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1-6)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01 17:48 已读88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1-6)

作者:一梦清风
2026/7/2发表于:pixiv
字数:26965

  第一章 一只鱼儿

  晨光初现,庭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积雪覆盖着假山亭台,为这个庄严的王府
平添了几分素雅。

  忽地,一道身影如灵狐般掠过院落,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鸟儿。舞阳公主墨
云岫轻装简行,只穿着一身皂衣。她的动作敏捷灵活,仿佛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
天地之中。

  墨云岫背着一张老旧的弯弓,腰间别着北曜盛产的锯齿弯刀。脚下的靴子踩
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穿梭在林间时步履矫
健,完全没有一点困顿之意。

  路过一间酒肆时,悄悄溜进去,灌了一大碗烧刀子。那滚烫的酒液顺喉而下
,瞬间驱散了积存在身体里的寒意。她哈了口气,咧嘴一笑,又塞给掌柜一些通
用的钱币,而后背上弯弓,哼着小曲儿继续前行。

  走出城门些许里,进入一片开阔的林地。

  墨云岫驻足观望,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停留着的一只彩羽雀。那只鸟
儿毛色鲜亮,尤其是那双翅膀上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分外惹眼。它似乎不怕人
,就这么在枝头上啄羽毛,发出清脆的啼叫声。

  「这云阳的鸟真是不一样,竟比我北曜的还要稀奇。正好,给本公主充当牙
祭。」

  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右手熟练地弯弓搭箭。墨云岫屏住呼吸,感受着
手中弓箭的分量。她知道,自己必须一箭命中,不能给那只漂亮的家伙任何逃跑
的机会。

  「嗖!」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贯穿了彩羽雀的胸膛。

  只可惜这次她偏了准头,羽箭擦过彩羽雀的脖颈,直直地钉在它身后的树干
上。鸟儿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想要逃离,却因失血过多而无力飞起。

  墨云岫一见之下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捡起猎物。她拍掉肩头的雪花和落叶,
又将猎物细心地系在腰间,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府去了。兴许等到今日晚上的时候
,她就能品尝到这只肥美的雀儿了。

  而另一面的李翊,则是心情复杂。待众人相继离去,他就直接来到了新房的
门口。推开门,只见房内烛火已经熄灭,唯有一缕淡淡的红纱映衬着床上人的身
影。

  李大步流星走到床前,却见罗纱之下,盖头也未曾揭开。红衣女子一言不发
,只是抬首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任凭如何呼唤也不再应声。

  他不禁觉得有趣,只道是新娘子远嫁异国,有些怯生。便轻轻抬手掀开红布

  眼前的面容却不是他所期待的,相反,是一名攥着衣裙边角的女孩。

  样貌清秀,年龄也不大,约莫十八九岁。

  一瞬间,这位大皇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落在那张怯懦惶恐的脸上,久
久不能移开。

  「你不是公主。」他冷声道。

  少女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唯唯诺诺地回答:「殿下恕罪……
.....奴婢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桂兰。」

  李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那他的准王妃,那位曜国的舞阳公主,此刻又在何
处?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公主呢?她上哪儿去了?」

  桂兰嗫嚅了半晌,这才小声回应:「公主......公主她一早就出门打
牙祭去了。她说京都的鸟雀比我们大曜的还要多,想尝尝味道。」

  听闻此言,李翊只觉一股无名之火从脚底窜至头顶。

  堂堂公主,新婚之夜,竟然跑出去打猎!他是娶回来一个祖宗,还是一匹桀
骜不驯的野马?但碍于皇家威仪,也就不好发作,只得强忍怒气,冷哼一声拂袖
而去。

  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一身猎装的墨云岫兴高采烈地归来。她麻利地闪身避开
迎面而来的李翊,径直走向一旁的厨娘,熟练地将猎物交给对方。

  「阿芸姐,麻烦给我烤了,要香一点。」她随意吩咐道,丝毫不理会李翊的
存在。

  李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的举动,恨不得当场发作。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口的怒火。

  旋即,目光落在墨云岫腰间那只仍在微微抽搐的彩羽雀上,只觉得眼前一黑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那鸟……那身闪耀着彩虹般光泽的羽毛,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南昭国使臣千里迢迢、精心挑选进献给他那位姑母——浔阳长公主李寒
霜的稀世珍禽!姑母对其喜爱非常,特意命人好生饲养在太清宫的暖阁内,怎会
……怎会跑到这郊外林子里,还成了墨云岫的箭下亡魂?!

  他那位姑母,表面雍容华贵,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实则心机深沉,口蜜腹
剑,笑里藏刀,连父皇都要让她几分。动她的心头好,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昨夜新婚妻子逃跑打猎的怒火还未平息,此刻又添了这滔天大祸,李翊只觉
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强压下当场质问的冲动,因为墨云岫已经无视他,径直去找
厨娘了。

  「阿芸姐,你快点,我等着开灶呢。」

  听听这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打了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

  李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扭过头,拂袖而去。

  这一天,燕王府的新房依旧冷清,而书房里的灯,亮了彻夜。

  翌日清晨,墨云岫是被李翊近乎粗暴地从床上「请」起来的。

  「起来,跟本王进宫。」李翊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墨云岫睡眼惺忪,看清是他,眉头一皱:「不去。」

  翻个身还想再睡。

  李翊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拽起,语气森寒:「由不得你。你昨日射杀的那只
彩羽雀,是南昭进献给我姑母的贡品!」

  墨云岫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似乎才将「彩羽雀」和「长公主的贡品」联系
起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撇撇嘴:「一
只鸟而已,赔她就是了。怎么,很宝贵吗!」

  「赔?」李翊几乎要被气笑,「你拿什么赔?那是南昭独有的灵雀,天下间
找不出第二只!赶紧收拾,随本王去太清宫向长公主赔罪,但愿姑母能看在……
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网开一面。」

  沉默良久,墨云岫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李翊拽上了马车,一路疾驰进宫,直奔
太清宫。

  宫城巍峨,红砖绿瓦,琉璃溢彩,颇为讲究。李翊坐在马车前庭,一面整理
衣衫,一面叮嘱车里的墨云岫,一会见了她不准乱说话。后者没有理睬,只是抱
胸靠在窗边,显然有点不满。

  太清宫内暖香萦绕,李寒霜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
地抚摸着怀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眯着眼,神态竟与它的主人有几分相
似,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危险。

  见到李翊拉着满脸不忿的墨云岫进来,李寒霜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
弧度,看不出喜怒。

  「翊儿携新妇来给姑母请安了?」她的声音温和,只是透着几分玩味。

  李翊拉着墨云岫跪下,姿态放得极低:「姑母恕罪!云岫她不知深浅,昨日
误伤了姑母心爱的彩羽雀,侄儿特地带她前来请罪,任凭姑母责罚!」

  说罢,便颤颤巍巍地拿出那被布缎包裹的鸟雀尸体。

  李寒霜面上不起波澜,语气慵懒地开口道,「我当前日不小心逃出来的孽畜
去哪里野了,原来跑出京都了。」

  墨云岫虽跪着,背却挺得笔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李寒霜和她怀里的狐狸,
对于「请罪」二字,似乎并无太多实感。

  李寒霜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墨云岫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
心。随即,她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一只扁毛畜生而已,死了便死
了。想来舞阳公主也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她竟就此轻描淡写地揭过,没有半分追究的意思。

  李翊心下稍安,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不像他姑母的作风。

  果然,在他们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李寒霜慵懒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
不低,却清晰地钻入李翊耳中:

  「翊儿啊。」

  李翊脚步一顿,回头躬身:「姑母还有何吩咐?」

  李寒霜依旧抚摸着她的狐狸,眼睑微垂,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却让人
深究的关切。

  「你这孩子,心思还是太直。如今成了家,身边多了人,是好是坏……自己
得多长个心眼。有些鸟儿,看着漂亮,爪子利着呢,别一不小心,被挠花了脸,
还不自知。」

  这话,明着是说鸟,暗里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翊心中一凛,立刻应道:「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退出太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李翊的心情比来时更加复杂沉重。姑母的
「揭过」并非宽宏大量,而是更深的警告和敲打。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没事人一
样的墨云岫,这个名义上的王妃,才来第一天,就给他惹下如此大祸,还将他置
于姑母更深的审视之下。

  他娶回来的,何止是一匹野马,简直是个浑身是刺、行走的麻烦。

  而墨云岫,却在此刻忽然转过头,对上他复杂的视线,不免冷哼一声,留下
一句「这么怕她做甚,她是长公主,我也是长公主,有甚区别?」便大步流星地
上马车了。

  只留下李翊眉头紧锁,内心有一股无名之火亟待发泄。

  第二章 流民

  自李翊携新妇拜见长公主,给其赔罪,顺带入宫见了皇后、妃嫔后,墨云岫
便不再和他一起出行。大多时候这位北曜来的舞阳公主在王府东院里和一群舞刀
弄枪的丫鬟们嬉笑打闹。若是闲的无趣,便会牵上那只通体雪白的北地骏马,出
了正阳门,去京郊猎场打猎。因是燕王妃的身份,守城士兵一般也不会盘查,还
要恭恭敬敬地作揖放行。

  是日,琼晶纷飞,京都玄城琉璃瓦上落满白雪。北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挟
着寒意,溜进逼仄的巷子里。

  约莫两个时辰后,大雪方才停歇,天色放晴,阳光照在未及清扫的积雪上,
折射出细碎的金芒。燕王府前院的积雪被打扫得七七八八,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丫鬟仆妇们忙着将最后一些残雪铲到树下,空气里透着冰雪消融的寒意与清新

  李翊从宫中回府,脚步比平日略沉。父皇今日在朝会后将他留下,言语间是
惯常的温和与期许,最终给了他一个户部参议的虚衔,听着体面,实则离核心权
柄远得很。他知道,这既是安抚,也是观望——观望他这位新婚便家宅不宁的皇
子,能否真的沉稳下来。

  心中有些烦闷,进门时,瞥见门房小几上扔着一份新送来的市井小报,他顺
手便抄了起来。这类小报多载些奇闻轶事、坊间传言,他平日不屑一顾,此刻却
觉着看看这些荒唐言语,或许能驱散些胸中郁气。

  他也不进内室,就在前厅廊下,寻了把结实的黄花梨木圈椅,迎着冬日的阳
光,大马金刀地坐下,展开了那份小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稍稍驱散了朝
堂带来的阴冷。

  丫鬟们正在不远处扫雪、擦拭廊柱,见他坐下,动作都放轻了些。这时,一
个穿着浅绿袄子、系着鹅黄腰裙,梳着俏皮双丫髻的丫鬟,提着个小铜壶过来给
廊下的盆栽浇水。正是跟了李翊七年的贴身大丫鬟绿萝。她年纪不大,却因从小
在王府长大,又在李翊身边伺候得久,性子活泼伶俐,很得些脸面。

  绿萝浇完水,一转身看见李翊坐在那儿看小报,眼珠一转,叉着腰,声音清
脆得像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王爷!您要看报,回书房里舒舒服服地看多好,
偏坐在这儿!姐妹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了,您这可不是监工嘛!」她胆子大,说话
也带了几分熟稔的娇嗔。

  周围的丫鬟们闻言,都掩着嘴低低笑起来,扫雪的动作也停了,悄悄往这边
瞧。

  李翊从小报后抬起眼,瞧见她那副故作严肃又掩不住灵动的模样,因朝堂之
事而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竟也生出一丝逗弄之意。他放下小报,手指在扶手上
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语气却一本正经:

  「绿萝,你如今是越发会编排主子了。再聒噪,今晚就派你去上夜——」他
顿了顿,在绿萝瞬间睁大的眼睛注视下,慢悠悠补完,「暖床。」

  「哗——」周围的丫鬟们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抖
个不停。这话从素来冷面严谨的王爷口中说出,反差巨大,效果惊人。

  绿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想起之前被他醉酒强要的事
情,她的脸更加红了。随即跺了跺脚,头上的双丫髻随着动作可爱地晃了晃,又
羞又急:「王爷!您、您胡说八道!我、我不理您了!」说完,拎起铜壶,扭头
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到,惹来身后又一阵压抑的哄笑。

  李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小报,只是那抿直的唇角
,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这点鲜活的人气,驱散了他从宫中带回的些许阴霾。

  然而,这轻松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刚从东院溜达出来的墨云岫眼中。

  她今日没出门,穿着北曜样式的窄袖棉袍,长发编成几股粗辫子,正带着桂
兰在院子里透口气,看看雪景。主仆二人刚走到连通前院的月洞门附近,就听到
了那边的笑语,以及李翊那句暖床。

  墨云岫脚步一顿,倚在月洞门的粉墙边,远远瞧着。阳光勾勒出李翊坐在椅
中的侧影,也照亮了绿萝羞红跑开的脸,以及周围丫鬟们暧昧窃笑的神情。

  她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讥
诮。她侧过头,对身旁同样看得有些发愣的桂兰,用一种平静却足以让身边人听
清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评价:

  「你看,云阳的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好色。」

  桂兰正瞧着那边,心里还有点羡慕绿萝能在王爷面前那样说话,闻言吓了一
跳,猛地回神:「啊?公主,不,王妃,您、您也不能这么说吧。王爷他、他可
能只是玩笑……」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墨云岫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眼神清清冷冷,没什么怒意,却像带着冰渣子的北风,刮得桂兰一个激灵

  「哦?」墨云岫微微倾身,靠近桂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才来
几天,就知道替他说话了?桂兰,你是不是叛变了?」

  「没有!绝对没有!」桂兰吓得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摆,「
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她急得语无伦次
,眼看墨云岫眼神更冷,赶紧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往那边瞧一眼,心里把
那个好色的王爷和那个惹事的绿萝埋怨了八百遍。

  墨云岫这才收回视线,又淡淡瞥了一眼远处廊下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
没发生过的李翊,轻嗤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去了,没意思。」

  桂兰如蒙大赦,赶紧低头跟上,心里却七上八下。她隐约觉得,公主对王爷
的观感,怕是比那地上的残雪还要冷硬几分。而这王府的日子,因着这两位主子
,怕是难有真正晴和的时候了。

  李翊似有所觉,从小报边缘抬起目光,望向月洞门方向,只捕捉到一抹迅疾
消失在墙后的、熟悉的窄袖棉袍衣角。他眸光微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粗糙的
纸页。

  阳光依旧很好,前院的积雪在继续消融。只是某些角落的冰层,似乎冻得更
结实了。

  自回来后,燕王便召集家臣幕僚,商议这户部参议一事,一时间莫衷一是。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不想让他返回燕云带兵,要把他困在京都。

  「鸟雀缚笼,鱼困涸泽」,燕王府参咨齐先生如是说道。李翊不是不懂这个
道理,可圣旨是父皇下的,他除了遵守毫无法办。

  有人提议殿下将流民问题解决,好化为政绩,方便日后拉拢清流官员,不过
,此言一出就遭到他人异议。这流民问题积重难返,牵扯太多,岂是燕王一人可
以解决的?于是在一声声叹息中,燕王散了会,众家臣也随之离开。

  与此同时。卫王府。

  三皇子李恒正在陪王妃叶浅浅煮茶。

  窗外天色清寒,檐下的冰棱折射着冬日稀薄的日光,如一根根剔透的水晶垂
箸。

  「殿下,左相大人拜见。」院外,一个小厮轻步而来,躬身禀报。

  李恒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流转间已有了主意。他并未立即应声,反
而侧头看了眼身旁正专注筛取茶末的叶浅浅,柔声道:「既是岳父前来,便是家
中之事了。你不必回避。」

  叶浅浅闻言,停了手中的活计,抬眸望向李恒。她生得一张鹅蛋小脸,眉眼
如画,此刻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单纯的欣喜:「谢夫君。」

  李恒笑着起身,在铜镜前理了理发髻,掸平衣袍上的褶皱。他的动作从容不
迫,一派宗室亲王的气度。待一切妥当,才应道:「岳父远来,岂可怠慢。走罢
,莫要让老大人久候。」

  叶望津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见女婿携女儿一同到来,心中先是一喜。女婿风
姿俊雅,女儿娇柔可人,二人并肩而立,看得出情深意笃。

  想当年三皇子母妃早亡,其父皇亦不甚关心,幸得他做主,将自己的女儿叶
浅浅嫁与他,不仅解决了婚姻问题,更为三皇子在朝堂上赢得了清贵文官集团的
支持,这才让他在这场储位之争中不至于势单力薄。尤为难得的是,皇帝并没有
反对,若是往常,皇族和世家联姻,是要受他诘难的。

  如今看来,这位三皇子对自己女儿的确是疼惜非常,照顾得周全,心中更是
宽慰。三人行礼坐定,自有侍女奉上新沏的暖茶。

  「岳父大人远道而来,可是有何要事?」李恒先开了口。

  叶望津呷了口茶,抚须微笑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今日正好
得闲,便来看看。听闻朝中新近有些风波,贤婿倒是处变不惊啊。」

  叶浅浅闻言,心知父亲所言何意,朝李恒轻施眼色,又起身福了一福:「天
寒地冻,爹爹路上辛苦。女儿不胜挂念,先行告退去绣房做些活计,不扰爹爹与
夫君议事。」

  言罢,裙裾轻摇,自顾退去,举止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也恰到好处地给
父亲和夫君留出了谈话空间。

  她这一退,反倒显得更为合情合理。

  偏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岳父与女婿二人,气氛顿时沉静下来。叶望津搁下茶盏
,原本挂在唇边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老练与锐利

  「既如此,我便不绕弯子了。」他目光直视李恒,神色凝重起来,「今日早
朝,户部侍郎赵嘉城力荐大皇子领这户部参议之职,并请旨在京畿周边拨付三成
仓廪钱粮,以安置京郊流民,保其安定。此事已获圣意允准,恐很快便会传出旨
来。」

  说到这里,叶相顿了一顿,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下,而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
叶,目光深邃:「此职本该是贤婿你的囊中之物。你我两家早有默契,这户部官
职,非你莫属。可惜啊,终究是被人抢了先。」

  李恒听罢,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之色,亦无半点失落与愤懑。他唇角微挑,
反而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岳父言重了。流民问题,非一日之疾,牵扯
京畿卫戍、沿途州县赋税、甚至关外诸部情势,其中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会引
发民变或是边患,岂能轻易处置?便是为了一己之功,也未必是好事。此等烫手
山芋,于小婿而言,倒也不算什么憾事。」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既表明了自己的坦荡,也暗示出对大皇子此举的不
屑一顾。

  叶望津听他言谈之间竟丝毫不以为意,心中先是一喜,而后更觉讶异:「贤
婿此言差矣。你我两家同心,正是为了能在朝局动荡时保全自身。此职至关重要
,岂能拱手让人?依我看,那赵嘉城莫不是早有异心?他此举,怕是不仅是为了
讨好大皇子,更是暗通其他宗室,想要另投他主啊!」

  李恒闻言沉思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案,手指在冰凉的杯沿上摩挲了半晌
。他沉声道:「岳父所言不无道理。近来父皇严令,宗室新婚之后需留府一年,
此事天下皆知。大皇兄如今急于返回燕云,无非是想将手中兵权握得更紧些。显
然,他不甘愿久居人下,这京都流民之事,怕是他难以接受。」

  「只可惜,」叶相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睑,目光如刀锋般锐
利,「究竟是谁,不愿他回兵呢?若是武官将领,怕是为了兵权之争;若是世家
大族,或是为了朝堂势力平衡;又或者是……」

  他的目光转向李恒,不言自明。

  「风流倜傥的齐王殿下?」叶相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四弟素来不稳重,行事孟浪,却心思玲珑剔透。」李恒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沉静,「他此番怕不是要给皇兄添堵这么简单。
燕云地处边陲,向为兵家必争之地,若能安插心腹将领,日后便是天大的助力。
我看,萧家如今也急需一位军功贵族出身的大臣为他们撑腰。与其拉拢武官,不
如现在就培养一名忠心耿耿的将领,这大概是萧家的意思了。岳父,我们需有所
动作了。」

  叶望津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如水。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

  旨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燕王府一众幕僚还在议事厅内争论不休,或主张韬光养晦暂避锋芒,或建议
主动出击借此事结交清流,尚未有定论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文公公已手持黄绫圣
旨,施施然到了府门前。

  「圣旨到——燕王李翊接旨——」

  唱喏声穿透初晴的寒气,直达内院。王府上下顿时忙而不乱地摆设香案,敞
门迎旨。

  李翊已换好亲王常服,面色沉肃地率众跪于前庭。冰冷的石板浸着雪水寒意
,透过衣料直刺膝盖。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面前一小片未化尽的残雪上,心头
亦是一片冰封。

  眼角余光里,瞥见东院月洞门处人影晃动。他那新婚王妃墨云岫,竟也出来
了。并非依礼随他跪接,而是斜倚在门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红艳艳的冻柿子
,正小口小口啃着,汁水染得唇瓣晶亮。她身后跟着那个从北曜带来的、同样一
身利落打扮的侍女桂兰,主仆二人姿态闲适,全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墨云岫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李翊绷直的背脊上,甚至还抬肘轻轻碰了碰桂
兰,用北曜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桂兰先是一愣,随即抿嘴一笑,连连点头。

  李翊不用听懂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胸中那团被朝堂冷遇、被府务烦扰
、被这女人屡次挑衅而积压的无名火,倏地又窜起一截。他下颌线骤然收紧,握
着玉圭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文公公展开圣旨,尖细平稳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内容与早朝所议无
二,授燕王李翊户部参议,协理京畿流民安置事宜,赐部分钱粮调度之权。字字
句句,冠冕堂皇,却如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臣,领旨谢恩。」李翊叩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他双手高举,接过
那卷沉重的黄绫。

  起身时,文公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声音
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王爷,陛下还有句口谕让老奴带给您——差事办好了
是本分,办砸了……可就真是无能了。陛下还说,既成了家,就该有当家主事的
样子,莫要让些后院琐事,分了朝堂的心。」

  这话听着是提点,是告诫,更是敲打。李翊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公公提点,臣,谨记圣谕。」

  文公公笑眯眯地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月洞门边那抹窈窕身影,眼中闪
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拱手告辞。

  送走天使,李翊捏着圣旨,站在原地未动。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玄色亲王袍服
上,却暖不进心里分毫。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月洞门。

  墨云岫恰好吃完最后一口柿子,将果核随手一抛,精准落入几步外的积雪中
。她拍了拍手,迎上李翊冰冷含怒的视线,非但不怕,反而极轻地挑了挑眉,那
神情仿佛在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砰!」

  李翊终究没忍住,回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朱红门框上,闷响骇得庭院中侍立
的丫鬟小厮们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几个本欲上前奉茶的小
丫头,更是吓得捧着托盘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素净青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子,步履沉稳地
越过众人,自廊下走出。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长脸儿,眉眼温和中透着干练
,正是自幼伺候李翊、如今掌管王府内院诸多事务的思南姑姑。

  思南仿佛没看见王爷的怒色,也没理会月洞门边那位姿态奇特的王妃。她从
容地从吓呆的小丫头手中接过温热的茶盏,稳稳端到李翊身侧。

  「王爷,」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安定力量,「天寒地冻
,又跪了这许久,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气大伤身,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李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再睁眼时,
眸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接过茶盏,指尖触
及温热的瓷壁,力道慢慢松懈下来。

  他看了一眼垂手恭立、神色平静的思南,又用眼风冷冷扫过远处依旧倚门而
立的墨云岫,终是没再发作,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拂袖转身,大步朝书房走
去。

  思南朝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各归各位,便也捧着空了的茶盘,安静地跟了上
去。

  月洞门边,桂兰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咱们回去吗?」

  墨云岫望着李翊怒意未消却强行克制的背影,以及那个从容跟上、仿佛能平
息一切风波的女官,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慢慢淡去,眼神却愈发清冷锐利。

  这云阳的燕王府,果然有意思。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丢下轻飘飘一句:

  「回。这戏,且有的看呢。」

  第三章 无心之举

  李翊是年前腊月十八日接的圣旨,第二日便走马上任,和户部尚书田尚进行
了交接。陛下很看重京都流民安置问题,派人传了话,说是做的好了,可以推广
到其他地区,以安民生,若是失败了,只字不提。但李翊明白父皇的秉性,若是
做的不好,必定是要他一个人担责的。

  这几日他辗转于户部、京兆尹、市舶司、不良府等机构之间,只觉身心疲惫
。官员们都纷纷表态,要鼎力相助,全力支持大皇子主政的流民工程,可再细问
怎么做,便一个个如鹌鹑一样不搭话了,都摆出无可奈何的模样听燕王安排。

  李翊召集帐下幕僚,日复一日开会讨论,谁也没有拿出好的法子出来。

  腊月的寒意日渐深重,年关将近的琐事与应酬也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来。
其中一份鎏金请柬,以都察院特有的端严字体写成,落款处却是女子婉转的笔锋
——「李寒霜」,被格外郑重地送到了各宗室府邸。

  凤栖梧之会,腊月二十五。

  地点选在浔阳长公主位于西郊的别院凤栖梧,而非她常居的太清宫或都察院
衙署,本身就带了几分亲昵的私宴意味。但提笔亲书请柬,这份殊荣本身,就是
无声的敲打与地位的彰显。收到请柬的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年前小聚,更是一场
需要谨慎对待的检阅。

  齐王府,李瑜拿到那份请柬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烫。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暖阁里,将那张洒金暗纹的纸笺看了又看。目光流
连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仿佛能透过墨迹,看见那位执笔者清冷矜贵、又带着致命
诱惑的容颜。

  二十九岁未嫁,执掌云阳王朝都察院,权势倾轧半壁朝堂,手腕狠厉,心思
难测,坊间私下多有「蛇蝎」之谓。

  可这些在年轻的齐王眼中,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是最令他心折之处。他就爱
极了那份俯瞰众生的冷傲,爱极了那份将权柄玩弄于股掌的从容,甚至爱极了那
偶尔流露、却更显危险的艳色。

  近年来,他没少借着各种由头往太清宫、都察院跑,送过珍奇古玩,献过孤
本诗画,甚至亲自督造过一架极尽精巧的香车。李寒霜从不明确拒绝,有时会收
下,有时会与他品茗闲谈几句,目光偶尔掠过他年轻俊美的脸庞时,会有一丝极
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亲切中带着疏离,允许他靠近,却又在他即将触及时,不着痕迹地退开。

  这种若即若离,最是磨人,也最是让人欲罢不能。李瑜将请柬仔细折好,藏
入一个紫檀木匣的暗格中,指尖拂过光滑的木面,心头泛起一阵隐秘的欢喜与期
待。凤栖梧之会,或许,能有机会离她更近一些?

  与李瑜的暗喜期待截然相反,燕王府的书房内,李翊对着同样一份请柬,眉
头深锁。他不想去,非常不想。姑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上次彩雀
事件后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都让他对任何与李寒霜相关的场合心生抵触。

  但他不能不去。宗室宴请,长公主亲自下帖,于情于礼,他都没有缺席的余
地。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眼前迫在眉睫的流民安置难题。

  幕僚们争论不休,给出的方案无非是「开仓放粮」、「施粥济贫」、「发放
少许钱帛」,或是「驱散回原籍」。李翊听了只觉头痛。发钱发粮只能救一时之
急,治标不治本。那些流民拖家带口,缺的是长久的生计和安身立命的住所。一
旦朝廷在京都大规模发放钱粮,消息传开,京都原有的贫户、乃至一些心思活络
的平民,必然也会闹着要求公平,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他带着满腹愁思,换下朝服,在府中随意走动散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
院附近。冬日庭院寂静,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以及隐约的人语。

  「这云阳朝的京都,房子倒是真多。」是墨云岫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特有
的清朗,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空闲的老宅旧院也多,好些瞧着还挺气派
,就这么空着,门庭紧锁,也不许人进,不许人住,跟座鬼城似的,平白占了地
方。」

  侍女桂兰的声音响起,带着附和与小心:「公主说的是呢。奴婢也发现了,
虽然街巷看着房屋密集,但实际住人的户数似乎不多。许是附近州郡更繁华,人
都往那边去了?」

  「哼,」墨云岫似乎啃了一口什么,声音含糊了些,「要我说,还不如我们
北曜都城玉京的规矩。房子地皮,本就是朝廷的。若是空置超过一定年限,又无
合理解释,朝廷就有权收回去,重新规划,或租或卖,总比白白空着积灰生蛛网
强。地尽其用,人得其屋,多好。」

  桂兰:「公主说得是,空着确实可惜……」

  主仆二人的闲谈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又逛到别处去了。

  李翊却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连日来混沌的思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骤
然透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流民聚集的长安坊,乃至京畿其他流民汇聚之地,的确有许多因主人迁居、
家道中落、或产权纠纷而长期空置的老宅、旧院、甚至一些破败的官产!这些房
产无人管理,年久失修,白白荒废,却占据了宝贵的地皮。

  若是、若是能将这些空置房产清理出来呢?由朝廷出面,或与现主人协商按
市价回购,或厘清产权后征用,然后统一进行翻修、整饬,再以低廉但合理的价
格租给那些有劳力、愿意在京都谋生的流民家庭!

  租金可以定得低些,确保流民负担得起,但这笔收入可以纳入国库,或者专
项用于后续的市政维护、济贫事务,形成一定循环。如此一来,流民有了稳定的
居所,不再是随处漂泊的隐患;朝廷盘活了闲置资产,增加了收入;市容得以改
善;甚至,翻修工程本身就能吸纳一部分流民劳力,提供短期工作机会!

  这比单纯发钱发粮高明得多,也根本得多!既能解决核心的居所问题,又能
避免引发京都原住民的攀比和不满,甚至还能创造价值!

  李翊的心脏砰砰直跳,一股久违的振奋感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他几
乎要立刻转身回书房,召集幕僚详细商议此策的可行性。

  脚步抬起,却又顿住。他回头,望向墨云岫声音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难明

  没想到,竟是这个让他头疼不已、视作麻烦根源的北曜公主,在无心闲谈中
,给了他破局的关键灵感。她那番关于北曜玉京制度的随口抱怨,仿佛一把钥匙
,打开了他思维的桎梏。

  这算歪打正着?还是她并非全然不通事务,只是视角与云阳朝的人截然不同

  李翊甩甩头,暂时按下心中那丝奇异的感觉。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思路完
善成详实可行的方案。至于那份凤栖梧的请柬,还有那位心思莫测的姑母……且
待他先解了这燃眉之急,再作计较。

  李翊连夜与幕僚完善方案,次日便呈递奏疏,详陈「清核京畿闲置房产,以
修葺租赁代行赈济,辅以工代赈」之策。奏疏中,他巧妙引用了前朝旧例与民生
疾苦,将北曜地尽其用的智慧化用为合乎云阳礼法的盘活存量、惠泽流移,既提
出了解决流民居住与生计的根本法子,又言明可为国库开源,更可安抚地方、彰
显朝廷仁政。

  奏疏经通政司、内阁,最终摆上皇帝李鸿影的案头。

  御书房内,李鸿影对着这份条理清晰、思虑颇显周全的奏疏,沉吟了许久。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隐含的风险。触动原有产权、可能引起世家大族不满、工程监
管易生贪腐、租户管理不易等等。但对比叶望津一系单纯依赖不良府强力弹压、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子,这份方案显然更触及根本,也更显治政的用心与手腕

  更重要的是,这个儿子,似乎终于开始用脑子,而不仅仅是凭着一股在边关
养成的悍勇之气了。这让李鸿影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略微倾斜了一丝。

  朱笔终于落下:「准奏。着燕王李翊总理此事,户部、工部、京兆府协同办
理,务必谨慎行事,周密安排,勿扰民,勿生弊,务求实效。所需钱粮、人工,
可酌情调用,报户部核准。」

  谨慎行事四字,既是许可,也是无形的鞭策与警告。

  旨意下达,燕王府与相关衙署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李翊不敢有丝毫怠慢,亲
自带着户部派来的赵侍郎、钱主事,以及工部负责营造的官员、市舶司负责物料
采买估算的吏员,更有那如影随形、奉旨协同的不良府指挥使余却戈及其手下,
以及京兆府不得不配合的属官,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始对长安坊及周边坊区的空
置、破败房产进行实地踏勘。

  冬日的长安坊,本就因流民聚集而显得杂乱萧条。如今多了这些身着各色官
服、神情严肃的大人们穿街走巷,指指点点,登记造册,更引来无数惊疑不定的
目光。

  流民们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不知这些官老爷的举
动,会给他们带来更深的重压,还是渺茫的生机。

  勘定范围、核算成本、制定修缮标准、拟定租赁章程。

  千头万绪。

  李翊事必躬亲,常常忙至深夜。他采纳了幕僚的建议,在招募工匠民夫时,
明文规定优先选用身强力壮、有家室拖累的长安坊流民,按日结算工钱,并提供
一顿饱饭。这以工代赈之举,立刻在流民中激起了巨大反响。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那些原本茫然无措的汉子,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靠力气挣饭吃、养家口的亮光。

  很快,第一批选定的破旧院落外,搭起了简易的工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号子声,打破了长安坊往日的死寂。拆除危墙、清理垃圾、搬运木料砖瓦……

  虽然寒冬施工不易,但热火朝天的景象,让整个坊区都仿佛活了过来。

  这一日,墨云岫又觉府中憋闷,带着桂兰出了王府,在京都街巷间随意遛弯
。她不爱去繁华市井,专挑些清静或杂乱的地方走,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长安
坊附近。

  隔着一段距离,她便听见了不同于往常的喧嚣。抬眼望去,只见几处围起来
的院落里,人影幢幢,尘土飞扬。最显眼的是,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喊着号子,抡
着沉重的大锤,「轰」地一声,将一堵摇摇欲坠的土墙砸塌了大半。

  墨云岫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驻马看了片刻,只见那些干活的人
虽然衣衫褴褛,但动作卖力,监工的吏员在一旁记录着什么,并未鞭打呼喝,旁
边还有大桶冒着热气的粥食。

  「他们在做什么?」墨云岫低声问桂兰,「拆房子?盖新的?」

  桂兰也伸长脖子看了看,犹豫道:「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前些日子好像听
说,朝廷要安置流民,燕王殿下领的差事。这会不会是?」

  墨云岫想起那晚李翊书房亮到深夜的灯,以及偶尔听到的幕僚议论中「以租
代赈」、「工代赈」等零星字眼。再看着眼前这拆旧建新、雇佣流民干活的场面
,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散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带着点不可
思议和几分熟悉的挑剔:

  「桂兰,你看他们这架势,这云阳朝该不会是在学我们北曜玉京的那套吧?
空房子收回去,修好了租给人住?」

  桂兰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公主,这可不敢乱说。云阳自有法度,怎
会学我们?」

  「法度?」墨云岫嗤笑一声,扬鞭轻抽马臀,朝着王府方向慢行回去,留下
的话语却让桂兰心惊肉跳,「我看未必。法子是好法子,用在刀刃上就行。只不
过……」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尘土飞扬的长安坊,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
、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神色,「这执行起来,可别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一
堆麻烦。」

  她只是随口一提的北曜旧例,竟真的被采纳了?那个看起来对她厌烦不已、
整天板着脸的燕王,居然听进去了?还是只是巧合?

  第四章 入局

  六乐宫,熏香袅袅。

  已经是深夜了,内宫里留守的宫女太监已经退到门外。

  帷帐之内,软榻之上,有一名身着白色寝衣的美妇人半倚着,眼眸微闭,似
乎在闭目养神。这位便是贵妃娘娘萧宁瑶,背靠强大的外戚萧家,自己肚子又争
气,给皇帝生了一个儿子和女儿,自然是风光无限。近年来更是有和皇后元氏抢
位置的势头。

  咔嚓一声,暖阁某处传来异响。她寻声望去,没有喊人,只是慵懒地调整姿
势,道,「瑜儿,出来吧。母妃还没睡呢。」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笑着从密室里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萧贵妃的亲生儿
子,四皇子齐王殿下李瑜。

  他轻轻关上门,大步流星走到榻前,挑起贵妃尖细的下巴,唇边笑意未减,
眸中却是几分戏谑。

  「母妃,儿臣望你又年轻了几岁,可是寻了什么古方?」

  萧贵妃娇嗔一声,玉指轻点他额头,却顺从地将身子往里挪了挪,示意他上
来。

  李瑜眸光一闪,缓缓解开衣带,露出古铜色精壮的胸膛,钻入锦被之中。

  萧宁瑶娇躯一颤,身子软软地贴了过去,温香软玉,吐气如兰。

  「今夜怎么来得这般晚?我都要睡了。」她呢喃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
意味。

  李瑜眸中闪过歉意,抬手轻轻抚摸她如瀑的长发,耐心解释:「今个去听花
魁唱曲,喝了几杯酒,回来晚了。母妃莫怪。」

  萧宁瑶轻哼一声,素手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嗔道:「就知道和那些花魁鬼混
。」

  「哪有,儿臣心中只有母妃一人。」李瑜俯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温热的吐
息吹得她耳尖通红,「母妃可有想我?」

  萧宁瑶娇羞地将头埋入他怀中,不置可否。李瑜轻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一手已经不安分地往她寝衣中探去。月色透过轻纱帷帐,将这旖旎的一幕笼罩在
一片朦胧的春光里。夜还很长。长到足够他们母子二人细细品味这份禁忌的快慰
。窗外的风雪,已然听不见。只有彼此的呼吸,愈发沉重而急促。

  李瑜俯身含住她的耳垂,感受到怀中玉人轻颤的身子,低声道:「母妃,我
们换个地方说话。」说着,他已经将萧宁瑶拦腰抱起,走向内室那张铺着锦绣的
软榻。

  萧宁瑶嘤咛一声,玉臂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轻轻放下。帷帐垂落,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李瑜的目光在萧宁瑶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流连,喉头微动,伸手解开了她寝衣
的系带。随着衣衫滑落,一对饱满丰润的雪峰跳脱而出,莹白如玉,泛着诱人的
光泽。萧宁瑶被寒气一激,本能地往被褥中缩了缩,却让那雪峰更加挺翘。

  李瑜眸色渐深,三两下褪去衣衫,露出精壮的身躯。他俯身压上,坚硬灼热
的物什抵在她腿心,隔着薄薄的亵裤轻轻磨蹭。萧宁瑶娇躯一颤,发出一声难耐
的呻吟,修长的玉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身。

  「瑜儿,快些。」她媚眼如丝,檀口微张,粉嫩的舌尖探出,在唇瓣上轻轻
舔舐。这般媚态,李瑜如何还忍得住?

  他低笑一声,一手握住那对绵软揉捏把玩,另一只手探入她腿间。萧宁瑶早
已泛滥成灾,水液沾湿了亵裤。李瑜修长的手指在那处轻拢慢捻,引得她不住扭
动腰肢,呻吟连连。

  李瑜俯下身,含住她胸前红樱,舌尖在那一点上打转。萧宁瑶仰起修长的脖
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李瑜的唇舌顺着锁骨一路向上,最终寻到她的唇瓣,
深深吻住。两条舌头交缠嬉戏,津液交换,发出啧啧水声。萧宁瑶被吻得情动,
玉臂缠上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母妃,我要进来了。」李瑜哑声道。不等她回答,那灼热坚硬的物什已经
抵在了那处秘地。他不再犹豫,一个挺身,破开了那片湿润柔软。

  萧宁瑶娇吟一声,十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李瑜被那处紧致包裹得舒爽万
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向下腹。他俯身吻住她的唇,下身缓缓挺动起来。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九次浅浅的抽插后,再是一记深重的顶弄,直直撞在那
处软肉上。如此反复,节奏分明,如同战场上的将军,率军冲锋,一寸寸攻陷敌
方阵地,直至旗帜飘扬。

  「啊……瑜儿……慢些……」萧宁瑶被这九浅一深的顶弄折磨得神志不清,
玉体轻颤,檀口微张,发出放浪的呻吟。那声声娇啼婉转悠扬,在殿内回荡,听
得李瑜愈发情动,身下动作越发狠重。

  李瑜眸色幽深,将萧宁瑶纤腰一揽,将她抱坐起来。这姿势入得更深,萧宁
瑶只觉那物什几乎要顶到心口,忍不住一阵痉挛,紧致的内里死死绞住那硬物。
李瑜被她这般反应激得呼吸一窒,只觉得销魂蚀骨,忍不住又是一记深顶。

  萧宁瑶仰起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李瑜见她这般模样,
愈发兴奋,掐着她纤腰,一下下用力顶弄。那对丰盈随着动作上下颠簸,划出道
道淫糜的弧线。水液随着抽插飞溅而出,在二人交合处沾湿了一片。

  「母妃……母妃……」李瑜口中不断唤着,下身动作却越发凶猛。每一次都
准确碾过那处敏感,引得萧宁瑶娇躯连连战栗。她媚眼如丝,玉臂环住他的脖颈
,在他耳边轻声道:「瑜儿……好厉害……」

  这声称赞如同火上浇油,李瑜呼吸愈发粗重,下身动作更快更狠。殿内水声
啧啧,肉体拍击声不绝于耳。李瑜只觉得那处越来越紧,知道她即将攀至巅峰,
便不再忍耐,加快了动作的频率与力度。

  「啊……要到了……」萧宁瑶尖叫一声,浑身绷直,那处剧烈收缩。李瑜闷
哼一声,被她绞得浑身一颤,终是在最后关头,将滚烫的精元尽数洒在了她体内
最深处。二人紧紧相拥,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悸动,久久不愿分开。

  殿内余韵缭绕,烛火摇曳。帷帐之内,一室旖旎。

  李瑜搂着萧贵妃温香软玉的身子,大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来回摩挲,享受着
这番销魂滋味。萧宁瑶侧身枕在他的臂弯,丰盈的双峰紧紧贴着他精壮的胸膛,
那处秘地还在不住地收缩,将他的物什死死咬住。

  李瑜感受着下身传来的阵阵快意,忍不住又磨蹭了几下,惹得萧宁瑶一阵轻
颤,媚眼如丝地瞥了他一眼。李瑜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唇舌在她耳畔游走
,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耳垂上。

  萧宁瑶玉手在他乳尖周围画着圈,动作轻柔而撩人,惹得他呼吸愈发粗重。
她抬眸,一双秋水剪瞳含着笑意,轻声道:「听闻你大哥近来忙着安置流民呢。

  李瑜闻言,眸光微沉,点头道:「是啊,父皇很是看重。」

  「哦?那东宫那边呢?」萧宁瑶一边说着,玉手已经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游走
,最终握住那半软的物什轻轻揉捏。

  李瑜被她撩拨得呼吸一窒,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一吻,道:「太子殿下倒也没
闲着,他的人上了几道折子,说是要修缮改建平康坊西市。」

  「哦?」萧宁瑶眸光一亮,媚声道,「这分明是要和大皇子分庭抗礼,粉饰
政绩呢。」

  李瑜一边享受着她玉手的服侍,一边点头:「父皇也答应了。这老东西就是
喜欢养蛊,这不是在看两个儿子你死我斗么。」

  说罢,他将萧宁瑶揽入怀中,身她大腿内侧轻轻磨蹭。萧宁瑶轻笑一声,玉
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柔声道:「那瑜儿可得小心了。」李瑜低头在她唇上轻啄
一口,道:「有母妃在,儿臣自然无碍。」

  说着,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萧宁瑶娇躯一颤,玉腿自然分开,露出那处泛着水光的秘地。李瑜俯身吻住
她的唇,身下灼热再度坚硬如铁。他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挺入那湿润紧致的所在

  「嗯。」萧宁瑶娇躯轻颤,檀口微张,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那处秘地死死
咬住他的坚硬,温暖的软肉层层叠叠包裹上来,引得他一声低喘。

  李瑜俯下身,一边深吻她檀口,一边挺动腰身。那物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处软肉。萧宁瑶被他顶弄得浑身发软,玉臂紧紧攀住他的
肩膀,檀口微张,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呻吟。

  「啊……瑜儿……好深……」她媚眼如丝,玉腿缠住他的腰身。李瑜眸色渐
深,掐住她纤腰,下身动作越发狠重。水声啧啧,肉体拍击声不绝于耳。

  忽然,萧宁瑶想起什么,咬着唇配合著他的动作,眼神迷离道:「瑜儿……
啊……流民一事……你要多帮你大哥……」她话未说完,又被他一记深顶打断,
只得咬着下唇承受。

  李瑜闻言动作一顿,低头吻住她的唇:「母妃此言何意?」

  萧宁瑶双腿缠得更紧,媚声道:「那长安坊不是有好几处宅子是咱们萧家的
么……让给你大哥低价征用……做个人情……」

  李瑜眸光微闪,身下动作不停:「母妃为何要帮大哥?」

  萧宁瑶媚眼如丝,内里骤然夹紧,惹得他一声闷哼:「你大哥刚从燕云回来
……陛下正有意拿他给太子当磨刀石……帮他是帮自己。」她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你忘了么……燕云将领轮换要开始了……你舅舅在轮换期内……要从南疆调
回来了……」

  李瑜闻言,一边在她体内肆意冲撞,一边思索着。片刻后,他俯身吻住母妃
柔软的唇:「儿臣明白。」说着,他加快了身下动作,将她送上极乐巅峰。

  第五章 工伤

  年关越来越近了,京都的百姓们走上街道添置新衣年货,每个人脸上都喜气
洋洋的,包括长安坊的流民。

  燕王发了话,力争年前完成初步工作,每个人都能拿到工钱过年。为了解决
暂时的居住问题,燕王又和户部官员一起为他们搭建了临时的布棚,备上炭火、
炉具、蜡烛等必要物件。一时间长安坊上下,皆盛赞大皇子仁慈为善,是人间真
菩萨。

  长安坊的修缮工程如火如荼地推进着。以工代赈的法子确实见效,流民中身
强力壮的男丁有了生计,家人有了盼头,坊间的气氛也从绝望麻木转为一种带着
焦虑的忙碌。一处处旧宅被清理、加固、甚至翻新,渐渐显出新气象。户部拨付
的钱粮、工部调运的物料、市舶司核算的账目,在李翊近乎严苛的督办下,倒也
暂时没出大的纰漏。不良府的余却戈带着人每日巡视,既是监督,也多少弹压了
些可能滋事的地痞,局面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好事多磨,尤其是这「磨」往往来自意想不到之处,带着血的教训。

  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一处正在拆除高危梁架的旧院
,因前夜冻雨浸蚀,本就腐朽的木料骤然断裂!尽管监工已格外小心,但变故来
得太快,两名正在下方清理碎瓦的流民工役躲闪不及,被坠落的粗重梁木砸中,
当场身亡。

  鲜血染红了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瞬间给热火朝天的工地蒙上了一层浓重的
阴影。哭嚎声、惊叫声、惶恐的议论声交织一片。

  事故迅速上报。余却戈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查验死因,确系意外,但燕王督
办工程出人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都。

  垂拱殿内,皇帝李鸿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一份言辞激烈的弹劾
奏折摔在李翊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朕让你谨慎行事!这就是你谨慎的结果?!两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命!流
民已是可怜,如今未得朝廷恩泽,先殒命于你的善政之下!李翊,你太让朕失望
了!」

  李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喉头发紧,百口莫辩。工程意外防不胜
防,他确实已三令五申注意安全,但基层执行难免疏漏,何况是那些本就缺乏经
验的流民工役……这些理由,在两条逝去的生命面前,苍白无力。

  「父皇息怒,大哥操持此事,夙夜匪懈,人所共见。」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
响起,竟是太子李干出列为李翊说了句话,「工程浩大,偶发意外,虽令人痛心
,亦非大哥所愿。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妥善抚恤死者家眷,严查工程各处,杜
绝类似惨剧再发。大哥初次总理此类庶务,经验或有不足,然其用心,天地可鉴
。」

  太子这番话,听着是劝解,是维护兄长,姿态做得极其漂亮。但李翊跪在那
里,心中并无多少暖意,反而更沉。他这位二弟,太子李干,素来以仁厚宽和着
称,在朝中人望颇高。但李翊深知,这宽和之下,是滴水不漏的算计。太子在平
康坊的西市改造计划,近日也得了父皇首肯,即将启动。那同样是涉及拆迁、安
置、营建的浩大工程,与自己手头的流民安置,无形中形成了比较与竞争。

  太子此刻为他说话,是真心维护?还是为了彰显储君气度,顺便将他「初次
总理庶务、经验不足」的短板,在父皇面前再描深一笔?更或许,是预感到他自
己的工程将来也可能遇到类似问题,先在此事上留个宽宥的余地?

  李鸿影听了太子的话,怒气稍歇,但看向李翊的目光依旧严厉:「太子为你
求情,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妥善处理后事,抚恤加倍!给朕彻查所有工地,若
再出纰漏,朕唯你是问!滚下去!」

  李翊谢恩退出,背脊已被冷汗浸透。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并未因皇帝的训斥
而平息。平日里就对他不甚友善、或属于其他派系的几名给事中,仿佛嗅到了血
腥味的鲨鱼,连番上奏。有的指责他急于求成,罔顾人命;有的质疑工程款项必
有贪墨,方致物料劣质;更有人将此事上升,暗指他德不配位,不堪重任,甚至
隐隐牵连他急于返回燕云的私心。

  这些奏折虽未必能立刻动摇根本,但蝇营狗苟,纠缠不休,极大地分散了李
翊的精力,也让他本就因事故而沉重的心情,更加烦闷郁结。

  这日晚间,心中块垒难消,李翊未曾回府,独自去了常去的醉仙楼。雅间之
内,烈酒一杯接着一杯,试图浇灭那从朝堂蔓延到工地的挫败、愤怒与无力感。
酒精逐渐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不知喝了多少,他踉跄着回到燕王府时,夜色已深。前院的灯光昏暗,服侍
的人早已歇下大半。他下意识避开了依旧让他感到陌生与抵触的新房,径直走向
自己惯常起居的院落。

  「王爷?」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轻柔声音响起,绿萝提着灯笼迎了上来,闻
到浓重的酒气,连忙上前搀扶,「您怎么喝成这样……」

  又是她。总是她。在他最狼狈、最烦闷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李翊醉眼朦
胧地看着眼前女子温顺的眉眼,与记忆中那张永远带着疏离、讥诮甚至无视的脸
庞重叠又分开。一个是不驯的北曜鹰,一个是依人的笼中雀。

  酒精和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他猛地将她扯进屋内,带着不容抗拒的粗暴和
一种发泄般的占有欲。

  「王爷!您醉了……别……」绿萝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混乱中,他咬着她柔软的耳垂,炙热的呼吸喷吐,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带着
酒气和深深的烦躁:「……云岫……」

  绿萝身体骤然一僵,随即更加柔顺地放松,任由他施为,指甲却深深掐进了
掌心。心底早已是惊涛骇浪,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怒骂:

  又来?!喝醉了就拿我当替身?!

  王妃王妃!你倒是去她房里啊!折腾我算什么本事!

  腿……腰……这回怕不是要散架……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月钱!这回不加到让我满意,我就唉,我能怎样?

  她精明地计算着身心损耗与补偿的价码,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恭敬温顺的
表象之下。

  可当李翊滚烫的呼吸落在颈窝,带着浓烈酒气的手掌开始不耐地解她腰间的
系带时,那点强撑的镇定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她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身体,却被他轻易地拉开。层层衣衫被剥落,带着冬夜
的寒气,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当最后一层遮蔽被褪去,青涩的胴体在昏黄的烛
光下展露无遗。她慌忙抬手,却被李翊捉住手腕,按在头顶。

  「别动。」他低声命令,语气里是醉意和不容置喙的强势。

  男人的唇舌覆上她胸前柔软的雪团,温热的舌尖绕着那一点嫣红打转,时而
重重吮吸,时而轻轻啃噬,激得她一阵阵颤栗,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唇边逸出。他
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迈向床榻。

  身下铺着厚重的冬褥,柔软得让人心安,却又在下一刻令她无处遁形。他将
她压在身下,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腰线滑下,引得她阵阵战栗。

  「殿下,奴婢……」绿萝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子之身,羞怯与紧
张让她浑身僵硬。

  「噤声。」李翊低喝一声,不等她再言,便解开自己的衣衫,露出精壮的胸
膛和结实的腹肌。他粗鲁地脱去下裳,那灼热的硬物已然蓄势待发。

  他分开她的双腿,那处秘地尚且干涩,未经人事。绿萝紧张地攥紧了身下的
锦被,屏住呼吸。下一瞬,那滚烫的硬物便直直地、不容分说地顶了进来。

  「啊!」撕裂般的痛苦让她惊呼出声,眼角沁出泪花。那粗大的物事被她窄
小的穴口紧紧包裹,寸步难行,可李翊却毫不怜惜,一鼓作气,破开层叠的软肉
,直抵最深处。

  一片湿润中,点点殷红顺着交合处滴落,在雪白的褥上绽开妖艳的花。

  绿萝咬住唇,压抑着喉间的泣音,只觉身下的痛楚渐渐被一种奇异的酸麻所
取代。男人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那灼热的硬物便开始了缓慢的抽送,每一次都
几乎完全抽出,再重重顶入,将她窄小的穴道撑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好痛……」绿萝虚弱地呻吟,可身上的男人却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粗重
的喘息与愈发凶狠的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最初的痛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波涌上的陌生快
感。李翊的每一次顶弄都精准地碾过那处令她颤栗的软肉,快感如潮水般漫过全
身,让她魂飞天外。绿萝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纤细的腰肢扭动着,既想逃避那
灭顶的快意,又贪恋着那片刻的舒爽。

  「殿下……太深了……奴婢受不住……」她断断续续地呻吟,眼角泪痕犹在
,却已染上了一层迷醉的潮红。

  李翊闻言,眸色愈深,忽地抽出自己,将她双腿高高抬起,扛在肩上,俯身
压下。这个姿势让她那处秘地完全暴露,更便于他长驱直入。他不再有丝毫怜惜
,大开大合地挞伐起来,每一次都势如破竹,重重捣在最深处,激起她一声声无
法抑制的呻吟。

  「啊……殿下……太……太快了……」

  肉体的拍击声混合著水声,回荡在寂静的内室。绿萝只觉自己快要被那狂风
骤雨般的抽送碾碎,意识早已涣散。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昏厥之际,李翊一声低
吼,腰身死死抵住她,灼热的精元尽数喷薄而出,浇灌在她最深处。

  完事之后,李翊翻身倒头便睡,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独留
绿萝躺在一片狼藉中,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她轻喘着,伸手探向腿间,触手一
片黏腻湿滑,混合著处子之血与男人的精水,让她羞耻不堪。

  她暗自咬牙,心中却早已开始盘算。这回可真是要了老命,腰疼腿软不说,
怕是明儿连路都走不稳当。这月钱,不说加倍,起码也得再往上提一提才够本。

  思及此,她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唤来守夜的婢女打来温
水,细细清洗了身子,又替李翊清理干净,这才疲惫地倒回榻上,蜷缩在床榻一
角。

  次日天未大亮,李翊便在宿醉的头疼和某些破碎的记忆中醒来。昨夜荒唐的
片段,尤其是自己似乎又喊了那个名字,让他瞬间清醒,尴尬与懊悔如潮水般涌
上心头。

  侧目,看见绿萝已经默默起身,正在整理微乱的衣裙和发髻,动作迟缓,脖
颈间隐约有红痕,走路时双腿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轻颤。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
垂下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任何哭泣委屈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声的控诉。

  「绿萝。」李翊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昨夜本王失态了。」

  绿萝转身,福了一福,声音低柔恭顺,却没什么温度:「服侍王爷是奴婢的
本分。」 顿了顿,又道,「王爷若无事吩咐,奴婢先去准备醒酒汤和早膳。」

  看着她明明难受却强作无事、甚至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李翊心中的愧疚更
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揉着额角,沉声道:「这个月起,你的月钱再
加三倍。去库房把那套东海明珠的头面也取来,给你了。」

  绿萝心中飞速计算:三倍月钱,很好;东海明珠头面,价值远超上次的红宝
石,非常好。但这肉体的酸痛和心里的憋屈,可不是这点东西能完全抵消的。她
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谢王爷赏赐。奴婢不
敢当。」

  「昨夜之事,」李翊看着她,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
警告,「与上次一样。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王妃。明白吗?」

  绿萝心领神会,立刻跪下:「奴婢明白。昨夜王爷醉酒,奴婢只是在外间伺
候茶水,寸步未离,什么都不知道。」

  见她如此识趣,李翊松了口气,挥挥手:「下去吧,今日好好休息,不必到
跟前伺候了。」

  「是。」

  绿萝缓缓起身,动作明显有些滞涩,尤其是双腿,显得虚软无力。她强撑着
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第六章 年前小聚

  腊月二十五,寅时刚过,天色尚且黑沉,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燕王府
的车驾已悄然驶出府门,碾过青石板上未散的寒霜,向着京都西北郊的凤栖梧别
院行去。

  车厢内,炭盆烧得暖融,却驱不散一股沉闷的尴尬。李翊身着亲王常服,坐
得笔直,面沉如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朦胧街景上。他对面,墨云岫裹
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显然是被硬从温暖被窝里挖起
来的,脸上满是被扰清梦的不悦,连平日那点讥诮的神色都懒得摆出来,只剩纯
粹的困倦与不耐。

  「到了地方,少说多看。」李翊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干巴巴的,带
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姑母面前,礼数周全些,莫要再惹出事端。」

  墨云岫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算是听到了,态度敷衍
至极。

  李翊胸中一堵,却也无暇与她计较。一想到即将面对那位心思莫测的姑母,
想到上次「彩雀事件」后那不轻不重的敲打,还有如今流民安置工程惹出的风波
……他必须格外谨慎。早早抵达,便是他表明态度、显示尊重的方式之一。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积雪清扫过的官道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转入一条清
幽的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头挂着晶莹的雾凇,宛如琼枝玉树。绕过一片梅林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依山傍水、清雅中透着雍容的别院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
「凤栖梧」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时辰尚早,别院门前却已有衣着素雅的女官静候。为首一位年约三旬,容貌
端庄秀丽,眼神沉静通透,正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女官夏侯湘泱。她见到
燕王府车驾,不急不缓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平和悦耳:「奴婢湘泱,恭迎燕王
殿下、王妃娘娘。长公主已在暖阁相候,请随奴婢来。」

  李翊微微颔首:「有劳夏侯姑姑。」

  墨云岫此时也彻底醒了,拢了拢狐裘,跟在李翊身侧,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
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别院。比起皇宫王府的富丽堂皇,这里更多了几分山水自然的
意趣与主人独特的审美格调。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嶙峋假山与结了薄冰的曲水,来到一处临水的暖阁。
尚未进门,便觉暖香袭人,与室外清寒恍如两个世界。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陈设并不繁复,却件件精雅。长公主李寒霜并未如
往常在宫中那般身着庄重宫装,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照人。一袭莲青色织金云纹
大氅随意搭在肩头,内里是月白色暗花绫长裙,裙裾曳地,外罩一层极薄的同色
轻纱,行走间如云霞流动,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风情无限。

  她梳了时下京中最流行的堕马髻,乌发如云斜堕,髻边簪着一支点翠嵌红宝
石的凤凰步摇,并几朵新摘的绿萼梅花,清雅与华贵并存。面上妆容精致,尤其
眼尾用胭脂细细描摹上挑,平添几分慑人的美艳与强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抹胸
,竟是极为鲜亮的翠绿色,与她通身的素雅颜色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冰天雪地里
骤然绽放的一抹生机,大胆又巧妙,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慑人。

  端的是风华绝代,雍容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凛冽,艳色里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机

  见李翊二人进来,李寒霜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已将
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她并未起身,只慵懒地抬手示意:「翊儿和云岫来了,坐吧
。难为你们来得这般早,路上可冷着了?」

  声音柔润,语笑晏晏,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李翊不敢怠慢,依礼问安后,才携墨云岫在下首坐了。墨云岫也依着云阳礼
节,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只是抬头看向李寒霜时,那双琉璃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
丝审视与衡量——这位长公主,果然与北曜那些贵族女子截然不同。

  「姑母相召,侄儿岂敢迟误。」李翊态度恭谨,「凤栖梧景致清幽,能早早
来此,也是幸事。」

  李寒霜轻笑,目光掠过李翊略显紧绷的肩线,又落在一旁安静坐着、却脊背
挺直、眼神清亮的墨云岫身上,笑意深了些:「云岫自北曜远来,可还习惯京都
水土?我瞧着,气色倒比之前更英气勃勃些。」

  墨云岫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谢姑母关心,我还可以。」

  言简意赅,既不失礼,也无意攀谈。

  李寒霜也不以为意,转而与李翊闲话几句家常,问起燕云旧事,又问及陛下
身体,皆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李翊一一谨慎应答。

  暖阁内茶香氤氲,李翊与李寒霜的寒暄尚未深入,外间便又传来通报与人语
声。显然,其他受邀的宗亲也陆续抵达了。

  率先踏入暖阁的,是太子李干。他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头戴远游冠,面如
冠玉,神态温雅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匆忙。他先向主位的李寒霜长揖一礼,语
气诚恳:「侄儿来迟了,向姑母赔罪。方才在宫中,父皇临时召见,商议北境军
粮调度之事,耽搁了片刻,还望姑母恕罪。」

  理由冠冕堂皇,既表明了身负重任,又彰显了勤勉。李寒霜微微一笑,抬手
虚扶:「太子殿下政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姑母已是欣喜。快请坐吧,一家人,
不必如此多礼。」 她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未达眼底。

  太子李干这才直起身,又与李翊夫妇、以及先到的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礼数
周全,无可挑剔。他在李寒霜左下首的第一个位置落座,姿态从容,自有一股储
君气度。

  不多时,三皇子李恒也携王妃叶浅浅到了。李恒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眉眼含笑,与众人招呼时态度谦和,令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的叶浅浅,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襦裙,外罩雪白狐裘,衬得小
脸越发莹润可爱。她显然有些害羞,跟在李恒身侧,向长公主及各位兄长嫂嫂行
礼问安时,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良好教养与一丝不经世事的单纯
,惹得李寒霜都多看了两眼,笑言:「恒儿真是好福气,娶了这样一位可人儿。

  叶浅浅闻言,脸颊微红,更往李恒身边靠了靠。李恒温柔地看她一眼,牵着
她到太子下首的位置坐下,举止间呵护备至。

  就在众人以为人到齐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含笑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急
促却依旧优雅的脚步声:「姑母!姑母!我来迟了,可要罚酒?」

  帘栊一挑,四皇子齐王李瑜迈步而入。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袭雨过
天青色暗银竹纹锦袍,外罩玄狐氅衣,玉冠束发,腰悬美玉,既庄重又不失风雅
,将他本就出色的容貌身姿衬托得越发倜傥不凡,如同携着一身清冽风雪与灼灼
光华闯入这暖意融融的室内。

  他先朝主位上的李寒霜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那双桃花眼灼灼生辉
,语气带着亲近的熟稔:「姑母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让这满园的梅花都失色了!
侄儿紧赶慢赶,就怕错过了姑母特意准备的好东西——今日可做了什么好吃的犒
劳我们?」

  这般亲昵甚至略带撒娇的口气,与其他皇子恭敬中带着距离的态度截然不同
。李寒霜似乎也习以为常,非但不怪他晚来,反而眼波流转,唇边笑意真切了几
分,带着一丝罕见的娇嗔:「就你嘴甜!打量着我不知道你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来了就好,吃的少不了你的,急什么。」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互动,言语间的熟稔与隐约流动的微妙气息,让在座诸人
神色各异。太子李干垂眸饮茶,仿佛未觉;三皇子李恒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深
;李翊则微微蹙眉,心中对这位行事张扬、与姑母关系过于亲密的四弟,更多了
几分审视与不喜。

  李瑜笑嘻嘻地受了李寒霜这似嗔非嗔的一句,目光在室内一扫,很自然地便
朝着李翊这边的座位走来。他先向太子、三皇子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到李翊身
旁的空位,挨着墨云岫坐下。

  「大哥,嫂嫂。」他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

  墨云岫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感受到身侧有人落座,带来一阵清冽
的冷香,便歪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倒是让她心中微动。先前离得远,只觉此人生得好。如今近在咫尺
,更能看清他眉眼精致如画,皮肤光洁,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红,尤其是
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含着情,亮得惊人,偏偏举止间又带着皇家子弟与生俱来
的贵气与一丝恰到好处的风流不羁。

  此人底子倒真是不差。 墨云岫客观地想。她在北曜见过无数勇士悍将,也
见过贵族子弟,但像李瑜这般将俊美、风流、贵气融合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点无
害吸引力的,确实少见。

  怪不得被天下人称作天下第一公子,这副皮相,倒真担得起。

  不过,也仅仅是皮相罢了。墨云岫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云阳朝这些皇
子,个个心思都比北曜的狐狸还深,这位天下第一公子,恐怕也不例外。她可没
兴趣招惹。

  李瑜似乎并未察觉墨云岫短暂的打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被各色目光注视
。他自顾自地斟了杯热茶,暖着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总是飘向主位上那位明
艳不可方物的姑母。

  暖阁内,人员渐齐,炭火更旺,茶香果香与众人身上不同的熏香交织在一起
。表面上一片和乐融融,皇子们闲话家常,王妃们低声细语,长公主含笑主位。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陈年的佳酿斟满琉璃盏。李寒霜率先举起酒杯,明
艳的妆容在灯火下愈发夺目,她眼波流转,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清越又不失暖意
:「今日难得宗亲齐聚,咱们只叙亲情,不论国事。年关将至,诸位都辛苦了,
这杯酒,愿来年各家平安顺遂,也愿我云阳国泰民安。」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定了调子——不谈国事,只享天伦,又将家国情怀轻轻
带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众人心领神会,纷纷举杯应和:「谢长公主(姑母)
,愿长公主(姑母)芳龄永继,福泽绵长!」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席间气氛似乎真的松弛下来。丝竹之声再起,悠扬婉转
,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李翊谨记教训,不敢多饮,只略略沾唇应景。墨云岫对云阳的酒似乎兴趣不
大,更多是品尝那些精致的点心,偶尔抬眼看看歌舞,目光清亮,不见醉意。

  太子李干风度翩翩,与几位年长的宗亲谈笑风生,饮得恰到好处,既显亲和
又不失体统。

  三皇子李恒陪着娇妻叶浅浅,偶尔低声细语,为她布菜,照顾得无微不至,
自己饮酒也极有节制,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笑意。

  唯独四皇子李瑜,似乎格外放得开。他本就与几位宗室子弟相熟,席间谈笑
风生,妙语连珠,逗得众人不时发笑。他频频向主位的李寒霜敬酒,理由找得花
样百出,从「谢姑母设宴」到「贺姑母新得梅花」,每次都引得李寒霜含笑嗔他
几句,却又每每将杯中酒饮尽。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似乎总有些旁人难以介入
的微妙气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年佳酿的后劲逐渐显现。几位年纪较长或酒量稍浅
的宗亲,已然面泛红光,言语间带了醉意,笑声也大了几分。凤栖梧的女官们训
练有素,早备好了醒酒汤与暖轿。

  待到宴席将散时,已有几位宗亲不胜酒力,被自家仆从搀扶着,先行告辞离
去了。暖阁内顿时空旷不少,只剩下太子李干、魏王李恒与王妃叶浅浅、燕王李
翊与王妃墨云岫,以及似乎越喝眼睛越亮、毫无离意的齐王李瑜。

  丝竹渐歇,舞姬退去。炭火依旧旺盛,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食物香气与暖融
的微醺气息。李寒霜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上,指尖轻轻揉着额角,堕马髻
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翠绿色的抹胸在灯火下更加醒目。她面上也染
了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氤氲的风情。

  她目光掠过留下的几位皇子与王妃,唇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剩下的都
是自家骨肉了,倒也不必急着走。外头天寒地冻,不如再坐坐,尝尝我这儿新到
的雪顶含翠,解解酒气?」

  这显然是留客了。而且留下的,正是如今朝中最引人注目的几位皇子及其正
妃。

  太子李干自然微笑应允:「姑母雅意,侄儿却之不恭。」

  李恒也温声道:「能再品姑母好茶,是侄儿的福气。」

  李翊心中警铃微作,却也只能点头:「听凭姑母安排。」

  李瑜更是抚掌笑道:「就知道姑母藏着好茶!方才那些酒虽好,终究烈了些
,正需清茶润润喉。」

  墨云岫无可无不可,只觉得这云阳皇室的人真是麻烦,吃个饭也这么多弯弯
绕绕。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瑜,见他虽笑语如常,但眼底深处似乎跳跃着某种奇
异的光,与他对面那位明艳姑母偶尔扫来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

  众人品完茶已经过了黄昏,天逐渐暗下来了。

  李寒霜起身,吩咐人点起暖阁四周的宫灯,又唤来一名宫女,低语几句,那
宫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素雅青衫的乐师抱着琴进了暖阁,恭敬地向李寒霜行了
礼。

  李寒霜微微颔首,示意乐师开始弹奏,乐声如行云流水,正是那首《清平乐
》。

  她慵懒地解下身上的莲青色大氅,随手抛在身后的锦榻上,只着那件月白色
长裙和那抹翠绿的胸衣。她眼波一转,扫过在座众人,尤其是李瑜,唇边的笑意
更深了:「今日难得高兴,姑母最近新学了一支舞,不知跳得可好?」

  话音未落,她便随着琴音翩然起舞。起初动作还颇为端庄,可随着乐曲渐入
佳境,她的舞姿愈发大胆奔放,那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旋转飘荡开来,如一朵
盛开的白莲,却又带着勾魂夺魄的魅惑。

  墨云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舞,分明是一场活色生香的表演。她
注意到李翊的耳根都红了,太子和李恒也是强作镇定,而叶浅浅更是低下了头,
不敢多看。

  唯有李瑜,端着酒杯,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李寒霜身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呼吸也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已是看得痴了。

  李寒霜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愈发撩人。她旋转、下腰、回身,每一
个动作都充满了挑逗的意味。到了后来,也许是动作太大,她那翠绿色抹胸的肩
带竟滑落了一边,露出雪白丰润的半边酥胸,那嫣红的一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诱
人。

  李瑜猛地站起身来,大步上前,脱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动作迅疾地披在了李
寒霜身上,替她遮住了春光。他做得比那些慢一步的宫女还要快,还要自然。他
离她极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低声唤道:「姑母。」

  李寒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

  她不躲不闪,反而拉紧了身上的大氅,笑意盈盈地打趣道:「齐王殿下真是
怜香惜玉,只是方才那春光,殿下可不也看了个遍么?」

  李瑜闻言,反而笑得更欢了,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醉意与炽热的气
息喷薄在她耳畔:「岂敢。侄儿只恐姑母这般明艳,冷不丁闪了旁人的眼,惊了
旁人的心。」

  他刻意咬重了「惊了旁人的心」这几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满眼都是毫
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恋。

  李寒霜闻言,眼波一转,伸出葱白的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佯嗔
道:「你这孩子,越发无礼了。」

  顺势裹紧了大氅,袅袅婷婷地退回座位,却留下一室暗香浮动。

  李瑜也跟着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大氅之下,他身下某个地方早已起了反应,
硬得发疼。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试图掩饰这难堪的窘境,却又忍不住用眼角
余光去追随着主位上那抹明艳的身影。那抹翠绿色依旧刺目,如同一根细针,不
轻不重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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