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112-115)作者:山己
2026/07/02 发布于 ******
字数:19393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刚蒙蒙亮,楚寒衣就起来了。王五还睡着,呼噜打得正响,一条胳膊搭在她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攥着什么。她把那只手轻轻挪开,下了床,穿上鞋,推开门。院子里的空气还带着露水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着。 她从灶房里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刚搁在正屋门口的青砖上,正屋的门就开了。翠儿披着件外衫站在门槛里头,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楚寒衣微微屈膝,道了声姐姐早。翠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还穿着那双黑靴子,靴筒里那双小脚昨天被王五又是打又是含,此刻却稳稳当当地踩在青砖上,半点看不出异样。翠儿的目光在靴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楚寒衣的脚在靴子里微微缩了一下。 翠儿干咳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我今天有事,要去探个亲。你回头跟王五说一声,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楚寒衣脸上微微红了红。昨晚的事她还记得一些——她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只记得脚一直被一团温热包裹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在含着她的脚趾,舌尖在趾缝间慢慢舔过。她不知道他含了多久,只知道今早起来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睡得死死的,推都推不醒。“是。老爷昨晚睡得晚,妾身回头跟他说。姐姐要去哪儿探亲?” “邻村。上回在河滩上认的那个二叔,去看看他。”翠儿把外衫的扣子系上,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花溅在她脸上,她拿袖子蹭了一把,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你一个人在家能行么,王五睡得跟死猪似的,灶上还温着粥,你看着火。” “妾身陪您去。”楚寒衣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邻村虽说不远,但路上总归有个照应。” 翠儿拿布巾擦着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可能不方便。那边的人——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怎样。上回在河滩上就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好好说几句。今天去,也不知道他们家还有些什么人。”她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转过身来看着楚寒衣,“再说了,你去了,我怎么介绍你。说这是我家王五纳的妾?说这就是上回踩着二叔肩膀的那个女人?” 楚寒衣沉默了一瞬,微微低下头。“姐姐说得是。那妾身就不去了,在家等着姐姐回来。”她顿了顿,“姐姐路上小心。” 翠儿哼了一声。“现在村子里大多知道你跟我们家那层关系,谁敢惹我。昨天你在河滩上那几下,怕是十里八村又传遍了。我就是怕他们见着你,想起上回的事。二叔那天被你踩在脚底下,身上的印子估计都没消呢。” “姐姐这话可有些生分了。”楚寒衣抬起头,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咱是一家人。姐姐的长辈便是妾身的长辈,往后总归要见面的。姐姐先替妾身问个好,改日妾身再登门赔罪。” 翠儿愣了一下,看着楚寒衣那张平平静静的脸,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昨天还在河滩上踩着人的肩膀让人道歉,此刻却说要去登门赔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一家人,对,一家人。”转身进了灶房去盛粥。 吃过早饭,翠儿挎着个竹篮出了村口。篮子里装着几封银子、两匹布、几包点心——银子是楚寒衣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布是王五上回在镇上买的,点心是楚寒衣昨天去镇上时顺道带回来的。她本来还想往篮子里塞几块芝麻糖,翠儿说够了够了,再塞篮子都提不动了。楚寒衣站在院门口,看着翠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转身进了灶房去收拾碗筷。 翠儿沿着土路走了一路。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路两旁的麦茬染成一片淡金。她走得不快,篮子挎在胳膊上,几封银子在里头轻轻晃着。爹死了这么多年,李家的人就再也没见过。上回在河滩上匆匆一面,二叔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那道被她爹打过一巴掌的疤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浅了些。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邻村。李有田家是两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些农具,几只鸡在刨食。院门敞着,李有田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翠儿从村道上拐过来,愣了一瞬,赶紧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迎上来叫了声“翠儿来了”。翠儿站在院门口,叫了声二叔,喉头有些发紧。 李有田把她让进屋里坐下,对着灶房里喊了一声“翠儿来了”。李二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看见翠儿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这都多少年了。你娘改嫁之后就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咋样。你二叔上回从河滩上回来,说碰见你了,我说啥也不信。这可不是真的么。”翠儿叫了声二婶,李二婶的眼眶就红了。 李满囤从里屋出来,挠着后脑勺,站在门框边上叫了声翠儿姐。翠儿抬头看他——上回在河滩上推了王五一把的那个壮汉,此刻规规矩矩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翠儿笑了笑,说上回的事不怪你,是误会。 翠儿把篮子里的银子和布匹拿出来搁在桌上,几包点心也一一摆开。众人看着那些银子和布匹,都有些吃惊。李二婶拿起一匹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这料子可不便宜。李满囤瞪着眼睛看着那几封银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姑婆问翠儿哪来这么多钱,记得当初不是嫁给一个穷鬼么。翠儿把竹篮搁在脚边,端端正正坐下来。“说来话长。我男人还是那个男人,就是后来纳了房妾,家里日子就好过了些。” 众人更吃惊了。李有田端着旱烟忘了吸,李二婶嘴张着合不上,姑婆的拐杖差点从手里滑下来。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嫁了穷鬼的翠儿如今出手这么阔绰,更没想到这些银子居然跟那个穷鬼纳的妾有关。翠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多解释。 中午摆了一桌饭。李二婶宰了一只鸡,李满囤去镇上打了壶酒,姑婆亲手烙了几张饼。席间众人问翠儿这些年过得怎样,问她在刘家村的日子,问她男人对她好不好。李二婶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抹眼泪,说可怜这孩子,早早没了爹,那杀千刀的江湖人到现在也没抓到。姑婆接了一句,说报官也没用,那些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官府哪管得了咱们这些乡下人。李满囤灌了口酒,说要是让他碰见那个凶手,非替翠儿姐出这口气不可。 翠儿端着碗吃了一口饭,慢慢嚼着。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她把碗搁在桌上,看着李满囤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满囤,你这心意姐领了。不过这事,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有些账,以后慢慢算。说来还要感谢我那不成器的丈夫呢。” 众人不解地看着她。李有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李二婶拿碗的手顿了一下,姑婆眯着眼凑近了些,问她这话什么意思。翠儿看了看这一桌子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再多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角压着一丝谁也看不明白的弧度。 饭后翠儿又坐了一会儿,跟李二婶说了些家常,问了问李满囤有没有说亲。李二婶说托人介绍了几个,都嫌他们家穷。翠儿说回头她帮着打听打听,刘家村那边有几个姑娘不错。李有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着屋里翠儿和李二婶说话的声音,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 翠儿走的时候,李二婶拉着她的手送到村口。姑婆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朝她挥了挥手。李有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低头磕了磕烟锅。李满囤在旁边问了句“爹,翠儿姐说的那话啥意思,要感谢我那姐夫”。李有田没答,只是看着那条土路尽头的尘烟,把烟锅往腰里一别,转身进了院子。 翠儿回到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了。远远就看见王五家院门外站着几个人,腰间都挂着刀。宋平站在最前头,穿着身便装,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正跟身后的何坛主低声说着什么。何坛主旁边还站着个生面孔,是头一回来的年轻坛主,满脸好奇地打量着王五家的土坯院墙。翠儿走近了才看见陶红英也在,正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望着院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几分无奈,几分不甘,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宋平看见翠儿过来,抱了抱拳,叫了声翠儿姐,说天地会的弟兄来探望楚香主,有些事想跟楚香主商量。翠儿推门进了院子,往里指了指,说都在呢,进去吧。 王五正蹲在院子里摆弄草棍,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宋平他们进来,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楚寒衣从灶房里端了茶出来,把茶碗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到王五身后。她的姿态跟方才在灶房里忙活时没什么两样,但脸色比方才冷淡了几分,目光在陶红英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宋平先开了口。他比上回来时更恭敬了几分,坐在竹凳上腰背挺得笔直,茶碗端在手里没敢先喝。他说英雄大会的事徐堂主一直在筹备,台湾那边的冯家势力不小,派了好几个好手来打擂,天地会这边的弟兄都盼着楚香主能出面坐镇。他顿了顿,看了王五一眼,又补了一句——他们也知道楚香主如今不问江湖事,所以这回不是来请楚香主出山的,是来请王五兄弟和楚香主一起去凑凑热闹,就当是出去散散心。说完朝何坛主使了个眼色,何坛主赶紧把几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说这是会里的一点心意,有药材,有几身名贵的衣裳,还有些茶叶点心,都是徐堂主亲自挑的。宋平又补了一句,说上回的事薛先生和冯三爷心里头都过意不去,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权当是赔罪。 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看着桌上那堆礼物,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换作以前,她早就把这些东西推回去,把人撵出去了。可现在——她在心底里叹了一声。天地会的人登门是客,王五正客客气气地跟人寒暄,她一个做妾的,哪来的资格跟客使脸色。她忽然想起头一回去天地会分舵的那个晚上,徐世昌身边那个侍妾端着酒壶过来斟酒,手抖得壶嘴磕在杯沿上,洒了好几滴。当时她在心里还觉得那妇人可怜,如今倒好,轮到自己了。她现在就该是那副样子,动什么气呢。 她转身进了灶房,重新沏了壶热茶端出来,给宋平、何坛主续了茶,又给那个生面孔的年轻坛主倒了一碗,双手端到他面前。那年轻坛主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楚寒衣微微屈膝还了一礼,退回到王五身后,脸色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冷淡。 王五搓了搓手,看着桌上那堆礼物,又看了看宋平,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们也太客气了。他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什么,就是个老好人的样子,跟宋平扯了几句庄稼地里的事。王五又转头问那个生面孔叫什么名字,那年轻坛主赶紧抱拳说了个名字,王五点了点头,说好名字,也没记住。 陶红英站在院墙下没敢过来。楚寒衣叹了口气,从王五身后走过去,主动走到她面前。“怎么,上回的事还没完?见了我连话都不敢说。”陶红英看着师父,嘴唇翕动了一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楚寒衣一把拽住了胳膊。“别跪了。院子里都是人,你跪了让宋平他们怎么想。” 陶红英被她拽着胳膊站直了,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师父,弟子之前不该算计您。您怎么罚弟子都行,弟子绝无怨言。” 楚寒衣看着她那副愧疚得抬不起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她的胳膊。“罢了。是我自己愿意的,旁人怎么想也管不着。你也不用这副样子,上回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完朝灶房那边偏了偏头,“去灶房里坐着说话,院子里晒。” 陶红英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回过来,师父能见她一面就不错了,没想到师父不但没摆脸色,还主动招呼她进屋坐。她跟着楚寒衣进了灶房,楚寒衣搬了张小板凳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碗凉茶。陶红英端着茶碗,看着师父在灶台前忙活,往灶膛里添柴,搅了搅锅里的粥,又把案板上的菜叶子拢起来搁进篮子里。这些动作自然而安静,跟村里任何一位妇人没什么两样。 陶红英喝了口茶,话也多了起来。她放松下来,说起梅阁居士柳拂音,说她在天地会里干成了几件大事,又是替徐世昌拟文书,又是出谋划策,如今在会里很受尊敬。说到这儿,陶红英忽然补了一句:“还是你们家王五有定力。那般绝色都坐怀不乱,师父你没选错人。” 楚寒衣白了她一眼。“你这话是真心还是拍马屁。要单说选丈夫那自然是没错,可为师现在这样——自甘堕落,嫁为人妾。你怎么不劝我了。”陶红英干咳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她看着师父那张半是认真半是揶揄的脸,沉默了片刻,说师父的决定她一个做徒弟的不该干预,之前是她僭越了。楚寒衣笑了,“这话说得好,现在我也是个做妾的,主子的事也不该干预,干预了也是僭越。你们想请我出山,一切看王五的意愿。” 陶红英听到“主子”两个字沉默了好一阵。她上回在天地会众人面前已经见过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头的姿态,可此刻亲耳听见师父用这两个字称呼那个庄稼汉,还是心里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把话咽回去。 楚寒衣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想再为难她,岔开了话头。“对了,你们一直说的那什么英雄大会,到底是个啥。” 陶红英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了一番。反清义士相聚,切磋武艺,选个盟主出来。总舵主殉难之后位子一直空着,各方势力都盯着。台湾那边的冯家想收编天地会,一旦让他们夺了盟主,很多事就不好办了。所以这次请楚香主出山,不需要真的去做什么香主,只要到时候露个面立个威——实在不行,压一压台湾那边的势头也行。 楚寒衣听完摇了摇头。“你们到底是反清复明还是争权夺利。没见你们联合天下人,倒是内部勾心斗角斗得不亦乐乎。”说完站起来往灶房外走了。 宋平等人又跟王五寒暄了好一阵才起身告辞。王五送他们到院门口,宋平抱了抱拳,何坛主也抱了抱拳,那个生面孔的年轻坛主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正从灶房里出来的楚寒衣,被她那不冷不淡的目光扫了一下,赶紧把眼睛移开,追上宋平走了。陶红英最后一个走,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正端着水盆往菜地里泼水,头也没抬。陶红英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把天地会的人送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纸包收进柜子里,茶叶点心搁在灶台上留着慢慢吃。翠儿在灶房门口看着楚寒衣忙活,一句话也没说。她从邻村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手里攥着那把锅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铲柄。 晚上吃过饭,翠儿早早回了正屋。楚寒衣坐在床沿上,王五把她的小脚握在手里。他把那只小脚含在嘴里含了好一阵,又拿出来捧在掌心里,拇指在嫩滑的皮肤上来回蹭着。楚寒衣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怎么也弄不够的样子,心里美得很——自己辛苦这么久,用尽手段弄出的这双脚,终究没白费力气。王五摆弄着她的脚,忽然开口:“你下决定了么,要不要去。” “奴家决定个啥。老爷拿主意便是。” 王五把她的脚从嘴边拿开,抬起头看她。“我没答应他们什么。这事当然看你心意。” 楚寒衣心头又是一甜。“其实奴家无所谓。去凑凑热闹也行。天天闷在村里,老爷不嫌烦么。” “可是你跟我——在天下人面前,你真的无所谓么。” 楚寒衣摇了摇头。“天下人怎么想,奴家早就不在乎了。老爷怎么想才要紧。” “我反正就是个奸邪小人,我也认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王五说着又低下头亲了一口她的小脚,“反正你什么时候不爽了,一脚踹死我就是。死在这双脚下,不亏。” 楚寒衣撒娇似的把脚轻轻蹬在他脸上,说了句“看奴家一脚踹死你”。王五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张嘴把那只小脚整个含了进去。她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窗外蛐蛐叫了一阵歇了一阵,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闭着的眼皮上。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手指插进他粗硬的头发里,心里头暖暖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英雄大会的消息传过来之后,翠儿往李家跑得勤了些。 隔三差五就挎着竹篮往邻村走。竹篮里照旧装着银子、布匹、点心,有时还多一只杀好的鸡。李二婶每回都留她吃饭,两个人在灶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话,李有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偶尔插一句嘴。翠儿跟李二婶说了王五纳妾的事——那妾的来历不简单,武功极高,在江湖上有名号,如今在王家做小,对她毕恭毕敬。李二婶听到“武功极高”时手里的菜叶子掉在水盆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你说的是那个——上回在河滩上踩着你二叔脸的那个?”翠儿点了点头,说就是她。李二婶把菜叶子从水盆里捞出来,在水里涮了两下,半天没说话。 翠儿说想带王五和那妾一道来认个亲。李二婶说那是应该的,怎么说也是亲家,往后走动起来也名正言顺。李有田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说了句“那女人来了我可不敢坐”,被李二婶回头瞪了一眼。 到了约定这天,王五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院子里等翠儿。楚寒衣替他整理衣领,手指在他领口按了又按,把一道褶皱扯平了又扯,扯了三回才松手。翠儿挎着竹篮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门口催他们快些,说日头都升到老槐树顶上了,再磨蹭赶不上晌午饭。 三人沿着土路往邻村走。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路两旁的麦茬染成一片淡金。王五走在最前头,翠儿在旁边,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封银子,用红纸包着,上头还系了根红绳。王五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翠儿这算有个娘家了吧。”翠儿在旁边嗤了一声,“我本来就有娘家,只是这些年没走动。”楚寒衣微微低头,“自然算的,姐姐的娘家便是老爷的岳家。” 王五挠了挠头,“这关系还挺复杂,我管李有田叫什么?“ “叫二叔就行,跟着我叫。“ “那寒衣跟着他叫什么?“ “当然也跟着叫二叔,她是你的人,你叫啥她叫啥。“ 楚寒衣在后头轻轻应了一声“是”,语气很淡。 李有田站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三个人从村道上拐过来,赶紧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李二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拿围裙擦了擦手迎出来。李满囤站在他爹身后,挠着后脑勺。姑婆拄着拐杖坐在堂屋里,眯着眼往院门口张望。还来了几个远亲,都是姓李的,把两间土坯房挤得满满当当。 王五走上前,抱拳行了个礼,叫了声二叔。李有田赶紧扶住他,说使不得使不得,上回在河滩上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他说这话时眼睛往楚寒衣那边瞟了一下——那女人正站在王五身后,一副恭顺姿态。李有田收回目光,拉着王五往里走,嗓门不自觉地大了几分,说今儿个是个好日子,翠儿带姑爷来认亲,李家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王五本就不计较那些事,被他这热乎劲儿一带,几句话便一团和气。 李有田拉着王五去见里屋的亲戚,一一介绍——这是三表叔,这是二舅公,这是你姑婆。王五一一抱拳行礼,轮到姑婆时老人家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说这孩子长得周正,就是瘦了些,回头让翠儿多给你补补。王五嘿嘿笑了两声,说姑婆说的是。李有田让他给长辈们行个礼,王五便端端正正拜了一拜。李有田受了他这一拜,连声说好,说翠儿没嫁错人。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王五在堂屋里拜完,走上前在李有田面前双膝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实实在在的闷响。李有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旱烟差点掉在地上。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堂屋里正在寒暄的远亲也探出头来看。 “上回在河滩上,妾身对二叔大不敬,将二叔的脸踩在脚下,今日特来赔罪,任凭二叔责罚。”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磕完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那双黑布靴乖乖屈在身后,靴底朝天。李家好几个当时在河滩上的人都看傻了——这女人一脚能踹飞马老三,踩在李有田脸上让他连动都动不了,此刻却跪在这儿磕头,伏在地上的姿态比村里最听话的小媳妇还恭顺。李有田站在那儿,旱烟在手里抖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起来,你起来——都过去了。” 翠儿从旁边走过来,抬起脚在楚寒衣屁股上踹了一下。很是突然。楚寒衣身子往前一耸,扭过头看了翠儿一眼。这一脚跟平时在村里给楚寒衣留面子的态度完全不同——翠儿在她娘家人面前没打算给她留脸。她是在立威,在告诉在座的每一个李家人:这个女人,武功再高,也是我们王家的人,我想踹就踹。楚寒衣心里头明白,也没多说什么。 “行了行了,二叔不怪你了,我都跟他们说好了。”翠儿说。 楚寒衣站起来,对李有田又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翠儿,微微屈膝。“谢姐姐替妾身疏通。之前妾身做的事太过分了,没轻没重的,多亏姐姐宽宏大量。”翠儿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去灶房帮忙,李二婶一个人忙不过来。 中午摆了两桌。男人们坐在堂屋里,方桌上摆着李二婶炖的鸡、李满囤去镇上打的酒、姑婆亲手烙的饼。李有田把王五让到上座,李满囤倒酒,几个远亲陪着,推杯换盏的声响从堂屋传到灶房。女人们在灶房里另开了一小桌,翠儿被李二婶拉着坐在旁边,楚寒衣站在翠儿身后替她布菜斟酒。李二婶看她站了半天,让她坐下吃。她看了翠儿一眼,翠儿点了点头,她才在末座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夹菜的动作很轻,偶尔起身给翠儿续茶,给堂屋那边送酒,做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坐回末座。 李有田端着酒碗看了王五好一会儿。这男人普通得很,粗布短褐,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夹着干活的泥痕,说话嘿嘿笑,怎么看都是个寻常庄稼汉。可那个武功高到能一脚踹飞马老三、踩着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的女人,此刻正乖乖坐在灶房里的小板凳上,低眉顺眼地夹菜。他又想起她在河滩上踩着他的脸让人道歉的样子——靴底压在脸上,他想扭头都扭不了。这两种样子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真是奇了怪。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把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 李二婶一直在观察楚寒衣。这女人吃饭时不声不响,坐姿端正,给她夹菜她便双手捧着碗去接,微微低头说声“谢二婶”。偶尔起身给翠儿续茶,给王五续酒,给李满囤添饭,做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坐回去。李二婶凑到翠儿耳边,压低声音:“那天那些银子,也是她弄去的吧。” 翠儿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里,点了点头。“她本事大,以后不缺钱。咱家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李二婶又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低头喝汤,手腕上几道旧伤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李二婶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碗,在心里掂了几个来回——这女人不简单。 席间众人对王五很尊敬。翠儿这个姑爷靠得住——话不多,但人实在,喝酒爽快,对长辈也客气。这家人钱多本事大,主要是那个妾本事大,对王家忠心耿耿。李二婶说了好些翠儿小时候的事,说她爹在的时候最疼她,说她七八岁就能帮着做饭,说她嫁到刘家村那天她爹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翠儿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碗里那块鸡肉翻来覆去地夹了好几次,最后搁在碗边上没吃。 李二婶是个精明人。她仔细琢磨了这阵子各村传来的消息——刘家村住着个极厉害的女侠,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土匪,叫黑罗刹。她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一惊,后来李有田回来说了河滩上的事,说那个踩他脸的女人武功高得吓人,她就猜那个女人就是黑罗刹。都是刘家村的,武功这么高的女人能有几个。她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回,今天亲眼见了楚寒衣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更笃定了。她把翠儿拉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就是那个黑罗刹——杀了你爹的那个。”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二婶看得准。就是她。” 李二婶倒吸了一口凉气,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现在被王五拿得死死的,只要伺候好王五,什么都好说。”翠儿靠在槐树干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这笔账也该算了。” “你可别做得太绝。那女人武功那么高,真把她逼急了——”李二婶话没说完,被翠儿打断了。“婶子放心,我心里有谱。” 吃完饭三人往回走。王五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有些发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楚寒衣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李二婶塞的几个鸡蛋,用布包着。翠儿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 回到家翠儿去灶房烧水,楚寒衣去菜地浇水。王五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进了正屋——他好久没睡翠儿那屋了,今晚想去坐坐。翠儿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靠在炕头上,也没说什么,倒了碗热茶搁在炕桌上。 两个人躺在炕上闲聊。说地里的麦子,说翠儿那窝鸡又孵了一窝小的,说李满囤该说亲了,李二婶托她打听打听刘家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说着说着,翠儿忽然提起了她爹的忌日。 “黑罗刹是李家仇人这事,瞒不住。今天二婶已经猜出来了,其他人早晚也会知道。”翠儿侧过身,面朝他,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过一阵子是我爹的忌日。你把寒衣借我几天,我带她去墓前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当时也是失手杀的,不是存心。” 王五喝了酒,方才在李家又被灌了不少好话,翠儿以为他会松口。他放下酒碗看着她,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忽然清醒了。 “不行。” “为啥。” “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我要是开了口,寒衣肯定任你施为,你肯定往死里欺负她。”王五把酒碗搁在炕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你爹的事就这么算了。他老人家要是阴曹地府有意见,找我来就行。我王五本就是个无耻小人,再多个不肖子孙也无所谓。寒衣不能受你们委屈。” 翠儿看着他那张被酒气熏红却异常清醒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从炕上坐起来,端起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就这么护着她。” “对。” “我要是背着你把她带走呢。” “你敢。”王五重重的看了她一眼。 翠儿把茶碗搁下,没有再说什么。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面朝墙壁。王五也没有再开口,靠在炕头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隔壁东厢房里,楚寒衣靠在床头上,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听得出王五说那些话时的语气,是护犊子的语气,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东西在护。 可翠儿说的也对。这事始终是李家心里的疙瘩。王五护着她,是他待她的情分;可她不能让他为了这些事犯难。王五说那些话时底气十足,可她知道,夹在她和翠儿之间,他心里头总归有一块地方是揪着的。不如随翠儿弄几天,又能怎样——一群乡下人,还能把她怎么着。把事了了,往后大家心里都舒坦,王五也不用再替她挡在前头。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翠儿去了菜地,王五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楚寒衣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膝上搁着个竹篮,一边择菜一边开口。 “老爷,李家的事,妾身听说翠儿姐姐家父的忌日快到了。妾身已经答应了翠儿姐姐,陪她回去一趟,望老爷允许。” 王五手里的镰刀停了。刀刃搁在磨石上,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肯定没安好心。你别去,我去就行。” 楚寒衣把择好的菜搁进篮子里,抬起头看他。“妾身都跟翠儿姐姐商量好了。老爷不用去,您去了,怕她放不开。” 王五把镰刀往磨刀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她。“这叫什么话!放不开什么!”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他攥着镰刀的那只手上。他的手背上还沾着磨刀石溅出来的水渍,凉丝丝的。她的手指在他粗糙的指节上来回蹭着,声音又轻又软。“老爷放心,奴家也是不想让主子难做。他们一群乡下人,还能为难了奴家不成。老爷对奴家的情意,奴家不能更清楚了。可是家有家规,这些事不能让主子在中间挡着。奴家心里头有愧。” 王五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忽然笑了一声。“家规?” 楚寒衣抬起眼看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我倒挺想看你守家规的样子。”他把镰刀搁在地上,腾出另一只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半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你上回在河滩上踩着李有田的脸,那叫一个威风。” 楚寒衣的睫毛轻轻扫了一下。“奴婢还不够守么。” “够。就是够我才想看。”王五松开她的下巴,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这可是你自找的。别到时候说我没护着你,说我嘴上敬你,心里头老想欺负你。” 楚寒衣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是奴婢以前不懂事,调侃主子的。主子想欺负奴家,是奴家的福气。”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另外——您现在是我主子,您敬我做什么。” 王五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捏她下巴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我敬你武功高啊。”他说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上臂。隔着薄薄的袖管,能摸到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拧了无数股的绳索。他的拇指在她臂侧的肌肉沟里来回蹭了两下,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肩胛骨上也是硬的,每一寸都像是用铁水浇出来的。 楚寒衣由着他捏,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武功高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成了供老爷取乐的把戏。老爷想打就打,想捏就捏。奴婢这身功夫,从头到尾都是给老爷准备的。” 王五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看着掌心里那些厚厚的茧子。“你说你这么高的武功,被一群乡下人欺负,贱不贱。”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读得懂的光,“也别说什么放不开。我倒想看看他们敢不敢欺负你这个大侠。你回头跟翠儿说,我也要去。让她别顾及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楚寒衣愣了一下。他昨晚在翠儿面前说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寒衣不能受你们委屈”,那语气斩钉截铁,护犊子护得理直气壮。怎么睡了一觉,态度全变了。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想从里头读出点什么来。他是在跟她怄气?因为她执意要去,所以干脆撒手不管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翠儿父亲的忌日到了。 李有田提前两天就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方桌,李满囤去镇上拉了一车香烛纸钱回来,李二婶宰了两只鸡,姑婆亲手蒸了一屉白面馒头。李家把散在各处的远亲都找了来——有些是当年就住在附近的,见过那个穿黑衣的女人在混乱中杀人的场面;有些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专程赶来看热闹。人来得比预想的多,李有田在院门口迎人,李满囤在门口帮着搬凳子,姑婆坐在上首,拐杖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满院子的人。 乡下人借不到什么像样的刑具。李满囤托了镇上牢里当差的远亲,塞了些银子,把牢里几样东西借了出来——一副夹棍,四根木条串着麻绳,磨得发亮;一根竹鞭,三尺来长,鞭梢裂了叉,抽在人身上能带起一道血痕。东西搁在院子角落的石磨上,众人看着都有些发怵,李二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把夹棍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低声说了句“这东西咋跟老虎凳似的”。李有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在嘴里叼着,半天没吸一口。 王五是跟着翠儿一道进的院子。翠儿走在前头,他落后半步,穿着那身干净的短褐。李有田迎上来叫了声姑爷,他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叔,语气很平。李有田把他让到姑婆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他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香烛,牌位,石磨上的夹棍和竹鞭。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翠儿牵着楚寒衣出来时,院子里安静了。 楚寒衣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挽。翠儿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系在楚寒衣的手腕上,松松地打了个活结。她牵着她走到院子中央,让她跪在她父亲的牌位前。 楚寒衣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实实在在的闷响。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头发散在脸侧,素白衣裳铺在青砖上。那双黑布靴乖乖屈在身后,靴底朝天,靴面上还沾着从村道上走来的尘土。 “爹。”翠儿站在牌位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把凶手带到您面前。今天当着您的面,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让她给您磕头赔罪。” 楚寒衣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咚。她直起身时额上已经青了一片,她看着牌位上那几个字,忽然开口了。“李伯父。妾身是杀你的人。那年妾身年轻气盛,仗着武功高强,不问青红皂白就动了手。杀你的时候,妾身根本没看你的脸。对妾身来说,你只是个挡了路的人。对你的家人来说,你是天。妾身害了李家。”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额头再抬起时已经渗了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淌。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停了。李二婶站在人群里,拿围裙捂着嘴,眼泪已经淌下来了。 翠儿把竹鞭拿在手里。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楚寒衣,沉默了好一阵。这个女人刚刚说的话,她在心里藏了十几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凶手嘴里亲口说出来。她把竹鞭在手里转了转,鞭梢在晨光下微微发颤。她抽了第一鞭——力道不大,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落在楚寒衣的背上,素白衣裳上浮起一道浅红的印子。楚寒衣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比一鞭重,鞭梢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风声,落在她背上,素白衣裳上浮起一道道红印。 翠儿抽了几下,把鞭子递给李有田。李有田接过鞭子,想起上回被踩在靴子底下的屈辱——靴底压在脸上,想扭头都扭不了,鼻梁上蹭破的皮三天都没好。他咬了咬牙,没有往她背上抽,而是对着她屈在身后的那双黑布靴抽了下去。啪的一声,鞭梢落在靴底上,楚寒衣的身子轻轻一颤,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抽她的靴子,抽那双曾经踩在他脸上的靴子。她想起那天在河滩上,靴底压在李有田脸上,他半边脸陷在碎石里动弹不得。如今他当着满院子的人抽她的靴子,天经地义。她把身子微微调了调,把脚又往后送了半寸,让靴底更平更稳地朝向李有田,方便他抽。李有田看见她这个动作,手抖了一下,然后咬着牙又是一鞭抽下去。这一鞭比刚才重得多,鞭梢带着风声,啪的一声落在靴面上,靴面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极细极白的一线皮肤——白得像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在晨光下晃了一下。李有田愣了愣神,随即又扬起鞭子,一鞭接一鞭地抽。他抽得特别狠,每一鞭都用足了力气,靴面被抽得布屑纷飞,靴底被抽得一层一层地剥落。 楚寒衣跪在那儿,低着头,默默承受。每一次鞭子落下,她的身子就轻轻一颤,靴子在青砖上蹭出极细的沙沙声。那双曾经踩在李有田脸上的靴子,此刻正在他的鞭子下一寸一寸地碎裂。粗糙的黑布被抽得稀烂,靴底磨穿了,靴口裂开了,整个靴子像个被剥了一半的茧,碎布条挂在她的脚踝上。裂缝中透出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明显——那不是布料的颜色,是皮肤。极嫩的、极白的、泛着微微珠光的皮肤,从碎裂的靴面缝隙里漏出来,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有几个离得近的村民伸长了脖子,眯着眼往靴子的裂缝里瞧。一个半大小子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被他娘一把拽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又探出头来,低声嘀咕了一句“那里头是啥,咋还会发光呢”。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双被抽烂的靴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五。王五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钉在那双碎裂的靴子上——他看见了裂缝里漏出来的白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翠儿收回目光,把竹鞭从李有田手里接过来。“行了二叔,鞭子够了。换夹棍。” 竹鞭抽完了。楚寒衣背上全是血痕,素白衣裳贴在身上,血珠子顺着衣摆往下淌。那双黑布靴已经被抽得不成样子——靴面碎成几片,靴底磨穿了,整个靴子像被剥了一半的茧,碎布条挂在脚踝上。 李满囤把夹棍从石磨上拿过来时,李二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东西她只在大牢门口见过一回——四根木条串着麻绳,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磨得发亮,夹棍内侧还残留着暗色的陈年血迹。她把围裙攥得紧紧的,低声说了句“这东西真要用啊”。李满囤看了翠儿一眼,翠儿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的目光正落在楚寒衣那双从碎裂靴缝里露出白光的脚上。 “脱了。”翠儿说。 楚寒衣低下头,伸手去解那双已经被抽烂了的靴子。她的手指碰到碎裂的靴面时微微发颤,背上全是被竹鞭抽出来的血痕,手臂上的肌肉牵动着背上的伤口,每一下动作都疼得她额上冒汗。她把靴口从脚踝上褪下来,碎布条簌簌往下掉。黑布靴完全脱下来时,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 那双脚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白得不像话,脚趾圆润小巧,脚背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嫩得像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脚面上隐约有几道浅红的鞭痕——那是李有田的鞭梢透过靴面留下的,但也就仅此而已。按理说,这么粗的竹鞭,这么狠的力道,靴子都抽烂了,脚早该皮开肉绽了。可这双脚只是多了几道浅红印子,衬在嫩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却丝毫没有影响那双脚的整体美感。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说了句“这脚怎么跟玉石似的”。旁边一个妇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练啥功练出来的吧”。有个半大小子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被他娘一把拽回去,说“别看,那是妖怪的脚”。方才那个伸长了脖子往靴缝里瞧的后生,此刻嘴张着合不上,看着那双嫩得透亮的脚从碎裂的靴子里脱出来,跟自己刚才隔着靴缝看到的白光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整只脚都暴露在日光下,那白色更完整更晃眼。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双脚,想起那天晚上王五把这双脚含在嘴里当糖吃的样子——腮帮子鼓着,眼睛闭着,满脸陶醉。她回头看了一眼王五。王五还坐在那儿,目光落在楚寒衣那双搁在青砖上的赤足上,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翠儿收回目光,朝李满囤点了点头。 李满囤把夹棍搁在青砖上。楚寒衣把脚放上去,木条贴着她嫩得透亮的皮肤,粗糙的木质和她脚背的细嫩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收紧麻绳,夹棍挤拢时木条摩擦的声音又涩又闷,她的脚趾被挤得根根合拢,她眉头微皱,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麻绳又紧了一圈,她的脚背绷得几近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骨头的轮廓。 王五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看见那双嫩白的脚被粗糙的木条夹住,看见她的脚趾在麻绳的绞力下根根并拢,心里头像是被挠了一下,他正要站起来,却看见楚寒衣微微偏过头,透过垂下来的发丝缝隙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也看见了他眼底的光——那种她太熟悉的、每次看她的脚时都会亮起来的光。 她又卸去一份内力,把更多疼痛吞进肚子里。 麻绳又紧了一圈。楚寒衣的脚趾被挤得变了形,嫩白的皮肤上浮起一道道紫红色的淤痕。她始终没有惨叫,只是闷哼着,身子轻轻发颤。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额上沁出的细汗,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被粗糙木条夹住的嫩白小脚。他以为夹棍只是做做样子——她武功那么高,连神龙教的高手都伤不了她,几个乡下人的夹棍能把她怎样。可她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咬破了,渗出血丝来,身子在微微地晃,却还是直直地跪着,没有倒下。 他心里头像有两根弦在同时被拨动。一根让他想要去拦一下,另一根却让他挪不开眼——那双嫩白如脂的小脚搁在粗糙的木条之间,被麻绳一圈一圈地绞紧,脚趾根根并拢,皮肤绷得几近透明。这副景象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不是他乐于见她受苦,是她那种隐忍的姿态,那种明明能一掌把满院子人都震开、却心甘情愿把脚搁在夹棍上任凭处置的服从,让他心里痒痒的。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裤裆间不受控制地支了起来。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烧得厉害,可目光还是钉在她那双脚上挪不开。 楚寒衣微微偏过头,透过垂下来的发丝缝隙看了他一眼。她又看了看他的神态——他还是在忍,同时也捕捉到了他裤裆间那顶支起来的帐篷,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期待。她的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被垂下来的发丝遮了大半,旁人根本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她把内力卸得更彻底了——原本还残存着一丝护体真气,此刻她全散了,筋骨皮肉完全暴露在那粗糙的木条和麻绳之下。她把腰又挺直了几分,把脚又往夹棍里送了半寸,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夹棍又收紧了一圈。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王五终于觉得不对了。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身子晃得越来越厉害。他刚要站起来,她已经倒下去了。她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头发散了一脸,素白衣裳铺在地上,那双被夹棍挤得变了形的小脚还搁在木条之间,脚趾上的紫红淤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眼。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五从长凳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捞进怀里。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额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伸手去解夹棍上的麻绳,手指在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木条从她脚上移开,那双小脚已经变了形,脚趾上的淤痕紫得发黑。他捧着那双脚,手掌在微微发颤。 他以为她不会疼。她武功那么高,这世上能伤她的人没几个,几个乡下人的夹棍能把她怎样。可她倒下去了。倒在他面前,倒在那副粗糙的木条之间。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寒衣在他怀里慢慢睁开眼。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却第一个找到了他的脸。她看着他紧拧的眉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老爷……奴家这双脚……还好看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尾音还没散尽,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头轻轻歪向一边,靠在他臂弯里,昏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楚寒衣是被脚上一阵清凉激醒的。 意识先于知觉回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脚趾被什么湿滑的东西裹着,凉丝丝的,像山溪里的水从脚背上淌过去。她本能地想蜷一下脚趾,脚趾刚动了一丝,一股尖锐的酸胀便从趾根窜上来,疼得她从昏沉中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东厢房熟悉的房梁。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床尾。王五坐在床沿上,她的腿搁在他膝盖上,脚搁在他掌心里。他低着头,手指蘸了瓷罐里淡绿色的膏体,正往她脚上抹。她的脚——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背上青紫一片,淤痕叠着淤痕,脚趾肿得变了形,趾甲缝里还凝着干涸的血渍。他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滑过那些淤痕,每碰到一处她就忍不住抽一口气,脚趾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那膏体触肤即化,凉意渗进皮肤,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那老神仙的药真了不起。”王五没抬头,手指还在她脚上来回抹着,“抹上淤青就散了。”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手指在她脚上打圈的力道却轻得不像话。她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心疼,后悔,还有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全搅在一起。他低着头抹药,她静静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老爷,看得过瘾么。” 王五的手指在她脚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清了清嗓子,没有躲她的目光。 “你……很疼吧。”王五问她。 楚寒衣看着他,轻轻吐出一个字:“疼。” 王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她淤青初散的脚背上停住了。他想问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你怎么会被伤成这样。翠儿他们都不会武功,李满囤那几下夹棍,对你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才对。你怎么能疼成这样。”他看着她的眼睛,眉头拧成一团,“我一直没拦着,是因为我想着你武功这么高,他们能把你怎样。” 楚寒衣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搁在他掌心里的脚。月光照在那些正在消退的淤痕上,青一片紫一片,跟之前那双嫩得发光的小脚判若两只。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奴家是真心甘愿受罚的。当年杀了翠儿姐姐的父亲,虽说是失手,可人死在奴家剑下,这债欠了十几年。今日跪在李家的院子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奴家若运功抵挡,那还算什么赔罪。磕头也好,鞭子也好,夹棍也好——奴家不想用内力去挡。”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老爷看得挺有兴致。”她把脚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那些淤青还没褪尽的脚趾在他手心里微微蜷着,“奴家本来还留了一丝护体真气,可看见老爷你裤裆间支着帐篷,想看又不敢看,想拦又舍不得拦。奴家就临时做了个决定,把最后那一丝真气也撤了。老爷看得有趣么。”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在她淤青初散的脚背上停了许久,才重新蘸了膏体,继续往她还未消肿的脚趾上抹。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碰她。“你又发浪。你那个样子——谁能受得了。谁看见你那样能不多看两眼。” 楚寒衣把脚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才不是呢。别人看着就是看个热闹,看完了就完了。老爷不一样,老爷是真喜欢看。”她说到这儿时看见王五的脸更红了。他就那么看着她,她问:“对不对。” 王五的手指在她淤青的脚背上停了许久。他把手里的药膏搁在床头的矮桌上,月光正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红得发烫,可他没有移开目光。“我又没否认过。” 楚寒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脚,又抬起头看他。他没有躲她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脸上烧得厉害。 “今天这事,也是还翠儿一个交代。”他认真地说,“昨晚我跟她说,到了忌日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杀了她爹,这事搁谁身上都过不去。她憋了十几年,让她出一口气——我不能让她为难。你跟翠儿都是我的人,我不想看你们俩在我跟前闹。” “老爷这叫什么话,奴家什么时候跟翠儿姐姐闹过。翠儿姐姐心里头有疙瘩,奴家心里头清楚得很。奴家嫁过来以后,她几乎没闹过事,本本分分的。当初咱俩的好事,她也是推了一把的。老爷对她虽然没有太深的感情,可这些事怨不了她,是奴家自己应下的。” 王五低下头,伸手去拿矮桌上的药膏罐子。他的手指在罐沿上来回蹭着,蹭了好几下才把罐子端起来,又蘸了一指尖的膏体,重新覆上她的脚背。“翠儿跟她爹感情深,她爹要是还在,她也不会嫁给我这么个窝囊废。这些年她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欠她的。” “老爷,您今天怎么老贬低自己。什么窝囊废——您是当老爷的人,往后别再说这种话了。翠儿姐姐明事理,奴家心里头服气。”王五的手指又蘸了一抹膏体,覆上她还未消肿的脚背。她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奴家认了老爷,也就认了姐姐。这些不用老爷指点,奴家心里头早就有数了。”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歇了一阵,王五的手指在她脚背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抹着。淤青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她的脚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王五把手指从她脚背上移开,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她还有些肿的脚趾。楚寒衣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脚趾本能地蜷了起来。王五赶紧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那双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的脚。“你不是说自己脚很韧么。这个功那个药的,各种法门护着,怎么还是伤成这样。这下真疼到了吧。” 楚寒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脚,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再疼,能有主子当初为我受针疼么。那三阳续命针,三轮下来活活疼死多少人。主子半分内力也没有,硬是一轮一轮扛过来了。奴家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她把脚又往他掌心里送了半寸,抬起眼看他,“而且也是奴家自己卸了力。要是真气护体,那些夹棍连奴家的皮肤都伤不着,怎么可能肿成这样。” 王五的手指在她有些肿的脚趾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拧着。“你真不怪我没拦着么。” 楚寒衣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搁在他掌心里的脚上。那些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可被夹棍挤出的深紫色瘀痕还残留在趾缝间,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她轻轻摇了摇头。“怪倒不怪。就是——奴家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地步。” “我也有些意外。乡下人平时看着都挺老实的,真要聚了堆发了疯,谁也拦不住。连我都差点被他们的劲儿吓着。” “老爷不是看得挺起劲的么。”王五的脸一下子红了,手指在她脚背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疼得她嘶了一声。他赶紧松开,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她那张半是认真半是揶揄的脸。 王五的手指在她脚背上停了好一阵,才重新蘸了膏体,继续往她还未消肿的脚趾上抹。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碰她。“说实话,如果不是动你这双脚,动别的地方,我肯定早站起来阻止了。可想到你这双脚——你这双脚随随便便就能踢死一头牛,为了讨我欢心才弄成这样的,我心里头就痒痒的。”他说这些话时脸上烧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他把她的脚轻轻搁回褥子上,手掌覆在她脚背上,拇指在那道正在消退的青痕上来回蹭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这双脚。宠着也好,让它受疼也罢——没有比这更让我在意的东西了。” 楚寒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淤青的脚,又抬起头看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烧得厉害,语气却认真得不像话。这话要是搁在从前,换个人说,她大概只会觉得那人疯了。可他说出来不一样,这一路上他的事她最清楚。 “那奴家这顿疼就没白受。”她把脚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淤青的脚——那些淤青还在,那些深紫色的瘀痕也还在,可在他掌心里,在他指腹下,这双脚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她抬起眼看他,又说到:“奴家这回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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