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聪明人
今日有晚宴,地点陆家庄园。 宴席上,Tom罕见的主动找了陆予琛,拿出他交际花的本事,引导陆予琛聊心事。 他实在好奇,汪姿妤连他都不要,到底看上陆予琛什么了? “泊斯,我看你最近面色很好,不会是被恋爱滋养了吧。” 陆予琛简直经不起一点诈,加上恋爱谈的实在幸福,想跟全世界炫耀,很快就露了底。 “哪家的千金,我认识吗?”Tom眼睛笑着,开始诱导。 陆予琛想起Tom的口碑,跟他勾人的本事,瞬间警戒了起来。 “不是我们圈子的,你会不认识。” “是嘛?”Tom心中冷笑,果然是小偷,偷走了他家里的东西,还怕他发现,“那有空带给我见见?” 陆予琛摆摆手,“不了,她怕生。” Tom依旧笑着,腮帮子小幅度抖了抖,不动声色磨了磨后槽牙。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陆予琛第一次见汪姿妤时,他的台词。 是啊,他都暗示的那么明显了,陆予琛还是恬不知耻地去接近她,诱骗她,到现在,甚至把她哄到手了。 贱人! 纵使内心恨不得直接拿枪崩了陆予琛,Tom脸上的笑容依旧让人如沐春风,像是真的把陆予琛当朋友一样。 “那泊斯,你女朋友是普通人,陆夫人知道吗?”他稍微收了点笑意,想看看他们的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完美无缺。 果不其然,他满意的看到陆予琛瞬间变了脸色。 陆予琛甚至有些丧气。 “不知道,不仅母亲不知道,甚至连我女朋友都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哦?那就有意思了。 Tom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开始继续深挖。 “为什么呢泊斯?” 陆予琛难受地揉了揉额角,“开始认识的时候没有告诉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泊斯?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钱?知道你家里的条件,她应该会更爱你才是。”Tom循循善诱的本事像是深得撒旦真传,想起自己被退回的钢笔和耳钉,故意给陆予琛挖了个坑。 这段日子他算是想明白了,不管到底是为什么,总之,他想要汪姿妤。 他想要,就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 以往的方法不管用,现在,他需要先明白,为什么汪姿妤不接受他。 陆予琛。Tom看着眼前的男生,真情实意的笑了。 虽然荒诞,但有人跟他说,汪姿妤拒绝他,可能是因为家世。 在资本主义社会长大的Tom当然不理解,为什么富有,会成为别人拒绝他的理由。 虽然不解,但确实是一种可能的猜想。既然有可能,那就需要验证。 陆予琛,可是跟他一个圈子的人,汪姿妤要是知道了他的家世,还会不会要他呢? Tom很期待。 “真的吗?”陆予琛有些怀疑,“她知道了,真的会高兴吗?” Tom抿了一口香槟,悠悠道:“以我的经验,会的。” 想起Tom五彩斑斓的情史,陆予琛顿感这建议很可信。 “那等到满月纪念日,我会跟她说的,谢谢你了兄弟。” 满月纪念日? Tom垂下眼眸。 你等不到了。 他瞳孔微动,转移了话题。 “泊斯,上次你跟我说的资金问题怎么样了?可惜人权法案没通过,你们解决了吗?” “算是解决了,父亲去大陆学了一圈,回来找了几家华人供应商垫资…” 明天就是跟陆予琛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了,汪姿妤回家后,开始想明天穿着什么。 放学前,陆予琛神神秘秘告诉她,明天有惊喜。 虽然汪姿妤向来对惊喜什么的不太感兴趣,但是如果是陆予琛,她还真有点期待。 穿裙子还是穿裤子?现在温度低,还是穿裤子比较好。 但是汪娟给她买的新裙子很漂亮,她想让陆予琛也看看。 汪姿妤陷入了纠结。 咚咚! 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是熟悉的佣人姐姐,佣人姐姐说,夫人想见她。 夫人?汪姿妤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绝代风华的金发美人。 她只在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被汪娟领着见了一面夫人,后面碰都没碰到过。 夫人找她干什么? 跟着佣人姐姐上楼的时候,汪姿妤满脸疑惑。 沉重的木门缓缓被推开,展现出里面的光景。 暖暖的日光中摆了一张茶桌,金发美人低着头,靠近精美的骨瓷杯,缓缓喝茶。 茶桌对面,坐着一个优雅的黑发女人,看相貌应该是东亚人。女人很漂亮,眉目让汪姿妤有种熟悉的感觉。 汪娟也在这里,默默站在夫人身后,低眉顺眼地等待。 看到母亲,汪姿妤总算心安了些,抬起脚尖,慢慢走了过去。 夫人看到她,笑弯了眉眼。 “Helen来了。” 对于夫人,汪姿妤发自内心地恭敬,毕竟她对母亲很好,没有夫人,就没有她们母女的今天。 汪姿妤笑意多了几分真诚,“是的夫人,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夫人眉眼如画,“是我有个朋友想见你。”她看着对面的东方美人,跟汪姿妤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Lu,你母亲还是我从她手里抢过来的。” 对面的美人放下茶杯,声音含蓄有温和,“你又在乱用词了安娜,这不是抢,只是正常的换工作。” 接着美人抬眼看向汪姿妤,表情温柔的不像话,“你就是汪娟的女儿吗?果然很漂亮。” 这是句很标准的中文。 Lu把她带到了花园的凉亭里独处,让汪姿妤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依旧笑的温和,伸出纤纤玉手,跟她打了招呼。 “你好Helen,我叫张露,你也可以叫我陆夫人。” “露夫人?”汪姿妤有些困惑,通常不都称姓吗? 张露点了点头,“是的,我是陆予琛的母亲。” 这句话很轻,轻柔的飘进了汪姿妤的耳朵,像是无关紧要,但当汪姿妤真的明白过来时,发现这句话重千斤。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陆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不要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知道你很予琛在交往,也知道你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 “我没有阻拦你们的意思,只是他瞒着我们从圣玛利转学,让我有些意外。” “所以我想跟你谈谈,了解了解情况。” 汪姿妤脸色变得煞白,明明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闭了嘴,等到紧绷感从嗓子慢慢消退,才终于开始说话。 “夫人,我是在他转学之后才认识他的,很抱歉,对此我也不是很了解。” “原来如此。”张露笑的依旧体面,“不好意思,因为查到他转学前特地查了你的资料,所以才以为你知道情况,看来是我冒昧了。” 又是新信息的冲击,汪姿妤脑子发懵,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却又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强撑起精神应对眼前的贵妇人。 “您言重了,我理解你担心儿子的心情。” 张露定定看着她,露出担忧的神色,“我不止担心他,还担心你。” “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家里的情况,想来是怕你压力大。但是逃避是没有用的,就算不说,家业也在那里,他是独子,早晚要接手,他的妻子也必须要学会交际应酬。” 她摊开手,露出保养得当的皮肤与精致的指甲,“大家总以为富太太天天只会吃喝玩乐,但其实私底下送礼,交际应酬,拉关系,管家,哪个不是我们在做?” “虽然看着光鲜,但私底下我们也是很累的,哪怕是我,也是被妈妈教了将近二十年,才勉勉强强能应对。” 她把手搭在汪姿妤手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像个疼爱小孩儿的长辈,“所以我真的担心你,怕你太累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舍不得你受蹉跎…” 汪姿妤沉默了,黑黢黢的眼仁里,光暗了下来。 她盯着搭在她手背上的手看了良久,才终于开了口。 “夫人您多虑了,中学生的恋爱,哪有那么长远,不过是夏天的烟花,绚烂一场,就消散了。” “陆予琛贸然转学确实不妥,您放心,作为朋友,我会劝他的。” 张露闻言,满意地拍了拍她。 “果然很聪明,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她起身,声音如来时一样的柔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Helen,你这么懂事,一定会有大出息的。汪娟受了很多苦,你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说罢,翩然离去,只剩汪姿妤留在凉亭,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隐在树荫里的Tom,看着沉思的少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二十六)纪念日
罕见的,汪姿妤做梦了。 梦里因为她,汪娟被辞退,两人流落街头。 汪姿妤被吓醒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她扯开黏腻的棉质睡裙,发现自己满身冷汗。 下床喝了口水,思绪终于慢慢变得清楚。 梦里无限放大了她的恐惧,汪娟有存款,她们不会流落街头。 她想了想,还是打开手机,给陆予琛发了一条消息。 陆予琛在一处种满了树的街口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身订制西装,合身的剪裁更衬托出他优越的身材,他微微一笑,自信今天肯定能把汪姿妤迷的神魂颠倒。 其实本来今天他约了米其林餐厅,准备了很多惊喜,准备在吃饭时告诉汪姿妤,其实你男朋友是个富N代,可以给你买很多很多好东西。 但早上汪姿妤突然发消息给他,说纪念日能不能让她安排,在街边散散步,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就好。 那也可以,满足女朋友的愿望,也是男朋友的责任。 但他还是带了一盒精美的点心来,毕竟是纪念日,至少也要吃点美食吧。 拎着包装盒,陆予琛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汪姿妤。 她今天披着头发,穿了一件碎花连衣长裙,裙摆在空中飘动,一如陆予琛见到她的第一眼。 陆予琛感觉自己的心被击中了,想到这是自己的女朋友,握拳掩唇笑了笑,才快步走过去,跟心爱的女友会和。 汪姿妤看见他,笑的很甜美,主动伸出手来,牵着他,开始沿着街边慢慢散步。 “予琛,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新裙子,好看吗?” 陆予琛见到她,魂都飞上天了,只会重复好看两个字。 “好看就好。”汪姿妤依旧笑着,眼里凝着光。 “予琛,能和你交往,我很开心。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你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太聒噪了,还总是缠着我,让我觉得很烦,当时就是打死我也不敢信,你会成为我的男朋友。” 听见这些,陆予琛有点不高兴了,虽然是实话,但他就是不想听。 汪姿妤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张口继续讲到,“但后来你养了小鱼,求我在拍卖上选你,替我挡酒,总是让我心里酸酸的。然后我想,陆予琛真诚,善良,可爱,热烈,满心满眼都是是我,其实也很好呀! 派对那天你问我,对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没有回答你。予琛,其实有的,我对你的喜欢,不止一点点,有很多很多,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让我心动过很多次。” 陆予琛被她的坦诚弄的不知如何是好,想紧紧抱住她,又想继续听动人的情话,他的小妤怎么这么好,每一个字都能戳到他的心窝上。 “然后你就成了我的男朋友,我就又有了新发现。原来我们予琛,谈起恋爱的时候,像小狗一样粘人。虽然有时候会阻碍我学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算苦恼的时候,心也是甜蜜的。” “予琛,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很怕节外生枝,干扰了我本来要走的路。但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汪姿妤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着自己帅气又可爱的男朋友,黝黑的瞳孔倒映出心上人的模样。 “那你呢?予琛,你觉得我怎么样呢?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陆予琛本就听的满心甜蜜,此刻当然也只会说让人心软的情话。 “小妤,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儿。有时候早上起来,我都要拍拍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汪姿妤真的是我女朋友吗?直到发现会痛,才确定我真有这么好的运气。 跟你在一起当然是开心的,开心都不够形容,应该是幸福。” 汪姿妤眼里的光像是星河,不断的分散又聚集,她看着精心打扮过的陆予琛,终于忍不住,踮起脚亲了上去。 陆予琛先是惊讶了一瞬,然后立刻环住她的腰回吻。 穿着西装的少年和身着长裙的少女站在树下拥吻,秋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们吻了很久很久,久到汪姿妤快要喘不过气来,才终于分开。 陆予琛放开汪姿妤时,眼中画面闪了一瞬,他好像看到了女孩儿眼里的水光。 汪姿妤突然退了一大步,与他拉开距离。 “开心过就好,予琛,昨天你妈妈找过我,我想过了,我们分手吧。” 陆予琛的大脑瞬间当机,他呆愣了好久,才突然如梦初醒般抓住汪姿妤的手,好像抓着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为什么?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吗?” 汪姿妤摇摇头,“没有,阿姨只是问了我你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那为什么要分手?小妤,我不同意!”理智瞬间出走,陆予琛不敢想象汪姿妤不在身边的日子。 “是我自己考虑的,予琛,我们家世差距太大了。你清楚的,你要找的,是能帮到你的贤内助。” “予琛,其实在转学之前,你就见过我,是吗?” 汪姿妤轻柔的询问让陆予琛沉默了,他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克莱尔家聚会时,我见过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陆予琛突然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太残忍。 他不愿意回答,汪姿妤替他说。 “因为你家里是不会同意你和一个佣人的女儿在一起的,是吗?” 藏在心里的隐秘被血淋淋的翻了出来,陆予琛苍白的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低下头,默认了汪姿妤的答案。 汪姿妤牵起了陆予琛的手,声音柔和又真诚,“我没有怪你,你受爸爸妈妈的供养,受家族的庇护,当然要考虑他们的心情。就像我也会为了我妈妈,放弃一切。” 陆予琛无言以对,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束缚。他的优渥生活来自父母,那么父母的意见对他来说就是不可违抗的天条。 但他舍不得,他真的喜欢汪姿妤,或许喜欢还不足以形容,那可能是爱。 他无法留下她,又不想放她走,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远离。 汪姿妤看着陆予琛颤抖的身体,叹了口气,还是上前把身体贴了上去。 脸趴在他胸口,汪姿妤继续说。 “予琛,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这一个月我们很快乐,这就够了。” “我妈妈还在克莱尔家,你母亲又是克莱尔夫人的朋友,我必须考虑她的心情。” “如果有缘,哪怕过了很久,我们依旧会在一起的。或许哪天,我真的堂堂正正走了上去,那说不定,我也可以站在你身边。” “但是现在,放手吧予琛,我们的开始很美丽,那么也让落幕体面一些,好吗?” 有滴温热落在了汪姿妤发顶,她知道那是陆予琛的眼泪。 可她没有抬头,没有看陆予琛那痛苦的眼睛。 既然做了选择,她就不会心软。 过了很久,她终于听见了头顶传来的一声嘶哑的“好。” 死死包住她拳头的手掌开始放松,令人窒息的禁锢慢慢解开。 陆予琛眼眶通红,神色带着祈求,慢慢提起手中的点心。 “至少过完这个纪念日,可以吗?” 汪姿妤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中坚硬动城墙松动了一秒。 她点点头,看着陆予琛把西装外套铺在地上,然后慢慢坐下。 这点心真的很好吃,不输克莱尔家请来的法国厨子。 “小妤,等等我吧,我会努力给我们创造出一个未来的。”他话语里的卑微快落到地上,只求汪姿妤给他些时间。 汪姿妤没有回答,又把一块点心塞进口中,腮帮子撑的鼓鼓的。 不会的。 她心想。 陆予琛的心意很真诚,但想法过于天真。他改变不了父母,也颠覆不了上流社会的规则,想要继承家业,就只能顺着父母安排的轨迹走下去。 汪姿妤理智清明,鼻腔却涌上酸楚。 明明知道这只是天方夜谭,她却还是为他的诚意感动。 她又给自己塞了块儿点心,只是不知怎么了,有水珠从眼眶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二十七)凋零
汪姿妤初恋随着落叶一起飘零,不过一夜,便消失的无声无息。 没来得及告别,陆予琛就转学了,汪姿妤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把两人间的最后一缕丝线斩断。 汪娟很担心她,眼神里愧疚与难过交杂,却又无能为力。 但她状态良好,再来一次,她也会跟陆予琛在一起,也会为了自己和家人、跟陆予琛分手。 她没有做错什么,心动是本能,离开是现实,人生是一场经历,她当下选的,都是她想要的。 做人,要落子无悔,也要拥有果断转身的勇气。 一晃,到了下雪的季节。 课题项目成功收尾,汪姿妤的申请资料上多了金光闪闪的一页。 好事成双,她的成绩单也格外亮眼,心仪的大学,仿佛近在咫尺。 呼出的水汽在冬天凝结成一团白雾,汪姿妤背上书包,笑着跟海惠和菲奥娜说了声再见。 圣诞假期到了,下次见面,就是两周后了。 海惠和菲奥娜也跟她挥了挥手,只是海惠还是有点放不开,当初努力撮合汪姿妤和陆予琛的是她,后面陆予琛不告而别,她对汪姿妤,也多了一分愧疚。 汪姿妤也跟海惠说过,这不是她的错,只是人一旦钻进了牛角尖,就很难快速出来。 那就交给时间吧,汪姿妤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刚到家放下书包,汪娟突然着急忙慌的敲开了她的房门。 “静静,姥姥快不行了!你赶快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一趟!”没有给汪姿妤反应时间,汪娟急匆匆通知了一句,便马上跑开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姥姥不行了… 汪姿妤在门口呆呆站了一分钟,像是没有明白这句话,好不容易弄懂了字面意思,才回房随便塞了几件衣服,收拾好证件,背起书本往大厅走。 行李箱滚轮发出细小的声响,汪姿妤边走边滑动手机屏幕,看着软件上的一片灰字,心脏好像沉进了凉水里。 时值假期,留子回国跟出游高峰,她买不到一张回国的机票。 汪娟会有办法吗? 她抬头,看见漂亮的金发美人刚刚同意了汪娟的请假申请。 “去吧菲比,这种时候,应该要有女儿陪在身边。”安娜眉目和善,宽慰了两句,就把空间留给了汪娟,自己缓缓上了楼。 汪姿妤立刻走了过去,站在汪娟身边轻声问,“妈,机票买好了吗?” “还没有,我现在去买。”汪娟神色隐隐透着焦急,从口袋翻出手机,准备解锁。 汪姿妤心中一凉,突然感觉无力。 她伸手拦住了汪娟划手机的动作。 “不用了,我看了,这两天都没票。” 汪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突然退去了血色,眼中是藏不住的震惊与迷茫。 “那怎么办?你舅妈说姥姥撑不过这两天了…” 怎么办? 汪姿妤也很迷茫,她嘴唇动了动,沉默了许久,努力驱使麻木的脑子想办法。 “我上网看看能不能加钱让人退票吧。”她的声音轻的没有一点力气。 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让出机票,卡好时间在他退掉的瞬间接手,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她打开手机,边翻边往门外走,脑子里依旧迷糊又麻木,她需要去门外吹吹冷风找回感知。 路过沙发的瞬间,一片火热紧紧禁锢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了浅色的金发。 “安德烈,去申请航线。” 金发的主人对站在身旁的男人吩咐了一句。 “是。” 安德烈步履匆匆,拿出手机出门。 视线顺着箍在腕上的大手上移,汪姿妤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Tom没看她,只温和的望着汪娟。 “菲比,我送你们回去。” 这句,是口音生疏的中文。 不过两个半小时,汪姿妤出现在了克莱尔家的私人飞机上。 她神情依旧有些恍惚,整个人从知道姥姥不行的那一刻就没有了实感,脚好像踩在了棉花上,心也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上了车、过了海关,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座位上透过舷窗看着还在忙碌的地检了。 汪娟撑过一阵慌乱的情绪,终于恢复了理智,正在对Tom表达着感激。 Tom只是笑笑,说算不得什么大事,汪娟回去看母亲要紧。 汪姿妤呆呆看着还在交谈的二人,动作僵了半天,还是起了身,慢慢走过去,对Tom说了句谢谢。 Tom神情突然变得冷淡,回了一句淡漠的“没事”,就拿出平板开始划划划,一副不想跟她多说的模样。 汪姿妤也不喜欢自讨没趣,该说的都说了,就回了座位继续恍惚。 窗外传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滚轮慢慢移动,开始向着前方滑行。 Tom眼睛看着平板,脑子里却想着刚刚汪姿妤苍白的脸。 那张脸与在树下跟人拥吻的身影重合,几经变换,又化作泪珠,从不断往嘴里塞着点心的女孩儿眼里流下。 Tom前段时间有些恼怒,恼怒陆予琛、也恼怒汪姿妤。 本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但汪姿妤竟然为陆予琛落了泪。 那天,Tom预想的画面,应该是汪姿妤狠狠扇陆予琛一巴掌,控诉他的欺骗以及陆夫人的傲慢,然后愤恨地说他们结束了。 他们应该闹的难看些,撕破脸皮,让自己余生只要会想起对方,就只有无限的羞辱和愤恨感。 而不是… Tom又想起了汪姿妤踮起脚尖仰着脸主动亲吻陆予琛的模样。 而不是亲的难舍难分,真情都快要溢出来,还未这样的货色流泪。 这结果明明印证了Tom的理论,告诉他汪姿妤确实介意家世差距,给他指了方向也空出了位置。 但他却没有感到一丝开心。 她竟敢,把这样的情谊,给陆予琛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 Tom心中盛开了火焰,是羞辱还是气愤,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需要冷静,因为他无奈的发现,汪姿妤,竟然能牵动他的情绪。 对他这样的人,被别人掌控情绪,是致命的。 他应该远离,应该漠视,直到心情平复下来,再去报复她对他的羞辱。 但为什么?今天看到汪姿妤魂不守舍的时候?还是决定帮她? Tom眼睛失焦地盯着屏幕上的某处,沉默不语。 算了,汪姿妤没见过世面,被引诱很正常。 自己对她的在意,也不过是因为她出乎自己的预料,没有答应自己罢了。 只要得到她,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她从歧途上拉回来。
(二十八)下雪
创纪录的,不过13个小时,他们就落地了。 刚出舱门,汪姿妤看见了不远处,停着一架直升机。 接着有人上前,引着他们一行人往直升机里走。 汪姿妤家在县城,没有机场,一般在市里下了飞机,还要坐两个小时大巴才能到。 螺旋桨开始转动,切割空气发出的嗡鸣声震耳欲聋,风从窗边吹过,刮的金属机身哗哗作响,金属地板猛然晃动了一下,直升机便飞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飞机直直降落在医院顶楼。 来不及道谢,汪姿妤拉着汪娟,跳下刚打开的舱门,朝着病房狂奔。 跑的大汗淋漓,汪姿妤终于看到了走廊尽头,急的直跺脚的舅妈。 看见她们,舅妈来不及说些什么,直接打开房门,把她们母女推了进去。 然后汪姿妤就看到了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奄奄一息的老人,颤巍巍抬起了手,看着她身旁的汪娟,眼里闪烁着泪光。 “娟子…你来了…”老人说的很慢,声音极为吃力。 汪娟快步上前,牵住了老人满是褶皱的手,靠在了脸庞。 “妈,我回来了。”她贴着母亲苍老的手掌,努力抑制住眼底的泪花。 “你瘦了…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是妈对不起你…” “没有的事。”汪娟眼中带泪,“我在美国过的挺好的,妈你别操心。” 美国… 提起美国,老人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孩儿。 “静静呢?静静回来了吗?” 汪姿妤立刻上前,“姥姥,我在这呢。” 老人努力转动眼眸,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静静变漂亮了,也有精神了,好…好…” 看着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姥姥虚弱地躺在床上,汪姿妤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自听到姥姥不行后心中的虚无瞬间消失,她手往前一伸,好像抓住了什么有形的东西。记住网址不迷路уuшaпgsнē.iп 低头一看,手上的,原来是痛苦。 但她不能哭,姥姥垂垂危矣,她不能再让姥姥担心。 她慢慢蹲下,手搭上了老人的手臂。 人年纪上来了,肌肉也会退化,汪姿妤手下的触感,像是一谈被人皮勉强包裹的水,软的让人觉得可怕。 “姥姥,我在美国成绩特别好,老师说我一定能上好大学。” “好!”老人这一声用了不少力气,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以后好好的…让你妈过上好日子…你妈活得太苦了…” 汪姿妤在老人的目光下坚定的点了点头,视线下移的瞬间,汪姿妤看到一颗水珠从汪娟的下巴坠进裤子的布料了。 祖孙两又吃力的聊了一些生活上的事,直直姥姥拍了拍汪娟的手,汪娟才抬头,让汪姿妤出去等着。 她这个年纪,不该眼睁睁看着亲人死亡。 汪姿妤听话的走出去,开门的瞬间,跟急匆匆赶来的舅舅擦身而过。 病房里老人又虚弱的叫了舅妈的名字,平日泼辣刚强的女人安慰地拍了拍汪姿妤的手,也走了进去。 门渐渐关闭,汪姿妤起身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慢慢低下了头,心中陷入悲伤的漩涡,一个人消化即将失去姥姥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微风,身穿大衣的Tom坐在了她旁边。 汪姿妤没什么反应,依旧低着头。 Tom也没说什么,就这么静静陪着。 半小时后,病房里传来了低哑的悲泣声,接着是房门打开,一群穿着白色护士服的人走了进去,没过多久,又推着病床鱼贯而出。 汪姿妤站了起来,默不作声跟了上去,看着汪娟大朵大朵的泪砸在了白色的盖脸布上。 她也想哭,只是她哭不出来,干涩的眼睛竟然分泌不出一点水来滋润。 接下来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她们翻来覆去转了好几次场,坐了好几辆车,终于到了殡仪馆,等着把姥姥送进去。 舅舅正忙着给工作人员塞钱,火化要花钱,骨灰盒要花钱,丧葬仪式要花钱,什么都要花钱。 他们看了看价目表,最终决定停尸一天。 姥姥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自然也没有人来吊唁。 诺大的灵堂,只有汪姿妤,汪娟、舅舅舅妈跟他们的儿子。 五岁的小男孩儿还不知道死亡的含义,带着孝帽满堂跑。 前面爷爷和舅妈的亲戚倒是来哭了一回,哭的昏天黑地,倒是显得他们五个很冷漠。 终于把这批人盼走,汪姿妤上前,最后摸了摸姥姥冰冷僵硬的身躯。 这就是死亡吗? 原来那个温暖的姥姥,就这么消失在她生活里了吗? 不会再笑着看她玩闹,也不会继续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要好好学习。 汪姿妤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才算准确,是空吗?像是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没变。 门口传来窸窣的动静,汪姿妤抬头,看见Tom穿了一身黑,慢慢走了进来。 他停在了灵前,右手上举摘帽,缓缓行了个礼,而后把一束白玫瑰摆在了白布上。 汪娟等他拜完,立刻撑起笑容过来招待。 汪姿妤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内心倒是讶异他还没走。 不久,有人过来,把姥姥推走了。 再见面,姥姥变成了装在木盒子里的一捧灰。 今日有小雪,一股寒风里,汪姿妤抱着骨灰盒,慢慢走在最前面。 这是姥姥下葬的日子,墓地据说风水很好,价格也很贵。 脱去悲伤的舅妈当然不愿意,付钱时明里暗里说自己照顾姥姥多辛苦,舅舅赚钱多不容易,明着挤兑汪娟。 汪娟也没有多说,默不作声付了一大半钱。 她十几年没有在母亲身前尽孝,这是应该的。 汪姿妤忍不住掂了掂怀里的盒子,明明抱得胳膊都开始酸疼,她却还是觉得很轻。 姥姥应该再重一点,重到她抱不动。 轻轻把骨灰盒放进墓地里,两边的人手一挥,铁锹便铲着土盖了上去。 直到压成一个土包,又换了一群人,用灰砖砌成一道圆弧,把墓地封死。 接着是刻字立碑,她的姥姥,就这么永远的躺在了这里。 汪姿妤双膝跪地,郑重地,朝着墓碑磕了个头。 或许有很长时间不能回来了,希望姥姥不要怪她。 寒风吹着雪花扑到了她脸上,几点雪白落在睫毛上,压的她睁不开眼。 她仰头看天,顺便吸了吸鼻子。 天气灰蒙蒙地,像是老天心情也不好。 汪娟也难受,一个劲儿抚摸着冰冷的石碑。 汪姿妤心里堵的慌,但不知道跟谁说。 突然间,视野边框出现几丝飘扬的金发,接着一股暖意缠上了脖颈,汪姿妤低头一看,是Tom在给她围围巾。 他浅蓝色的眼睛在阴天还是那么亮,修长白皙的手指拖着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个进风的缝隙都堵牢。 柔软的布料传来一阵冷香,那是Tom的味道。 汪姿妤思绪纷飞,突然想起,如果没有Tom安排飞机和直升机,她们母女或许都见不到姥姥最后一面。 思及至此,汪姿妤抬头撞进那双浅蓝的眼眸,诚心诚意说了句谢谢。 Tom漂亮的脸蛋今天格外的柔和,他伸出指尖轻轻摩挲汪姿妤的眼尾。 “你很难受,对吗?” 是吗?她很难受吗? 好像是的,但没人问她,她也就没说。 一股热流顺着眼角落下,染湿了Tom白皙的手指。 而他没动,就这么静静接着汪姿妤的泪。 Tom这人,当朋友还挺仁义的。 汪姿妤想。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02 16:52:4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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