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13)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30 11:16 已读111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13)

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06/30 发布于 pixiv
字数:10116

  第十三章——慕容客栈排花阵,月夜痴等青竹仙 (白慕蓉吃肉)

  《寄青竹娘子》

  山自青青水自流,

  蒙面仙子隐高楼。

  金簪一枚心一片,

  愿借清风到枕头。

  《淫-醉梦青竹》

  醉卧云榻梦缠绵,青竹旧梦入怀中。

  双峰叠浪承龙杵,幽谷生津润铁枝。

  肢腰款款迎狂雨,花心朵朵吐胭脂。

  醉眼迷离含春水,玉腿缠腰不肯离。

  一剑直捣花心底,春水横流湿罗衣。

  --------------------------------

  悦来客栈是柳河镇唯一一家客栈。

  说“唯一一家”可能不太准确——镇西头还有个车马店,但那是给赶大车的脚夫歇脚用的,通铺,草席。

  所以悦来客栈就是柳河镇上唯一一家正儿八经能住人的客栈。

  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两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白天看着灰扑扑的,晚上灯笼点起来倒还有几分暖意。

  客栈掌柜姓胡,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瘦得像根筷子,两撇鼠须,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精打细算的主儿。

  白慕容进门的那一刻,胡掌柜打眼一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手摇折扇,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两个家丁四个箱子。

  胡掌柜的鼠须一抖,眼珠子一瞪:大主顾!定是青州城来的公子哥!

  那位果不其然包下了二楼最大的客房,又点了店里最贵的酒菜,胡掌柜亲自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欢迎贵客"四个字写在脸上。

  白慕容开始收拾客房,他把客房的桌子挪到窗边,说“采光好”。

  把床上的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说“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不雅”。

  把四个箱子全打开了——两箱衣服、一箱话本子、一箱杂物——摊了一地。

  然后他站在房间正中央,用一种审视朝堂的严肃表情环顾四周,“还缺点什么。”

  胡掌柜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他在客栈干了三十年,见过赶考的举子、逃婚的小姐、躲债的商人、化缘的和尚,唯独没见过一个把客房布置成相亲现场的公子哥。

  但他没说什么——银子的份量比好奇心重。

  此刻。

  太阳挂在西边山头,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咸鸭蛋,红得发油。

  余晖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铺在那张被白慕容挪了六次的方桌上。

  方桌上摆着十四碟菜食、两壶好酒、一套青花瓷的酒杯、一双象牙筷子——筷子是白慕容自己带的。

  桌子正中央还搁了一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月季,是他让书童从镇边上折的,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书童用嘴喷的。

  白慕容站在窗前,背对着桌子,一动不动。

  他在眺望。

  眺望那座山,青竹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青竹山刚好被夕阳勾成一道青黑色的剪影,她就在上面。

  她此刻也许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月光白的信封,檀木香的纸,她会是什么表情?是蹙眉?是微笑?是——把信纸往桌上一搁,望着远山沉默很久,然后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少爷。”

  “…………”

  “少爷。”

  “…………”

  “少——爷——!”

  白慕容转过身来,瞪了一眼。

  书童白小墨正蹲在地上翻箱子,手里举着两件袍子,脸上挂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白小墨,本名不叫白小墨。

  他本名叫白二牛,是白府管家的儿子。

  五岁那年,白慕容指着他说:"二牛这个名太土了,跟我混的人不能叫二牛。"于是给他改名叫白小墨——白自然是随白家,小是小字辈,墨是肚子里要有点墨水。

  白小墨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今年他大概十七八岁,比白慕容小两三岁,个头也比白慕容矮半头。

  圆脸,浓眉,一双眼睛不算大,但很灵活,眼珠子一动就是一个主意。

  他穿的是白府家丁统一的青布短衫,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他最大的特长是两样:一是帮白慕容出主意,二是帮白慕容收拾烂摊子,前者和后者结合得极为紧密——出的主意十个有八个会变成烂摊子,然后他再收拾。

  本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让白小墨在白慕容面前跟别的下人不一样。

  别的下人会说"少爷说得是",白小墨会说"少爷你行行好赶紧歇会儿吧"。

  别的下人会在白慕容踱步的时候安静地站到墙角,白小墨会在他踱步的时候翻个白眼。

  此刻,白小墨正从箱子里拎出白慕容的第四件长衫,抖了抖,举在夕阳底下看了看,然后把脸转向白慕容。

  “你脚底下那块地砖都快被你磨凹下去了。”

  白慕容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无意识地来来回回踱了不下百步,青砖地上隐约可见一道被靴底磨出的弧形轨迹。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踱步,他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我活动活动腿脚。”白慕容说,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空的,他又把茶杯搁下了——搁偏了,半个杯底悬在桌沿外面,差点掉下去。

  白小墨伸长胳膊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少爷,你的手在抖。”

  “没抖。”

  “你刚才端杯子差点拿不稳了。”

  “那是——手滑。”白慕容把手背到身后。

  手指在手心里攥了攥——确实抖,指节发凉,掌心出汗,抖得跟得了癫病一样。

  他把手指掰了掰,结果连另一只手也开始抖了,他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然后开始抖腿。

  白小墨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白慕容十几年了,见过白慕容在青州城里走路带风、折扇一摇把姑娘们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也见过白慕容窝在被窝里看话本子看得直流泪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这副表情——嘴角是弯的,但嘴唇是干的,眼睛是亮的,但眼皮在跳,整个人从脊椎到脚后跟都绷得紧紧的。

  “少爷。”

  白小墨换了一件袍子拎起来,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兰草,“这件行不行?配你那条碧玉腰带——那个,你别抖了,晃得这衣服的针脚都要被你晃松了。”

  “哪件——哦。”

  白慕容看了一眼袍子,皱了皱眉,“太素,不够——不够——”他找不到词,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不够什么?”

  “不够‘第一眼看见就让人心头一颤’的那种,我要是穿得太素,她下山来了,远远看见我——一个穿白衣裳的普通人,跟镇上那些穿白褂子的脚夫有什么区别?她可能还没走近就要掉头走了。”

  白小墨看着手里那件价值百两银子锦缎长衫,沉默了。

  “这件呢?”他又拎出一件,蓝色的,绸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太艳,看着像个唱戏的。”

  “这件?”——青灰色,素面,只在袖口镶了一圈暗纹。

  “太老气,我爹的衣裳就这个色。”

  “这件——”白小墨从箱子最底下拽出一件黑色的,领口绣着金线的竹叶纹,这件是他觉得所有衣裳里最好看的一件,白慕容在京城的时候穿着它去逛庙会,回头率极高。

  白慕容盯着那件黑竹叶纹的长衫看了三息。

  “这件也不行。”

  “为什么?”

  “黑色的显瘦,万一她觉得我弱不禁风怎么办?”

  白小墨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边,然后盘腿坐在地上,用一种认认真真的表情看着白慕容。

  “少爷,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个青竹娘子——你见过她吗?”

  “没有。”

  “你确定她存在吗?”

  白慕容把身子转过来,用一种"你问了一个极其无礼的问题但我宽宏大量原谅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小墨。

  “存在,当然存在,镇上的人几乎都知道,青竹山上住着一位蒙面女子,武功高强,风姿绝世——”

  “镇上的人什么没见过?上个月还有人说山里有只白狐成了精。

  ”白小墨掰着手指,“一个在山上隐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没人见过她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人搞得清楚她到底多大——这样一个从传言里长出来的人,你确定不是镇上的闲汉编出来骗外乡人的?”

  白慕容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半。

  夕阳还剩最后一小片,挂在山顶上,把整座青竹山染成了暗金色。

  山腰的竹林在晚风里翻着浪,一层推一层,他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吗?”

  “因为你发疯。”

  “不是。”白慕容忽然转过来,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也不抖了,声音也不颤了,整个人忽然静下来——那种被某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东西攫住之后的静。

  “因为如果她是假的,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 ?“

  白小墨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根据他多年帮白慕容出主意的经验,白慕容每一次上头,最终都需要他收拾烂摊子。

  但每一次当白慕容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不是理智问题,这是信仰问题。

  “行吧。”

  白小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桌前,拿起那两件被他搁置的衣裳,“那咱回到礼物的事情——你到底要送她什么?”

  “我准备了——准备了大概二十件东西,我都带过来了。”

  白慕容打开第三个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盒子——锦盒、木盒、漆盒,大大小小叠了整整一层。

  有绸缎、有首饰、有一整套文房四宝、有特产的蜜饯果子、有两本精装的——话本子。

  白小墨看到话本子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你送人家话本子做什么?”

  “这套是我精挑细选的,这本、《红颜剑》——讲的是一个侠女和一个书生的故事,非常感人,这本、《天涯侠侣》——是讲——”

  “少爷,你真的觉得一个隐居多年的武林高手会对书生侠女的故事感兴趣?”

  “啊?为什么不会?”

  “因为她是武林高手,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话本子里都不一定有写。”

  这句话让白慕容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本话本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们放回了箱子里。

  “你的意思是——送实用的?”

  “对。”

  “兵器?”

  “她是高手,你送她兵器?她也不缺啊”

  “那——送银子?”

  “白慕容。”

  白小墨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只有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你要是送银子,你就彻底完了,她就算本来对你有一丁点好奇,看完这玩意儿也没了。”

  白慕容把脸埋进手里。

  “那我完了。”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准备了这么多,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她收到信以后说不定已经在往山下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走到半山腰了,说不定——”

  “少爷。”白小墨打断他,“信是下午才送出去的。”

  “一下午太短了!”白慕容从箱子里弹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转圈。

  这次是真的在转圈——从门口转到窗边,从窗边转到桌子前,然后掉头再转一圈。

  他的扇子从袖子里滑出来,哗地打开又啪地合上,合上又打开,每转一圈扇子就响一轮。

  白小墨数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开始头晕。

  “停 停 停!”

  他站起来,两只手按住白慕容的肩膀,把他摁在椅子上,“坐,不许动。听我说。”

  白慕容坐下,扇子还在手里抖。

  “第一,你先把衣服定了,不要挑一百件,就挑一件,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

  “那个我已经穿过了,今早在竹林里穿的就是那件。”

  “穿过更好,万一她真在山上偷偷看过你呢?一眼认出你,印象更深。”

  白慕容眼睛一亮,这个角度他还真没想过。

  “第二,礼物不用太复杂,你已经送了一枚金簪了——如果她对你有好感,一个金簪就够了,如果她对你没好感,你送一箱子也没用。”

  “这叫以退为进,简称——少即是多。”

  白慕容的表情开始松动了——刚才还是"我要完了"的无助,现在变成了"你继续说我听着"的信赖。

  “第三———”

  锵——锵——锵——

  有人敲门。

  三声。

  不轻不重,刚好够惊得白慕容双腿蹬直、后腰僵住、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半空中。

  他双眼暴突,扭头盯向门口,然后飞快地转向白小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三个字——

  她——来——了!。

  白小墨也骤然绷直了脊背,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对视不到半息,同时弹了起来。

  白慕容开始疯狂地把自己往衣裳里塞。

  够桌上的袍子——抓错了,是白小墨刚才挑的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套上了,又发现自己里面还空着一半,带子系错了顺序,扯了一下没扯开,差点把衣领撕了。

  白小墨一个箭步冲上去帮他正领口、顺袖口、把半边卡在脖子上的衣襟掀下来重新整理。

  “冷静——冷静——”白小墨的声音也有点抖。

  “我在冷静——这个扣子是怎么回事——这件衣服怎么回事——”

  “你自己扯的——抬胳膊——好——系上了——深呼吸——”

  白慕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拿起了折扇。

  那把新换的兰草折扇,扇面展开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扇骨磕在桌子上啪嗒响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捏稳。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微侧,下巴微收,嘴角上扬三度,眼神放柔——风度翩翩的白慕容切换完毕。

  他笑眯眯的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大汉。

  不是青竹娘子,不是蒙面侠女。

  不是任何一个能被描述为"风姿绝世"的生物,而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胡子,穿着白家的家丁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

  是白家的家丁之一。

  家丁见门开了,赶紧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少爷——"

  话没说完。

  “你他妈——"白慕容一脚蹬在家丁的大腿上,家丁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反力击的退后了两步——那家丁被踢后满脸懵。

  “少爷??"家丁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今晚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吗?!任何人!你识字不识字?任——何——人!"

  “我、我不识字——"

  “那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听得懂——"

  “那你还来?!"

  家丁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懵变成了委屈。

  “是掌柜让我来问的——少爷您点的酒菜都摆好了,凉菜四碟、热菜八道——掌柜让小的来问一句,菜要不要热一下?应该已经凉了——"

  “不要!!"

  “那——那陈酿要不要温——"

  “闭嘴!回你房去!!今晚再让我看见你,扣半个月银饷!!"

  家丁撒腿就跑,脚步蹬蹬蹬地响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白慕容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沉默。

  “小墨。"

  “嗯?"

  “你的主意管用是吧?"

  “是啊,衣服定了,行李收了,礼物定了——"

  “还有第一……第二……第三是什么?"

  白小墨歪着头想了一瞬,"第三是——你先坐下来把你这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右手稳住。"

  白慕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扇子还在手里抖,抖得扇骨磕在桌沿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被风刮得停不下来的蝉。

  “刚才气的了。"他把扇子塞进袖子里。

  白小墨懒得拆穿他了,搬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桐木纹。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烛光,是走廊里的灯笼,昏黄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一会儿,门没再响,走廊里很安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个家丁大概是真的不敢再来了。

  “她还会来吗。"白慕容忽然说,声音是轻的,小的,像泄了气的鱼鳔。

  “下午才送出去的信,最快也得明天吧。"白小墨安慰他,"而且你想啊——她在山上住那么久,下山总要准备一下,说不定还得描眉、换衣裳、盘头发——你没见过女人出门吗?你二小姐出门之前,能磨蹭整整一个时辰。"

  “二姐那不一样。"

  白小墨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一桌子冷掉的酒菜。

  凉菜四碟——蒜泥白肉、凉拌木耳、蒜黄瓜、花生米。

  热菜八道——蒜苔炒肉、红烧鱼、糖醋排骨、烧鸡、酿豆腐、炒时蔬、蛋花汤、酱牛肉、千叶豆腐。

  鱼的眼珠子已经凝固成了白色,排骨的糖色在盘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盯了一会儿,肚子咕噜了一声。

  “少爷。"

  “嗯。"

  “我饿。"

  白慕容从门板上撑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桌菜。

  他的肚子也咕噜了一声,两人站着,房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厨房里有人洗碗的声响,能听见两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交换着咕噜噜的低鸣。

  “不行。"白慕容说。

  “为什么?"

  “万一她来了呢?看到一桌子残羹剩饭,像什么话?"

  “少爷,太阳已经落山了,从山顶下到镇上少说要半个时辰,就算她现在出发,到这儿也得天黑透了——哪有姑娘家摸黑走山路来见一个陌生男人的?"

  白慕容沉默了。

  “而且。"白小墨补了一句,"菜可以重新摆,凉菜本来就不热,热菜——热菜已经凉了,咱们先吃一点,别吃太多,保持摆盘。

  她要是来了,咱们立刻收掉,重新上——反正厨房还没熄火。"

  白慕容咬了咬嘴唇,那个表情白小墨太熟悉了——正在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白慕容的脑子只要开始动,迟早会找到一个。

  果然。

  “……就吃一点。"白慕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就一点,垫垫肚子,不影响。"

  “对,不影响。"白小墨已经拿起了筷子。

  白慕容也拿起了筷子——他犹豫了一下,筷子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精准地夹起了一片蒜泥白肉。

  肉片在筷子里颤了一下,然后被他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蒜香冲鼻。

  猪油的香味在白肉沾上酱油的那一刻散开来,白慕容嚼了两口,咽下去以后,放下了筷子。

  “够了。"

  “你就吃一片?"

  “说好了就吃一点。"白慕容把筷子搁回筷架上,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如果不是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这个画面可以说很正经。

  白小墨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白慕容的眼睛开始往下滑。

  从正前方的墙壁,滑到了滑到了那盘酱牛肉,又滑到了那只皮缩得发皱但依然金灿灿的烧鸡。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又滚了一下。

  “……再吃一口。"他伸手去拿筷子,"刚才那片太小了。"

  “嗯,太小了。"白小墨附和点头。

  这次白慕容夹的是酱牛肉,牛肉切得薄,他夹了两片,又加了一片,蘸了酱油,一口全塞进嘴里。

  牛肉的卤香、酱汁的咸鲜、肉质的韧劲,三种感觉在嘴里同时炸开的时候,他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再弄一杯酒吧。"他说,"光吃菜不喝酒,不成席。"

  白小墨给他倒了一杯,酒是白慕蓉特地从他爹私人地窖里偷出来的,倒出来是琥珀色的,酒香浓得整个房间都在浮动。

  白慕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照了照,很有仪式感地嗅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一小口。

  “就一小口。"

  “嗯,一小口。"白小墨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四凉八热两壶酒。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桌上的菜照得亮晶晶的——虽然已经凉了,但从上面看起来还是体面的。

  白慕容端着酒杯,正襟危坐,一副"我只是礼节性地酌一小口"的姿态。

  白小墨坐在他旁边,同样端着一杯酒,看着白慕容。

  ——

  半个时辰后。

  “——所以我说那个胖子根本不懂武功!"白慕容一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晃着酒葫芦,右手搂着白小墨的脖子,满脸通红,嘴角流着酒渍,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长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了,半边袖子脱下来搭在肩后,胸口一块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酒还是汤。

  他一手勾着白小墨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在发表一场战役前的誓师,"真正的武功是分九层的——九层!每一层有每一层的境界!他看了两本话本子就说'轻功不就是跳得高吗'——放屁!轻功是风——是——是——"

  “是风里带着雨!"白小墨在旁边接话,同样喝得东倒西歪,脸上两团酡红,筷子还夹着半个鸡腿往空中比划,"是那个——那个踏雪——"

  “踏雪无痕!"白慕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筷子跳起来。

  “对!踏雪无痕!死胖子他懂个锤子!"白小墨也学着白慕容的样子拍了一下桌子,但没拍准,手拍在了酱牛肉的盘子里,溅了一手酱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指伸进嘴里嗦了一下。

  白慕容把酒葫芦往桌上一砸,三步并两步窜到桌子另一头,抓起白瓷花瓶里的那枝月季,握在手里像握剑一样。

  他双腿叉开,右手执花,左手捏剑诀——捏了两下没捏对,手指头掰了又掰终于找到了剑诀的姿势——然后他大喝一声:

  “看招!这是——我!白家剑法——第三式——"

  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编名字。

  “——青竹问月!!"

  他把花枝往前一递,一瓣花被他抖下来,落在红烧鱼的盘子里,漂在凉透了的油花上。

  白小墨应声弹起,从桌上抓起一根筷子,一手正握,一手背在身后,摆出一个极其浮夸的起手式,下巴微收,眼神骤冷:"哼!来得正好!在下——白、白小墨!青州第——第零少——领教了!"

  “第零少是什么鬼——"

  “废话少说——看招!!"

  两个人同时在原地跳起来。

  白慕容的花枝和白小墨的筷子在桌子上空叮叮当当撞了三个回合。

  花枝被打掉了三片叶子和一朵花苞,筷子被打弯了,上面沾着酱汁。

  桌上的蛋花汤被白慕容一袖子扫到桌沿差点泼出去,红烧鱼的鱼尾巴被白小墨的筷子勾离了盘子一小截,半悬在盘沿晃悠。

  “不错!能接我三招!"白慕容一把捞起桌边另一个空盘子护在胸口,花枝虚晃一下,往后跃开半步踩在长板凳上,"但你——挡不住我这一招!这一招是我从她那边悟来的——从——青——竹——山——顶——悟来的——"

  “来!"白小墨也踩上了长板凳另一端,左手换筷子,筷子在空中挽了个剑花。

  “青——竹——剑——诀——第——一——式——"

  白慕容把月季举过头顶,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涨得满满的——

  “云——开——见——月——!!"

  他往下劈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长凳上翻了下去。

  但在摔倒的过程中他死死护住了花枝,人先着地,仰面摔在床边上,后脑勺磕上被褥——不疼,被褥被白小墨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他倒下去溅起一片被角。

  月季高举在半空除了抖下来两瓣花之外纹丝未动。

  “哈哈哈哈哈——"白小墨从长板凳上跳下来,筷子一扔,也倒在地上。

  白慕容仰面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花枝。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嘿嘿嘿嘿笑了好一阵,然后他忽然坐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少爷你干嘛——"

  “热!!"白慕容把长衫从身上扯下来往地上一甩,又扯掉了里面的襕衫,光着膀子站在房间中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不算瘦,也不算壮,白净的皮肤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外蒸。

  他光着脚,踩着那张刚被他摆正又被他踢歪的凳子,一步跨上桌子。

  真的站在了桌子上。

  “小墨!你看好了!"

  白小墨仰着脸,双手还抱着酒葫芦,嘴巴微张,眼一眯一睁。

  “这是——我白家的独门绝学——"白慕容深吸一口气,双手慢慢推出去,两腿缓缓下压,摆出一个太极拳的起手式。

  姿势相当标准——至少他自己觉得相当标准——左掌朝天,右掌向地,腰往下沉,脖子梗直,后臀微抬。

  “——混——元——太——极——"

  他开始打太极了。

  站在红烧鱼和酱牛肉中间的太极,他的步伐极慢但重心极稳,两手在月光里划着圆,一边划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青竹在上——我从白家来——愿与仙子共清杯——尘缘何时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白小墨开始鼓掌。

  然后他站起来也爬上了桌子,碟子飞下去滚到了床底下——然后他在白慕容身边也摆了太极的起手式,一边学白慕容的动作一边帮他接词:

  “对对对——月亮代表你的心——你也代表我的心——"

  “不是——是——青竹在上——我在下——"

  “上下不重要——重要的是——"

  “月——光——!"

  “对!!月光!!"

  两个人站在同一张桌子上,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两个太极起手式在月光底下拉出两条晃动的黑影。

  “我——白慕容——青州第四少——未来的——青竹山——山主——"

  “哈哈哈哈哈哈!!"白小墨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

  “没事少爷我就是觉得——咱们——哈哈哈——咱们好像忘了点什么——哈哈哈——"

  白慕容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嗯——好像是忘了什么——哈哈哈哈——不过——不重要——"

  他张开双手往桌上倒下去,白小墨赶紧扶着他把他从桌上拖下来,两个人一个压一个倒在旁边的被褥上,地下一片狼藉,桌上全是残渣,空气里混着月色和酒气。

  那枝月季被白慕容终于松了手搁在床边,还剩最后一片叶子,在月光里轻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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