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桐阴覆井月斜明(4)
“莫不是你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在陈府作乱的真是很厉害的大妖?不然为何突然又说要送我回去…你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涂山南态度很坚决。 墨云叹却寸步不让,“我说了,这儿没你的事,不需要你了,给我回去。” 涂山南怔怔望着墨云叹,片刻后冷笑一声,“是这儿不需要我,还是你不需要我了?” “我知道,当你成为双花法师的那天起,我体内的阴气对你增进修为的作用就越来越小,你确实是不需要我了…我这就走,从此与你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墨云叹忙按住涂山南,生怕她下一瞬就化作一道妖光消失。 “你今天与周子衿说话,我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 墨云叹本不欲说出口的,可若不解释清楚,她要真误会时至今日他仍将她当成炉鼎,只为采补才留她在身边,那就坏了。 话说出口,他却不自觉想起,彼时他立于半空,想瞧瞧她在哪儿,用法术一探,就看见她与周子衿面对面正打得火热,她伸出手,牵住了周子衿的手… 越想越气,他怒道,“你不准再见他!更不准再跟他说话!” 涂山南这才明白,原来墨云叹是吃醋了… 她心中一喜,但他的语气仍让她很是不满,“不准?凭何不准?我是你的仆从,还是宠物?” 我当你是我的妻子,墨云叹心想,可你并不这么认为。 最后他只是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峙半晌,涂山南伸出手,搂住墨云叹肩膀,将他按在她胸前。 他欲挣扎,她按得更紧,“别动。” “你与我还要见外么,有任何事,就不能好好跟我说,非要说那些赶我走的话,来刺我的心?” “我比不得你能说会道,哄得那周子衿多开怀,瞧着他嘴都合不拢了。” 涂山南翻个白眼,阴阳怪气原是她擅长的,如今他也学会了,但他还在气头上,她就让让他。 “不过与他调笑几句,还不是为了套话,我都是为了帮你呀。” “套什么话需要牵手?” 她何时与周子衿牵手了,正欲辩白,又听到他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他停顿一下,斟酌用词,“我不需要你去与男人调笑来帮我。” “好嘛…既然你不需要,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 “不会怎么做,你说清楚。” “我不会再与别的男人调笑,也不与他们多话,可以了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入了夜,二人躺下安寝。 墨云叹翻来覆去,干脆睁开眼,“我睡不着。” 涂山南处于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嗯?嗯…” “你听到了吗?我睡不着。” 这下她醒了,懒洋洋道,“那你待如何?” “我、我要弄你!” 昏暗中墨云叹的脸都涨红了,他也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欲望。 涂山南哑然失笑,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这事,“不是说好了早些睡,待会到了亥时,还要去井边?” “弄完再睡。” “奴家记得,你与奴家约法三章时,仿佛有一条是…在外头捉妖时,不行周公之礼,怎么墨郎倒忘了?” “我…我要食言。” 涂山南轻笑,“依你便是。”她伸出手要去解他的中衣。 墨云叹却捉住她手腕,翻身压在她身上,“今夜要我来,你不许动。” 今夜的他格外主动,全然不似往日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揉搓她胸时更是用力,她放任他,直到他狠狠咬了她乳头一下,她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媚叫。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真新鲜。 “你…”墨云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涂山南。 “你的身子只能给我看,只能给我碰。” “你的手也是…还有…” 她打断他的呢喃,“奴家全身上下,就连每根发丝,都只给墨郎碰,可好?” “好…你可不能反悔。”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手覆上她的右臂,摩挲着那枚云朵标记, “早知道,当初就该将标记留在显眼的地方,好叫别的男人都能一眼看出,你是我的。” “正是呢,”涂山南伸出手指轻刮了下墨云叹的脸颊,“就留在脸上,待你面见龙神时,让龙神也好好瞧瞧。” “你!”他气急,“别胡说。” 提起龙神,他心中生出的愧疚与背德感也不过是一瞬的事,下一瞬,他抬起她的足,挺进她的身体。 将她的小腿搭在他肩上,能进得更深,他用力之大,使身下的帐床吱呀作响。 墨云叹好想好想问涂山南,为何要与别人说什么待字闺中,若她并不认为她是他的妻,又为何要唤他夫君,与他夫妻相称。 他知道或许此生他都不能真正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可她难道还想嫁给别人? 但真要问她,按照她的性子,绝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身下的涂山南则十分受用,盘算着再有机会,她还要惹墨云叹吃醋,她喜欢他吃醋的样子。 帐床摇摇晃晃,一直响到亥时,墨云叹才射了一次,仍意犹未尽,但正事要紧。 披上玄色法袍,墨云叹又是那个威风凛凛、一本正经的双花法师。 来到井边,确认了四下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弯腰伸头往井里看去,除了沾满苔藓的井壁,还有在夜晚更显幽深的井水以外,哪还有别的什么。 看了半晌两人在水里挨着的模糊倒影,涂山南虽知此时此地的气氛不该笑,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咱们是大傻瓜,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闺阁小女戏耍。” 墨云叹摇头,“我觉着不像,若只是恶作剧,也不过是在深夜白跑到井边一趟,未免太轻了。” 涂山南回想陈婉送来的墨画,“圆筒是井,井里有蛇,蛇旁边还有个人,意味着蛇吃了人?人头上的线条又是何物,符咒?头发?那圆圈又代表什么,太阳?可亥时哪有太阳…” “月亮?”二人异口同声。 涂山南道,“十五的月才会圆,明日刚好就是十五…也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要从这井里出来。” 来都来了,干脆不回房,就在这井边等着,按照温宁音的说法,到了寅时,陈崇山要来上香。 后院连盏风灯都没挂,两人坐在墨云叹幻化出来的长凳上,望着天上零星几颗星子。 “对了,”涂山南问道,“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 既然对外宣称墨云叹辟谷,他自然不能在人前吃东西。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昨夜在寿宴上,趁众人不察顺来的菜,专门挑那些清淡的菜式,连碗筷都准备好了。 “还热乎着呢,你放心,这些都是没人动过的。” 他其实并不饿,但她这么为他… “多谢你想着我。” “你可别太得意,奴家是看他们陈家人都没怎么动筷子,那么一大桌子菜都浪费了,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她将筷子递给他,他却不接。 “喂我。” “好嘛…”涂山南竟真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墨云叹嘴边,“墨大少爷,来,张嘴…” 寅时,墨云叹带着涂山南隐去身形,候在井边。 又候了一个时辰,此时天快要亮了,半个鬼影都没来。 涂山南怒道,“奴家这个表姐真不老实,两母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看待会奴家不去撕了她们。” 突然墨云叹按上她的手,“有人来了。” 片刻后,陈崇山独自一人踏进后院,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只披了件玄色暗纹的宽袖深衣,衣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蜕下来的蛇皮在滑动。 他走到枯井边停住。 陈崇山从袖中取出三支细香,往井沿石缝里一插,香头竟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陶罐,拔开泥封。 此时一阵阴风袭来,迷得他睁不开眼,也没发觉陶罐中的粉末少了面上薄薄一层。 待阴风过去,他才将陶罐倾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落入井口。 将陶罐重新封好,陈崇山转身离开后院。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后院没再传来半点声响,看来那井仙娘娘是不会现身了。 一直隐匿身形的二人现出身形。 涂山南将方才使了幻术,从陈崇山打开的陶罐中取出的小戳粉末交给墨云叹。 墨云叹以两指捻起粉末,闭目凝神,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过了一会道出结论,“是骨粉,” “人骨。”
(四十二)桐阴覆井月斜明(5)
寅时。 温宁音站在窖穴中央,抱着手冷眼旁观。 更夫老何被绑在她身旁的木柱上,嘴里塞着块破布,仍在昏睡中。 窖穴的另一边——温宁音刻意离得远远的角落,放着三只大陶瓮,瓮口敞着大半,浑浊泛着幽青的粘稠液体漫到瓮肩。 陶瓮底部的人身大半沉在浓浆里,惨白的肢体在液体中浮沉,皮肉被浸得发胀泛白,偶有轻微的涟漪荡开,每一次光影晃动,都堪堪露出一点尸身轮廓,旋即又被浓稠暗色遮蔽。 料想不久之后,老何也会加入其中。 磋啦磋啦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宁音按捺不住,怒道,“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了!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在她身前,管家陈忠正弓着身子,手拿石锯在磨骨,听到温宁音尖利的喊声,置若罔闻。 温宁音想到了双花法师,与那不知上哪来的便宜表妹,昨日她撒谎骗她,陈崇山只在卯时去井边上香,是她做贼心虚,怕法师发现她与陈忠杀人磨骨粉的勾当,故而要调虎离山。 但她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双花法师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地方?你不觉得是老天显灵,在保佑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么?”温宁音干脆绕到陈忠前头去,逼着陈忠回应她, “听我的,等天一亮,咱们就去找法师,告知他实情,求他救我们。” 陈忠手上动作不停,连眼都没抬。 温宁音按住他的手,“你听没听到?” “我不去。”陈忠开口道。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道理你懂不懂?等双花法师一走,谁还能救我们?” “这里怎么办?”陈忠往后瞥了一眼。 “全推给陈崇山不就得了,你我本来就是被迫的…再说,哪怕要下狱,也比被吃了强得多!” 陈忠独眼幽光一闪,其中诸多纷杂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下,他摇头,不说话了。 “我真是不明白你!”温宁音气的跳脚,“救星就在眼前,你却不愿去抓住…” “难道你是给陈崇山当狗习惯了?他指东你不敢往西,连叫两声都不敢了?” 陈忠不理会温宁音,磨骨的渗人声音再次在窖穴中响起。 “算了,管你的!”温宁音最后看了陈忠一眼,转身离开,“你是没得救了,我自去找法师。” 温宁音走后良久,陈忠才停下动作,但手中仍拿着石锯。 他确实是没得救了。 人前他还是个周正方圆的中年人,通身无一不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应有的体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空了。 十五年前他被井里那东西溅出的毒液喷中右眼,自那之后,变化一点点发生。 他的后背裂开了。 正中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环状的纹路,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嘴,纹路的边缘,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白色的膜,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那层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的步态越来越轻。 他的膝盖开始反向弯曲,只是幅度还不大,腿骨正在慢慢变轻、变空,里头填满了黏液,走在青石板上,靴子落地几乎无声,不像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倒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行的蛇。 他还是人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又如何去找双花法师救命,法师是会救他,还是捉他? 陈忠只顾凝神思虑,却没发现身后的更夫老何已经醒了,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墨云叹与涂山南离开后院已至辰时,回房中合计了一会,陈崇山倒入井中的是人骨粉,制作骨粉的过程要避人,制作的地方想必不好找。 涂山南还是决定再去找温宁音探探口风,之后同墨云叹一道去会会陈崇山。 突然涂山南想到什么,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都没见着那管家陈忠?” 回想起陈忠走路的样子,确实有古怪,墨云叹道,“你既去找温宁音,我就去找陈忠。” 正要踏出房门,墨云叹拉住涂山南,“现下还不知府上的妖怪藏身何处,也不知是否化身为人,你一定记得,套不出来的话就暂且不问,不到万一,不要用言灵术,以免被反噬,更不要随意现真身,让妖怪狗急跳墙伤了你。” “这话奴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转身搂住他的腰,“你啊,就想把奴家拴在裤腰带上,到哪都跟着你是不是?” 走出院子,主院与管家住的跨院不在一个方向,二人正要分开时,涂山南注意到回廊处站着个人,她露出半边身子,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陈婉。 涂山南忙上前去,本以为陈婉会转身就跑,没想到她站着不动。 待她走到陈婉面前欲开口询问时,陈婉先说话了,“你…还有法师,跟我来。” 因不常与人交谈的缘故,陈婉的嗓音干涩发哑,每一字说出口都透着生疏僵硬。 跟在陈婉身后穿过回廊,涂山南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连问她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也不说,只说跟紧些。 直到涂山南问到她偷偷送来的墨画,“小妹妹,你画的是十五月圆之夜吧,为何不直接写字呢,只画一个圈,叫我们猜半天。” 她磕磕巴巴道,“我不会…写…” “好吧…小人儿头上几根线条又是何意,那小人儿是谁?” 陈婉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涂山南道,“是我娘。” 涂山南与墨云叹面面相觑。 陈婉的眼神在他两身上转了一圈,低声叮嘱,“跟紧些。”复又往前走去。 涂山南又问,“既然你人都在这儿了,何不直接告诉法师,十五月圆之夜,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有东西要从井里出来?” 这次陈婉没有停下,只道,“我…不知…” 再问别的她又不回答了。 陈婉一路领着他们到了主院旁一处偏僻跨院,院子入口很是不起眼,若没她带着,恐怕极难发现。 踏入院子,里头有个丫鬟正在扫地,见了来人,惊讶道,“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看到陈婉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丫鬟忙道,“夫人特意让奴婢在这守着,不让外人进去的,小姐您…” 陈婉道,“我要…进去…你让开。” 丫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又想到别看这大小姐平日素爱独处,也无人在意她的样子,实则夫人很是宠爱她,大小姐虽沉默寡言,但只要开口,夫人便没有不满足她的。 料想夫人所说的外人,应该不包括大小姐吧… 想到这,丫鬟侧身让开一条路,让陈婉打开跨院深处的房门,三人一同进去后,复又关上房门。 房中表面是间寻常佛堂,供着一尊泥像,泥像没有雕刻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泛着冷光的白脸。 佛龛后是一道青石板壁,壁上挂着一幅《沉璧河安居图》,陈婉上前将画轴卷起,露出底下一块与周围石砖颜色略异的活门,门缝被长年累月的香灰填得极细,若不细看,只当是砖墙老旧。 推开活门,十三级石阶向下延伸。 先是霉土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而后是一股浓郁沉甜的熏香味,跟一股酸腐浊气,几种气味层层交缠,闻之令人胸口发闷,直犯恶心。 墨云叹打头阵,涂山南殿后,夹着陈婉向地窖深处走去。 引入眼帘的,是一具尸体。 “哟,这地方可有趣了。”涂山南戏谑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陈婉脚底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四十三)桐阴覆井月斜明(6)
石阶尽头的斗室顶壁压的极低,若要进去,需得躬身才行。 站在石阶上往里看去,只看到一张木桌,上头放着的烛台快熄了也没人续,一些人类骸骨摆在木桌上,在明明灭灭的亮光中若隐若现。 还有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身,这人他们从未见过,看穿着打扮,或许是陈府的下人,面上表情还停留着死前的狰狞。 眼前的一切是很恐怖,但他们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捉妖法师,一个是杀人挖心的凶恶狐妖,比这血腥数十倍的场面都见过。 涂山南才懒得管躺倒在地的陈婉,轻轻跨过她的身体,于掌心点亮一团妖火,踏进斗室。 墨云叹却不能不管,他蹲下身快速用法术探查陈婉的身体,确定她只是受惊过度才晕厥后,将她扶起靠在石阶尽头,确保他走进石室后仍能看见她,待会若是有打斗,也不至于波及到她。 涂山南环顾斗室一圈,很快凭借狐妖的敏锐嗅觉,发现了角落里的三只陶瓮。 墨云叹用法术探查尸身,均是内脏被掏空,只有层绿泥覆在骨头上。 看来,陈府失踪的下人们,还没被磨成骨粉的,皆在此处了。 忽然,他心头一凛,觉着事有蹊跷。当即运起术法,将瓮中尸骸一一起出细观,三只陶瓮之内,竟有两具尸身胸口处破开一个空洞,内脏完好无损,唯独心口之处,心脏凭空消失不见。 蛇妖还会挖心?又要心脏做什么…难道说,这陈府里有两只妖怪? 墨云叹猛地回头,盯着涂山南看。 涂山南很快反应过来,呛道,“看我作甚?又不是我干的。” “我也没说是你干的…” 涂山南翻个白眼,身子一扭往另处看去。 她又闻到了一股异味,走过去一看,竟是个人缩在角落里。 “墨郎,快来,这里还有个活的。” 用狐火一照那人的脸,涂山南笑道,“陈管家?地上凉,你躺地上做什么呀?” 陈忠一直昏昏沉沉,直到有光照亮他的脸,他才醒来。 他是怎么晕过去的? 温宁音走后,斗室里只剩重复的磨骨声。 更夫老何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木桌旁背对着他的陈忠,再看向石室的出口。 没有门,没有锁。 老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发疯似的扑向陈忠。 陈忠侧身,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他挥舞着磨骨的石锯,与老何扭打在一起。 老何并不知道,看上去养尊处优的管家,实则常年在做体力活,力气甚大,很快他不敌陈忠,被陈忠从身后架住,动弹不得。 锋利的石锯横在老何脖颈处,用力一挥,老何的脖颈像豆腐般被切开半扇,血水喷涌而出,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过程并不费力,但陈忠很快发现异常,在方才的扭打中,他身后的接缝,居然裂开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后背的裂口,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脊骨,而是一层正在呼吸的膜,触感像井底沉积百年的苔藓,像某种巨型卵囊的内壁。 更可怕的是,那膜起伏的频率,与他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完全不同步。 他想喊,想以一个人的身份发出恐惧的嚎叫,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阵湿漉漉的、带着共鸣的叱呼。 他不是人了…更不是蛇,只是个怪物。 还有何处可去?陈忠踉跄着退到角落里,脱力倒下。 眼前女人浅笑盈盈,眸中却是讥笑的光,这个女人…是温宁音的表妹,她既然来了,双花法师肯定也跟着来了。 来捉他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黑色法袍的一角,出现在他眼前。 该死的温宁音…这个贱女人卖了他… 陈忠颤颤巍巍坐起身,艰难开口道,“你们能找到这儿…定是温宁音那贱人告诉你们的吧…她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涂山南耸肩,“是你们陈府大小姐带我们来的。” 大小姐?陈婉? 陈忠立刻又陷入恍惚的状态,陈婉…?十五年前,她还是个襁褓婴儿,那么小…那么小… 她的娘…刚生下她…就被沉了井… 直到今日,他仍然记得沉氏被投井前的眼神。 彼时他与陈崇山一同将刚生产完的沉氏抬到井边,她产后虚弱无力反抗,甚至连绑起来都不需要。 而后她被扔进井中,溅出来的井水却将他的右眼射瞎,慢慢将他变成一个怪物… 到头来,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找人来了结他的性命? 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应。 陈忠忽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石锯,高高举起… 墨云叹比他更快,闪身到身前挡住涂山南,掐诀撑起一道无形盾墙。 下一瞬,陈忠手中的石锯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 绿得发黑的腥臭液体喷涌而出,说不好是血,还是粘液,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独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头一歪,靠着石壁,不动了。 “可惜了,还没审呢,就先死了。”涂山南悻悻道。 墨云叹蹲下身,仔细查验尸身,特别是陈忠背后的裂口,许久后,他喃喃道,“这是同化啊…” 他抬起头,“我明白了,这府上的妖怪究竟是何物,也明白了,井仙羹有何用。” “陈府的妖怪…是化蛇,它从不直接吃人,而是分泌一种毒涎,从体内寄生,逐步将人吃空,甚至,还能代替人行走活动。 “井仙羹中正是加了它的毒涎,寿宴来的宾客,想必还有陈府所有的下人,都喝过井仙羹,它这是要同化吃掉所有人…” 涂山南惊道,“不过是只化蛇,有这么厉害?” 墨云叹摇头,“照理说是不会,可这只化蛇定有什么异常…”他腾地一声站起来,用力捉住涂山南的手臂, “阿南,你现在立刻离开。” 短短两日,涂山南不知听了多少次他叫她走,有些恼怒,“我不走。” “阻止化蛇同化人类,只有将它斩杀,但这只化蛇不一样,我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顺利杀了它,你留在这儿,实在是太危险了,非是玩笑或是赌气,我是认真的,你就听我这次吧。” 看着他的眼睛,能感受到他心急如焚的担忧焦虑,她该听他的,她该离开的,化蛇死与不死与她何干,但留在这儿却是实实在在的危险。 可她不想走,她能去哪儿,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那个山洞里,一直等一直等,等他究竟何时才回来,等他……或许再也回不来。 “我不走,你说一万遍我也不走,既然危险,我要留下来帮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现下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就算你能帮我,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使你受伤,那我…” 墨云叹的话戛然而止,他感知到了有人进了跨院,进了佛堂,此时正沿着石阶往下走。 而来人并没有脚步声。
(四十四)桐阴覆井月斜明(7)
女人的惊叫声响起,“婉儿?婉儿你怎么了……” 是温宁音。 透过低矮的斗室出口,看到温宁音蹲下身,将石阶上的陈婉抱在怀里。 温宁音抬眼望向对面二人,又看到涂山南手中点燃的妖火,心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恐惧与慌乱,怀中孩子温热的重量撑起她仅存的底气,她紧咬下唇,逼自己抬高声音,质问道, “你们对婉儿做了什么?!” 墨云叹解释道,“大小姐只是受惊过度才会晕厥,并无大碍。” 温宁音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抚摸陈婉的脸,复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抱紧陈婉,哀声道,“墨法师,墨夫人,求你们救命!” 她还欲再求,涂山南打断道,“想要救命,需得从实招来,就从你们在这儿,”涂山南回头瞥了一眼,“干什么勾当开始。” 大颗泪珠成串从温宁音眼眶滑落,她开口回忆道,“十五年前,青萝县大旱…” 她并没有听从涂山南所言,从她与陈忠在此处磨骨粉开始招来,原是做贼心虚,生怕无法撇清自己。 “沉壁河的河水都干了,滴水不见,只剩光秃秃的河道,那时的陈崇山不过是个家中日渐式微的小地主,又遇旱灾,眼看陈家便要彻底败了,忽地有一日,一名邪方游士登门,告诉陈崇山,有条上古蛇仙盘踞在后院井中,只要他愿意诚心供奉,蛇仙便再也不会离开,保佑陈家世世代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供奉的第一件,需得献祭一个命格犯蛇煞之人。” “陈崇山的发妻沉氏,便是命格犯蛇煞之人。” “蛇仙明摆着冲着沉氏来的…但陈崇山并未犹豫太久,就在沉氏生下婉儿后,将她抛入井中。” “沉氏被投入井中那日天降甘霖,又不知从哪儿发了场洪水,洪水倒灌进田庄,淹了临村三里的田地,唯独陈府的一亩三分地,第二日便抽出了比人还高的禾苗,” “也是从那日起,无论大旱还是水灾,陈家庄田界内的稻穗永远比别家沉许多,重的不似寻常谷物,撵出来的米,颗颗饱满莹润,煮成饭香气能飘出半里地,而陈崇山本人,也越活越年轻,没病没灾精神头十足,如此年复一年,陈府攒下如今基业。” “我也是在那年入的陈府…”温宁音陷入深深的回忆中,面上表情不再是焦急与惶惑,而是迷茫与空洞, “我的爹娘与兄长,皆去逃难了,没有打算带上我,幸而陈崇山愿意“收留”,他们便将我卖于他做妾,我刚进府,最初日子也是好过的,” “锦衣玉食,饭来张口,唯独要做陈崇山唯一的女儿的母亲,好好照顾婉儿,婉儿又乖巧听话,从不多事…” “直到有一日,我甚至不记得是几年前了,陈崇山陆陆续续要我替他物色下人,那些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丢了死了也没人找的,我……” 温宁音嘤嘤哭起来,泣不成声。 涂山南冷眼瞧着,在心中冷笑。 “后来他命令我做的事越来越过分…” 温宁音以袖拭泪,强撑着继续诉说,“他将我带到这间石室,告知我陈忠在做什么,要我亲自把那些符合条件的下人骗过来,或是毒晕了再让陈忠抬来此地溺死…然后陈忠再把尸体磨成骨粉…陈崇山每日将骨粉投入井中,饲养蛇仙…” 她望向石室内水池,不过一臂见方,积着半池浑水,若不是她说,还真看不出这水池的作用。 也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池中。 “陈崇山要我与陈忠互相配合,也是互相监视,我跟他都是被陈崇山逼迫,又不知如何反抗…那可是蛇仙啊…”温宁音的眼中泛起真实的恐惧。 “三年前,陈崇山的胃口突然变大,要求的下人数量是之前的数倍不止,且不再是运到此处杀害,而是毒晕后直接扔进沉壁河,那些尸体总会在十几日后漂回后院井中,陈忠下到井里捞出尸身后,再抬来此处磨成骨粉。” 涂山南朝那具被破开喉咙,躺在血泊中的尸身看去,“那这个呢?” 温宁音答道,“您与墨法师在,我跟陈忠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再将尸身扔进沉壁河中动静太大…” 墨云叹蹙眉道,“那具在沉壁河中打捞出来的马夫尸身,想必是被乱流卷走,未能漂回陈府井中,才被发现。” “是…”温宁音接道,“死的人实在太多…总有飘不回来的,陈崇山于数月前广发拜帖,酬请数名法师登门驱邪,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问温宁音,“你可知陈崇山何故突然要杀这么多人?” 温宁音点头,“最初我还不明白他的意图,后来我发现…”她解开衣裳,露出整个背部。 与陈忠不同,温宁音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甚至肌肤透着一种奇异的莹润美感,不似常人,却比常人更美。 然而她的后颈处皮肤,被衣领遮盖住的部分,已然不属人类了。 不似陈忠背上撕裂开,翻卷着青白色膜与血痂的狰狞裂口,她的皮肤变异如同绣娘用银针穿着丝线,一点一点把蛇鳞缝进纯白绸缎。 蛇鳞从枕骨下方开始延伸,细密如鱼鳞,每一片都是半透明状、珍珠母贝般的青白色,像一层被润湿的玉片,贴着她的颈椎生长。 诡异、糜烂、反常,却有着别样诱惑,直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腋下,养着一只正在成形的眼睛。 粗看那处,只是一片比周围皮肤更薄、更透明的软膜,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但细看去,仿佛有瞳仁正在里面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腋下生眼,不是化蛇又是哪般。 感受到二人注视在她身上的目光,温宁音再次恐惧地发抖,“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害怕极了,只能向陈忠倾诉,才知道他、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跟他是同命相怜,故而他才告诉我…” “原来陈崇山买我入府,根本不是为了给婉儿寻个娘亲,而是为了提前给蛇仙预备一副新皮囊,年岁过去,陈崇山的身体日渐老朽,蛇仙极不喜欢,便要换皮,换到我身上…” “换皮前需要大量进补,同时也是为了滋养我的身子,三年前陈崇山开始大量杀人喂给蛇仙便是为此…” 温宁音声泪俱下,“我所知道的全说了,求法师救命!” 她怀抱中的陈婉早已醒来,泪流满面。 温宁音忘了说一件事,陈婉并不是由她一人带大的,沉氏还有个陪嫁丫鬟,照顾陈婉至五岁时,有一日被陈忠带走,再不见踪影。 那名沉氏的陪嫁丫鬟,在失踪前便告诉了陈婉亲娘沉氏去世的真相,这些年陈婉一直隐忍不发,偷偷观察陈崇山跟管家与继母的动静,逐渐拼凑出真相。 此刻真相由继母口中说出,给她带来的打击非同寻常。 陈婉咬着牙,推开温宁音怀抱,躬身钻进石室,盯着墨云叹眉间双花纹样,又看向涂山南手中狐火。 她跪趴在地,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请二位法师替我报杀母之仇,斩杀蛇妖与陈崇山,我愿为二位法师做牛做马,这条命,尽数归您们驱使!” 这番话掷地有声,包含着无尽的怨恨决绝,全然不似她平日里说话吞吞吐吐、战战兢兢。 涂山南咯咯笑出声,冲墨云叹得意道,“墨郎,奴家也是法师了呢。” 墨云叹无奈瞥涂山南一眼,上前扶起陈婉,“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内之事,无须多礼。” “看来今夜那化蛇便要出洞,我一人去便可,你们留在这儿,以免被误伤。” 他回头看向涂山南,“阿南,这里便交给你了。” 涂山南正为她的新身份得意,享受着人类的感恩戴德,欣然应下。 墨云叹刚要掐诀离开,温宁音叫住他,“墨法师,我虽没有得窥见过陈崇山衣裳下的样子,但观我与陈忠都有变异,陈崇山又是蛇仙在人间驱使的傀儡,只怕也早已不是人了,你千万小心…” 去往后院也不过是数十息的功夫,墨云叹的心中却回响着他离开石室前,温宁音说的话。 她喃喃着,“都是报应…跟蛇仙做交易,最后全变成了蛇…都是报应…” 他不信世间有何报应可言,他心中想的是别的事。 踏入后院,远远便瞧见陈崇山独自立在井边的背影,他仍穿着一件绛红织金的袍子,衣摆空荡荡地垂着,夜风从宽大的袍底灌进去,竟吹不出一个属于人形的轮廓。 墨云叹感觉到一阵恍惚。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03 16:58:3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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