这一瞬间,他那充斥着强烈占有欲的大脑却不自觉地偏转,有些恍惚地联想到了被他视作绝世仙珍的女子云鹤身上。

  他暗自皱眉:一个不知来历的白衣女子云鹤,怎么可能会和喜怒无常的中州女帝扯上什么微妙的干系?跟今日朝堂之上的这桩领地供奉大事,更是扯不上半丝半缕的干系。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强行将那一抹由于严林霄的话而产生的莫名不安压了下去。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换上一副恭顺之极的神色,开口肃穆应道:

  “是!望玄知错,老祖父的字字金玉良言,望玄必会铭记在心,万不敢忘。”

  就在祖孙二人缓缓走下长街的时候,一道极其沉重沉稳的脚步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伴随着这有节奏的步履,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后方临近。

  来人正是那刚刚经历了碎石洗礼、浑身上下却早已凭大乘体修秘法使伤口尽数愈合的齐君达。

  齐君达那张由于长年风吹日晒而黑红刚毅的脸庞上依旧带着一抹憨厚老实的笑容,眼底瞧不出半点讥讽与恶意,朝着严林霄客客气气地抱拳开口道:

  “严老兄,方才在殿上受了那一遭,今日身体可还好?”

  严林霄冷哼一声,将那佝偻的身子完全侧了过去,一双老眼深闭,不愿去多看这粗鲁的体修一眼。

  而站在其一侧的严望玄见是四象国君,则是不敢有半分傲慢,急忙朝着齐君达深深地弯下腰肢,躬了躬身子。纵然两家在朝堂上偶有摩擦,但在外头,晚辈面见老一辈大能强者的礼节,终究还是必须给足的。

  齐君达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严望玄的行礼,而那一双蕴含着恐怖体修神威的虎目,却始终牢牢盯在严林霄那张布满老人斑的侧脸上。

  严林霄彻底转过身子,看着挡在身前的齐君达,眼神晦暗莫名,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齐老弟,你此时特意追上前来,是专程跑来想看我这把老骨头的笑话吗?”

  谁料,齐君达的举动却大出两人意料。

  这位称霸中州的大乘期最强体修,竟然十分规矩地将一双生满粗茧的大手在胸前重叠交握。

  他弯下宽厚的腰肢,冲着已然到了暮年的严林霄,极其恭敬且标准地行了一个只有面见上位者或大功臣时才会使用的下位大礼。

  行完礼后,他抬起头,咧着大嘴呵呵大笑,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不不不!严老兄这说的是哪里话。齐老弟可是专程赶来,想要好生感谢一番严老兄方才在大殿之上、不顾己身安危为我们这些王朝申请减免那一成供奉的事情啊~”

  严林霄那松弛的老眼皮和松松垮垮的眼角皮肤微微抬了抬。

  他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枯死老眼冷冷地扫了齐君达一眼,寒声道:

  “你这般做派,和指着老夫的鼻子当面大肆嘲笑,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齐君达闻言,先是发出一阵憨态可掬的憨憨大笑,随后那大笑声在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憨厚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抱拳,神色极为肃穆地低垂下头颅,沉声宣布道:

  “为了表示我们四象王朝的诚挚谢意!我们四象一脉在此甘愿承诺,此番严老兄拼了性命才为我们四象所减免下来的那一成国库供奉……在往后的岁月里,四象王朝定会分毫不差地,以原定标准,照常源源不断地供奉给你们星月帝国!”

  “什么?!”

  骤然听到此言,一旁站立着的严望玄如遭雷击,心中在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那可是位列中州第二、强盛程度近乎无法估量的四象王朝的整整一成供奉啊!那将是一足以让任何一个高级王朝的国库瞬间陷入疯狂的惊天资源!

  严林霄却并未表现得像孙子这般不堪。

  他听到这个令人疯狂的许诺,喉咙动了动,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那口残存的死气咳个干净。

  眼见身旁的孙子严望玄因为齐君达的这番惊天之言而如同木雕泥塑般在原地彻底呆愣住了,他这才轻轻抿了抿自己那因为缺水而干瘪起皮的干燥唇瓣,冷笑道:

  “齐老弟啊……你瞧着你这位严老兄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即将入棺材的人,便觉得老夫好欺负,所以特地跑过来,对老夫这般阴阳怪气的吗?”

  齐君达听着他的挪揄,有些憨气地抬起厚实的手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满是寸发的后脑勺,有些感慨地叹道:

  “严老兄,你我又何必如此说话。你我的岁数分明也差不太多。可严老兄你偏偏因为在修行上过于急于求成,在雷劫面前行那强行逆天之举,这才导致了如今的本源受损、寿命大减。事到如今,实在也是怨不得旁人啊……”

  听到“急于求成”这四个字,严林霄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段不愿提及的耻辱往事再次浮现。

  当年他确实被齐君达死死地赶超甩在身后。

  在亲眼目睹对方强势度过九重雷劫后,严林霄红了眼,道心大乱下,也强行去渡劫,结果在第六重狂雷降临时仙元枯竭,没能坚持下来。

  虽然在星月护国大阵的护持下留了一命,却生生承受了最后两击雷劫的正面轰击,导致身魂俱损,留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道伤。

  但他如今对这些早已看淡了,只是面皮抖了抖,有些稍微不快地反问道:

  “老夫命运多舛,可自始至终,老夫又曾开口埋怨过谁半句?”

  齐君达见他神色不悦,有些憨厚地笑了笑,温声宽慰道:

  “齐老弟此番前来,真的仅仅只是来表达谢意,并非来寻老兄你吵架拌嘴的。毕竟,你我可是从小一块光着屁股长大、相识了数万年的至交老朋友啊。”

  严林霄淡淡地说着,随后不再做无意义的纠缠,将身子彻底侧了回去,把背影留给齐君达,表示出了十足的拒绝交流态度:

  “呵……你现在说的这些,跟跑来找老夫吵架又有什么区别。”

  齐君达见他油盐不进,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那一双深邃的虎目先是在一旁神色有些呆滞、不自然的严望玄脸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严林霄那佝偻的背影上,语气不复先前的轻松,显得有些低沉且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也罢,念在咱们当年共同御敌的几分微薄旧情上,君达今日,这才特意过来私底下出言嘱咐严老兄几句贴心话——严老兄,往后还是好生管教管教家里的那些个不肖子孙吧。切莫要一时管教不严,让你们星月严族之中,在暗地里生出第二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严敬候’来。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严老兄你,恐怕就真的活不到寿终正寝、安安稳稳入棺材的那一步了……”

  直到听到齐君达口中这极具警告意味的“严敬候”三个字,在一旁神游物外的严望玄,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猛然回过了神来。

  说罢,齐君达便不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子,宽阔的肩膀抖了抖,大步流星地沿着下坡的白玉台阶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人潮之中。

  严林霄站在原地,那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皮微微下垂,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魁梧背影,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冷漠而清亮的回应:

  “那老夫便多谢齐老弟今日的这番善意警醒了。不过,那所谓的一成供奉……齐老弟往后还是自家留着用吧,就当是,今日老弟特意前来给老夫送上这番金玉良言的合理报酬了。”

  然而,齐君达的步伐没有丝毫的停滞,他的身形早已消失在了视野内,显然根本没有将这番客套话听进去。

  严望玄有些失神地望着齐君达彻底消失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他才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有些按捺不住心头极度的好奇与惊惧,对着沉默不语的严林霄小心翼翼地开口闷声问道:

  “老祖父……当年的雪族,他们最终的落幕下场,当真如同传闻中的那般凄凉与惨烈吗?”

  严林霄的身形蓦然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那颗干瘪的头颅,先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天边已经近乎于烧焦了般的橘红色火烧云,随后又低头看了看面带迷茫的严望玄。

  最后,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一只有些颤颤巍巍的枯槁老手抚弄着自己那一抹修剪整齐的八字短须,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低语道:

  “要说那场面真的很惨烈……在老夫看来倒也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不过就是在那一天平白无故死了好些个曾经神威盖世的人罢了。可若要说那场屠杀显得很平淡……那这话说出来,又多少显得老夫有些过于铁石心肠了。兴许……兴许是因为老夫自己也已经到了大限将至、快要入土的年纪,看淡了吧。所以,你若是当真对那段历史心怀好奇的话……等回去之后,你自己,便去咱们星月宗的宗门祖堂一趟,在最深处的阁楼里,去翻找出那一颗记载着当年那一幕血腥惨案的留影石,你亲眼去自己看上一看吧……”

  严望玄闻言,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口中郑重应道:

  “是,望玄领命。”

  ··········

  齐君达伸出那条宛如铁箍般的粗壮手臂,大咧咧地搂着秦墨宏,迈步走在略微陡峭的金纹白玉砖台阶上,晃晃悠悠地朝着下方的皇宫外围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瞅了瞅,随后凑近秦墨宏,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秦老弟,走!跟着你齐大哥喝花酒去!”

  秦墨宏一听这话,温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忙不迭地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苦笑:

  “不了……上次去喝,嫂嫂事后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已经死了的死人一样,我这脖子到现在都觉得凉飕飕的……”

  齐君达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铜铃般的大眼睛一瞪,大包大揽地吹嘘道:

  “嗨,不管她!只要咱俩嘴严,她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秦墨宏斜眼瞧着齐君达这一副粗枝大叶的豪横模样,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庞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嫌弃与怀疑: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折腾不起。”

  齐君达见他当真打了退堂鼓,生怕痛失酒友,赶忙抓了抓后脑勺妥协道:

  “得得得,不喝花酒了!咱们就单纯找个干净地方,小酌一杯,这总成了吧!”

  秦墨宏见他退了一步,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只喝酒,那还好。”

  见他应允,齐君达登时大喜过望,猿臂用力一收,猛地搂了一下秦墨宏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巨力,险些让毫无防备的秦墨宏脚下一个踉跄,顺着陡峭的台阶栽下去。

  “这才对嘛!”

  齐君达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豪迈大笑。

  秦墨宏好不容易稳住重心,没好气地砸了咂嘴,连连拍打着齐君达的手臂抱怨道:

  “齐大哥!您悠着点!弟弟我满打满算也就才练虚圆满修为,你这身板,轻点使劲……”

  就在两人笑闹间,前方下方的台阶处,光铸之主孙临水正低着头、弓着身子顺着台阶往上走。

  一瞧见他们二人,孙临水那张微胖白净的脸庞上瞬间挤出了一层谄媚笑意,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齐君达瞧见此人,原本有些微眯的眉头微微一皱。

  刹那间,那副在秦墨宏面前憨态可掬、毫无城府的好大哥气息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顶尖体修的恐怖寒意,冷酷而霸道。

  孙临水两只肥手搓在一起,将原本就有些发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嘴里吐出谄媚逢迎的话语:

  “久闻齐兄威名,往后,我们光铸王朝,可就要多多久仰齐圣的大名了~”

  齐君达那一双冰冷刺骨的虎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上前一步,那只宽大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看似温和地抚上了孙临水的肩膀,口中淡淡道:

  “不必久仰。你往后只需规规矩矩地遵循好女帝圣上的吩咐就好了,少在背地里动那些见不得光的歪心思,别再犯蠢!”

  被当面敲打,孙临水即便心中有火,此时也只能死死将腰躬着,嘻嘻干笑两声:

  “齐圣教训的是,这本就是孙某应该做的。”

  齐君达手掌停在孙临水的肩膀关节处,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腔,吐出的话语却让人汗毛直竖:

  “不过,即便往后你们光铸违约了,我们四象王朝也绝对不会出手去吞并你们的。因为在我看来……这平静了太久的中州,确实需要再蹦出来一个雪族、以及一个雪敬侯,来给大家提提神了!”

  听到“雪敬侯”这三个字,孙临水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的脸色煞白,喉咙里仿佛卡了异物一般,张着嘴却再也不敢吭出半个字来。

  就在他陷入极度惊恐的刹那,齐君达覆在他肩膀上的右手猛然发力!

  “咔吧!”

  大乘体修的绝对力量如千万钧神山般在孙临水的肩膀上骤然爆发,坚硬的肩胛骨连带着皮肉在瞬间被捏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齑粉。

  剧烈的痛楚如狂潮般袭来,但在齐君达恐怖的威压锁定下,孙临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在嗓子眼深处死死憋出一声沉闷的痛苦咽音。

  肩膀处的血沫与即将喷涌而出的猩红精血还未等落在干净的台阶上,齐君达的右掌之上便凭空燃起了一缕赤红色的霸道灵火,瞬间将那些血迹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烈火灼烧伤口所带来的二次非人剧痛,让孙临水整个人终于承受不住。

  他“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玉砖台阶上,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按住缺了一大角的肩膀伤口处,浑身大汗淋漓。

  即便是疼得直翻白眼,他也万万不敢动用半点灵力去熄灭那附骨之疽一般的余温灵火。

  齐君达随手摆了摆,散去手掌上残留的温度与火苗。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去施舍给跪地挣扎的孙临水一下,转过身,粗壮的手臂重新一捞,搂着秦墨宏继续朝着下方走去。

  在前行的同时,他脸上的冷酷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再次恢复了先前那副有些憨里憨气的大哥模样,大大咧咧地嚷道:

  “走!喝酒去了!”

  秦墨宏缓了缓,才有些无力地问道:

  “去哪里喝?”

  齐君达闻声,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做贼心虚起来。

  他极其警惕地左顾右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四象家里的眼线后,这才猛地低头,将大脸贴近秦墨宏的耳畔,用极小的声音吐出五个字:

  “那肯定……还得是‘仙曲阁’啊!”

  秦墨宏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斜眼道:

  “去那种地方……还不照样还是去喝花酒嘛?”

  齐君达被当场戳穿,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声反驳,嘴硬道:

  “胡说八道!什么花酒!咱们修行之人的事,那能叫喝花酒吗?!那叫‘赏艺观舞、对酒饮醉’!是你这小子自个儿脑子里净是些俗气念头罢了!”

  秦墨宏对此不置可否,语气浅浅地揶揄道:

  “我说齐大哥……这么高雅脱俗的词儿,你平时那粗嗓门可说不出来,你这是什么时候偷学来的词?”

  齐君达神色一僵,脸上的神情尴尬到了极点。

  他干咳了两声,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道:

  “咳……秦老弟,你难道忘了?这词……分明是上次你嫂嫂在家里,逼着我跪木板子的时候,站在旁边阴阳怪气数落我时说的啊……”

  听到这个啼笑皆非的答案,秦墨宏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

  即便坐落在太初灵脉之上的太初苍府,此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不远处东方曦皇宫传来的那场狂暴震怒。

  整座大殿的大阵在这一瞬间泛起剧烈的涟漪,桌案上的青瓷茶盏嗡嗡作响,空气中好似弥漫着渡劫期圆满强者的无上威压。

  大殿内,一位面容娇嫩、可“胸部”轮廓却捏得极其宽大怪异的幼女,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整个人趴在太初学府副院长苍无涯的头顶上。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有些恶劣地从后面伸出,死死拽住苍无涯下颌上那本就没剩下几根的枯干苍白胡须,像是拔草一般用力拉扯着。

  苍无涯被扯得仰起脖子,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故意龇牙咧嘴地痛呼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痛!痛!痛!快松手,老奴的这几根胡子可禁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这名举止怪异的幼女,显然正是太苍。

  作为太初苍火本源所化之灵,它化形人间本就是由心而定、随意千变万化。

  此刻听到老者的哀求,她毫无松手的意思,反而晃着悬空的两条小腿,昂着小脑袋,侃侃而谈地大言不惭道:

  “本小爷……哼,咳咳,本小姐辛辛苦苦给你们太初学府培养了那么多优秀顶尖的学子,如今让你这个当副院长的痛上这么一痛,又怎么了?难道本小姐还配不上这点孝敬吗?”

  苍无涯正欲要开口解释,脸色却在瞬间一凝。

  他的目光陡然投向大殿外的虚空,神识已然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阵从皇宫方向横扫而来的恐怖余波。

  他神色肃穆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头顶上胡闹的太苍给轻轻扒拉了下来,放在面前的木案上:

  “我的好小祖宗,老奴现在得赶紧去应付忙活一下祖师娘的怒火,去去就回。您且在此稍候,等老奴回来再继续陪你玩……”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一拂衣袖,身形微晃,右手拄着那根刻满岁月痕迹的古旧拐杖,在空气中带起一道玄妙的金光,瞬间凭空消失在了殿宇之内。

  太苍看着空荡荡的殿阁,有些不乐意地高高嘟了嘟嘴巴。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将那一双白嫩的小手重叠着枕在脑后,扭了扭身子,轻巧地从苍无涯先前用来办理学府事务的暗红色木案上跳了下去。

  在她的双脚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瞬,她的整具灵体瞬间化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火星,在半空中无声地消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

  “白姨~!”

  顾清宁那一双白嫩的小手正用力拽着白羽的素白衣摆,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嘴里小声糯糯地撒娇道:

  “师傅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站在衣摆另一侧的白凤,此时也学着顾清宁的动作,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白羽的另一角衣摆,仰头附和道:

  “对呀,对滴!母亲,少主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

  白羽低头看着这两个满心期盼的小家伙,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脸庞上瞬间冰雪消融,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宽慰道:

  “这才分开了多久啊~~上一次少主人进入那浮屠塔,一待便是数十年,你们两个不也咬着牙熬过来了吗?”

  顾清宁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地高高嘟起红润的小嘴巴。

  此时的她,那一头原本由于体弱病而呈现出绿色的长发,已经彻底恢复成了如墨般的黑色。

  她的眉心处被精细地点上了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身上则穿着一袭青色的宽大外纱,内里套着一件素白色的内纱袍打底。

  她有些委屈地开口抱怨道:

  “上一次好歹还有锦儿师娘陪在身边……可现在连锦儿师娘也动身出去了,冷冷清清的,清宁无聊透顶了~~”

  白羽听着她的抱怨,眼角微弯,故意逗弄道:

  “怎么会无聊?我今天可是听人说,清宁今日在太初学府的斗法台上大展神威,可是被台下那一众弟子们尊称为小‘剑仙子’呢~~”

  听到这三个字,顾清宁精致的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潮红。

  她偏过头去,小脚在地上轻轻碾了揉,小声忸怩道:

  “我才不要他们那言不由衷的夸奖呢……想要师傅傅的........”

  白羽被她这副别扭的模样逗得柔声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黑发:

  “好好好,不要他们的。那以后,清宁可以把这些光彩事儿,专门留着讲给你那最在意的师傅傅听~~再说,这院子里不是还有白姨……以及白姨的亲女儿白凤在这里日夜陪着你吗?”

  一旁身穿一袭淡黄色金纹外纱、内搭素白纱袍的白凤听到这话,额心处点缀的那一滴小巧精致的金色羽毛纹路微微闪烁。

  她似乎极为受用并格外在意白羽口中吐露出的“亲女儿”这三个字。

  那一头夹杂着点点金色发丝的黑发随着她用力点头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她挺了挺小胸膛,极其得意地对着顾清宁吐了吐舌头,附和道:

  “嗯嗯!我母亲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不是还有本凤姐姐天天陪着你玩嘛真是个离不开少主人的小鬼头~~~咱们少主人身边可不需要整日哭哭啼啼的小鬼头~”

  顾清宁一听,顿时不甘示弱地反击道:

  “你胡说!师傅傅才不喜欢像凤姐姐这般整日火急火燎的凤姐姐呢!”

  白羽看着这两个掐架拌嘴的小丫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那两只温热的玉手同时伸出,极为宠溺地轻轻抚弄着两人的后脑勺。

  在白羽那光洁的额头间,由于神魂与肉身契合恢复得极佳,也缓缓浮现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银纹鹤羽印记。

  她身上那一套由极品天丝织就、素白中绣着数道银色鹤羽的雅致衣裙,随着轻风在空中微微摆动,出尘脱俗。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严志才正极其小心地将全身的灵力与气息尽数隐蔽起来,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方向,暗中关注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他心里正不断盘算着该如何上前搭话。

  若是还用上次那种蛮横霸道的硬来法子,只怕不仅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在太初学府内引起新一轮的剧烈争执。

  万一因为动静闹得太大,再次引出来什么无法掌控的因素,那可就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就在他脑中念头百转、犹豫不决之际,一只有些冰凉的小手却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严志才身子骤然一僵,额头上冷汗瞬间滑落。

  他极度惊恐地猛然回首看去,恰好对上了太苍那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

  严志才自然是认得这位在副院长身边红得发紫的神秘大人,苍院长时不时开会议宣告弟子们绝对不可招惹这位。

  严志才在极度的惶恐中强行扯了扯嘴角,在脸上挤出一抹极其难看且谄媚的笑容:

  “啊……啊……原来是……是太苍大人啊……”

  然而,严志才并未等来太苍的任何言语回应。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太苍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心处,毫无征兆地爆燃起了一簇苍火。

  那苍白中透着淡淡金芒的恐怖火焰在触及皮肉的瞬间,便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肩膀,极其迅速地蔓延到了整条右手臂。

  这火焰的温度高得令人发指,但太苍却仿佛是在刻意折磨他一般,并未动用毁灭力量将其在一瞬间烧毁,反倒是控制着火势,如剥皮拆骨般一丝一痕、极其缓慢地在骨肉上舔舐燃烧。

  “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由于极致的剧痛,严志才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却连用左手去扑灭火焰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乃是太苍的本源苍火,一旦被沾染上便无法轻易扑灭,自己那只左手若是敢沾上来,恐怕连另一条手臂也保不住,只能落得个双手尽毁的下场。

  “求……啊啊……求大人……开恩……”

  剧痛摧毁了他的神智,严志才浑身在地上疯狂打滚,连说话都开始有些口齿不清。

  太苍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他,语气中不带半点温度地开口:

  “本小姐的鼻子灵得很,方才隔着老远,便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道。怎么,你竟然还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打到那边的几位身上去?今天看在副院长的面子上饶你一条狗命,不过,往后本大人要是再敢在这附近见到你的身影……你便直接给本大人死在这里罢。”

  严志才趴在地上,顾不得那右臂上传来的钻心剧痛,如同小鸡啄米般用额头重重地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击。

  他整具微胖的身躯由于疼痛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冷汗与血水流了一地。

  太苍似乎有些嫌恶,指尖微动,这才随手熄灭了那附骨之髓的苍火。

  而此时,严志才那条右臂上的皮肉早已在火焰的灼烧下被剥去了整整两层,焦黑一片,伤口深处甚至已经隐约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太苍不再去理会这条在地上挣扎求生的断脊之犬,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迈步朝着不远处的顾清宁和白凤那边走去,试图去找她们说说话。

  不料,还没等他走近。

  “清宁……你跑得太慢啦,根本追不上凤姐姐呢~~~”

  “凤姐姐……等等我!不过……你快瞧瞧,前面站着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啊……长得好生奇怪,怎么这么丑啊……”

  两道银铃般的娇呼声在前方响起。

  跑在最前方的白凤在看清不远处的太苍后,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甚至拉着顾清宁和白羽绕了一圈,撇着嘴娇声道:

  “当真是好生畸形啊……丑死了,看得本姑娘眼睛都疼了……”

  原来,太苍此番在凝聚这具虚幻灵体时,为了能在某人面前展现出所谓的“女性身姿”,有些贪心过头,竟是不管比例协调,极其荒谬地将自己灵体胸部那一对峰峦给捏得太大了,以至于在行走时显得极为不协调与突兀。

  三个女子便这般目不斜视地从太苍身侧掠过,快步走远。

  太苍愣在原地,听着那清脆的“丑死了”和“畸形”评价在耳边回荡,那一颗幼嫩的自尊心在瞬间被扎得千疮百孔。

  它有些哭丧着一张虚幻的大脸,浑身灵光大作。

  在一阵委屈的微弱嗡鸣声中,它有些沮丧地卸去了这具臃肿的女孩子人形伪装,重新换回了一条金色小龙的迷离灵体。

  随后,它有些蔫耷耷地耸拉着尾巴,耷拉着小脑袋,满是挫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扭一歪地迅速滑行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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