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春节 冬天烧的热水有限,奶奶在比较暖和的地方支了浴盆。也就是烧水的灶台旁边。
姐弟俩其实到了冬天就不是很爱洗澡,平日里晚上脱衣服都凉飕飕的,更何况洗澡脱个赤条条?
没有暖霸,没有浴霸,虽然南方人也不怎么用。只有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顶多装下两个小孩。
这天晚上,奶奶烧好了足够的水,催促着姐弟俩赶紧洗洗睡觉。阿广先帮奶奶擦了擦背,等奶奶换上干净衣服出去后,两个人又一起盛满了水。
这时,房间里就剩下她和孙权,以及那盆蒸腾着白气的热水。
因为水烫,两个人一直在试探水温。一下孙权伸手被烫后,阿广伸手又被烫。两个人就玩游戏,谁先伸手摸到水不热就赢!赢的人让对方给他擦背!
孩子玩性大,压根没让着对方。阿广抓紧一个机会!伸手一摸感觉水温能够忍受,挽起裤腿,将脚探进去表示水温非常合适。
所以她赢了!
孙权有点气馁,因为他怎么摸都很烫。
但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帮着擦背了。
阿广利索地脱掉棉袄和毛衣,最后剩下秋衣秋裤,空气还是冰冰的,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扭头看孙权,他还磨磨蹭蹭地站在盆边,手指揪着衣角,耳朵尖红红的。
“喂,你快点呀!”阿广以为他是怕冷,伸手就去帮他脱毛衣。孙权微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抬起手臂,让姐姐把毛衣从他头上拽了下来。
很快,两人都脱得光溜溜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身形,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两个娃崽子,都没怎么发育。
阿广先迈腿跨进盆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朝孙权伸出手:“快进来。”
孙权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扶着盆沿,小心翼翼地踏进水里。水温果然对于他还是有点烫,刚进去,他白洁的小腿瞬间染成了绯红色。
但他没做声,慢慢坐了进去。
盆虽然大,但容纳两个半大孩子还是显得有些拥挤,他们不得不膝盖抵着膝盖,面对面坐下。
水波荡漾,阿广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弟弟的身体上。他真的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地显现出来,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因为热水的熏蒸,整个人都透着熟红,她意识到可能对于弟弟这个水温还是高了。孙权肩膀单薄,手臂细伶伶的,看上去就是皮包骨,想必皮也薄,热水一下就要给他烫熟了。
“烫吗?”
“还好,现在好多了…”
“真的?”
“真的!姐你看你自己,身上好红。”
阿广看自己,果然也跟蒸熟了似的,红通通的。
又看看弟弟,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他的腿间。那里光秃秃的,像个小面团,安静地蛰伏着,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稚拙,实在是无害。阿广自然心里不会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就像看到小猫小狗一样自然。
也不会联想到这个东西是多么敏感不可触碰的地方,因为弟弟的那里,跟他本人一样没有攻击性。
虽然她这个年纪,班上的男孩女孩都知道避嫌,就是坚决不碰那些敏感地带。男孩的下体,女孩的胸部和裤裆。
但她说实话,没把弟弟当男孩子看,仲谋就是仲谋,不属于哪一个性别。所以现在还能绕有趣味地多看一眼。
以至于很多年后,她看见弟弟身下那个狰狞的家伙,感到格外割裂。
被姐姐看那,孙权羞红了脸。
好歹三年级了,知道那里不能让人看。虽然姐姐不是外人,但被看光光的感觉真的是…让他莫名脸热。
见弟弟害羞,觉得更好笑了。那小块肉有啥好介意的,而且她是姐姐,看一眼怎么了。
但转念一想,不能说。说出来弟弟恼她怎么办?
阿广想着,就搂起一把水,扑到孙权身上。两个孩子就挤在一起互相泼水,孙权手脚还挺灵活,直接把她制服了,水就一个劲往阿广身上扑。
“别别别…饶了我吧!”罕见的,这次弟弟竟然赢了。
孙权突然觉得,姐姐好像也不算那么战无不胜。
但刚这样一想,就被姐姐抓住了手腕,她一个身子就要压过来,正在跟他拼力气呢。
显而易见,孙权败了。
阿广捏他的手腕,都感觉被骨头咯得慌。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用脚趾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仲谋,你看你瘦的,家里那只最凶的老母鸡扑上来,估计都能单杀你。”
孙权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嘴唇微微抿紧了。
他不喜欢姐姐这样说。不是因为单纯的自尊心,…其实他内心深处并不想永远以这样弱小、需要被保护的形象留在姐姐心里。他渴望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姐姐,而不是被她调侃“连老母鸡都打不过”。
他闷闷地没接话,拿起放在旁边的毛巾,浸湿了热水,小声说:“姐,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阿广从善如流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嘴里还在笑:“怎么,还说不得了?得多吃点饭啊弟弟。”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用毛巾擦拭着阿广的后背。热水让皮肤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姐姐的骨架比他大一些,但同样不算胖,甚至也很单薄。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她的脊椎骨节,能感觉到明显的凸起。
看着姐姐后颈和背部与自己的手完全不是一个色,姐姐明显深几个度。
孙权忽然忍不住开口:“姐,你好黑啊。”
话音刚落,阿广猛地转过身,带起一片水花。她佯装恼怒,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孙权裸露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许跟女孩子说你长得黑!很不礼貌!懂不懂!”
肩膀有点火辣辣的,但孙权没躲,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姐姐,点了点头:“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起夏天的时候,家里的稻要去收,姐姐,奶奶带着他,一起去割稻。太阳很大,很晒。他经常吃不消,没有做多久就要坐在阴处休息。但姐姐身子没有比他高多少,就要戴着帽子在田间帮忙劳作。
“但姐姐是不是太累了?奶奶说,人太累了,气色就不好,看起来会又黄又黑。”
阿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我不累!我就是出太阳的时候总跑出去玩……踢房子、跳皮筋,很开心,晒黑的。”
她重新转回身,背对着孙权,笑着说:“黑点怎么了,健康。”
孙权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姐姐肩胛骨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追问:“但姐姐……是不是还是介意自己黑?”
阿广没有立刻回答。
浴室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以及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声细微噼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泡的光晕,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许久,阿广才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快擦,水要凉了。”
孙权不再说话了。他看着姐姐纤细而紧绷的后背,那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
他知道了,姐姐是介意的。就像他介意自己瘦弱一样。但他们都有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小小的在意和倔强。
想到这个,他就越发卖力地给姐姐擦背。然后被她骂:“你要搓烂我的背吗?!”
孙权一下更内疚了,洗完澡后殷勤地给姐姐擦头发,擦完头发,把姐姐裹成一个粽子,生怕冷到她。又捧着她的脚按摩。
问就是学着电视机里那个孩子给妈妈洗脚的广告。
冬天里这样的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灯火通明。连孩子们都破例晚睡,守岁等待漆黑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亮。除夕这天,阿广家忙碌非常——贴春联、布置倒福,都是奶奶、阿广和孙权三人操办。
父亲孙虎说是有事外出,其实是在外打麻将。奶奶气得在门口骂了几句,又不敢说太重。老人终究迷信,觉得大过年该说吉利话,图个开年红火。
可三个人,要擦墙砖、准备招待客人的零食、做一整桌年夜饭……实在有些吃力。一老两小,老弱都占全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却迷上了麻将。
像奶奶这样连扑克都不爱玩的人,怎么可能高兴儿子在外赌钱?
说到底,这个除夕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欢欣。但姐弟俩相依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腾空而起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
那么美,又那么充满希望。
阿广轻声说:“真美啊……可惜只有过年才能看到。”
孙权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姐姐随时都能看到这么美的烟花。
节日的喜庆感染了姐弟俩,他们不禁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
就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孙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
奶奶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尤其是听说他打麻将输了几千块后,更是气得直跺脚:“你个败家子!大过年的去赌什么钱!家里还不够乱吗?还有两个娃要养!家里就你一个男人,能不能懂点事!多大的人了,醉成这样……”
孙虎虽醉,却听得懂话。知道老母在骂他没用,火气也窜了上来:“几千块也是我赚的!我赚的钱花点怎么了!”
两人越吵越凶,孙虎甚至要对老人动手。姐弟俩慌忙跑下楼劝架。
阿广去拉奶奶,孙权则扯着父亲的衣角哭求:“爸,别吵了——”
可醉醺醺又被激怒的男人,哪里还有理智?尤其是对待随手就能拎起来、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
他一脚踹在儿子身上,这一脚毫无保留,把孙权踢出近一米远。
阿广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弟弟的名字。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劝解。
对孙虎:“哎呀虎子你糊涂啊,大过年的吵什么架!看你娘带着两个孩子忙里忙外,多不容易……”
对奶奶:“你儿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养你们三个。压力大,出去消遣也正常……”
几位女性长辈把孙权抱到一旁检查伤势,阿广紧跟过去,听见弟弟压抑的抽泣,心像被揪紧。回头望去,父亲被众人围在中间。
过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远离了这个家。
孙权的肚子青紫了一片。衣服掀开,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脂肪,大人们心疼地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她们都是做母亲的人,懂得孩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受苦,她们感同身受。虽然这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母性让她们把这个男孩看成了自己孩子的“可能”。
“这孩子没吃什么肉吗?怎么瘦成这样……”
孙权其实不挑食,只是吃得不多。姐弟俩的营养都没跟上,弟弟尤其严重。
她们看阿广也比同龄女孩瘦小,纷纷感叹“可怜”。
阿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可怜。大人们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以她总觉得大家都苦,这样看来自己家也没那么苦。
这样的想法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可听到长辈说“可怜”,她还是想哭。看到弟弟瘦弱的样子想哭,看到家里鸡飞狗跳想哭。
孙权握着她的手,摇头说:“姐,我没事……你别哭。”
阿广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挤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还好。
孙权知道她在强撑,她也明白他懂得一切。
可他们还太弱小,没有反抗的力量。
“好想长大,长大到无人可欺。”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开。
阿广觉得大人很奇怪,明明昨天奶奶和父亲吵成那样,过年这天他们又做起了相亲相爱的家人。奶奶笑着递给她和孙权红包,握手祝福。奶奶和爸爸相互微笑,“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长大后的她才明白过来。
什么相亲相爱,不过是维持着那层单薄得可怜的亲缘关系。这个家庭早就满目疮痍,不过是大厦将倾。
可惜,她不过11岁,还没有想明白。
大年初一,正是迎新年,开门大吉的好时候。外婆却在下午,突然闯进家,要把阿广接走。
外婆听到除夕夜一家子人还打起来,孩子受伤的事,把老人气得身子发抖。先是将孙虎狠狠数落了一顿,字字句句都戳在他作为父亲和儿子的失职上。孙虎在岳母面前矮了半截,加上昨夜的事确实理亏,只能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奶奶想帮儿子说几句话,也被外婆一句“您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该让他这么胡来!”给堵了回去。
外婆的态度很坚决:这个寒假,阿广必须跟她走。
可惜阿广明白自己现在再怎么逃也离不开这个家,这种感觉太窒息了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离不开的。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牵绊——弟弟。
她想到昨晚孙权被踹倒时苍白的脸,想到他肚子上的淤青,想到无数个黑夜里两人互相依偎的温暖。
外婆那里是避风港,可如果她走了,孙权呢?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窒息的家里,该怎么办?
她太仁慈,仁慈到孙权在未来恨过她。不过也是后话了。
这时候的阿广拉住外婆的手说,她要留下来。
她的理由是,爸爸是喝了酒才这样,他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会了。
虽然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还有就是,就要开学了,来来回回也麻烦…
外婆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孙女乖巧得可怜,心里悲伤女儿早逝。最后还是妥协。
她对孙虎没有留脸面,再三呵斥他没有父亲的样子。如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真的就接走孩子再也不回来。
外婆临走前,又偷偷塞给阿广一些钱,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受委屈了一定要打电话。
送走外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孙虎因为被岳母当面训斥,脸上挂不住,闷头进了屋。他闷气进了屋,奶奶便要忙着接待客人。
但无论如何,阿广留下来了。
孙权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直到回到他们的房间,关上门,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喊:“姐……姐……”
阿广转过身,戳了戳他的额头,故作凶狠:“现在满意了吧?为了你,我连外婆那儿都没去。”
孙权用力点头,但又摇头。说姐你还是去外婆家吧。
阿广有点气又有点感动,气是他怎么不懂自己良苦用心,但感动是反应过来,才发觉弟弟是太懂事,明白她的强撑。
“…没办法嘛,我们两个就是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
他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靠在阿广的肩膀上。
“可是…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没有。”
“有。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每天上学起床累,写作业累,应付奶奶累,看见爸爸更累。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喘不过气了,在家里吵架的时候。明明你很累,但是又转头要安慰我说,“我们不听这些”。但你明明很难过,有时候就觉得,你像我们夏天看的萤火虫,感觉你肚子里的能量把你压得死死的,而且马上就要熄灭了。”
“你知道什么……你还小,不用管这些。”
“…姐你又这样说……姐,你看,你哭了。”孙权踮起脚,手指擦拭而过她的眼角。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阿广这次靠在了弟弟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上,泣不成声:“…弟弟,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像大人那样,可以赚钱…可以买房子…可以让我有一个家,就我们两个人住…不用听他们吵架,不用看爸爸打人、发酒疯…”
她哭得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完全糊湿了孙权的红发。
最后,她突然笑了出来:“…仲谋,快点快点长大吧。”
让她能够暂时放下负担,毫无压力地依靠一下。
那是阿广第一次,交付后背。
孙权也永远不会忘记,姐姐说的这句话。
他抬起手,一下下拍着阿广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指尖下,是姐姐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那真真像两只欲飞的蝶翼,本该展翅高飞,却因生活的重压而疲惫不堪。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湿漉漉的呼吸。
姐,我会的。我会长大的。
他心里这样对姐姐说。
快点、快点长大吧,长大到能够保护姐姐,成为一个她所期待的大人。
他对自己说。
一种酸痛,迷茫但又坚定的使命感让心脏隐隐躁动。
几乎渴切,发狂的一个愿望在心头乱窜:
渴望力量,渴望时间能够加速流淌,渴望自己孱弱的骨骼能迅速拔节、变得强韧,渴望单薄的胸膛能变得宽阔。足以将姐姐完全拥入怀中,隔绝所有伤害。
尽管那样,他会痛苦,会扭曲,会疯。(七)孙权,我好痛啊 孙虎似乎真的改了,变回那个发愤图强的男人。也许是觉得男人至死是少年吧,在一个下午听说哪个地方正在发展,岗位多,他二话不说就收拾完行李,背井离乡。
家里只留下他一张几乎全身家当的银行卡。
那个年代,智能手机也是奢侈品,找一个人除了报警实在没什么办法。
他在外没任何讯息两个月,奶奶甚至觉得他死了或者真的狠了心丢下一双儿女和家中老母,想到这些可能,她抱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邮局的一个汇款单寄回了乡下。父亲孙虎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那边说,自己很好。让奶奶照顾好两个孩子,他在外面赚钱,大城市机会多,工资够用,不用担心他。他过年就会回来。
汇款单里金额不小,远比他在家乡做零工多得多。
他没有撇下家人,似乎也真的不再颓废,甚至真的努力工作。
尽管在很多年后,看见彻底残暴的父亲,阿广都做不到全然恨他。
只觉得,很可悲。
奶奶收到钱,心情复杂,抹着泪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告诉他们两个。
你们的父亲很爱你们,他压力很大,你们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在那几天后,奶奶决定在镇上租房子,带两个孩子去镇里上学。
小镇的夏天,比村里要喧嚣几分。蝉鸣混着街坊的谈笑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租住的屋子有些老旧,因为孩子长大后开销日益增加,预算实在有限,所以屋子质量不高。墙壁斑驳,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好在位置便利,离阿广要升学的初中很近。而且有一个小院子,与隔壁的邻居共用。院子里还有棵据说已经几百岁的海棠树,阿广总会打趣他,说树都比他腰粗好几倍。可见弟弟有多瘦。
海棠花很漂亮,可惜他们一家住进来的时候,花期已经过了,但硕果缀枝,一颗挤着一颗,很是热闹。再晚些入了深秋就可以摘下来吃,姐弟俩时不时望着窗外等待果熟的那刻。
租的房子,二室一厅,屋子比老家的小许多,那张旧木床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姐弟俩依旧睡在一起,似乎已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夏天的夜晚闷热,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燥热的空气。
阿广常常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孙权睡眠浅,被她吵醒也不恼,会摸出放在枕头下的蒲扇,侧过身,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扇出的风带着男孩身上干净的气息,驱散了些许燥热。
弟弟在镇上的一个小学上学,初中和小学在一个街,几乎是背靠着。徒步走五分钟直达校门口,十分钟弟弟就可以站在阿广的教室外面等姐姐二十分钟下课。
上了初中,阿广到了新环境时常很忙,因为长得好看成绩出众脾气好,在学校很轻易就成了大红人。
就像现在。
下课铃一响,阿广看了看门口的红发男孩,他已经五年级了,身子还是没有怎么长。反而是阿广,跟柳条抽枝一样,一下就高了弟弟两个头。出去玩,外人怎么看都是姐弟俩。
阿广知道他等二十分钟,站着又辛苦了,赶紧拖出书包准备跟弟弟一起回家。但刚起身,就有个叫住她,“广同学,你今天有事吗,我想找你教教我这道题吗…实在没有听懂…”同班同学的目光赤诚,求知若渴。
阿广属于有人求着帮忙,就很难拒绝。尤其是刚开学没有多久,社交实在重要,也不好推脱。
她面带微笑,又放回书包,坐在座位上给那位男同学讲题。奈何这个男同学实在没有悟性,讲了五分钟都没有弄清楚,还要问能不能再讲一遍。
夏天气温高,小镇高中里只有四个角落的吊扇,说实话并不怎么管用,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吹起来吱呀吱呀作响,吵得阿广都心烦。
终于男同学抱着书,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脸上因为闷热以及些许窘迫而泛红。阿广笑了笑,表示小问题。心里却惦记着外头等着她的弟弟。人一走,她立刻抽出抽屉里的书包,抓着就往外跑。
“仲谋!等了很久吧!”孙权果然还等在那里,背靠着墙壁,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他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是要燃烧起来,白皙的后颈被晒得通红,细软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在接触到姐姐的目光时,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了抿唇,眉眼压了压,似乎并不开心。
他低声唤道:“姐。”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在说:怎么这么久。
阿广心里一软,夹杂着些许歉意,上前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弟弟的手心有些汗湿,但指尖微凉。
“天好热,让你等久了。走,姐请你吃雪糕去!”
听到“雪糕”两个字,孙权的眼睛明显又亮了几分,但他还是先注意到了姐姐额头的汗,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踮起脚给姐姐擦汗。虽然阿广已经比他高出两个头了,但这个动作他做起来依旧无比自然。毕竟好几年的习惯了。
阿广配合地微微弯腰,方便弟弟为她擦汗。他的动作很轻柔,认真的目光扫过泌着汗的部位,额头,鼻子,脸颊还有脖子。每一个地方都被他照顾到。
有几个同班同学侧目看了过来,许是两个人的互动过于亲密,而且男孩还留着一头红发,实在招摇,让人难以不注意到。
阿广被人看着却钝感力十足,心里只有弟弟很乖让她不操心的欣慰,那点被学校拷打的烦躁被弟弟抚平。她很是豪气地搂着弟弟的肩,“走走走,我们快点去,我刚听见我们班好几个人要一起去买雪糕呢!再晚点我们就抢不到啦!”
姐弟俩手拉着手跑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果然那里围着一群人,阿广生怕没了,松开弟弟的手就挤了进去。跟人抢食实在是折磨事,生怕因为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把人得罪了。虽然过程有点艰辛,但好歹是让她抽出了两根绿色心情。
阿广付了钱,姐弟俩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站在屋檐下就开始享用。
绿色心情甜且解渴,在舌尖驱散了不少炎热。孙权吃雪糕总是小口小口,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中姐姐。阿广吃的快些,又咬又舔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雪糕吃完了。中间孙权还要提醒她慢些吃,要不然容易头痛。
阿广只是含糊应一声,该吃的不会少也不会慢。一根雪糕很快下了肚,腹部都凉凉的。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下意识看向了弟弟。孙权手里那根才吃了一半,嘴角还沾着点点绿色冰碴,嘴唇还被冰得微微发红。他注意到了阿广的目光,歪了歪头,没有犹豫,把自己的雪糕递了过去,“姐,你还想吃么?”
阿广笑了一下,反手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觉得我馋你那沾口水的雪糕吗?”
“…哦。”孙权低下头,语调都变沉了几分。
然后他就听到姐姐叫他抬起头,孙权刚抬起头,阿广就伸手用指腹轻轻揩掉他唇角的冰碴,“看你,笨笨的,吃得到处都是。”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碰即离,孙权莫名觉得脸热,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绯红。这种感觉在体内发燥般乱撞,很是灼热。他低下头,掩下情绪,默默加快了吃雪糕的速度。
雪糕吃完,暑气消了大半,两个人往租住的房子走去。柏油路连接着地平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仲谋,在新学校怎么样?”阿广突然想到孙权从乡下小学辗转来到镇上,看见的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邻居应该都是新面孔。他还是个性子内敛的,怕是开学一个星期了,现在还没个认识的。
“还好。”
“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没有。”
“那呆得习惯吗?”
孙权想了想,自己在学校上课,教室很陌生,走出门也不会看见姐姐,也不能找姐姐说话。那里除了书本是熟悉的,剩下都那样陌生。让人无所适从。
他顿了顿脚步,停下来对阿广说:“…不习惯。”
“姐,我想去你的学校。”孙权一脸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你才五年级哦。我们学校只有初一,初二,初三的学生。”阿广掰着指头数了数,“你得过两年才能来我们学校哎。”
“……哦。”孙权耸拉着脸踢了踢路上的石子,阿广笑着搂过他的肩,说:“没事啦,姐姐这不天天跟你见面。放学我们不就一起回家嘛!”
孙权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阿广对弟弟的情绪很敏感,用手扯了扯他的脸,弟弟的脸很软,嘴角也是,轻轻向上带,就笑开来了。
“别总板着脸,容易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看,笑起来多好看,大家都会喜欢你,愿意和你交朋友。”
孙权垂眸沉默片刻,最终“嗯”了一声,抬头问:“那姐姐……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新环境总要适应新的人,一开始不知该怎么相处。不过村里好几个同学也在这儿,还有同班的!新认识的同学也挺好,不乱发脾气不说小话……这里不错,就是有时候……”
阿广碾着地上的石子,略带别扭地说:“有时候挺希望你也在我们学校。有些话和别人聊不来,好累。”
“想你”——这句话,阿广其实不太擅长对任何人说,包括弟弟。
孙权停下了步子,牵住了她的手。
姐弟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移到其他话题牵着手回家。
“姐,初一的数学学什么啊?”
“唔,现在学的无理数有理数什么的,太简单了,我自学都学到不等式了。”
“喔。姐,你好厉害。”
“仲谋,你也要好好学习哦。”
“嗯!我不会给姐姐丢脸的!”
“丢脸,丢什么脸。学不好姐也不觉得丢脸,只不过好好学习我们长大就能有一个好工作,有一个好工作就能赚很多钱,赚很多钱我们就可以………”
姐弟俩拉着手,畅想着美好未来,夕阳像燃烧的金币,落在姐弟俩的头上。然后渐渐坠入地平线,柏油路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倒影扁长地拖在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他们听到奶奶的声音从虚掩的房门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亢,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激动和急切。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难……但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操持不是?阿广眼看着就大了,有些事我这个当奶奶的也不方便说……孙权那孩子,性子闷,到底是个男孩,以后长大了还要结婚,结婚的时候没个妈也不像话……”
“……”
“找个知根知底的,能帮你照顾家里,照顾孩子就行……要求不高,模样周正,性子好,能踏实过日子…你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人知冷知热……”
“……”
“钱的事你先别急,我这边还有点…关键是得找个心善的,对孩子们好……阿广懂事,应该能理解……孙权那孩子,唉,他本来话就少…等找到了他们也会理解我们良苦用心…孩子俩几年都没有个妈来照顾他们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
“已经遇见了一个看对眼的?行,行,那你先留意着……合适的就先处处看…家里有我,你放心……”
“……”
“好,先不告诉他们两个。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让他们好好读书…”
电话挂断了,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
姐弟俩沉默着。两双小手几乎是同时颤抖,这真是残忍的默契,或者说,残忍的同样命运,将他们的心绪都死死交缠了。
最后阿广蹲下身子抱住了弟弟的头,拍了拍他的身子。“别怕…没事。”
“我不要妈妈。”
孙权突然说,他的手攥着阿广的胳膊,“姐,我不要其他人。”
“…嗯,我们不要其他人。”
“我也不要爸爸回来。”
孙权几乎怨恨地想,为什么他要打电话,告诉奶奶他会找新老婆。为什么要给他一个预示:他和姐姐的家会多一个陌生人,也许她会欺负姐姐,也许会爱姐姐,然后夺走她。
无论怎么样,他不想这个家庭多一个人。宁可少了那个暴躁的父亲,也不要多一个人。
他越想便越发烦躁,恶狠狠地想:为什么孙虎没有像最开始奶奶想的那样,死在了外面?
他埋在姐姐的胸口,并没有露出那近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目光。
阿广有点诧异,因为第一次听到弟弟说,“我也不要爸爸回来。”
说实话,她其实也对父亲死了大半的心,也不会期待他回来能像以前那样带玩具和零食。她只求他回来不会酗酒打人。
可是尽管这样,她也不会像弟弟这样,直接说:不想要他回来。
厌恶,排斥。
这样的情绪,在孙权这里显得陌生。阿广诧异后,更抱紧了他,“嘘,小点声,不要跟奶奶说这样的话。跟姐姐可以,要是跟奶奶她会生气的。”
孙权没说话,心里的那些狂躁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平和。
“那我们进去?”阿广往屋里
“好。”孙权松开了姐姐的怀抱,表情自然,甚至带上了乖巧的笑。
姐弟俩像往常那样回家,放下书包在屋里一起写作业。孙权拿着练习本问姐姐题目,阿广温柔教导。
如此温馨祥和的画面啊。
奶奶看了一眼心里欣慰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也许是内疚吧,但很快被“我也是为了他们好”这样的理由说服了,反而觉得孩子乖巧理所当然。
时间就在镇子里一天天过去,阿广因为长身体,骨骼发育,时常做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扯着上半身,又有人扯着她的双腿。如五马分尸一般被狠狠拽拉。她感觉自己都要被撕烂了,骨头咯吱咯吱恐怖地叫了起来,她也惊恐尖叫。
猛的睁开眼,发现是梦一场。想要起床喝水却发现膝盖痛得她只能拖着走。
孙权睡眠浅,姐姐刚起身走了几步他就掀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姐,你要去干什么?”
阿广说:“上厕所还有喝水。你快睡吧。”
孙权刚应声闭上眼,阿广就拖着步子走,但双腿疼痛到她想哭,没几步就摔倒在地上。
没有弄倒什么东西,动静声也不是很大,但孙权一下就醒了。他睁眼看看见姐姐坐在地上。
“姐,你怎么了!”他下床小跑过去,伸手去扶她。但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姐姐的两颗眼珠破碎了般溢出水,两行泪就这样滑过她木木的脸。
“孙权,我好痛啊。好痛。好痛。”她抱着自己的腿,眼里又迷茫又无助。
其实她没少遇见过这样的事,有时候早上也痛,但她都没有说。甚至没有跟孙权说自己腿痛只不过他眼尖会问。以前阿广跟奶奶说过,自己腿很痛,很痛。
奶奶却觉得她是为了不干家务活或者不去学校找理由。
那时候她的语气淡淡,甚至有些不耐烦。阿广听了好心碎。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痛,这种痛来的莫名其妙,没有人教她是为什么啊。奶奶觉得她撒谎,甚至反问痛的话就不能忍忍吗,多大的人了,还没有弟弟懂事。
奶奶这样的话,让阿广渐渐不再跟她说自己身体上的不适,也开始隐藏和无视自己身上的这份痛苦。
但是今天她真的突然觉得自己身体好痛,痛得她心酸委屈。
孙权看见姐姐哭,很是慌张。想要帮她擦眼泪,她却抢过纸自己擦了起来。
她说完痛后就开始沉默,一句话也不说,撑着墙自己站了起来。
“姐?”
“……去睡觉吧,我就是不小心摔到了,没事。”
阿广喝完水回屋,一个人在床边揉了一会膝盖。她心里突然很想弄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膝盖这么痛,难不成自己得了什么病?
东亚人一扯上病,就容易把事态往坏了想。她总是会想,如果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奶奶是不是会后悔她说她撒谎找理由,是不是会疯了一样对她好弥补她受过的所有委屈。
想着想着自己就难过得要哭了,不想得绝症死掉,又好想得到爱,得到认同。
似乎自己死了就可以换得爱。
阿广爬上床,身体因为疼痛微微蜷缩。她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飞来飞去,一下飘到奶奶那去,一下是父亲那去,最后落在弟弟那。
刚想到他,阿广的后背突然多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孙权环抱住了她。
“姐。”他喊她。
“怎么没睡。”
“姐,你痛,我也好痛。”孙权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躁动的心都安静了些,但还是泛着酸。
“你是不是腿痛,姐,我感觉到了。”孙权的声音因为埋进她的后背而有些闷闷的,他的手短,但姐姐的腰窄,他轻松就围住了。
“……”
“跟我说吧,你的痛苦我想帮你分担。”
如果你也痛的话,就告诉我吧,让我感受你的痛,让我也承担这样的痛。
我们是姐弟,痛苦是连接我们的脐带啊。
“……仲谋,这不该是你承受的。”
“没有该和不该。姐,还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说,我们姐弟俩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吗?你现在痛苦,我需要痛,姐,你告诉我吧。”
“…我腿痛,不知道为什么痛,奶奶不相信我痛…我觉得我也许是得病了。”骨骼的痛,远远比不过家人带来的痛。
“…你没有得病,姐,是奶奶她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好难过。难过得想要死掉。”阿广哽咽着,却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也许是真的开始失望,所以也不再敏感了吧。她竟然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呜呜呜……”孙权突然哭了出来,阿广转头看,发现他泪流满面,稚白的脸通红,泪水糊湿了她的后背,带来点凉意。
“仲谋你……”
“姐,你的痛我听到了。心脏酸痛,是不是这样的感觉?”孙权又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直窜喉头,堵住了呼吸。他按着自己的心脏,发现自己到后面连话也说不出来。
是什么感觉,姐,是窒息吗?是不是很累?
孙权天生就有些薄情的,除了家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产生波澜。也许是薄情吧,也许又是自己麻痹了情感神经。但他确确实实只在意着身边的人,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而现在,姐姐在痛,他竟然奇迹地与她共享了这份痛苦。
一个人要感受两份痛苦也许是薄情或者作为私生子的代价吧。
阿广更难过了,心觉弟弟懂她的委屈,得到了理解,假装坚强的防线瞬间崩溃。她的强撑,弟弟看见了。他幼小的身躯环抱住她的身体,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后背。泪水终于从眼角溢出,她的哭声是哑着的,只有呜呜的抽噎。
“姐,你太坚强了…”太坚强了,所以承受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明明自己都要被压垮了,却还是跟他说没事。
虽然是姐姐,但其实…还不是一个小孩吗?
孙权来不及说些什么,阿广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仲谋,你别说话好不好?”她表情又痛苦又有些释然。
孙权听到姐姐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的孙权就该知道,他眼里仿佛无所不能,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姐姐,其实就是一个跟他一样拧巴的小孩。只不过戴着“姐姐”的那个面具,就筑起一竖高墙,将自己围起来,便以为自己坚不可摧。
孙权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抱着她,用行动告诉姐姐,他还在她身边。两个人依偎着,沉默着,阿广的情绪渐渐平和。就这样,她睡着了。
孙权最开始睡不着,也陷入了一种迷茫,短暂迷茫后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狂躁厌世的情绪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死掉,痛苦总是他们带来的。为什么他们不能死掉呢,这样他和姐姐就不会有痛苦,姐姐就不会流泪,会幸福了。
但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他也慢慢平息了那些愤懑。
孙权闭上了眼睛,沉沉地落入梦乡。
那里很美好,他有着健壮宽广的肩膀,可以扛起巨石。他有如同黄河怒涛般的手臂,可以劈尽阻拦他们的山,或者如同夸父女娲那样,劈出一道长江。他呼出的气,变成了一缕春风,世界里的枯木骚动着喷发出生命的绿芽。他在那个世界里无所不能。世界的所有好意幸运都蜂拥而上,他们幸福得几乎沉醉。
那真是一场好梦,但好梦总是给卖火柴的小女孩的。
这一年阿广长身子比较明显,胸脯明显有了弧度,并且带着一丝胀痛,看着微微鼓起来的胸口,她还有点儿小羞耻。奶奶意识到孩子长大了,给她买了小背心,叮嘱她不能让男孩子碰这里。
阿广想,她怎么可能让男孩子碰这里。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她对男性都比较忌讳。有人多看她一眼胸口和腿她都会在心里给那个人扣分,甚至是唾骂。
同年中考改革,之后生地会考定在初二。这一年,每所中学的生物地理课都正常上课。
阿广也是开学一个月后才正式上生物课,正是生地会考提前的缘故。本来先前的初中第一年都不会在意这两门课,有些学校甚至是初三才开始捡起这两门学科,但今年初二就要会考,而且分数占比涨了,学校开始重视。
生物课上,老师讲到“人体的发育”。她竖起耳朵听,尤其是听到老师说青春期第二性征时,阿广非常认真。
老师说,女孩胸部发育、月经来潮,男孩声音变粗、喉咙突出,都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就像长牙、换牙、长身体那样正常自然。而且也是必经的,经历这些女孩就会变成生理性女人,男孩就会变成生理性男人。
所以,她当时半夜感到膝盖扯痛,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而胸口胀痛,胸部发育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想到此,她心里那点因为发育而产生的羞耻心荡然无存。
不过讲到男孩子发育的时候,班上的一些男同学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压低了嗤笑,但带着挤眉弄眼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想都莫名其妙,反感涌上心头的同时,她又看着书本上的“人的生殖”想到了弟弟。
弟弟长大了会变成她的同班男同学那样吗?会变成父亲那样的男人吗?
…阿广甩了甩脑子,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堪比有人说诗仙李白是现代人那样的怪诞不搭配。乖巧无害的弟弟怎么可能跟那些人挂钩呢?想到弟弟那张稚嫩而文静的脸,总是淡淡的,尤其是这两年还爱板着脸装成个大人样,但是其实黏人死了说话还嗲嗲的。
隔天正是周末,虽不用顶着大太阳去上学,但待在家里同样会被热死。
尤其是到了十月,空气又闷又热。家里的吊扇无气无力地转动,搅起的风都是热的。局部降雨是家常便饭,时不时就来一两分钟的暴雨。乌云刚走,头顶的太阳又兴风作浪。外头的柏油路都蒸腾着股热气,空气也肉眼可见地掀着热浪。
阿广躺在床上午睡,身上黏黏腻腻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说不尽的难受。外头的蝉叫个不停,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床随之发出“吱呀”一声。
“啊啊…热死我了热死我了…我不想起床…好热…”阿广闭着眼无能狂怒,哀嚎痛苦,想要睡却被鬼天气虐待,她倒是要感谢没有蚊子盯着她咬!
“姐,没事吧?”旁边的孙权摸出蒲扇,侧过身,试图帮她驱散几分燥热。
实际效果不大但心理作用效果拔群。阿广感觉心都静了点,决定不睡觉了,睁开眼看孙权。
他侧过身正背着光,红色的发丝都融合在光中了。碧眼微亮,带着点笑意。目光很是专注。
孙权看了她好一会,拍了拍脑子,把家里的立式电风扇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集中到她的位置。
“这样好点没?”
风集中吹在阿广的身上,带来片刻的清凉。阿广舒服地叹声,更加得寸进尺:“我想吃冰棍。雪糕太甜了。我要冰水、冰棍。旺旺碎冰冰也行。”
孙权看了看外面白花花的大太阳,有些犹豫。倒不是怕晒,是看时间。这个点奶奶马上就要从邻居家唠嗑回来了。
“不行,奶奶就要回来了。而且,早上我们已经吃过了。”奶奶不让他们贪吃,觉着多吃有害身体健康。
孙权刚拒绝,她就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他作势要睡觉。
“………”
“…………”
姐弟俩僵持着,最后孙权松气,抿了抿唇,也不说话,转身就去找零钱。
“姐,你先等着,别乱动,要不然会更热。”
“好!我绝对不乱动,哈哈,谢谢仲谋。我保证不贪吃,我们两个人一人一半,就不超过了!”阿广立刻翻了个身,笑嘻嘻地看着他。
果然是装的。
“嗯,你先休息吧。”孙权遮了遮额头,防着那强光照射眼睛。阿广又叮嘱了一遍,只买一根。他应了好然后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灼热阳光中。阿广趴在床沿,突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会照顾姐姐了。而且…跑得也快了。嗯,不错,看来有好好锻炼。
说到锻炼,这就不得不提孙权最近老去爬那颗粗壮的海棠树,还一个人吊门框上,美其名曰:“锻炼”。
事情还要拉回上个星期,因为阿广前不久看见学校里有一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生,别人笑称他小姚明。体格也像。虽然阿广没有什么别样情愫,但觉得也挺威风。回家跟弟弟提了一嘴“长得很高的那男的”,她说保不定有一米八呢!
和姐妹们聊天,她们都说一米八很好很帅,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阿广,莫名也觉得一米八是一个优点。
没想到这么一嘴,孙权就板着脸说:“姐,我长大就有一米八了。”
阿广觉得他被挑起了胜负心,这样还怪可爱的。逗了一下他说:“等你长大是什么时候?不过就算你长大了,在姐姐眼里你还是比我矮!我比上一年高了五厘米呢。感觉你都没有长哎!”说完还坏心眼地比划了一下身高,差了整整二十厘米呢!
没想到把孙权气哭了,他跑回了家,她追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他钻进被子里。怎么喊也不回话。
她好好道了歉,说自己不会再开玩笑了。他才愿意跟她对视。孙权那时候又像是没原谅半赌气地说:“我以后就要长到一米八!”
“好好好,孙权可以长到一米八。”
“…一米九!”孙权看见她有点无奈的表情更生气了。
“好好好,一米九。”
“…………两米!”孙权又急眼了。
“…好,那一定要长到两米。”
“…讨厌你…”孙权推开站在床边的阿广,又一个人闷回被子里。一直说着讨厌讨厌…
到底还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再早熟还是孩子啊。
“别讨厌我啦!你再长就要变成巨人了!又不好看。一米八的话,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哦。”阿广爬上床,轻轻就扯开了孙权的被子。孙权还在赌气,不看她,但也没反抗。
阿广弯着眼笑,拉着他的手找到家里量身高的尺子。“我们划一个一米八怎么样?我就等着你长到一米八,时间长的很,我等你长高。而且我们生物老师说过了,男生小学的时候就长得比女生慢,等到初中和高中就会咻的一下,跟竹子一样变得老高了。所以…”
她微微弯下身,摸了摸孙权的头:“所以,你肯定可以长到一米八的。”
这件事后阿广就看见弟弟在“锻炼”身体。
阿广想到这件事就觉着怪有趣,偷笑了好几天,不过她倒是觉得小孩子别太早锻炼,晚些更好。就时不时拉着孙权写作业,让他少走什么偏门长高。
思绪拉回来,看屋子里的钟表,两点了,时间不早了。赶紧起床换了身衣服。也许是发育急促,她时常感觉胸闷,按上去还有点硬邦邦的痛。
她想看自己发育的如何,有没有出现问题。在家里她也懒得穿小背心,扯开白衬衫往里望就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小鼓包。但看的不够直观,她站在镜子面前撩起衣服看了看。又侧过身子看突出程度。
没想到孙权就哼哧哼哧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大汗淋漓,白嫩的脸被晒得通红一片。手上握着一根旺旺碎冰冰在空气中散发着白汽。
“姐,我回来了…啊!”孙权一回来就看见姐姐背对着他,露出大半截的腰和胸口。
孙权赶紧出去合上门,阿广倒是平静,因为她觉得没什么的。孙权等了一会才问,“姐,我可以进去吗?”
得了她的回应孙权才推开门,阿广已经套好衣服,坐在床沿了。表情自然,羞耻或者生气的情绪完全没有。
孙权的反应相对于她的平静倒显得奇怪了。他不敢说什么话,因为自己在班上没少听过男同学说女孩子的胸,他们会评价,“搓衣板”或者“飞机场”。并不是什么好词,经常惹班上女生生气。
女孩子对此很是忌讳,奶奶也总是叮嘱姐姐身上不能让人碰。他再蠢也知道那是何等隐私的部分,不容人侵犯。甚至是看都不行。他也牢牢守住这个原则底线。
所以不小心看见姐姐的隐私,他有点面热,虽然两个人一起睡也少不了接触但这次是意外撞见…
他晃了晃脑子不许自己胡思乱想。默默掰开旺旺碎冰冰,分了姐姐一半。姐弟俩就一起坐床边吃冰棍。
阿广还是有点惦记自己发育的胸部。因为觉得大了又觉得比昨天小了,甚至还觉得一大一小不对称。
她有些苦恼地说:“仲谋,我好像长胸了。但长得莫名其妙的。”
“?”孙权显然没有料到姐姐会说这个,瞬间愣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的大脑光速运作,最后磕巴地回答:“哦哦…嗯。”
阿广接着说:“不过感觉应该是正常的吧,发育期嘛还没有定型呢。对了,我们老师说,男孩子等到了青春期就会长喉结,仲谋…嘿嘿,让我看看你发育了没有!”说着,她就很是自然地对弟弟上下其手。
孙权还是没有料到姐姐就直接上手摸他的脖颈,姐姐的触碰几乎是一阵疯狂的电流,在他皮肤在肆意妄为,激得他差点往后倒在床上。
阿广她哪注意到孙权的反应,一心求知证就往他喉结上摸。孙权果然有点突起,但不是很明显。她怕自己辨认错,来回摸了几次。最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弟弟应该正在发育期,喉结有突起但还没有她看见过的男同学那样像喉咙塞了个石头那般隆起小块。
姐姐是搞清楚知识点了,孙权就惨了。他被摸了之后浑身还在微微打颤,神经细胞怕是在脑子里跳舞了。他莫名感到兴奋、羞耻。但最后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压抑住了。
阿广认认真真地给弟弟科普:“仲谋,你马上就要进入发育期了。你自己摸摸看,是不是喉咙这里凸起来了一点,之后会变更大。你还会长高,手更长,腿也是…没有多久,你就要长大啦,要成为一个男……”
男人?阿广突然卡壳。
男人?这个词,被阿广放在父亲身上过。或者说,提到男人她就会想起父亲。然而父亲带来太多痛苦,让她不禁觉得可怕。
她偏过头,看着弟弟清澈的碧眼,更不觉得男人这个词可以用在弟弟身上。
阿广停了话不说,孙权却被激起好奇心,疯狂追问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姐姐说,“你长大了,就会变成给姐姐一千万然后买别墅豪宅梦想豪车的有钱人,然后守护你姐一辈子。”
孙权点头,默默记下来。两个孩子还在说长大不长大,奶奶这时候就领着一堆人走进屋子里。
因为是周末,奶奶要“做礼拜”。也就是宗教仪式,也不是什么特别邪门的。其实只是围在一起讲圣经以及祈祷。
大人们看见阿广,忍不住打趣:孩子长得真快,过几年就可以嫁人找老公了!
阿广听了不舒服,但也不说话。孙权本是个乖巧的,但踩到他的雷点,就立刻炸了。
孙权拉着姐姐的手,“我姐不嫁人!不找老公!你们别胡说!”
大人看见孩子生气反而更要逗他,说:“你姐不嫁人那以后怎么办?”
“姐姐不嫁人就跟我在一起。”孙权毫不畏惧地回答。
大人听到此,笑做一团。
“你姐姐迟早要嫁人的,你也要娶老婆。咋在一起?”大人又这样说。
“那我长大娶姐姐当老婆。”
谁也没想到五年级的孙权还能说吃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奶奶瞬间变了脸色也没了看大人打趣小孩的轻松模样,而是拉着姐弟俩去房间里说话。
虽然说是说话,但其实是把孙权骂了一顿。小时候说说就得了,五年级了怎么还乱说话,真是丢了她的脸。
又顺带把阿广也骂了一顿,无非是觉得她没有做好当姐姐的职责,好好教导弟弟这样的。
她的话不痛不痒落在姐弟俩身上,但当奶奶说得让他们分开睡的时候倒是让他们慌神。
姐姐无非觉得弟弟不在旁边,自己都不能随时使唤。弟弟是安全感顿失,倒不如让他睡外面算了。
奶奶也拗不过,加上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床,租的房子小连小床都塞不下。而且姐弟俩确实是懂事。最后松口就没有说些什么了。
这一年年关,孙虎是在除夕夜才赶回来的。奶奶埋怨了几句,想到他在外面打工养着他们也没了脾气。
也不知道是哪里忙,孙虎大年初四就出去了。只留下钱,连亲戚家都没有串完就火急火燎去了外地。
阿广从外婆家住了三天,回来家里冷冷清清,只有奶奶和弟弟两个人在招待客人。
亲戚都忍不住唠了一句:你家虎子怎么不着家,留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
奶奶只是保持个体面的笑说:虎子他压力也很大。
家务事外人说说两句就好,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只不过,也不知道对于他们一家来说,孙虎不着家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很快,寒假结束,阿广步入初一下学期。她倒没有什么学习上的苦恼,更没有情感上的青春期问题。唯一让她比较担忧的就是。
她已经12岁了,还没有来初潮。(八)初潮 阿广很焦虑,尤其是听到身边的女性朋友都来了月经,而自己迟迟未来,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得病了吗?还是自己其实不是女生?
不过想到身边也有一个女孩没有来她便也没了急切,压在了心底。
不过,她依旧疑惑。这种问题在初二时的国庆节得到了解答。
国庆节前不久,外婆传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外婆因为高血压导致脑出血在住院,情况不太妙。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出血量较少。
七天假期阿广都将在医院度过,因为外婆膝下子孙只有她一个人。年轻时就是单亲母亲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所以也没有配偶。去医院的路上弟弟也在身旁,她望着窗外也不跟弟弟说话,想到爱自己的外婆生病住院,鼻子就忍不住涌上一股酸意。脑子里总是旋绕着糟糕的可能,病逝?或者住院出来后出意外?等等…
想到这些,她想落泪。泪其实也已经落下,被她撑着脸的手遮挡住。是些许作为姐姐的自尊,以及无能为力的掩饰吧。后来泪也下不去,半落不落地挂在眼角。就像她的心绪。
为什么她不能无所不能,如果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这样就无需担忧生活。如果拥有悬壶救济的高超医术,这样就可以保佑所爱之人无病无苦。如果…可只是如果。
再如何想象都不能改变事实,可怜又可悲。
孙权是个心思细腻的,对姐姐的情绪更是格外敏感,姐姐难过他的胸口就会同频地冒出几分堵塞。他低声喊姐姐,安慰的话到嘴边却落不下。
他深知自己的无力,但也尽可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孙权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果,拆开糖纸小心地递给姐姐,轻声问:姐,吃糖吗?
阿广侧过脸看他,挂在眼角的眼泪恰好流下。她笑着接过,塞进嘴里的同时故作无事地擦过眼角,带走泪水。她不知道在弟弟眼里,这幅模样多么刺眼,让他本就疯狂滋长的守护欲更是倍增。
到了医院大门口,姐弟俩跟着奶奶一起下了车,奶奶兜里塞着红票子,手里提着水果篮子。老人之间的无需言传的默契让她也心感酸涩,亲家的情况常常让她感到羞愧。羞愧后又生出几分庆幸,还是多生些孩子好,至少有人照料。这也让她更坚定了要再找一个儿媳的想法。
祖孙三人一起进了医院,孙权很是紧张,小时候只是隐隐觉得他不属于“外婆”的家人。长大后更是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是何等尴尬。姐姐很着急,接过奶奶手里的东西,就快步走在他面前。他想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却又不敢。但她走太快了,甚至没有顾及奶奶,知道在几楼几号房就飞奔而去,奶奶在后面叫,他在后面追。
“姐、姐!”她走太快了,一个转角就不见了人影。孙权感到害怕无措,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顿感失去的下一秒就看见姐姐从转角绕了回来,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一眼就牵着他的手快步走。力度很大,握得他手腕都有些痛。
孙权明白事态严重,并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可是光是想想见到“外婆”,不由自主地害怕被姐姐抛弃,尽管只可能是她松开了手。
他害怕失去,而姐姐何尝又不是?
走到病房门口,阿广却停下了步子,火急火燎的心瞬间冰冻,她移着步子从透明视窗往里看——外婆正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有些无神地看着别处。桌子上有不少水果,想必是外婆的兄弟姊妹送来的。而身边并没有其他亲戚。
阿广放下心来,推开门的同时也松开了孙权的手。
“外婆!”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半跪在床边。
“我的好囡囡…怎么来的这么早,有没有吃午饭?哎哟,看着又瘦了一点…”
“外婆我在外面吃过了…身体…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病!不用我们囡囡操心,看你,怎么头发乱了,路上很赶吧?”
“有一点点赶,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点水果。”她放下水果篮子。
“外婆这里有,你多吃点长身体呢。”外婆说着用手背抚开她乱掉的刘海,余光看向了手扣着门的孙权。
阿广也顺着视线看向孙权。
“………”
孙权感受到两股目光,心里很是窘迫。
“是叫孙权吧?孩子快进来,站着累。”
“……”孙权更不好意思了,他自私恶劣地揣测过他会被鄙视甚至是辱骂,尽管“外婆”是个慈善的长辈。
他有些手足无措,阿广便拉他去给外婆剥柚子。前脚安排了弟弟,后脚奶奶赶了过来。
亲家之间纵有再多的过往恩怨,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也存有一份共同的敬畏。两位老人寒暄了好一阵,聊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话题大多围绕着陈年旧事,默契地避开了某个禁忌的名字。
终于,她们谈到了这次的病。
“医生怎么说?”奶奶问。
外婆沉默了片刻,干笑几声:“也不是什么稀罕病,医生说住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姐弟俩在旁边安静地处理水果,阿广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微妙而压抑,便假笑着站起身:“奶奶,外婆,我给你们打点热水去。”随即拉着弟弟离开了病房。
医院走廊很空旷且安静,只有零碎几个护士流转在病房之间。阿广走到饮水机前,拿出保温杯接水,眼神有些迷茫和淡淡悲伤。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疲惫的脸。孙权看着她的背影,心脏泛起酸痛。
“姐,你别太担心……小病的话…外……会好的吧…?”外婆这个称呼被他放在舌尖,觉得刺痛。最后也是没说出来。
姐弟俩不知道脑出血多严重,奶奶也不愿意告诉孩子,那个智能手机没有普及的年代,孩子对于疾病只不过是一头雾水。但始终保持一种敬畏,而现在面临家人生病的阿广只有惊恐。
“…”阿广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热水接满溢出烫到了手后她才反应过来。
孙权听到她吃痛的一声,赶紧帮忙关掉了机器。阿广忍着痛吹自己被烫红的手指以及手背,心里更生出一股无能为力来。
什么都做不好,也做不到。
“………”
“姐,没事吧…是不是很痛?”孙权牵过她的手,疯狂吹着气。满眼心疼,他的手很凉,抚过身体带来些许安慰。
“………孙权,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说的好像很淡。可浑身在发抖。“我看见外婆躺在那里我就好害怕,我好怕我失去她…”
“不会的,不会的。姐,一切都会好的。”孙权努力搜刮着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说这些。
阿广明白怨天尤人没用,也没再说话。姐弟俩就蹲坐在地上处理烫伤,还好水温没有特别高,没有烫破了皮。就是有点辣辣的痛。孙权拉着她去厕所的洗水台冲手。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阿广有些沮丧。
“没有添麻烦,现在舒服了点吗?”
“好多了。”
阿广木木看着弟弟低头揉她被烫伤的部位,目光那样专注。突然想到来医院的时候,弟弟在后面追她,表情是那样恐慌,但她却没有在意。
“……仲谋,今天早上对不起。我…当时太急了,怕晚到一会就……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顾上。”
“姐,不用自责我也不怪你。就是…你后来拉我的时候,很用力。现在手腕还有点痛。”
阿广愣了一下,看向弟弟的手腕。那里到现在都还有一圈红痕。很是刺目。她伸手碰了碰。
“弄疼你了吗?我……”
孙权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没有很痛。只是,姐姐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用力。因为我一直会跟在你身后,或者牵住你的手。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只是…我会害怕你消失。”
他们无形之中被一根隐形的线绑在一起,也许是血缘又或者是某种必然的命运。但孙权毫无安全感,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根线能够实实在在握在手心,这样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够沿着那根线,走到姐姐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
就跟放风筝那样,哪怕风筝飞得再远再高,只要线握在手心,就能够一点点,一点点,把她扯回手心。
倘若,隐形的线他找不到了呢?
风筝线断了呢?
她消失了呢?
孙权光是想象他就心里生出不安怅然若失,怅然若得的扭曲感。
不能断,不能离开,更不能消失。
“……仲谋?”孙权握着阿广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捏得她有些痛。
“啊,姐,抱歉刚从走神了。”孙权挂上一个乖巧的笑,那施加的压力顿失,仿佛从未出现。
“下次姐姐不会再放开你的手的。”阿广认认真真地做出承诺。
“永远?”
“嗯,永远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真的?”孙权不由得想到那些大人的笑言,他们总说,女人长大了就要结婚嫁人。似乎这是必然且无法改变的事实。想到这个孙权就心烦意乱,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可又该是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真的。姐不会骗你的。不信的话,我们拉勾。”
“嗯!”
拉勾真是一种单纯的契约,无需要付出金钱,肢体肉身这样的代价。只需要勾住对方的小拇指,你一句我一句,付出最大的真心,就可将承若订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孙权说:“骗人是小狗!”
呀,骗人一定要变成小狗吗?
阿广心里想,小狗很可爱啊,变小狗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无论是变狗还是变猫还是变猪蛇鸡鸭…甚至是一坨粑粑。
她都不会害怕的,因为…
她坚信未来自己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抛弃弟弟。
姐弟俩回到病房,外婆和奶奶还在聊天。这次她们聊到了父亲。
奶奶说,后年暑期应该就会回来做事,不去外地了。
外婆终于露出一些笑意,当爹的着家也好,之后阿广还要去市里读高中,大人在家也方便。
奶奶含糊地嗯了几声。
奶奶带着弟弟回家,临走前说什么都要把一把钱塞进她的兜里。长辈在客套,姐弟俩则在一旁默默拥抱道别。松手前,孙权仍是依依不舍,阿广心里也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明明过几天就能再见,却好像要分别很久似的。她想了想,又拉过弟弟的手,低头在他脸颊上快速而响亮地“啵”了一口。这个亲昵的举动让两位长辈看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直说这姐弟俩感情真是好。
阿广会在医院里度过她的国庆假期。外婆对此很自责,因为作为教师,她明白假期对于孩子来说,多么难得珍贵。然而却因为她,外孙女就得一个人泡在医院照顾她。
这七天,外婆一直在投喂她。似乎在她眼里,阿广永远都在瘦,分明她一直在长身体,体重增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都少了些。
外婆知道,外婆也清楚。但外婆还是倍感亏欠,亏欠不能将她养于膝下,亏欠孩子缺失了必要的爱。
一天晚上外婆睡不着,她也睡不着。外婆问她在初中怎么样?
阿广说,挺好的,跟小学没什么区别就是学的学科更多。
外婆突然想到一件事,问她有没有来月经?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窘迫。但对外婆她也不扭扭捏捏,只不过有点担忧地说自己还没有来。
外婆握着她的手说:“有些女孩子来的早,早的可能就五六年级就来了。但是有些女孩初中甚至是高中才来。不用太担心,囡囡要干的就是好好吃饭,多吃肉。”
阿广羞涩一笑:“其实我吃的很多,外婆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可以捏一把肉?其实我都要胖成猪了…”
外婆一捏果真捏到一把软肉,她笑着说:“是小香猪!”
话题又回到月经,外婆告诉她,如果来了月经就打电话给她,她会买姨妈巾;经期不要下水也不要喝冷水等等…
她被外婆科普,点着头放下了对自己还没来月经的担忧。
外婆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在她要回家那天,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拿药出院了。
国庆假期结束,孙权已经去上学了。他放学回来,看见姐姐已经到家,几乎是扔下书包就扑进了姐姐怀里。当时邻居也在场,笑着打趣:“孙权这孩子,也太黏姐姐了吧?都没见你怎么跟别的男孩子玩。”
奶奶在一旁听着,仔细一想,发现孙权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男性朋友。或者说,除了姐姐,他几乎没有别的玩伴。也没见他带同学回家,或者像阿广那样,经常在外面和朋友玩到天黑才回来。
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孙权这样下去会不会太过内向,以及没有男孩子的阳刚之气。正想着,却看见阿广已经自然地牵起弟弟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一起去和隔壁家的孩子们玩捉迷藏。孙权看着姐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除了格外依赖姐姐这一点,看上去倒也不是完全封闭内向?非要说男孩子的阳刚之气,他也没有丢掉…
姐弟俩手拉手跑出门,院子里回荡着他们欢快的笑声。
也许,是自己瞎担心吧。
奶奶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这样想着。
阿广步入初二,身旁的女孩大多春心萌动,不少有暗恋的男神,或者已经谈上小男朋友,再或者就是暧昧期拉扯。可她偏偏是个心硬的,一没有暗恋的人,二没有心思谈恋爱,三她对男人抱有负面心态。她心肠子对别人也硬得很,就算旁人拿石头砸都砸不出个痕迹来。
这不,今天一个男生借着问题目问她有没有联系方式,她淡淡回答:我没有手机。
男生觉得她骗人是不是单纯不想要他联系方式,这直接让阿广一整个无语。说了又不信,那为什么来问她。她翻了一个白眼,把男生气走了。
班上的女同学跟她说:其实那个男生喜欢你哎。
阿广说,你们怎么知道,感觉纯粹就是来找茬的。
这样笑笑闹闹也就过去了。不过她还是有一个蛮有好感的男生。
初二,这个年纪正是探索欲极强的时候。阿广喜欢读书,几乎什么书都看。“无聊”的名家书籍,狗血的言情小说,无脑的龙傲天等等来者不拒。
而班上有一个男生,就暂且叫他小书吧。模样周正,不伤她眼睛,学习成绩也不错,基础印象分很好。更重要的是,他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而且他为人大方,阿广只要说想看的书,他能找到的,基本都会帮她带过来。偶尔还会送她,不过也是家里不需要的。但她也十分感谢。当然,这多半源于他有些“烂好人”的性格。
这天,她从小书那里借来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翻开,她卯足了劲就想先找到那个和弟弟同名同姓的历史人物的戏份。草草看了几眼关于孙权的描写,她就合上了书,心里盘算着要带回家和弟弟一起看,光是想象到能借此打趣弟弟一番,她就不由得暗自开心。
可惜这份开心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在她看来不太妙的消息冲淡了。
她成了班上唯一一个还没有来月经的女生。
是的,有个原本和她同病相怜、也迟迟未来的女生,千盼万盼,终于把“姨妈”盼来了。阿广也不知道该恭喜对方,还是该为自己感到一丝悲伤,这两种情绪似乎并不矛盾。早已来过的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向她描述经期的感受,以此安慰她——会肚子痛哦,还会流好多血……
听起来确实有些恐怖,但深处青春期的她,更不愿意成为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怀着这点难以言说的郁闷,她抱着《三国演义》和弟弟一起走回家。路上,阿广还是忍不住向弟弟炫耀手里这本“新货”。孙权也是个爱看书的,姐弟俩在阅读喜好上,总有那么些不谋而合的默契。
弟弟有些好奇,姐姐手上为什么好像总有看不完的书。阿广便会扬起下巴,略带得意地笑着说:“人缘好呗,朋友们乐意借我。”
孙权觉得姐姐人缘好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心底深处,却又没来由地滋生出一缕微弱的不安。
到家后,两人放下书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在海棠树下摊开那本厚重的书。温暖的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阿广翻到有关“孙权”的段落,总要故意打趣几句。读到孙权那句“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意指谁再敢提议投降曹操,就和这桌案一样下场!)时,她用手肘碰碰弟弟,笑着拖长语调:“哇哇塞——仲谋,你看你看,好威风呀!”虽然她确实觉得历史上的孙权此刻颇具雄主气概,但她打趣的可是身边这个实实在在的弟弟。相比打趣一个存留在书本里的人,打趣自己那个容易害羞的弟弟,岂不更有意思?
姐姐接连不断的打趣,把孙权弄得又羞又恼,脸颊微微泛红,只能试图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念下去。但怎么想怎么看,现在的孙权还是一个小弱鸡,胳膊还是细细的,阿广初二已经窜到一米七,依旧比弟弟高出大截。两个人站一起,要不是阿广长得实在小孩,出去怕都要认成母子。
总之她反手就能把弟弟撂倒。孙权想捂嘴,门都没有!轻易挣脱了弟弟的捂嘴,她变得更加放肆。孙权没招了,只能坐着继续听她讲故事。
“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泪下。”阿广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又努力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念得抑扬顿挫。她指着其中一行,“喏,就这里,“髀里复生”,就是说刘备大腿长肉了,感叹自己老不打仗,光阴虚度,所以难过得哭哭了。”
说到这里,她就故意瞄一眼身旁的孙权。他此刻正乖乖巧巧地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模样温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惜,弟弟可能天生跟她一样,有些…
与人群不同。
也就是,异类。
孙权天生红发,碧眼,又瘦弱。
而她,长身体的青春期,却迟迟没有来月经。
她叹了一口气,用胳膊推了推孙权的脸。
“刘备都觉得自己该长肉了,”阿广合上书,用书脊轻轻碰了碰弟弟瘦削的胳膊,担忧道,“仲谋啊,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肉呢?你看你这胳膊,跟柳枝似的,风一吹就怕折了。”
上次她还笑他可能打不过一只凶猛的老母鸡,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能被风吹折的柳条了。
孙权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涨红了脸抗议:“姐!你、你太过分了!哪有那么夸张!”明明他有运动也有好好吃饭!
“哎,别生气嘛,”阿广见他真急了,连忙换上哄人的语气,“姐这不是关心你嘛?想让你多吃点,长得壮实点,以后也好保护姐姐呀?”
“你明明就是想损我。”孙权扭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没有,真没有!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我怎么会损你呢?”阿广凑过去,歪着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孙权泄了气,知道在口舌上自己永远争辩不过姐姐。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发现她真的长得特别快,快到自己拼尽全力追赶,都摸不到她的衣袖,甚至她的背影似乎都越来越远。
他痛恨这个“长不高”的身体。
阿广提议去量量身高,然而看着孙权刚刚好够到个一米五时,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结果显而易见,孙权更生气了。
孙权决定,他要挑战姐姐的权威,维护自己的尊严。阿广则是虽然认错但不改,逗弟弟让她心情愉悦。两个人互相不服,然后莫名其妙演变成一场姐弟战争。
弟弟追着姐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但下意识就这样做了。姐姐不明白为什么下意识要陪他玩追逐游戏,但也迁就了。
阿广爬上床,站在上面耀武扬威,居高临上地看着孙权,言语多有挑衅:“来呀来呀,小矮子,够得着吗?”
孙权瞅准机会,也跟着扑了上去,试图把她拉下来。两人重心不稳,惊呼声中,一同摔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权反应极快,顺势用身体压制住了姐姐,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看着被自己困在身下、微微喘气的姐姐,有瞬间的怔忡和失神,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阿广,她几乎没经过思考,手指就精准地袭向孙权腰侧最怕痒的软肉。
“哈哈哈……啊啊哈哈住手!姐!!我错了!真的错了!”孙权被挠得跟田里的泥鳅一样左右乱甩。一边笑一边扭又一边求饶。
阿广刚松手放过他,却不曾想他记仇,也去挠她痒痒肉。摸上去的瞬间,孙权第一个想法是:
好软。
这个想法刚钻上来没有一秒,孙权就被应激的姐姐一脚踹了脸。
“唔!”他痛得闷哼一声,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捂着脸缩到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否则真的会被亲姐“谋杀”。
他还有点委屈和疑惑,明明小时候也这样打闹,姐姐都没这么大反应,怎么长大了,关系明明更好了,姐姐反而“下手”更狠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变得更敏感了?
阿广反应过来自己踹了弟弟也是很自责,安慰他说是自己最近身体有问题所以比较应激…
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月经迟迟未来的担忧诉说出来了。
“……就是这样,仲谋你原谅我吧。我给你再揉揉……”说着她就想去揉孙权那被踹发肿的脸,但看见孙权一脸严肃。顿时又老实了。
乖巧的孙权不会被她一脚踹出体内,现在是恶魔孙权吧?
阿广说实话看自家弟弟板着脸而且异常严肃的表情就有点小害怕。因为知道他板着脸就是真生气了。
其实孙权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愧疚自己太冲动挠了姐姐,不过更多的是在思考其他。刚想说没事结果她就凑过在他脸上啵了一口。
终极一招。阿广百试百灵的一个绝技,如果把弟弟惹生气了,亲一口他就能从爆炸火药变成糯叽叽的糍粑,可以随意拿捏。
但这下把孙权给羞死了,红着脸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气急说:“过、过分!你作弊,真的不想理你了!”
他摸着被啵了的脸,心脏蹦蹦蹦乱跳。他明明都到了六年级,也明白了哪些事是能做和不能做的……怎么姐姐一点也不避嫌…
“好仲谋,姐姐下次再也不踹你了,对不起嘛。别生气……”阿广觉得弟弟越来越难哄了,连亲一口都不能消气。长大了还了得啊。
孙权有口难言,他根本不是因为被踹而生气,反而是因为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可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阿广完全误解了,还以为弟弟是在为挨了一脚而闹脾气。
“这样!我保证,你再挠我痒痒,我绝对绝对不还手了!更不会踹你!姐姐真的也不是讨厌你……”阿广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一把拉过孙权的双手,直接放在自己腰侧上,目光清澈,语气郑重,“来吧!我准备好了,随便你怎么挠,我绝不反抗!”
“………”
温软的触感在手下化成灼热的温度,莫名让人心慌。
“……………不要!”孙权缩回了手,一个人跑了出去。
阿广找到孙权的时候,他正抱着腿蹲在路边。她也跟他一起蹲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路上的人、车跟着世界旋转流向另一方,姐弟俩就蹲在那儿。
世界总是很多事他们现在是想不通的,就像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陌生人要去往哪里会与哪些人有牵扯,孙权为什么生气。她想不清,有些也不想去想,她只想明白弟弟为什么生气。可惜孙权也搞不懂。
虽然很多时候姐弟俩比不能互相理解,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他们不会抛下任何一方,也不想失去任何一方。
所以姐姐会追出来,找到他,陪着他。
孙权也会转过头,看着姐姐,说:“姐,我想回家。”
他伸出手,姐姐会毫不犹豫拉上他。然后,一起回家。
初中虽然没有正式的体能测试,但由于初三有重要的体育中考,且分值不低,学校从初二开始就非常重视。他们需要预选考试项目,体育课也不再是自由活动,常常是男女分开跑完一千米或八百米后,再进行专项训练。
今天,最后一节课正是体育。
阿广到了初二,头发留得很长,用皮筋扎起高高的马尾,显得利落清爽。有时候早上弟弟还会帮她编辫子,他手巧也是练出来的。每次扎都不会扯她头发,而且自然不乱。她非常满意,时常炫耀弟弟的手艺。所以班上的人都知道她有一个弟弟,加上孙权天天来学校等她放学,长得又惹眼,一来二去,班上的人都眼熟孙权。
体育课她刚跑完步,满头大汗,全身湿热。拿起地上的矿泉水时发现班上不少人看着她。她一脸疑惑就有一个女孩拉过她的手。
“你、你你裤子!”
“?我裤子怎么了?”阿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扭身去看。
只见自己穿的浅色运动裤后面,靠近臀部的位臵,赫然印着一小片已经洇开的暗红色。
“……”
?!
“你来月经了!”女孩羞红了脸,有些急切地拉上她的手。“你刚来肯定没有姨妈巾…我书包里有,你快跟我来!”
阿广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几乎是机械地被女同学拉着往教学楼跑。她就这样……来了?期待已久又有点害怕的月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没有想象中“终于来了”的狂喜,也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更多的是一种“啊,原来是这种感觉”的茫然。
女孩跟她关系很好,为她终于来了姨妈而松了口气。但那儿红了一片,她又不在家不能换裤子,出去真的很尴尬。但是阿广又没有带外套,因为气温还没有降下去,而她也不好意思借同学的外套挡着。
但没有遮挡物出去…想了想画面,自己一屁股红,走外面谁都要多看一眼。
更何况…这里的思想便是姨妈血很脏,是个要忌讳的东西。
唉……
她被女孩护送到操场旁的樟树下。勉强用书包挡着,分明没有人看她了但不由得也会有种羞耻感。
女孩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聊很多,有不少是关于月经方面的问题。
体育课过了大半,即将下课,她望外看了看:“你弟弟还没有来吗?”
阿广没想到聊天聊到了自己弟弟,她顺着视线看向校门口,那儿没有招摇的一抹红色,只有遥远的青山。
“…最近好像是比较晚来。”连续三天,孙权都卡点过来。平时都是提前十几分钟站在外面等她。
“小学那边也没有延迟放学吧?”阿广突然发觉自己对弟弟那边了解甚少。除了放学时间,竟然其他都记不太清。因为永远等她的都是弟弟。
“应该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女孩是独生子女,对没有弟弟妹妹,所以不了解小学的事。
“哦…”阿广觉得自己应该要多多了解弟弟的事情了。
“不过…我昨天不是请假吗?在家里,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你弟弟。就我们下午要放学的那个点。”
她眼睛瞬间亮了,满满八卦的意思。这不禁也让阿广竖起耳朵听。
“我弟弟怎么了?”
“我看见你弟弟跟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
“?!”
“而且女孩子好想一直在说些什么,你弟弟很认真地在听。我去,你懂吗,你弟弟眼睛都没有移开一点,特别认真。”
“……你是说…”
“你弟弟是不是早恋了?”
“?不可能吧。”
“我感觉有可能,你弟弟也六年级了,多少会有好感的女孩子。虽然感觉这个年纪也不太懂什么爱吧,但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找她说话忍不住看她…”她越说越兴奋,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阿广的脸瞬间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
“…你怎么了?”她看见阿广格外沉默,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弟弟不会早恋。”
话是这样说,她却有点郁闷。原来弟弟这几天没有赶回来等她放学是去找小女生聊天去了。
莫名有点不爽。
…啧。
下课铃一响,阿广提着书包挡着屁股有点艰难地移动步子出校门。她还在想,这次孙权甚至没有在门口等着,看来是跟女生聊得很开心。
…怎么还是有点不爽。
下体还湿湿热热的,黏在一起。很是难受。
“…烦死了…”阿广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结果一脚踹到一个人的腿上。
刚想说对不起,结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姐,是我!”孙权揉着小腿,龇牙咧嘴地说。
阿广抬头看见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想到刚才听来的“八卦”,一股想要阴阳怪气几句的冲动涌上喉咙,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
“?”孙权一脸疑惑地回看她。
“……”
“姐,你怎么这么拿书包,我帮你拿……?”孙权拿起书包就看见姐姐那里一片红。
“…孙权,我来月经了。”阿广对弟弟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说话直白,也不遮掩什么。
他立刻低下头,动作有些匆忙地开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嘴里含糊地应着:“……哦、哦!来了啊……好、好事……呸,什么好事…不对,是不是要去买…那个那个…”
“?”阿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然后绕到她身后,将两只袖子牢固地系在她的腰间,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那片尴尬的痕迹。嘴里又飙着一些口不择乱的话。
孙权怎么懂这么多?还知道要去买姨妈巾。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弟弟把一片姨妈巾塞进小女生的手里…的样子。
越想越诡异,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但来不及想,孙权就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拿书包,快步往最近的超市走。
姐弟俩很少来这个超市,其实可以说压根没有来过。因为小卖部的零食已经很馋人,而他们的零花钱有限,超市这种东西怎么想都很烧钱,他们都不敢踏入。
而现在,姐弟俩要因为姨妈巾踏入这片“富人区”。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激得阿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来不觉得月经有什么痛,现在下体微微坠胀的感觉倒是清晰了。这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奇怪。
孙权一进来就有点退缩了,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姨妈巾在哪。还是阿广牵着弟弟的手走到前台,鼓起勇气问前台阿姨:“阿姨,您知道,姨妈巾在哪里吗?”她的脸羞红旁边还牵着个小男孩,举止那样亲密。画面多少有点诡异。
阿姨见她窘迫地系着外套,就带着他们两个进了日用品。
走进日用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卫生巾品牌和类型让阿广瞬间眼花缭乱,她愣在原地,有些无措。日用、夜用、护垫、超薄、绵柔……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很陌生。
阿姨是个热情的,看出来阿广应该是新手,什么也不懂。当场解释了一下日用,夜用是什么意思。阿广听懂了,孙权也听得认真。
她数了数书包里的钱,刚好够买一包日用和一包夜用。结账的时候,阿姨看着始终牵着手的姐弟俩,忍不住又多嘴劝了一句:“你们两个娃娃,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啊……唉,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早熟了。”
牵着手的姐弟俩:“???”
阿广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了,急忙解释:“阿姨,他是我亲弟弟!”
阿姨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笑道:“哦哦!原来是姐弟啊!怪不得……”她看了看两人的身高差,心里嘀咕这姐姐长得可真高,不过姐弟感情真的是太好了还牵手。她家里的两个孩子不天天打架都不错了…
姐弟俩羞着脸刚出了超市,提着袋子,阿广还有点恍惚。
看着袋子里的两包卫生巾,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无措不确定。
“孙权…我好像又忘记要怎么用了。你还记得么?”
孙权很心细,有时候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都能留意到。
事实证明孙权确实记得,他拿出里面一包标着“日用”的,告诉姐姐这个是早上用的,夜用就是晚上。然后感觉要来这个的时候,可以用护垫…
阿广听他说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明明白白,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他怎么这么懂?
不会真的…
早恋了?
“孙权,刚从那个阿姨没有说护垫吧你怎么知道的?”
孙权身体一僵,脸红的可以滴出血。
“我、我…”
“你早恋了?”阿广继续追问。
“……哈?”
“我同学跟我说,看见你跟一个女孩走一起聊天…你怎么这么懂女孩子的东西?”
时间倒回阿广借到《三国演义》,为月经迟迟不来而烦恼的那天。
孙权听到姐姐的烦恼后,就一直记在心上,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生理问题,自己无能为力。
六年级,班上确实已经有不少女生来了月经。他偶然听到班上的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来姨妈”的经历和注意事项。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去留意这些私密话题,但想到姐姐,他便留了心。
听到女生们说来月经会肚子痛、要注意保暖等等,他更觉得有必要替姐姐提前了解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班上恰好有一个性格比较开朗大方的女生,不太忌讳谈论这些。孙权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在一次放学后,主动找上那个女生,结结巴巴地询问了一些关于月经和卫生巾的基础知识……
又因为时间紧迫,他问完还得赶紧跑去初中学校等阿广放学,所以常常只能问一部分就不得不匆匆道别。这才导致了连续三天的“迟到”。
听了孙权的解释,阿广也豁然开朗。心里那点不爽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且很是感动。
“仲谋…你太贴心了!”阿广直接抱住了弟弟。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仲谋对姐姐的好全记得呢!”
“那你还误会我。”
“这不是害怕你早恋。”
“害怕?”
“嗯,怕你不好好学习,被影响…”
“哦。”
有点不爽。
孙权听了这句话。
“所以你跟那个女孩子…”
“姐!真不是…”孙权听到这个都有点应激了。
“我什么还没说呢,你急什么。”
“……”他没招了。
“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跟你说,不要早恋…”虽然她很难想象自己这个豆芽丁一样的弟弟谈恋爱吧。但是终归是有点不安的。
“那姐姐呢?”孙权忍不住反问。
那姐姐会早恋,跟别人在一起吗?
如果跟别人在一起
那他呢?
…那他呢?
这样不安的想法在心底盘旋着。
“我?”阿广指了指自己。
“我吗?”她觉得问她会不会早恋简直就是笑话。
她用力拍了拍孙权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豪气:“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姐姐我,绝不早恋!就算是有男明星倒贴,我也坚决不谈!谁来表白我都毫不犹豫地拒绝!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重点高中!恋爱?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孙权稍微放了心。
然而很快阿广就被打脸了。
因为她,被熟人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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