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ykke
简介:扶盈是帝王膝下最后一位公主,也是唯一一位。
只因生母是个早已被遗忘的宫女,扶盈性子也不争,便在那偌大皇宫里安静长了十几年。
及笄那日,父皇亲手为她簪上珠钗。指尖蹭过脸颊,她茫然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涌。
从此,她成了笼中雀。
她本该恨的,却也在他给予的温暖里,一寸寸软下脊骨。
避雷:亲父女,强取豪夺,男主非善类。
内含sm,dirty talk,囚禁等,不喜请绕道。
男主不会和其他人发生关系。和女主发生关系后,身心都是女主。
0001设馅 永安宫西北角的藏书阁,终年弥漫着陈年宣纸与楠木的气味。扶盈孤身一人跪坐在地,整理手上最后一摞《地方政务辑要》。 这是她被罚整理藏书的第三日。 窗外日头西斜,影子长长拖在地上。她指尖染黑,袖口蹭着一团团的灰,发髻早已松散,碎发贴在汗湿的颈边,看着好不狼狈。 偌大的书阁里,只有窗口偶尔漏进的风与她为伴。父皇临行前的口谕犹在耳边:“南苑藏书阁书目混乱,朕心不悦。永安既已及笄,当为宫闱表率,便由你理清。朕秋狝归来,要见新目。”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这阁中积弊数十年,莫说她一个刚及笄的女子,就是十个翰林来,没三五个月也理不清。 这分明是对她的罚。 扶临挪动着沉重的书箱,手臂因为发酸而微颤。箱子移开,露出墙角一个不大的暗格,格门虚掩,像是年久脱落。扶盈顿了顿,伸手拉开。 里面没有书,只躺着一只扁平的锦盒。盒面绣纹黯淡,样式也是旧的,绝非近年之物。 鬼使神差,她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几张纸。最上一张,纸色微黄,是宫内特制的云鹤笺,非高位妃嫔或得宠皇子公主不得用。纸上寥寥几行,字迹竟有几分眼熟,内容却是誊抄的前朝一首隐晦宫怨诗,其中一句曾被先帝斥为讥刺君上。 下面几张是寻常宣纸,却用极名贵的紫麟松烟墨写了几行不成句的词,字迹潦草,似在摹仿他人笔迹,细看有“戍边”“粮草”等字。 扶盈心下一沉。 云鹤笺她绝无用过的资格,紫麟松烟墨更是贡品,父皇只赏重臣,连太子哥哥也难轻易到手。这些东西,怎会在这废弃的暗格里?还夹着如此内容? 冷汗瞬间浸湿内衫。这分明是针对她的陷阱! 她立即就要将东西塞回去,当作从未见过。可指尖刚碰到纸张,楼下便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铠甲叶片摩擦作响。 扶盈猛地站起,身子一阵眩晕。她还没缓过劲,就听见冰冷的男声。 “奉旨查检!阁内人等,不得妄动!” 禁军统领的声音穿透楼板,带着铁血意味。 扶盈僵在原地,手指仍捏着那张云鹤笺。 她现在该怎么办?逃?无处可逃。藏?来不及。 靴声已踏楼梯,越来越近。 她低头看向暗格,电光石火间,将写有宫怨诗的云鹤笺迅速塞进袖中,其余纸张连同锦盒一把推回暗格深处,再使力将书箱拉回原处。 “砰!” 书箱撞回墙角,恰好遮住暗格缝隙,灰尘簌簌落下。几乎同时,四名披甲执锐的禁军出现在楼梯口,分列两侧,当中走上来的正是禁军副统领赵戈,面色冷硬。 “公主殿下。”赵戈拱手,目光锐利扫过她凌乱的衣衫,再到她身后那书箱,“有人密报,藏书阁中匿有违禁之物,恐涉宫闱阴私。末将奉陛下离宫前密旨,特来查检。惊扰殿下,望祈恕罪。” 离宫前密旨。父皇早就料到?还是这本就是他安排的“密报”?扶盈可以肯定,这就是专门为她做的一场局。 扶盈稳住呼吸,侧身让开。袖中纸张像烧红的碳,烫着肌肤,可她不敢乱动,只能低声道:“统领自便。” 赵戈挥手,士兵上前翻检书架,动作粗暴,书籍不断被抛在地。很快,有人发现了暗格。 “大人,这里有暗格!” 书箱被移开,赵戈取出后打开,捏出那几张写着“戍边”“粮草”的纸,对着光看了看墨色,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沉重。 他转向扶盈,举起纸张,“殿下,这些,您作何解释?” “本宫不知,”扶盈咽了咽口水,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呼吸几次才勉强镇定下来,“方才整理至此,挪开书箱才发现暗格。其中何物,未曾查看。” “未曾查看?”赵戈眼神锐利,瞥向她衣袖。袖口微垂,纸张未完全掩好,露出一角浅金色云鹤暗纹。 赵戈忽地上前半步,猝不及防捏住她的袖腕。 “放肆!”扶盈疾声呵斥,欲从赵戈手里抽回衣袖。但赵戈手劲极大,指尖一勾一扯,袖中那张云鹤笺飘然落地。 那句讽刺君上的诗赫然在目。 书阁瞬间死寂。 赵戈弯腰拾起纸,看了看内容,又看向扶盈血色尽褪的脸,声音叫人听不出情绪,“殿下,此笺从何而来?这诗,又是何意?” 扶盈闭上眼。 龙涎香的气息仿佛又漫上鼻尖,她想起及笄那日,他为自己加簪时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想起他每每看过来时,深不见底的眼神。 原来伏笔早已埋下。 “本宫无可奉告。”扶盈垂眸一字一句道。 赵戈不再多问,将两张纸并锦盒收好,退后一步拱手,语气已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证据确凿,事关宫禁。请殿下即刻返回永安宫,无诏不得出。此处及一应物证,末将需立即封存,呈报陛下。” 永安宫的宫门未锁,但身着铁甲的禁军无声伫立在每一个出入口,将宫殿围成孤岛。所有宫人被盘问后禁足偏殿,只留两个老嬷每日送来三餐,经侍卫查验方能送入。 扶盈坐在寝殿窗边,看着庭院里梧桐在秋风中抖落黄叶。天色阴郁,铅云低垂,似要压垮飞檐。 她袖中空空,那张纸已被夺走。 可她明白,这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黄昏,圣驾尚未回銮,一道由皇帝随身小玺加印的朱批谕令自围场六百里加急,送达永安宫。 谕令极简,只有两行朱砂字迹,力透纸背: “五女盈,窥探禁中文书,私藏讥刺诗稿,言行失检,有损天家颜面。即日起于永安宫内省愆思过,非诏不得出。一应宫人,另行处置。” 没有给她辩白的机会,也没有明确禁足的时限,连表面的调查都没有,直接就定了她的罪。扶盈苦笑一声。 “非诏不得出”,那诏令何时会来?或许永不。还有那些曾伺候过她的宫人,会是何下场? 扶盈闭了闭眼,只觉遍体生寒。 送谕太监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扶盈仍坐在窗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 省愆?思过? 她该思什么过?是思不该身为公主,还是思不该..被他那样看着? 0002罚抄 秋狝队伍回銮,已是十日后的傍晚。 天色将暗,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仪仗穿过朱雀门,铠甲与旌旗的摩擦声,马蹄踏过石道声,静鞭破空之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沉沉碾过宫禁。 扶盈立在永安宫窗后,指尖掀起帷幔一角。从此处望去,只能远远望见承天门巍峨的轮廓,以及暮色中蜿蜒行进的队伍前端。玄色御辇,八马并驾,即便隔着重重宫墙,那股迫人之气仍隐隐弥漫。 她松开手,帷幔落下。室内昏沉,唯墙角一盏宫灯吐着微弱的光。 禁足的日子,时间格外漫长。每日除了送膳收秽的两名老嬷,再见不到旁人。庭中落叶堆积,鸟雀偶来啄食,发出窸窣轻响,反衬得四下死寂。 父皇没有立刻见她。甚至无一字传入。 这般冷待,比斥责更令人窒息。她如置温火之上,缓缓灼烤,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决断。那张云鹤笺,那些字迹,赵戈冰冷的脸,还有“另行处置”四字,每夜都在梦与醒之间反复浮现。 回銮第三日,旨意来了。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高德胜。他眼神恭顺却不见底,身后随着两名小太监,手托朱漆盘。 “陛下口谕,”高德胜声不高,但在空殿中清晰可闻,“五公主扶盈,禁足思过已有些时日。朕观汝年幼,或为宫人唆使,失于检点。今赐《女诫》《内训》各十部,令尔每日抄录一卷,静心涤虑,深省己过。抄毕,交由高德胜呈阅。” 他略作停顿,细长的眼看向垂首跪地的扶盈,“陛下还说,公主身边旧人,既不能导主向善,留之无益。已悉数遣往浣衣局与暴室服役,另拨内侍省妥善之人伺候公主起居抄录。” 小太监上前,将盘中两沓蓝皮线装书册轻放于地。 扶盈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见血。旧人遣往浣衣局与暴室,那是宫中至贱至苦之地,尤以暴室为甚,入者非死即残。这是父皇对她的敲打,亦是警告。而她须日复一日,面对这些训诫女子柔顺卑屈的典籍。 “儿臣..领旨谢恩。”她咬唇伏身,额触冷砖,含泪闭眼。 高德胜微躬:“公主请起。老奴这便去安排新人。陛下顾念父女之情,望公主真切悔悟,莫负圣恩呐。”说罢领人退出。殿门合拢,外间声响尽绝。 父女之情。 扶盈缓缓直身,盯着地上那堆书,胸中窒闷,几乎难以呼吸。这四字如今听来,甚是讽刺。 新人很快到了。一名三十余岁的掌事嬷嬷,姓严,面容刻板,眼神锐利,行礼一丝不苟,言语恭敬疏离。另有两名小宫女,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却问十不答一,显然是经严训。 严嬷嬷督她每日抄录。须用小楷,墨色均匀,错一字,污一页,则须整页重来。自晨光初透至烛火点燃,她须坐于案前,腕酸指僵亦不得停。严嬷嬷静立于旁,时刻监督。 抄至《女诫》“卑弱第一”时,窗外隐约传来哭声,自西北角随风飘至,断续渺茫。那是浣衣局的方向。扶盈心中一刺,笔尖一顿,浓墨滴落污了纸。 “公主,心不静,字不端。”严嬷嬷语气平板,“此页污损,请重抄。” 扶盈未抬头,默然将纸扯下,团起掷入废纸篓。篓中已积了薄薄一层。她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夜深人静,严嬷嬷与宫女退至外间值守。扶盈独卧宽大冷榻,睁眼望向帐顶。 永安宫似更空更冷了。 她想起生母模糊的容颜。那位早逝,连葬处都无人知的卑微宫人。若母亲见得女儿如今境地,会作何想?是悲,还是早知这深宫里,所谓天家骨血,不过是更精致的祭品? 父皇的“父女之情”,便是将她身侧之人打入地狱,将她囚于宫室,以训诫女子之文,寸寸磨去她所有棱角么? 手腕因久书酸疼,指尖微肿。扶盈抬手于黑暗中,虽不得见,那不适却十分清晰。 扶盈隐隐察觉,这才只是开始。 父皇所予的,绝非仅是禁足之枷。那沉默高踞御座之上的人,正以他的方式,缓缓收紧这张无形的网。 扶盈咬紧下唇,届时她该如何自保? 0003及笄 抄到《内训》“事君章”时,扶盈右手腕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笔尖跟着一抖,“忠敬”二字的最后一捺拖出颤抖的痕迹,墨迹霎时晕开,毁了整整一页。 她盯着那团污墨,眼前有些发花。连日的俯首抄录,脖颈肩背僵硬酸软,手腕更是肿痛难忍。废纸篓已满,严嬷嬷方才清理过,此刻又积了浅浅一层。殿内炭火不足,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冻得她指尖发青。 严嬷嬷悄步走近,瞥了眼纸面,不语,只将一张新宣纸铺开,用镇纸压平。 扶盈重新蘸墨。墨是内侍省新送来的“青麟髓”,墨色乌亮,泛着奇异的冷香。此时闻着,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事君者,当尽诚竭节,夙夜匪懈,犹恐不逮。”她默念笔下字句,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飘回三个月前,那个灯火如昼的及笄夜。 典礼在太庙前殿。百官观礼,命妇云集。她被尚仪局女官盛装打扮,朱红礼服上翟鸟展翅,九树宝钿压得她几乎难以抬头。父皇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色龙袍在烛火香烟中,显得威严而遥远。 礼仪冗长,跪拜,聆训,受祝。当她终于跪在御座前锦垫上,等待父皇行“加笄”之礼时,殿内鸦雀无声。 赞礼官唱诵吉词。内侍捧上铺绒托盘,盘中并排放着三支发簪:素簪、玉簪、金簪。 父皇缓缓起身,自御座步下。玄色龙纹蔽膝轻摆,靴底踏过金砖,声响沉稳,一步步靠近。 巨大的压迫感随他临近笼罩而下。那股独属于君王厚重的龙涎香气,先一步侵入她的呼吸。扶盈垂着眼,只看见他袍角上用金线密绣的张牙龙尾。 父皇在她面前停住,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第一支桃木素簪被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头顶,带着淡淡酒气。 父皇的手落在她发间,指尖穿过披散的长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梳理。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头皮,激起一阵细微战栗。扶盈能感觉到父皇的沉沉目光,正落在她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 素簪被缓缓推入发髻。他的指尖在簪尾停留了一瞬,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脑。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他念着祝词,声音不高,却因殿内极静而字字清晰,敲入她耳中。 第二支玉簪,第三支金镶宝簪,流程如常。每一次他靠近,那股混合酒气的龙涎香便更浓一分。每一次他指尖触及她的头发,停留的时间都略长于礼仪所需。加金簪时,他的小指甚至轻轻勾过她颈后细碎的绒毛,收回手时,指腹又摩擦过她的脸颊。 扶盈浑身僵直,血液涌向被他触碰之处,烧得令人浑身不适。殿内成百上千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或许无人察觉这细微越界,或许有人察觉却不敢置喙。她只感到羞耻与恐慌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礼成,她需更衣,换上最后一套大袖礼服。更衣处在偏殿,由几位宗室王妃陪同协助。当她们为她整理繁复衣襟时,一位老王妃忽然轻声“咦”了一下。 扶盈从恍惚中惊醒,顺其目光低头,看见自己左侧锁骨往下,礼服交领处,不知何时竟落上一点极细微的暗红痕迹。像是指腹按压后的印子,又像被什么轻轻蹭过。 她猛地想起加笄时,父皇的手似乎曾在她肩颈处有过短暂停顿。 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老王妃迅速挪开目光,若无其事继续整理腰带,但殿内气氛一刹那凝滞。另一位王妃递来织金霞帔,巧妙垂落,恰好遮住那处肌肤。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她是个不受宠的,性子又静,本就不爱与人结交,可当下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堪。 她在宫中安安静静待了十几年,即便是他膝下唯一的公主,可见到父皇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又怎会为了她举办一场如此逾制的及笈礼? 后续的宴饮与受贺,她都如提线木偶一般浑浑噩噩。霞帔沉重压在肩头,也压在扶盈的心上。 宴散,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永安宫,挥退所有宫人,独自站在铜镜前。颤抖着手,一点点拉开厚重衣襟。 镜中少女肤色莹白,锁骨纤细。左胸上方,确有一处极淡的微红,形状模糊,似无意蹭刮所致。 当真是无意么? 她不敢想。手指抚上那处皮肤,冰凉一片。 “公主。” 严嬷嬷平板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扶盈悚然一惊,发现笔尖墨汁早已滴落,在新铺的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污黑。 “心不静,字便不端。”严嬷嬷抽走染污的纸,团起扔掉,“请重抄。今日若不能完成‘事君章’,陛下问起,老奴无法交代。” 陛下问起。 扶盈看着严嬷嬷冷漠的脸,忽然明白了。这日复一日的抄写,身边旧人被清洗乃是严苛至极的监视。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那夜未能言明的越界,提醒她如今孤立无援的处境。 扶盈重新握紧笔杆,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腕刺痛更尖锐了,但比起心口阵阵发冷的空洞,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 她甚至不敢深想,那些被另行处置的宫人,此刻正在何处受着怎样的苦楚。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认知几乎让扶盈喘不过气。在这宫里,善意是奢侈,牵连却是瞬间的事。 她不明白。若只是厌恶她母亲的身份,视她为污点,冷落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有一丝父女之情,又怎会用这般曖昧又残酷的手段,将她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扶盈过得浑浑噩噩,连着几晚难以入睡,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这几日她面色苍白,身子更是迅速消瘦下去,她只盼着父皇忘了她,或这一切只是她多想了。 0004探视 手腕的肿痛在连日的抄书下变得更严重了,指尖因长久执笔磨得发红,稍一用力便传来细密的刺疼。 扶盈的字迹依然工整,只是落笔越来越缓,每一划都需竭力压住腕间的颤抖。 严嬷嬷对此视若无睹,仅在收送抄纸时,目光会无声掠过她红肿的腕骨与青白的指尖,随即将纸页仔细理入特制的锦匣。 那匣子每日傍晚由高德胜遣小太监取走,次日清晨送回,偶尔有一两张被朱笔圈出,旁边批注:“笔力浮散”或“架构不正”。 那是必须重写的。 对扶盈来说只是无声的磋磨。 深秋寒意渐浓,永安宫地炕烧得半温不火,或许是因为没了人气,殿内总浮着一层驱不散的阴冷。扶盈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喉间干痒,后来胸腔里也闷闷作响。严嬷嬷命人煮了姜茶,却无甚效用。扶盈自己清楚,这病根多半起于心气淤塞,药石难医。 这日午后,天色沉晦如暮,零星飘起了细雪,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扶盈刚抄完一书末页,搁笔揉了揉几乎麻木的腕骨,正要起身,外间忽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送膳老嬷,也非取送锦匣的太监。 靴底踏过宫院的石板,脚步沉稳,随后是殿门外侍卫压低的禀报与甲胄摩擦声。 扶盈的心骤然一紧,指尖深掐入掌心。 殿门被推开,卷进一股凛冽寒气与几片碎雪。随即出现一抹挺拔的玄色身影。九龙金冠,十二章纹常服,腰间玉带悬着蟠龙佩。皇帝扶临迈步入内,身后只跟了高德胜一人,扶临大步踏进,高得胜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掩上门。 殿内昏暗,唯书案上一盏烛火摇曳。扶盈垂首跪在冷砖上:“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不远处。她能感到扶临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缓缓下移,扫过她单薄的素色宫装,伏地时微颤的肩线,最终停在那叠刚抄好的墨迹未干的纸页上。 “起来。”扶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父皇。”扶盈起身,依旧垂眼,视线只及他玄色袍摆与绣云纹的靴尖。 “抄得如何?”扶临问着,脚步已转向书案,随手拿起最上一张纸。 “回父皇,已抄至《内训》第十章。” 扶临没应声,只就着烛光看字。扶盈心下不安,殿内静得骇人,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与他翻动纸页的窸窣声。扶盈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气,混着外头带来的冷冽风雪气。 “笔力弱了。”扶临忽开口,指尖点在某一行,“这一竖虚浮,这一钩绵软。”声音平淡,眼神扫过她,“手腕没力?” 扶盈背脊绷紧:“儿臣连日抄录,腕力不济。” “哦?”扶临放下纸,转身看向她。烛光在他深邃眸中跳动,晦暗不明,“朕看看。” 扶临朝她走近两步。阴影笼罩下来。扶盈下意识想退,脚却钉在原地。扶临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右手腕。 他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笔与刀剑磨出的薄茧。那温度与她冰凉肿痛的腕骨对比分明,激得她浑身一颤,几乎立时抽回。 但扶临握得紧,力道恰好让她无法挣脱。拇指按在她腕骨凸起红肿最甚处,缓缓揉压了一下。 “嘶..”尖锐的疼痛让她控不住吸了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扶临恍若未闻,指尖沿她腕骨移动,摩挲着她的小臂,动作狎昵。 “是伤着了。”他得出结论,似笑非笑的瞧她一眼,然后松了手。 扶盈立刻垂下手臂,被他触过的地方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扶盈恨不得立刻梳洗一番。 “高德胜。” “奴才在。”一直垂手门边的高德胜即刻上前半步。 “去太医院,传朕口谕,让秦院判亲调活血散瘀,续筋健骨的药膏,再加安神补气丸药,即刻送来。”扶临吩咐着,目光仍停在扶盈低垂的脸上,“抄书之事,不必急在一日。每日减为半卷,字迹需更端正。” “是,陛下。”高德胜躬身领命,悄步退出门外。 殿内又只剩他们两人。 扶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掠过书案堆积的《女诫》《内训》,半秃的笔,青瓷笔洗中浑浊的残墨,最后落回她身上。他忽抬手,伸向她鬓边。 扶盈猛地闭眼,身体僵住。 他指尖掠过她额角,那里因久病与心力交瘁渗出一层细密虚汗,粘住几缕碎发。扶临将湿发轻轻拨开,别至她耳后。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 “盈盈,病了?”他声音低了些。在那过于亲昵的动作下,即便看似简单的询问也染上了几分暧昧。 “回父皇,些许风寒,不碍事。”扶盈竭力让声音平稳。 “嗯。”扶临收回手负于身后,他噙着笑,指腹微捻,踱向窗边,望着飘洒的细雪,“天寒了,宫里炭火需足。缺什么,只管让下面人去取。你是朕唯一的公主,纵有错处,也不该亏了用度。” “儿臣..明白。” 公主?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嘲。此刻这身份,太过讽刺。 扶临又静了片刻,似在赏雪,又似在思量。随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扶盈暗自松气,正要屈膝恭送,扶临却在她身侧停步。 他未看她,只望着前方紧闭的殿门,声量不高:“盈盈,记住,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的,你不能要,更不可设法去拿。”他顿了顿,语气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安心养着,把手养好。字,要慢慢写,好好写。” 言罢,不再停留,径直推门而出。寒风再度涌入,卷动他玄色袍角,旋即被合拢的门扉隔绝。 殿内复归窒息的寂静,唯独烛火不安跳动着。 扶盈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右手腕被他握过之处,那异样的灼热未散,反而顺着四肢蔓延,烫得她心口发慌。 扶临此次前来,并非为关怀她的病痛。一切看似“恩典”之举,只为让她更清晰明白,她如今的处境,皆在他一念之间。 最后那几句话,更像是警告她不许有丝毫脱离掌控的念想。 扶盈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密的飞雪。她抬起手,轻轻按住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扶临指尖的温度。 父皇。 她在心底无声咀嚼这两字。曾经或许代表庇护,如今只余无尽冰冷。 外面的雪,愈下愈急了。 0005怕朕? 雪落无声,殿内烛火幽微。 第二日,扶临又来她殿中探视,他并未着朝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墨狐裘氅衣,肩头还沾着未拂净的雪屑。高德胜替他解了氅衣,便躬身退到门外,将空间留出,殿内只剩二人。 他径直走到书案边,目光扫过她面前抄了一半的纸张,又落到她手腕上。那圈红肿未消,被素绢衬着,格外显眼。 “手伸过来。”他淡淡道。 扶盈搁下笔,将右手慢慢伸过去。 扶临在案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尖带着薄茧,将那截纤细腕骨完全圈住。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药用了?”他问,拇指指腹却已按上她腕骨凸起处,缓慢地揉按起来。 “用了。”扶盈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接触的手腕上。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与昨夜药膏残留的凉意交织,激起一阵颤栗。她想抽回手,腕骨却他牢牢握在掌心。 “肿消了些。”他像是自言自语,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沿着她腕内侧的筋脉揉按,力道适中,甚至称得上细致,肿痛缓解大半。可那触碰太过亲密,早已超出寻常父女的范畴。 “还疼么?” “..好些了。”扶盈答得勉强,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这细微的抗拒似乎被他察觉。扶临抬起眼,看向她。烛光在他深眸中跳动,映不出什么温度。 “怕朕?”他问,手上揉按的动作忽然加重了一分。 扶盈疼得眉心一蹙,却没敢呼出声,只咬住了下唇。 他却又松了力道,指腹在她腕间最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动作近乎狎昵。 “你是朕的女儿,朕来看看你,替你揉揉伤处,有何可惧?”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腔调,“还是说,盈盈心里,将朕想成了什么人?” 扶盈呼吸一滞,心口猛地发紧。她不敢答,也无法答。只能更用力地低下头,脖颈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殿内静极,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面前男人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她耳中被无限放大,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抬头。”他命令道。 她不得不照做,目光却仍避着,只敢落在他胸口下方绣着的团龙纹上。 扶临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指背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扶盈浑身一僵,几乎要弹开,却被他握着手腕的那只手更用力地扣住。 “脸色还是不好。”他指尖蹭了蹭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可是夜里没睡稳?” “..尚可。” “尚可?”他轻哼一声,指尖下滑,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完全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刻意伪装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暗色。 “看着朕说话。” 扶盈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她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谢父皇关怀,儿臣只是、只是近日抄书,有些耗神。” “是么。”他应着,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从苍白的唇,到颤抖的睫毛,再到被他指尖捏住的下颌。那眼神不像父亲看女儿,更像在端详一件所有物,以及她的顺从程度。 片刻,他才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重新握住她的手腕,揉按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 “既然耗神,今日便少抄些。”他漫不经心的说着,指腹却有意无意地刮过她腕内侧最敏感的那块肌肤,“陪朕说说话。” 扶盈喉头发干。陪他说话?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儿臣..愚钝,恐言语无味,扫了父皇兴致。” “无妨。”他靠向椅背,姿态放松,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将她的手带得离他更近了些,几乎搁在了他自己膝上。“说说看,近日除了抄书,可想起什么旧事?” 扶盈心下一凛,面上仍维持着恭顺:“儿臣闭宫思过,日日抄录训诫,不敢有旁骛。” “是么。”扶临的手指停在她的手掌边缘,轻轻摩挲,“朕倒记得,你幼时怕黑,每逢雪夜总要人守着才肯入睡。” 这话来得突兀,又带着种不合时宜的亲近,幼时扶临不常关心她,又怎会知晓她怕黑? 扶盈指尖微蜷,只低声道:“儿臣少不更事,劳父皇挂心。” 0006本分 扶临转身,正对着她。玄色袍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如同蛰伏的蟒。 “如今长大了,反倒更让人挂心。”他顿了顿,语气掺杂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这永安宫..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扶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被他握住,起身缓缓屈膝:“儿臣自知有过,在此闭门思过是应当的。” “思过。”扶临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思了这些日子,可思出什么头绪了?” 扶盈不敢抬头:“儿臣愚钝,只知谨守本分,静心悔过。” 殿内静了片刻。她能感到扶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本分。”扶临缓缓靠近,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这个距离已越过应有的父女之界,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么,你的本分是什么,扶盈?” 扶盈呼吸一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微微发抖,她竭力稳住声音:“儿臣的本分,是恪守孝道,遵从父皇教诲。” “孝道。”扶临又念了一遍,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茫茫雪幕。 “你看这永安宫,墙高院深,自成一方天地。你若安分守己,此地虽清冷,却也安稳。”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几分,“可若总想着不该想的,做着不该做的..这深宫之中,多得是比此处更寂寥的去处。” 扶盈背脊发凉。她听懂了,父皇这是在警告她认清自己的处境,认清谁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 她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儿臣不敢。” “不敢最好。”扶临的声音近了些。 她看见他玄色袍摆上的云纹绣线,金线在昏光中暗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知道怎样选才对。”他顿了顿,语速放得极缓,每个字都清晰敲进她耳中,“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 这话里的暗示已近乎明示。扶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抵心口。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战栗显露出来。 “儿臣..愚钝,听不懂父皇的意思。”她声音发紧,却强撑着维持平静。 扶临沉默着。宫殿里烛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去:“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扶盈蓦地跪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儿臣只知闭门思过,其余不敢妄测。” 又是一阵沉默。她能感到扶临的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被忤逆的不悦。殿内寒气仿佛更重了,连烛火都暗了几分。 忽然,扶临低笑一声,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好,好一个不敢妄测。”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既如此,你便好好在这永安宫里思过。一日想不明白,便思一日;一月想不明白,便思一月。”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履沉稳,却在门边停住,侧过半张脸。烛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扶盈。”他唤她名字,字字清晰,“你可是打算在这宫里待上一辈子?” 这话问得轻飘飘,落在扶盈耳中却如惊雷。她猛地抬头,正对上扶临回望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平静之下翻涌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只一瞬,她又迅速垂下眼,声音干涩:“儿臣..听从父皇安排。” 扶临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扶盈几乎要撑不住跪姿。终于,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寒风卷着雪沫扑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门扉合拢的闷响过后,一切重归死寂。 扶盈仍跪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那番对话如刀锋刮过心头,每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暗示。他要她选,要她主动走进他布下的囚笼。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掐出深深的血痕。 殿外风雪越来越急,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扶盈踉跄起身,膝盖冰冷,她软倒在案前,终是忍不住无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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