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情书 姐姐今天很奇怪。
这天恰逢孙权值日,收完作业又帮老师填完成绩表还有扫完地,到姐姐的学校门口正好是她放学打了下课铃的时候。
他加快了步子跑去姐姐的教室,陆陆续续有同学出门,却迟迟不见阿广,他往里头望,姐姐的位置空荡,但旁边挂着书包。显然她还没走,许是上厕所去了。
他在那站着,撑着头没有目标地望着。
阿广从操场回到教室,就看见门口靠着墙的孙权,他没有什么表情。
“姐。”他叫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阿广下意识地藏了一下手,“…我去拿个书包!”
她拿书包出来时,孙权已经默默走到了楼道口。
离家一公里的路程莫名走得煎熬。孙权去牵姐姐的手,“姐,今天月考的成绩出了。”
她没说话,孙权晃了晃姐姐的手,阿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孙权:“……”
他撒开了手。
阿广:“刚才在想事没有听见,仲谋你快告诉我吧!你刚才说了什么?”
孙权看着她:“………”
依旧不说话。
阿广也有点烦,干脆不哄了。
到家后阿广心不在焉地吃了饭,孙权跟她说话也不怎么理。吃完一个人又跑进房里。
书包正放在床上,她有点儿心虚地望外瞥,确定了奶奶和弟弟都不会过来才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怎么看都扎眼。小小的信封此刻似有千斤重,让她不敢也不能轻易翻开。
时间回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阿广刚抽出书包就被后面的男同学拍了拍肩,男同学就是那位总是给她借书看的小书。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什么书啊?”
“啊…不是书。”他红着脸小声回应。
“那是…?”
“…我到操场再给你可以吗?”
阿广跟着小书走到了操场边上那棵老樟树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书的脸红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看她。
“到底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阿广有点不耐烦了,她还得去找弟弟呢。
“……”两个人对视不过几秒,男孩就低下头。
阿广望校门口看了看,心想孙权怎么还没来。她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错开了。
“你是在找你的弟弟吗?”小书试图找话题。
“嗯,他这个点应该在等我。但我没看见他。”
小书有点羞愧,但还是捏着衣角说:“你跟你弟弟关系真好。”他没少看见姐弟俩走一起,虽然明白他们的关系,但他从来没有看见阿广笑得那样灿烂,相对于在学校里,她好像跟弟弟活得更自在。
阿广笑了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呀。那个,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书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对她说:“可以让我做除了你弟弟以外最重要的人吗!”
“…哈?你说什么?”阿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书脸通红,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塞到她手里,语速飞快地说:“这个…给你!回去再看!我、我走了!”
阿广看着手里的粉红色信封,陷入了沉默。突然意识到这是…
情书。
不仅仅是情书,而是来自熟人的情书。
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阿广盯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她放在桌子上,痴痴看了很久,心乱如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终于颤抖着手指,拆开了信封。
信纸也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的字迹工整,确实是小书的笔迹。内容并不长,大概就是说,觉得她很好,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喜欢看她认真看书的样子,也喜欢她说话直来直去的性格……希望可以和她成为男女朋友。
男女朋友…情侣…
阿广的脸彻底烧了起来。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这样直白地写出来,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莫名的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负担。
她对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无非就是多在意了一些。自私了点讲就是馋他的书,而且人又好相处没有压力。
真的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友情了。就算她年纪尚小不懂什么爱情,但她觉得。这个男孩在她的世界里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真不喜欢他,可她又不想失去这一个朋友。她不是笨蛋,明白一件事,倘若她拒绝了,那么他们的关系很大可能就会变成别扭的朋友。可能见面连话都不想说…她敢保证绝对是这样,因为她现在就有点担心明天上学怎么看待这个朋友,在斟酌怎么交流。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打破了他们的关系,让她很无措。
阿广不是没被表白过,只是那些人在她心里分量太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这次偏偏是好朋友。
情书再怎么好听都是包着糖衣的苦药,她知道不能吞下,但也不明白要怎么处理这苦药才不会伤到送药的人。
她有点沮丧地叹气。
初二的阿广面对表白迷茫极了
孙权站在虚掩的房门缝隙外,看着姐姐对着一封粉色的信发呆、叹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早就看到了,在他等阿广回教室,站在门口的时候,就望见下面操场上站着的两个人。
哪怕离得再远,只能看到两团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靠得近,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似的。樟树斑驳的影子暧昧地在他们身上滑动,每次风吹过都给孙权一种他们马上就要抱上去的错觉。
那时候他真想能够穿梭过去,将姐姐扯到他身后。
眼睁睁看着她接过信封,没来由的狂躁在体内横冲直撞。看见她上来的时候,又强迫自己压抑住那些让他不安的念头。
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个男生,他记得,是开书店那家的儿子,姐姐经常从他那里借书。
……所以姐姐经常去他家是………
借书是一个幌子?也许他们早就…互相喜欢?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塞的酸痛感又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真的是一个糟糕的猜测,不!槽糕透顶!姐姐喜欢上别人,跟外人在一起…光是想象他觉得自己人生都要崩塌了。
他端着水杯走回房间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推门进去。
姐姐被吓了一跳,几乎是弹跳而起,红着脸把那封情书塞到课本下。她很心虚,那确实,毕竟他全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犹豫不舍,看到了她的怅然。
但这些她不应该有。
不能有。
“姐,喝点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那封被姐姐慌乱地用课本盖住,却仍露出一角的粉色信封。
…………想撕掉。
阿广强装镇定地接过水杯:“哦…好,谢谢仲谋。”她喝水的时候,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弟弟。
他看到了?
怎么感觉他的脸很阴沉。生气了?不对,他生气什么?
………
孙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姐姐故作忙碌地整理书包,把那个课本连同下面的信封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紧张。
“姐。”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低哑,“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阿广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很是警惕地问:“……看到我?在哪里?”
……那警惕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孙权的心肺上。
“在操场,樟树下。”孙权痛苦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和你那个…借书给你的同学。”
阿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慌乱。“你、你看到了啊……他就是,就是跟我说点事……”
“什么事?”孙权追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差一点,他都想抓住她的肩,叫她跑也跑不了,更不能对他撒谎。分明,分明他们从来都是没有秘密的!
“没、没什么要紧事!”阿广下意识地否认,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就是…关于一本书的事!你别问了!”
她在撒谎。
孙权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姐姐从来不会对他用这种敷衍又急躁的语气说话。那个男生,还有那封信,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
以往…姐姐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对他也是知无不言。有心事诉说的对象也只会是他。他无比特殊重要,孙权了然于心。
但倘若他不再被需要,他的位置会有一个人替代,那个人成为…姐姐最重要的人。
…
他光是想想就要疯了,不能这样,不许这样!
“………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个东西?”
“……对。”
“情书?”
“………孙权,你别问了。”阿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并且对弟弟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满。
“……………”他沉默了。
“我别问了?凭什么我不能问!”怒从心起,孙权升了音调。倘若不是奶奶出去跟邻居聊天了,定然会被声音吸引而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难道我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过问吗?!”
这下把孙权气得够呛,他二话不说从她书包里翻出来那张情书,阿广压根来不及反应。
“还给我!”阿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去夺,脸上瞬间涨红,是羞恼,也是被侵犯隐私的愤怒。
孙权敏捷地后退一步,迅速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了……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不答应也请让我做你的好朋友……”
呵……好朋友。
“就是这个东西!别人给你的情书!就因为要看这个情书你不理我还…”
还将他推得远远的!他们不是姐弟吗?不是没有秘密的家人吗?不是同甘共苦吗?不是亲密无间吗!?
不——他瞬间闭住了嘴。不能说…他那样清晰地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会将姐姐推得更远。
“你管我看什么!孙权你凭什么抢我东西!还给我!”阿广又急又气,伸手再去抢。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弟弟!”孙权侧身躲过,却被愤怒的阿广反身扑倒。姐弟俩一起倒在床上,她双手压制住他,但孙权已经长大了扭身就卸下了束缚。
阿广有片刻的失神,以前都是她完美压制孙权,他无可奈何,现在惯性被打破,她有点慌。但转而又是更强烈的不满。
“你是我弟弟又怎么样!还不还我!我是真的要生气了!”
“不还!”孙权红着眼睛驳回,“你是不是要早恋,我不还你!”
“我没有想早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孙权!你到底还不还我?”阿广的脸越变越冷,几乎是挎着脸。那是年长者的威压,孙权只是看着她的脸就差点没招架住差点哭着道歉了。但是心里就是很烦躁,他不想让姐姐为那封情书挪了目光。
“我不信你!”
“你不信那又怎么样!快还我!”
“……我要告诉奶奶!”孙权一个翻身把信压到身下,阿广怎么拖他都没有用。
“你要告诉奶奶!?孙权你长大了就这样是吧!”
阿广使劲了力把孙权扯了起来,去抢手里的信,孙权既委屈又愤怒——她竟然要为了一封信就这样对他!
争夺间,两人互相推搡起来。阿广仗着身高优势去掰孙权的手,孙权则拼命把手往后缩,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用力过猛,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那信纸,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广看着孙权手中裂开的信纸,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冷若冰霜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但固执地没有落下。
“…你……你撕了它……”她的声音带着些哭腔,“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朋友写的…我还在想怎么跟他说清楚…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现在好了,信烂了…我怎么解释…”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本来她就没想要答应他,现在信被撕烂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讨厌死他了吧?但是她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想被误会…
孙权看着手里只剩下一半的情书,又看见姐姐脸颊上的泪水。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熄灭,变得冰凉,手脚也如同冻结。
“……姐,对不起,我错了。”
“………”
阿广一句话没说,把那半张信纸摔到地上,可惜纸太轻了,就那样飘飘落下。倘若那是一本书也好,猛地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出个气势来才解些气。可惜天公不作美,逢事都倒霉透底。她冷着脸转头就走了。孙权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却是没有拉住。只看见她摔门而出,而那半边情书晃晃悠悠地飘在他的脚边。
“………”
孙权蹲下身,将情书拾起。
外面的阿广已经钻进奶奶的屋里,说今天跟奶奶睡。
唉…
他翻箱倒柜,把胶水找出来。打开台灯,修补那份情书。
直至夜深人静,隐隐听到奶奶的鼾声才结束。孙权酸涩,揉了揉。将情书摆放好,台灯的光照射在桌面映出大片完整的文字,他才松了口气。只不过也只是松了口气,就算粘得看起来完整,但撕裂的东西如何再修补都能够看出痕迹。破镜重圆同理。
…修补完,孙权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姐姐夺门而出时泪流满面的样子,和她那句“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他真的是个蠢蛋,彻头彻尾的蠢蛋!他的冲动让姐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倘若不是他的冲动…不会这么糟糕的。
他懊悔地怒骂自己傻逼。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他如何懊悔都无法再改变事实。能做到的只是补救。
第二天早上,阿广从奶奶房间出来,眼睛还有些肿。她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收拾书包,看也没看孙权一眼。
出门的时候,她叼着油条背着书包就要走。
“姐,”孙权叫住她。
她顿了一步,也只是一步。头都没回地走出门。她自从长大后都是这样直接,冷战了都不会在奶奶面前扮演姐亲弟恭。奶奶常说她进入了叛逆期,偶尔跟大人谈资。便是要吐槽她不如小时候乖巧。
大人觉得她好拿捏,但弟弟不会,他只会站在她身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愿意交付后背,将她最多的也是此生都为数不多的、最真诚的真心展露给最爱的弟弟。
阿广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孙权也心知肚明。但这次他却伤了她的心。
孙权都要碎了,更懊悔自己的冲动了。
他深刻明白了,很多情绪必须要压抑,否则就会伤害到他最重要的人。
“姐、姐!你别走!”孙权提上书包就追了过去,阿广回头看了一眼他,面容依旧是冷漠疏离的。
“姐…你把这个带去学校吧。”孙权奉上那一封情书,声音带点乞求。
“对不起…姐,我错了。我不应该发脾气,让你难过。”
阿广接过那封情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粘合完整,只不过一张纸出现小褶皱都那样鲜明更别提裂痕了。
孙权见姐姐皱眉,心脏被攥得发痛。
完蛋了,这一辈子都完蛋了。
“我还是不要把这个还给他了…”
完蛋…真的完蛋了。
果然,就算粘好了也没有用。还是看得出来痕迹。姐姐也还是会讨厌他。
阿广看着弟弟眼眶瞬间就红了,继续说:“但我决定了,会跟他说好。”
本来还稍微有点生气,看见自家弟弟都要哭了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气消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拿他没办法。但没办法,谁叫他是她弟弟,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他们可都是最亲近的人。
“…真的吗?”孙权听到姐姐的话,立刻就凑到阿广身边。
“骗你干什么,你要记住你姐不会骗你,就算骗你也是为了你好。谁叫你是我弟!”
孙权默默吐槽这个病句,但是心情瞬间就像变成小狗形状的白云,不禁飘飘了起来。
“嗯!姐姐你最好了。”
阿广无奈地张开双臂,表示与他冰释前嫌。孙权眼睛瞬间亮了,扑进她的怀里,双手牢牢地锁住她的腰,不过只是几秒他就松开了。
“那这个信…”不还回去,难不成要收藏?
阿广不知道弟弟又在浮想联翩,而是在认真思考,昨天晚上她也纠结了一个晚上,最开始纠结怎么跟人说信的事,后面就是纯生气孙权敢那样对她,真的是翅膀硬了。
“…嘶,这个信我就说,被家里的狗划烂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抱着手瞟一眼孙权。
“……就不能换个动物吗?”孙权没好气地说。
“不能,狗就是很可爱啊。嗯,狗狗划烂了我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他的错呢?”说着她还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孙权小声地在心里反驳自己不是狗,但是看见她笑,又觉得狗也好猫也好老虎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甚至不是个生物也好。只要姐姐笑着就好。
“所以,孙权,你到底为什么抢我情书。”阿广昨天也想了很久,怎么想都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会这样做。
在她的逻辑里,倘若有人给她情书,却被某人愤怒撕掉。一是她奶奶和爸爸觉得她早恋故而愤怒;二是喜欢她的人,吃醋了就这样。
当然,这是她看小说得来的经验。而弟弟呢?弟弟不是长辈,也不是对她抱有那种喜欢的对象。
“…我,我害怕你不要我。”孙权这样说,却口干舌燥,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可非要说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阿广笑了:“我怎么会不要你。”
“…”孙权突然很想说,
谈恋爱。
如果你交男朋友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注视着他。而她身边只会站着另一个人。往后的无数个日夜,有个陌生的人代替他陪伴姐姐。
尤其是结婚。
那真是一个恐怖的词,奶奶和姐姐每次吵架,奶奶就会骂骂咧咧说,以后看你能不能命好找到一个脾气好的老公!
或者姐姐某天没有写作业多看了会电视,奶奶就催促她写作业。有时候她顶嘴就说,“这么喜欢看电视别读书了初中毕业跟你爸出去打工!找个人嫁了!”
诸如此类,姐姐总是会被气哭。
所以,结婚在姐弟俩眼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好词,简直就是游戏里的bad ending。
“你说啊。”阿广撞了一下他。
“我怕你结婚。”
“…”
“哈哈哈哈哈哈!”阿广爆笑如雷,感情这小子以为收到个情书她就要跟人结婚了!
“姐!”孙权一下脸红了,满脸写着“有什么好笑的!我认真的!”。
“嗯,但是女生要20岁才能结婚。所以也就是说…我还有六年才能结婚呢,再说我也不打算结婚。”阿广想了一下自己结婚的样子,感觉胆寒无比。
不过,她转念一想,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弟弟。突然笑了出来。
“结婚?结什么!我才不要。姐姐等你长大养我就行了,”
孙权六年级了,自从上次被奶奶训了一顿也知道不能跟亲姐姐结婚。
但那又怎么样。
姐弟俩是和好了,但到了学校,多少还是有点羞愧。尤其是看见那个男孩子红着脸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怎么都有点别扭。
果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对方再怎么喜欢她都没有用。反而让她烦恼。
叫他出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你,但我们可以像你说的,做普通朋友。情书很抱歉,不小心被她弄坏了。绝非有意。
然后,大概就是他点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沉默着,最后说了句对不起就跑回了教室。
等他回去就看见一群男生围着他,许是安慰吧。但没办法,谁叫他先踏出那一步的。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有深有浅,他们只不过普通的朋友,所以脆弱到一句话就能毁掉几个月一年建立的感情。
他们的关系也正因为那封情书变得极其尴尬,阿广倒还好,调理过来觉得没什么的。只不过男生倒介意,连话都不跟她说一句了。
等事情已成定局,关系确认不复从前。姐弟俩就坐在家门口聊天,那时天上繁星漫天,远方灯火阑珊。
阿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弟弟说了,有点感慨道:“所以我觉得有些关系就该一直不要有什么改变,永远当个普通朋友多好,维系平衡多好。要是一改变,可能就是堤溃蚁穴了,多可惜。”
孙权那时靠得她很紧,怕她也要把他推开似的。
阿广见他这样,就习惯性用手揉了揉他的头:“不过,无论我们两个,发生了什么,吵架也好和好也好分离也好…”
孙权听到分离就应激,阿广立刻改口说:“暂时分离啦!”
“我们就算暂时分离,但关系永远不会变!就像天空中的北斗星,奶奶说,如果忘记了家在哪,就看天空,北斗七星总会在天空中告诉你回家的方向。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会一直在你的头顶,告诉你回家的路。当然,你也是我的北斗星…只要有你在,我就有回家的希望。”
阿广指着天空,虽然她并不能看到北斗星在哪,这太虚幻了。阴天就看不见星星,有时候看见了却找不到。
但大人总是这样说的,她也是这样听的。
姐弟俩都明白,只是默默握紧对方的手,相视一笑。
世间万般虚幻,唯独身边的亲人,是那样温暖而真实。
阿广跟那位男孩断交后,唯一不好的点就是,她少了很多书看。不过有失必有得,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就很多会接触各种小说。这样对她的好处就是,不少朋友买了许多的实体书,往往看完了就会求着她也去品尝一口。
她长大了,正是女孩性意识启蒙时候,家庭又是个谈性色变的,很少跟她说那些与性挂钩的东西,顶多嘱咐她身体不能让人碰。偶尔一起看个电视剧,主角亲小嘴,奶奶也会让他们姐弟俩闭眼。
在这样的家庭下,她道德极高,对外人边界感极强,是个看小说都很容易害羞的。
今天好朋友偷偷摸摸地给她塞了一本小说,封面没有她以前看的精致,只有大大的一个标题。名字叫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
刚随便翻开一眼,就看见嗯嗯啊啊的拟声词,还有什么插,肏,抽这样的动词。还有什么淫…淫水!真是把她吓得脸一白。
转头就看见朋友爆笑出声,怎么看都是在捉弄她!阿广真想捶她!
“这什么东西!你你…太…太那个了!”
她之前看言情小说看见男女主接吻,什么舌头伸进去与她交缠…都能让她阖上书,缓好一会才感继续往下读。
“…嘿嘿,这可是我珍藏的好宝贝!”
“我不看了!”她顶多就看见过那种擦边,说什么缠绵一晚的,现在…这是什么啊!
虽说她初二都快升初三了,可家里管得严,至今连手机都没有,那些网络上无孔不入的“黄色广告”她从未接触过。她并不知道,许多同龄人的“理论知识”早已丰富得超乎她的想象。
“不嘛——求你了!真的很好看!”朋友拉着她的手,求她看小说,如果看了她就给她买零食。虽然条件有些诱人,但是那…太荒谬了。
“不行!”她言辞拒绝,朋友暂时放弃了,但是那些个词还是在她脑子里面绕啊绕。
虽然很羞耻,但意外的没有感觉恶心,反而是有点好奇。那是对未知的,禁忌的好奇。
人仿佛天生会被这点东西吸引,她也不例外。
最后没忍住将书塞进书包最里面,打算偷偷瞅几眼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到家后,她快速吃完饭,一个人溜进屋里打开了那本书。她明白这是一本禁书,就更不敢细嚼慢咽,而是一目十行。
这个小说就是几个初中生小男孩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姐姐的情色故事。
开始是女主的弟弟带朋友去家里玩,然后…朋友与女主发生了关系。虽然文章笔力不强,但描写十足香艳。什么淫水喷涌而出,什么挑开淫核,什么淫叫……阿广看十秒缓一分钟继续看,不知为何随着故事推进,主角的弟弟戏份越来越多。
女主角竟然!在弟弟发烧睡着的时候…骑在了他的身上。
原句是:
弟弟的身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一个小男人。她那时候看着弟弟男人尺寸大小的鸡巴看了很久。迟疑下含住了他,弟弟的味道一等一的好。也许有滤镜,但总之,她很喜欢。
…她毫无负担地骑上这个说长大要娶她的臭小孩,她的弟弟,她最爱的人。并且乐在其中。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血液相通的人,合该身体负距离。
阿广被吓得丢下了书,如同驱魔一般在床边转了数圈。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回事!姐弟应该这样吗!姐弟也可以这样吗?这不应该吧!她没看错吧!这不合适吧!这道德吗?这乱伦了吧!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姐姐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弟弟!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睡他!这…还他妈的什么“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是血液相通的人,合该身体负距离”!作者你还有道德吗?有底线吗!
阿广突然想到弟弟小时候也说要娶她,莫名其妙就把自己代入进女主,她把孙权骑在身下。反应过来,一下子脑子更空白,感觉世界都癫了。
这何止是淫秽作品!简直就是毒害思想!
“姐,”孙权习惯性推门前喊她,因为之前偶尔会有阿广在屋里换衣服他不小心进去的尴尬场面。
阿广还在躺床上消化那一些文字给她眼睛和思想带来的伤害。孙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堪比丢了个炸弹,把她炸得一个飞起。
她啊地一声,孙权看都没看清她在干嘛就赶紧退到门后。
“姐?”
“可以进来了。”阿广把书塞到床单下面,故作镇定。
也是到了该写作业的点,两个人坐一张桌子上,阿广还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是那篇小黄文。
淫水淫核淫叫………恍惚中把一个淫字写在了上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后面一个“水”写了一半。
她惊恐地叫了一声,孙权探过头问她怎么了,顺着视线就要去看她的本子。阿广哪能让弟弟看见此等淫乱词语!眼疾手快,她捂住了孙权的双眼。
“不许看!”孙权被她捂得莫名其妙,但姐姐手掌温热的触感覆盖在眼皮上。他僵着身子没敢动,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广的声音有些发紧,另一只手飞快地将写了一半的“淫”字涂成一团墨疙瘩,心跳如擂鼓,“就、就写错了个字,太难看了,你不准看!”
她松开手,脸颊还有些发烫,不敢去看弟弟探究的眼神,慌忙将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样就能把刚才那个“不洁”的字眼彻底掩埋。
孙权重获光明,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就看见了满脸通红的姐姐。刚对视上,她就移开了目光。
这是怎么了?这一整天都一惊一乍的。
孙权疑惑着,然后就被姐姐推着去洗澡。
自从阿广上了初中,姐弟俩就没有再一起洗过澡了。不过因为浴室挺大的,一张帘子隔住了洗澡区和厕所区。现在是冬天,两个人为了方便,错开了洗澡和洗头。
也就是说,今天孙权在里面洗澡,帘子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的轮廓。但孙权现在还是小学生,身型依旧小屁孩,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想法。阿广在外面洗头发,脑子里正在绞杀那些淫乱文字。她明天就要把书还给朋友!这玩意是正常人看的吗!她决定好了,她要假装自己没有翻开那本书还给朋友。
孙权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清爽的香。他一边用毛巾擦着不小心被浸湿,正滴着水的红发,一边看向正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搓洗着头发的姐姐。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裸露的后颈上,那里泛着光洁的白粉色,几乎透明。几缕湿发黏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柔软。神圣而不可亵渎。
…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姐,要我帮你冲吗?”孙权很自然走到她的身边,阿广还正被那本小说里的片段搅得心神不宁,弟弟的靠近让她微微一僵。
“你看,泡沫弄到衣服上了。”孙权指头抹了点泡沫给她看。
阿广洗头发偶尔会洗不干净,不敢确定就问弟弟。所以说,有弟弟也很好呢。她僵硬的身子很快又放松下来。
熟悉而让她安心的沐浴露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手法。熟悉的弟弟。
温热的清水从舀子里缓缓倒下,流过她的发丝,弟弟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她的头皮,舒服得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文字。她闭上眼,感受他的动作。
孙权从小就乖得不像是小孩,虽然他会被欺负哭,但是很多时候都比她懂事。
说真的,她觉得,奶奶说的没有错,他比她懂事的多。
倒也不是真有多懂事,只不过他性子太软,太好说话,在大人们眼里便成了懂事。奶奶有时说了让她不快的话,她总会顶撞回去,可弟弟不会,他像没脾气似的,总是沉默。有时她听了都替他觉得憋屈,忍不住出声帮腔,结果往往是被奶奶连带骂一顿。
…
她转头看了一眼孙权,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不免撞上视线。
…有点尴尬。她正过头,更弯下腰让水流下。
姐弟俩收拾好,孙权就扑进软软的床,他就穿着针织毛衣,还是姐不穿的,不过他一点也不嫌弃。
阿广看着他已舒服地窝好,而自己还得吹干这头长发,不禁有点羡慕。等她终于吹干头发,床上只见被子隆起一团。她玩心大起,学着电视剧里多情好色王爷的腔调,高声喊道:“权爱妃,本王来咯!”话音未落,便笑着扑了上去,果然摸到了被子里的人形。她坏心眼地隔着被子挠他痒痒,孙权一边笑一边喘着气,从被窝里钻出那颗红发脑袋。
“姐!”
叫姐也没用!让他在床上舒服了这么久,阿广可不会轻易放过他。她笑着伸出冰凉的手,去冰他的脖子。
“啊哈哈哈!姐、姐!姐姐!”冰凉的触感袭来,伴随着姐姐身上淡淡的洗发水花香,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笑吟吟地挠他摸他。她的头发越来越长,此刻棕色的发丝垂落下来,与他的红发缠绕在一起,这混杂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一股莫名的兴奋在骨子里乱窜。
阿广见弟弟被她“欺负”得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心满意足,扯开被角,一个翻身滚进被窝,蹭到弟弟身边。
两人几乎面对面相拥,呼吸交织几乎连成环,近得能数清对方有多少根睫毛。
孙权顿时呆住了。
阿广感觉被子里暖烘烘的,笑着说:“仲谋,你挪过去点,我睡你刚才暖热的地方。”
孙权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
他挪动身子,白嫩的脸颊蹭过微凉的被面,带起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一时间,分不清是害羞脸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孙权看着姐姐已经闭上眼,便默默地挪近,轻轻靠在她胳膊旁。
他呆呆看着姐姐,她快要初三了,发育得越发成熟。肉嘟嘟的脸颊已经显出清晰分明的轮廓,再往下,许是因为刚才打闹的动作,衣领有些歪斜,勾勒出逐渐清晰的锁骨线条。再往下,是睡衣布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属于少女的柔软曲线。
…她长大了。
一步步变成陌生而熟悉的模样。
这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他不能改变的,他追不上的。
“姐,我冷。”孙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其实,只是脚有点凉。仅仅是一点。
但他知道,姐姐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大腿也缠了上来,夹住他的腰身,倒不像是单纯为了给他暖身子,更像是要把他当个大型抱枕紧紧箍住。
“脚这么冰,想冻死我啊。”阿广吐槽了一句,因为她的脚碰到他的,那温差实在明显。
“不过谁叫你是我弟呢……”她像只八爪鱼般把他缠紧,孙权的脸一下子埋进她柔软的胸脯间,“给你暖暖。嗯……孙权,你脖子怎么这么烫?”
孙权抬起头,她这才发现弟弟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脖子,脸色红得吓人。
阿广赶紧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正常。可掌心抚上他的脸颊,却是滚烫一片。
“没事,可能是刚才闷在被子里了。”孙权自己也摸了摸脸,也觉得奇怪。
早上孙权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自家姐姐踹到了床边缘,她则占了大片位置。他倒是还好,习惯了。只不过感觉小腿胫侧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本书?
孙权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床,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也是姐弟俩平日里起床的点。
“姐,起床了。”
“……嗯。”还是闭着眼睛。
“…”孙权无奈了,干脆再让她睡一会。
他伸手又去摸床单下面的东西,手感很像书。
他也没放书在里面,那必定是姐姐的。可能是粗心塞错地方了?
“姐,床单下面有本书,要我拿出来吗?”孙权这样说着,就已经准备了动作。
“…嗯……?!什么书!啊啊不行!”阿广突然从床上蹦起来。
孙权刚看见书封,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
“不许看!”然后就被面孔狰狞的姐姐一手夺走。
孙权顿时感觉手心一空,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怎么最近姐姐这么…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
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阿广感觉脸很烫,心砰砰砰地跳,她吓得魂都要飞出去了。差点被弟弟看见了她藏着的小黄文!
“你没看到什么吧!没翻开来看吧?”阿广警戒地看着他。
要是弟弟翻开来看到了,她…她就不活了!
“没有。”孙权很诚实地回答。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阿广舒缓了一口气。
“姐,你不希望我看吗?那是什么书?”
阿广看着孙权一脸认真的问她,她更羞耻了!
“别问了!小孩子不要问!”
“……哦。”
小孩子。
…什么意思。他是小孩子就不能跟她共享这点秘密吗?是在轻视他吗?轻视他不懂她这个年纪看的书?
……孙权不想当小孩。不想被姐姐这样轻视。他越发向往长大。
………
春节又到了。
冬天啊冷的要命,今年尤其,不少年纪大又孤单一人的老人不能熬过去也就走了。
奶奶千盼万盼,远方来了一通电话。
孙虎今年不回家了。
阿广接电话的时候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叫他去吃饭。
阿广没有做声,电话那头孙虎嘱咐她好好学习,也要监督弟弟……她没有听,也懒得听。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他说。或者是,他压根没有说的必要。他跟这个家庭几乎要脱节了,甚至卡壳了一下问孙权几年级了。
…六年级了。几个月后他就要上初中了。
……那他更要好好学习了。对了,给你买了手机,钱已经转给你姑姑了,到时候她会把手机给你…有了手机别跟其他人一样玩游戏……好好学习…爸爸爱你。
…好。
电话挂断。
即将步入初三的这个寒假,阿广终于拥有了智能手机。
然后,孙权恨上了这个手机。
没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只因为自从姐姐有了手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抱着它,和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十)初三(微h) 寒假以早春的一场小雨结束,孙权步入了六年级下学期,而阿广正为生物地理会考准备着。这个年纪,也被老师认为需要为自己的未来好好考量的时候。
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导孩子们作为小县城,更多又是乡村来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能为你兜底,更何况托举。所以好好好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班上的不少孩子虽听进去了,但到底还是14来岁的孩子,觉得离长大还有很久很久。但阿广倒是为此忧郁了好一会。
老师说,如果你们长大了,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飞向全国各地。
接着,举例教过的某某同学,曾经如何现在又如何。
阿广不在意其他人的命运,但,如果长大真的能够离开这个县城,去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又能有很多很多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话。那她想要长大。
老师转而说,生地会考关系中考,中考只不过是最基础的一次鱼跃龙门。高考才是改变你们一生的一场试验。
数数日子,还有四年。
听起来真漫长。
不过青春期该思考长大的思考,该玩还是一样的。放学回家阿广便要抱着手机好好休息一下,
正是姐弟俩写作业的时候,手机却响了一下,孙权便看见她的手拖出一道幻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笑着拿起手机回消息了。
也不知道她在跟朋友聊些什么,笑得很开心。
说不上来的感觉,虽然姐是开心的,但是孙权挺不开心的。
由于孙权马上就要小升初,阿广颇为关注,除了成绩便是他的情感生活。至于是为什么关注,倒要说到她的同学。她跟她吐槽自己弟弟小小年纪去亲女孩子的脸,女孩气哭了告老师。直接让家长过去谈话,听说两个家长都吵起来了,闹挺大。这给阿广敲响了一个警钟——弟弟长大了,会不会有喜欢的人?
虽然有这个疑惑,但是阿广觉得特别虚无缥缈。很难想象她弟弟会有喜欢的女孩子。太难想象了。
她试探地问过几句,“仲谋,你们班上有没有好看的女孩子啊?”
往往就能看见孙权皱着眉,稚气的脸上只有对这个问题本身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样看,弟弟还是一个小学生,并没有“长大”呢。
时间一点点在小镇子里度过,似乎一切都很顺利,阿广的生地会考成绩很是完美,孙权也在学期末进行小升初考试,同样顺利。
这年的暑假,倒是孩子们年龄的一个分水岭。
阿广马上升入初三,孙权则是马上初一。两个人终于要在一个学校了。这是孙权期待已久的,同校准确来说同频。
然而,到底还是不一样。初三是要上晚自习的,而他并不需要。
阿广羡慕他初一的轻松,孙权却烦恼不能跟她一起回家。
不过这也是上学的事。
孙权小升初后的这个暑假,发生了一件让他,以及阿广,同样永身难忘的事情。
第一次,他们想要逃离这个家。
暑假姐弟俩回了乡下,奶奶收拾了两间房子,姐弟俩分开睡。今年天气热,夏雨都吝啬了自己。
孙权出门去买冰棍消暑。阿广则是一个人霸占了床,穿着小背心和热裤抱着手机和同学打电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啊?”同学好几次邀请阿广去她家玩,但她每次都婉拒了。
至于原因,大概就是从小接受的教育吧。奶奶并不喜欢她在别人家待着。因为觉得她肯定会麻烦了别人,同学的家人也不一定欢迎她…总之,她并不想她去别人家,哪怕是亲戚。
不过别人去她家玩倒是无可厚非。
“我就算了吧,可能不太方便来你家。你来我家玩吧!”
“欸?可以吗?你弟弟在家吧?”
“嗯,他在家。”
“那算了。”
“为什么?”
“你弟在家。”
“但我弟不会打扰我们的。”
“哎呀!不是打扰不打扰,是你弟…额,他是男孩子呀。你弟在家我也不好意思…”
男孩子…虽然孙权是男孩子,她也明白。但放在他身上,顶多说明一个性别。只是一个性别。并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是这样想的,但似乎其他人并不是这样觉得。
“好吧…但我弟真的很懂事不会打扰我们的。”阿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为弟弟“辩解”一番。
“知道啦知道啦你个弟控!!”
“?什么弟控啊!我才没有!”
“嗯。知道知道。之后我再来你家玩吧!”同学并不跟阿广争论“弟控”这个称呼。毕竟逼着一个人承认会让人羞耻的点很不礼貌。
“嗯!”虽然感觉同学敷衍她,认定她是弟控有点羞耻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
阿广有了手机后看小说都方便了很多,又都是爱看书的女孩就叽叽喳喳聊起了看的小说。
“我跟你说,最近看了很好看的一本小说!”
“嗯?什么啊?”
“嘿嘿…骨科!姐弟骨太好吃了!”
阿广对小说里的姐弟两个词都要应激了,毕竟看了那本小黄文。
“…嗯。”
“哎,说真的。上次给你看的那本,你到底看了没有?”
“哪本?”
……孙权拿着两根冰棍跑回了家里,但想着给姐一个惊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放慢了脚步。
还在门口呢连屋堂都没有进就听见姐姐的声音。
“哈——?”
“对!就是那本《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啦!”
“停停停!你别说出这几个字!”此时的阿广正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闻言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
“哈哈哈哈哈——这有什么的!”同学笑得很大声,羞得阿广摁低了声音。
“你小声点!我都说了那本书太奇怪了,我看不下去……”
“哪里奇怪了嘛!不就是姐弟嘛,文学创作啦,再说男主多香啊,又乖又帅还只对姐姐一个人好,而且只对姐姐有感觉……”
“打住打住!”
阿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尤其是想到自己家里那个实实在在的弟弟,
“拜托,我有亲弟弟的好吗?看这种书……感觉太诡异了,简直像在犯罪。”她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将书中情节和孙权重迭的荒谬画面。
再想这些她会疯的。
朋友在电话那头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你太大惊小怪”的意思。
“我也有亲弟弟啊!现实和小说能一样吗?我弟那个混世魔王,不抢我零食、不跟我打架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像书里那样又帅又懂事、眼里只有姐姐?做梦比较快!”
“嗯…但是你真的不会联想自己的弟弟吗?”阿广问出了自己疑惑。
“哈?联想?怎么会呢?我分的很清的,现实是现实,小说是小说!难不成…你代入了?”
她眼皮一跳,斩钉截铁道:“没!”
“那不就对了…”
“嗯…”
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外头才响起一个声音。正是孙权敲响了门,“姐,吃冰棍吗?”
“哦、哦!吃!”阿广给手机的声音减到了最低,走过去接冰棍,却摸到一掌心的冰水。
“欸?化开了…”
孙权这下才感觉到手心的凉意,慌张被他压下,只得抱歉地说:“姐,是我走太慢了。”
“没事,外面太阳太大了,你被嗮到了吧。”阿广看着孙权满脸通红,额头上一层的薄汗,不免心里一软。
“还好。”孙权移过眼看向她身后,正是躺在床上的手机。阿广注意到了,解释道:“刚跟同学聊天。”
孙权微妙的表情让阿广心咯噔一跳,难道孙权听到了什么?
但孙权的反应也仅此而已,很快就回屋自己写作业了。阿广那点疑惑也就随着消散了。
等到奶奶回了家,阿广试探地问奶奶能不能带同学来玩,只在屋里玩一下午不留在家里吃饭,不麻烦她。奶奶没说什么,她也就松了心去邀请同学到家里玩。
难得有朋友上门,阿广拿出自己珍藏的东西和零食准备招待。那天奶奶去做礼拜,家里只剩下姐弟俩。
阿广跑去接她回来就叫孙权打招呼,无非让他叫一句姐姐。显而易见,孙权并不乐意,只是跟她对视沉默。最后没好气地说,“写作业去了。”
同学凑到阿广耳边,偷偷说道:“你弟弟真的好乖,但是就是人冷冷的。”刚才阿广叫他喊她姐的时候,他冷飕飕地扫了她一眼。
这什么清冷系弟弟!
“他比较认生…”阿广也摸不着头脑,孙权的礼貌绝对是过度的冷漠。而且总是带着很强烈的排外性。
两个女孩也甭管其他,一起窝进房间里聊天去了。聊得无非是学校的事,也有不少吐槽。不少关于小情侣的瓜,谁喜欢谁,谁跟谁在一起了闹矛盾了…
隔壁孙权正在写作业,因为隔音差其实说的什么话都听得到。他自认为自己是学习很沉浸式的人,并不会被干扰。然而今天却很是烦躁,总是会联想到当时不小心听到的话。
但烦恼还是被他强迫着压了下去。那种想法同样奇怪,或者说,应该被认为是奇怪的。
小男孩的心思其他人自然不知道,她们两姐妹愉快的时光倒是过得飞快,很快日落西山,同学回了家,阿广心里还很是甜蜜。然而很多时候,总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要与她作对。
隔了两天,奶奶发现自己的一块银镯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找了又回忆了半天自然不能怪自己了,便是怀疑阿广是不是交友不慎…
引狼入室,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家里!
孙权帮着说话也是被数落连家都看不好,长这么大有什么用!
这些话真的是让她心都要碎了,本就心碎又囔囔要把人揪出来。被冤枉的感觉本就不好受,更何况这样羞辱呢?
她当场顶嘴,说,“你怕什么这样说我朋友!你又不了解她!你怎么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把别人想那么坏!把我想那么低劣!”
大人总是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至高无上,威严不可侵犯。听到孙女的反抗与不满她习惯性就扬起手,“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懂事的孙女!还敢顶嘴!”
阿广没有害怕地闭上眼,而是倔强地昂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两个人如同仇人一般对视着,孙权夹在中间两边为难。最终奶奶的手没有落下来,大概是觉得她长大了吧,不能随意打骂。
但这比打她还要让阿广难受!
觉得自己留情了是吗?想要她后悔认错对吗?
天啊…
多荒唐。
感觉更窒息了,她嘶哑着喉咙说,“我朋友没有偷!你爱信不信!”
那时已经入了夜,外头一片昏暗。阿广扭头就钻进黑暗里。
“你跑!你有种就别回来了!”奶奶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身后追赶着她,伴随着孙权稚嫩的呼喊声,可这样混乱的局面,这样窒息的感觉让她更想要逃离,几乎是闭着眼睛冲了出去。
直到听不见奶奶的声音,她才缓下了步子。
她一口气跑到了耕地的平原,也就是田野上。她踩在国道上,周边是寂静的,在黑暗中沉默的稻田。只有蛙声和风吹草地的声音。远处村庄星星点点,那么遥远但又近在迟尺。像是个永远都追在她身后的影子。
天幕低垂墨黑一片,只有寂寥的星星散落着,并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慰籍。
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因为她跑了出去,却油然而生一种害怕。
天太黑了,旷阔的稻田里其实很容易迷路,那些个灯光并无区别,她甚至有点找不到“家”的灯光。她看不清家的路,她害怕回不了家,却矛盾地不想回哪里。
全世界都跟这个夜晚一样,灰暗,冰冷,望不到尽头。她好像被遗弃在了这片广阔的天地间,无论怎么奔跑,都永远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为什么她的家会是这样的?为什么最亲的人总要互相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阿广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双在暗夜里依然清亮的碧眼。是孙权。他不知道找了多久,额发被夜露雾气打湿,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姐……”他轻声唤道,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
“孙权…仲谋…”阿广心里一万个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我好难过…那天我真的只跟朋友在房里聊天,无时不刻都待在一起…完全不可能啊…她凭什么那样说我朋友…凭什么那样说我…那不是我的家,那不是……我好讨厌那里…”
“我知道。我相信你。姐,你只是带朋友回来,你们也只是在聊天,其余的不该发生的和被误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是奶奶误会你,你没有错…想要哭的话哭一会吧,姐,没事的…”
“……”阿广垂着头靠在孙权肩上,眼泪流下,却只是平静而汹涌地淌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孙权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令她感到安心。
“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你讨厌那个家的话,那就走吧。”
阿广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孙权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垠的远方,语气有些故作的洒脱:“走到你想要去的地方。去读高中,去上大学,去很远很远的大城市,逃离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逃离,
这个词曾被她反复以“去更广阔的天地”这样替代,
逃离这个词太沉重压抑了。可她的人生就是这样。
而孙权的人生也是这样,他们从认识的那天开始,命运就悄无声息将他们死死捆在一起。她想要逃离,那必定另一方,也要跟随着她的脚步。
孙权转过头,凝视着姐姐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起誓:
无论姐姐想去哪里,他都会想尽办法,追上她,拉住她。就像小时候追着那只被她故意放高的风筝,哪怕线绷得再紧,手心被勒得生疼,他也绝不会松开。他会变得足够强大,成为她的线轴,她的归处,让她可以自由高飞,却永不迷失。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这份决心传递过去。
“姐,你看。”孙权微微侧身,指向他们的身后。
阿广顺着他的还是指引望去。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了一些,在他们跑来的方向,夜空中,七颗璀璨的星辰组成了熟悉的勺状,正静静地悬挂在天幕上,散发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北斗七星。
它就悬在孙权身后,也悬在……那个她此刻不想回去的“家”的方向。
“姐,还记得你之前说北斗七星吗?你说,北斗七星在哪,家就在哪。”孙权的碧眼很亮,很亮。
“不想回那个家的话,我们跟着北斗七星走吧。”跟着他走吧,他们一起走吧。走到哪都算家不是吗?
她破涕为笑,反手拉住弟弟的手。孙权将她扯了起来,两个人就走了回去。
夏天的夜风莫名的冷,姐弟俩走在田间,走向北斗星。
“仲谋,你冷吗?”
孙权摇头,更贴近了她。
“我好像听到嘶嘶嘶的声音,你说我们会不会遇见蛇?”
“那我们走快点?”
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危险似乎无处不在,乱七八糟的声响在耳膜鼓动。但孙权的近在咫尺的温度给了她极大的决心,蛙声和风声都混成了杂音被抛之脑后——她感觉自己成长了。
那时,长大在她眼里,变成了痛苦而光明的一条道路。
孙权顺利升入初中,如愿跟姐姐一个学校。然而在一个学校也不过是错位,阿广每天要比孙权起得早去学校跑八百米,为了半年后的体育考试做准备。
新的学校新的环境,依旧是没有什么朋友。非要说的话,便是小时候的玩伴升初中与他一个学校了吧。
阿广在学校有很固定的搭子,离得近的都是女孩子。玩的最好的就是那位给她推荐小说的同学。她有玩的不错的男同学然而并不近距离接触。孙权经常能看见她与几个女生肩靠着肩去上厕所,或者站一起聊天。
因为是初三,她在教学楼的三楼,而孙权则在最底下,抬头透过樟树斑驳的树叶缝隙就可以看见楼上的人。他们时常对视,轻轻打个招呼。
阿广从不会隐瞒她跟孙权的姐弟关系,加上孙权这两年坚持不懈来等她下课,只要认识阿广的就知道孙权。
她们又是活泼的,有时候看见了孙权都要扯阿广的袖子指着孙权说,“哎哎哎!你弟!”她们太欢呼甚至是有点开玩笑的意思,让阿广都有些不好意思,孙权也并不在学校黏人,只是远远看着她打招呼,或者点头示意。时常让阿广觉得他会精分,因为在家里属实是个虎皮膏药。
孙权并没有什么朋友,不过初中倒是交了一个。非要说是“朋友”这样纯粹的词的话,有点假意了。
那位朋友身份特殊,是阿广的闺蜜的亲弟弟。至于怎么认识的,是孙权主动搭话。
不过这要追根溯源,回到孙权知道这个人的那天了。
那天也不过是和姐姐回家路上碰见了,阿广指着那个男生说,“原来这就是你弟弟啊!”
那个闺蜜声音很耳熟,对得上与阿广经常通话的那位。
仅此而已。
孙权成绩好,虽说长相独特了点,但性格不差只是清冷了些,并不会有人排斥与他交朋友。故而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这个朋友暂且称小翔吧。他是个大胆外向的,性格与孙权大相径庭,不少人也疑惑两个人怎么玩到一起的。起初他也疑惑,但小翔有自己的答案——孙权喜欢他姐。
因为小翔每次去找他自己的姐姐的时候,孙权总要跟过去,虽然小翔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姐姐还是好闺蜜,但到底觉得这个年纪的男孩并不会这么黏姐。毕竟他找他姐是有事。
既然不是找孙权他自己的姐姐,那必定是……
去看他的姐姐了。
毕竟他有时候跟他聊天,话题也总是超绝不经意地绕到姐姐们身上。绕到她们两个人平时聊什么,看什么书身上。
小翔也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正处于对异性、对隐秘事物充满好奇的年纪阶段。同为青春期少年,他自然觉得孙权是对他姐有那什么个意思。
这天,月考成绩出了,孙权名列第一。成绩刚出,小翔发现成绩一坨狗屎买了零食提前安抚姐姐心情,送去班上的时候孙权也跟着。他越想越不对劲,就悄咪咪地问孙权,“孙权,你啊,是不是对我姐有兴趣?”
孙权反应了好一会才转过头,问,“你姐?”
“嗯,我姐。你犹豫了,刚才。我可看到了,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孙权扯出一个笑,语气冰冷,“你是不是有病。”
小翔气到了觉得兄弟不仗义,他可是想推波助澜,成全一段佳话——虽然他觉得自家老姐会打死他。
冒着被老姐打死的风险也要撮合撮合,此等仁义啊!
然而孙权却骂他有病,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他吵闹了好一会,把孙权脑子搅得痛。
很荒谬,他觉得很荒谬。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姐。”
因为他,每次都要跟着他去他姐姐的班上;因为他,每次聊天的话题总是放在他们两个的姐姐上。
“……”
如果他说,他只是想去看孙权自己的姐姐呢?
孙权忍不住说出了口。
“看你自己的姐姐?你要是想看你自己姐姐可以自己去啊,问你姐姐自己的事情问她自己去啊。她不是你姐么,难不成你们两个关系很不好?”
…并没有。
他们的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是很好。又何止是很好,简直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了。
但他竟然下意识地不敢像一个单纯的小孩去询问那些敏感的问题。
是他长大了吧。也许是他长大了吧。
因为长大了,所以有心事。甚至是不能与姐姐共享的心事。
就像姐姐也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那样。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姐姐啊?”
他不喜欢。甚至对此感到厌烦。
他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全世界他只喜欢自己的姐姐。这是不可置否的,理所应当的。
“不是喜欢我姐还这样……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他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人。
可…这很奇怪吗?他只是在意自己的姐姐。
带着疑惑跟姐姐一起回了家,姐弟俩吃完饭就坐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作业还没写完,阿广就放下笔,抬头问他,“孙权,你是不是月考成绩出了啊?”
孙权点头,阿广来劲了,问:“结果怎么样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猜啊。”他进入了变声期,说实话有点公鸭嗓。说出来的慵懒调显得都滑稽。但见孙权卖关子,阿广心痒痒的。“什么意思?是考不好,不好意思告诉我?”
孙权耸肩,把一张纸从书包里攥进手里。
显而易见,是成绩条。
阿广从凳子上站起来,孙权就把手放到身后,带着点挑衅的笑。
“还要我来抢?”她进一步。
“不是抢,我们之间有什么抢的说法。是“拿”,有过程地拿,缓慢地拿,有条件地拿…”
“呵呵…”
虎狐之战,一触即发。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来回电击,他们笑得从容而危险,缓慢而急骤地拉扯。孙权一路后退到门口,阿广抓住机会——用力扑了上去!
孙权并没有后退而是侧身想要钻回屋里,但却被抓住了手臂。
“抓到你了——嘿!”阿广一整个人就冲上去,伸手去摸他的手。孙权背过手,不想要她轻松拿到。然而铺天盖地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让孙权一个愣神。
被姐姐轻易扑倒在墙上是什么感觉?
败者的羞耻?或者被挑起战火?想要反扑她,让她不能再“欺负”自己?
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
非要说一种感觉的话。也许是很迷茫。心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擂鼓,震得他几乎听不清她的笑声。
她轻易地抽过他手里的成绩单,然后笑眯眯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视线还有些失焦,只看到她脸上明媚的笑容。
“呀,语文数学英语…都是全科第一?看来我们孙权有大出息,全校第一呢。”
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震得耳膜都在鸣响。他深吸一口气,将耳边还萦绕着的、若有若无的香压进肺里。
“你作弊。”孙权听到自己冷静却微微颤抖的声音。
“哈!我作弊?是你自己反应慢。”阿广推开他,孙权发软的腿勉强直起,两个人对视着。阿广突然发现孙权长高了一点,脸也是清晰了几分轮廓,有了少年的清俊。
“……”
阿广突然感觉孙权眼神怪怪的,又说:“但是我不抢我也知道你的成绩。”
“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要问你朋友了。”她看着桌子上的手机,意有所指。
显然,这是“关系户”。
“你们有联系?”
“不是,我哪会加什么初一的小朋友!”
小朋友。
他忍不住开口,“不是小朋友。”
“好吧。”她耸耸肩。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不在意的神态,像一点微小的火星,落在他心底积压的、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柴薪上,燃起一小簇别样的怒火。他忽然很想追问,到底要多大,在她眼里才不再是“小朋友”。可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那股追问的力气又泄了下去。
“还有你这也作弊。”可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至少不要让自己太落空。
“斤斤计较。我这叫兵不厌诈,谁叫你跟我卖关子。”她转头,一脸得意。
“…哦。”
阿广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开口。
“孙权啊,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他心一跳,有点慌张。
“你不介意我挑开了说吧?”她的表情严肃又带着点长姐的慈祥。
“你说就好。”
“你是不是喜欢我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他有点震惊,没想到姐姐也会有这样的疑问。
理由甚至…也是这样。
天天跑去她们班,怕是去看喜欢的女生。阿广想过是不是自家弟弟对闺蜜一见钟情…她觉得这太奇怪了,而且他还是一个初一的,喜欢上初三的…这不应该也不合适。
可孙权知道自己压根不是去看别人,只是趁着机会见见姐姐,以一种不打扰的方式。
他很肯定自己绝不是喜欢别人才去的,心里又涌出被误会的委屈来,他说,“我只是跟着朋友去,我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所以才跟着…”
看啊,这是多么纯粹的内向男孩交朋友的方式。
阿广一下就被说服了。
“你现在才初一,真的…不要早恋。”阿广还是有些担忧,苦口婆心地教导弟弟。
孙权看着她这个样子,莫名有点生气。也许是生气她对他的不信任吧,或许有其他,但他不想深究。
“嗯,我知道。”只能像个乖巧的孩子,顺从地答应并且做出让她安心的承诺。
这让他感到厌烦。
又是到了洗澡的点,因为到了大冬天天气冷,两个人陆陆续续洗澡的话容易弄很晚。所以哪怕两个人长大了还是保持着交替洗澡洗头的习惯。
浴室的白灯亮起,她拿了衣服进去,人影在帘幕中模糊晃动。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在封闭的浴室里格外清晰。接着是水流冲击在地面和身体上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从一个地方走向各处,牢笼一般罩住坐在凳子上的孙权。
他有点心烦意乱,花洒的凉水淋在手上,直至变热他才缓过来。
刚打湿了头发准备抹洗发水,阿广却喊他帮忙,“仲谋,你先别洗,帮我一下,我感觉后背长了个痘,好痛。你看看能不能挤掉。”
孙权放下手上动作,并没有犹豫,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帮姐捏肩捶背是常事,挤痘那也不是什么了。
然而她掀开了浴室的一角,露出大半光滑的背部。倘若他再往下可以看见臀部,勉强被她用浴巾盖了小半。
潮湿的空气腾腾着热气,灯光朦胧地照射在她微红的皮肤上。她太白了,以至于那点红活生生像是印着晚霞的云那样。她盘起了头发,几缕濡湿的发丝却顽皮地贴在她纤细的脖颈和锁骨上,水珠沿着优美的背沟缓缓滑落,没入被浴巾堪堪遮盖的腰臀曲线。
“仲谋,找到了吗?”她的声音透过肩膀,让孙权集中了注意力。
在肩胛骨下方,有一颗红色的痘,中间是淡黄的,正是可以挤压的时候。
“找到了。”他第一次发现,说出一句话很累。明明说得顺畅,仿佛日常交谈。然而他却像是被吸尽了力气。
“看到了,那就挤掉,像我之前教你的办法。还记得吗?”
“记得。”
“不要太用力,只要把脓挤出来知道么?”
他第一次觉得姐姐很烦。
烦得他不知道或者不能回答她。
“嗯。”
他伸手,当指腹触碰到那片细腻微湿的皮肤时,两个人都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挤压。
“唔…有点痛。”她声音很小。
“…马上。”他半闭着眼睛,收尾迅速,又替姐姐放下了帘子。
他真该洗洗自己的脑袋了。
孙权继续自己的洗头大业,摸了洗发水用力搓了几下。阿广刚好穿完衣服出来,看见孙权还在洗头突然想到自己跟同学学来的头部按摩手法。听说能够缓解疲劳,还能减少发屑,冬天嘛头皮干燥,发屑是不少青少年的烦恼。
“所以,要不要试试?”
孙权身子一僵来不及拒绝,阿广就挤了洗发水往他头上一抹。十足的干脆。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在头部按压、绕着某个方位打圈,凉意与舒适并存,像是在安抚,可撩起了别样的感觉。
焦灼。
以及看不见表情,辨不清方向的不安。
她在轻轻地笑,声音忽远忽近,几乎要被耳边的头发摩擦声扭曲。像是在捉弄孙权一般带着恶意的挑衅。
“好了好了,快看快看!”
孙权被她转到镜子前,他晕乎乎地睁开眼。
“这!就是超级赛亚人孙权!忍者佐助!”
镜中的自己,头顶上堆着一个用白色泡沫堆砌而出的、尖尖的、十分夸张的发型。配上他此刻茫然又带着红晕的脸,显得滑稽又可爱。
阿广对此很是满意。
孙权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姐……”
阿广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太适合你了!我允许孙权留杀马特发型!”
“…本尊还没发话呢。”
“不不不,你是庶子我是嫡长女,所以可以发卖你——不许违抗我的命令!”她一副入戏的样子,孙权配合地说,“阿姐,是小弟的不是…”
“所以,喜欢是什么?”
孙权问小翔。
如果喜欢是想凝视一个人的眼睛——可他畏光,烈日之下,谁也不值得他施舍半分专注。
如果喜欢是渴望分享生活的点滴——那他早已筑起无形的高墙,无人能真正踏入他内心的疆域。
…
“难不成你是无性恋?”小翔挠挠头,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对,感觉又不像……你都来问“喜欢”了,心里肯定装了个人。”
“装了个人?”
“就是“好感”对象啊!你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比如你对你姐——你是不是会留意她什么时候来查你作业,然后提前紧张起来?再比如,你会不会好奇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当然我只是举例!不是说你喜欢你姐!但如果你对别的某个人也这样,那大概就是了。”
很在意的人。
别的某个人。
某个人…是谁?是哪些?
除了姐姐,还有谁?
“不过…除了你姐和我姐…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很关注的人…你是不是就是喜欢我姐,但不确定?”
孙权抽了抽嘴角,觉得他该去治治脑子。
“我不可能会喜欢你姐姐。”
“这么确定?”
“嗯。百分百。”
“那你可能是喜欢你姐。”小翔开玩笑似的说道。
“…”孙权的脸一下白了,又冷了。
他一看孙权这个表情,感觉很渗人,连忙解释,“你别生气,开玩笑开玩笑…”
那到底,喜欢是什么。
别人说的太浅显,
在意她的目光,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如果一定是这样的定义,那么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他的亲人。
世俗限制了对象,亲缘只会是亲缘,爱情与亲情又有着严格又模糊的界限。
可,除了阿广,还会有谁。
如果谁都没有,他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他想不明白。
“这时候就要证明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了!”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你懂的你懂的。”他挤眉弄眼。
我不懂。
小翔有点急了,没想到孙权压根就是白纸一片。连那些东西都不知道。男生之间并没有特别忌讳的话题,他也就直说了。
“你有没有那个?”
自慰。
孙权迷茫地看着他。
“就是,你看那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下面变大,硬硬的。”
从来没有过。
孙权这个年纪甚至没有晨勃过,他对此了解甚少。只知道这是生理现象。
而且,看“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孙权曾经不屑于男生那些隐秘的事情,可现在他对于自己的青春期问题,太急切地想要解决了。
为什么总是有很奇怪的想法,有时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烦躁。这些总是因为自己的姐姐而产生的,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喜欢自己的姐姐吗?
不是对家人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
这太奇怪了。
怎么可能呢。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让孙权感到极度不安。
他试图将这种想法挪除脑子里,毕竟他应该担忧自己的身体,毕竟现在还没有来过遗精什么的…
但他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压根思考不过来。
“你要是喜欢一个人,多半会很想跟她那个那个…或者想着她那个…”他讲了半天,自己都有点口干舌燥。又看孙权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正常男生不应该很兴奋吗?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孙权摇摇头说没事,过了几天问他借了一本黄色漫画。
拿到这本书,看了一眼封面,没有什么奇怪的暴露点,看上去很正经。至少不会让姐姐起疑。
这一天晚上他赶快吃完了饭,连作业都不写了溜进了屋子里。因为姐弟俩属实是长大了,到了必须分床睡的年龄。就多租了一间房,分开了姐弟俩。
阿广奇怪弟弟今天的反应,但也没有多想,谁都有不想写作业的时候嘛。
她当然不知道现在弟弟正窝在被子里,翻看小黄书。
内容很是香艳,那些被视为隐秘的部位肆意地被展露,主人公们拥抱在一起表情迷离完全不似正常。
说实话,孙权没有感觉。
他那里没有一点感觉。
难道是因为,他不是一个男人?
他还在纠结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孙权赶紧把书塞到枕头下面,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泄出一竖的光,恰巧落在他的脸上。孙权感受到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没来由地感觉到兴奋。
脚步声渐近,来人停在了床尾。光线被挡住,一片属于他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如同排列整齐的床栏。这一瞬,孙权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婴孩时期,躺在小小的摇篮里,被动地感受着外界的注视,那是一种温柔而无形的囚禁,带来隐秘的、安心的快乐。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的步子。她靠近了,熟悉的香味飘进孙权的鼻腔。
是姐姐吧。
必然是她了。
她要干什么?
她伸出了手,好似要抚摸他的脸。孙权能感受到。
她替孙权拉上了被子,然后转身离去。
确认姐姐走后,孙权才睁开了双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颊滚烫,一阵阵眩晕袭来,却又奇异地伴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隐秘的愉悦,为刚才成功的伪装和未被发现的冒险。
然而,这份庆幸尚未持续片刻,他便感觉到下身传来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
他不知道怎么时候,射精了。
或者说,来遗精了。
这种感觉很糟糕,十足的糟糕。因为他需要清洗,然而如果出去了是否就会被姐姐发现装睡。
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什么时候…
难道是看黄漫的时候,太集中于漫画而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他强迫自己接受“是因为漫画”这个相对安全的解释,并在深夜确认姐姐房间彻底安静后,才像幽灵般溜进卫生间,慌乱地清洗了内裤。
冰凉的水流过手指,他为自己终于有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而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庆幸。
然而,他以为的尘埃落定,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因为,那天夜里,孙权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燥热难安的梦境。
梦境里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片混沌的、湿热的黑暗。像是被温暖的海水包裹,又像是陷入绵密粘稠的沼泽。有海藻般柔韧丝滑的东西缠绕着他,拂过他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是头发?他看不清。只能感受。
空气里弥漫着香气,是他常用的沐浴露味道,却又更浓郁,更…诱人,仿佛带着甜腥的气味,钻入肺腑,点燃了某种原始的渴望。
他感到自己在挣扎,又在沉沦。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贴上一具温软滑腻的躯体。那躯体很模糊,没有面孔,只有肌肤相贴时传来的惊人热度和弹性,以及某种细微的、压抑的、如同呜咽又如同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
触感被无限放大。指尖划过光滑的脊背,感受到其下微微的骨节,和随之而来的轻颤。嘴唇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微凉,带着咸涩的汗意,又很快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他被紧紧缠绕着,束缚着,动弹不得,却又渴望更深的嵌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几乎要撕裂他的快感在身体深处积聚,奔窜,像是在寻找一个突破口。
窒息感与极致的愉悦交织,他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被抛起又摔落。那海藻般的缠绕越来越紧,温热的海水仿佛沸腾,要将他彻底融化……
瞬间一种极其激烈的感觉涌了上来,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嘤咛。似人似妖的声音。
不…清醒…
被扭曲的快感让孙权想要睁眼,可在这里,他似乎沉入沼泽唯有陷落。一切,都是被动。
到底是什么…
意识突然回笼了一些,他告诉自己:
睁眼。睁眼。
睁眼。
他费力地睁开一点点,一缕照着人影的强光却烫伤了他的眼睛。
“唔!”
孙权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天光微熹,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空气中带着闷腥的味道。
意识缓慢地回到身体里,带着黏腻甜腥的感觉。
梦境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有微凉湿腻的裤子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也许自己长大了。(十一)自慰(微h) 今年的冬天孙虎回来了,没有赶在春节前一两天,而是像所有外出务工的父母那样,提着大包小包回来。身边带着一个女人。
他让姐弟俩叫她阿姨。
但是姐弟俩心知肚明,这是他们未来的“妈”。
他们两个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陈。陈姨年纪和孙虎相仿,她很尽力想要拉进与姐弟俩的关系,融入这个维系了十几年的家庭。只不过孩子们都大了,身边早已经建立起坚固单向的围城——只允许里面的人出去,绝不接受外人靠近。
他们两个不抗拒也不主动亲近,态度一直都淡淡的。奶奶和孙虎两边跑拉着线,然而作用不大还惹得外婆大闹一场。春节还没有过,他们家就先炸开了花。平日里儒雅随和的外婆气得又叫又哭,指着所有人骂了一顿。
她女儿只留下一个孩子,她们一家唯一的、年轻、能够承载一切愿望的孩子,却不属于她,现在又要被别人抢去。本来就极其不满孙虎出轨辜负自己女儿,如今她一个人活在痛苦里,孙虎却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组成新的家庭。叫谁也不会愿意。
现在,阿广便待在外婆家。外婆状态很不好,她很心疼。可她还小,立场又特殊。
她对那个家有着深沉地留恋和依赖而又矛盾着想要逃离。不纯粹地爱着也不纯粹地恨着。
外婆问他,想不想离开那里,跟外婆待在一起?
她表情失控,随时崩溃。
她点头答应了。
外婆把她抱得很紧,她也回抱,安抚地拍着她的肩。
阿广越长大,越明白,很多事情永远不是一句“想不想”能够决定的。
这几天,两家都在通电。奶奶放软了声音恳求亲家母谅解一下孙虎,毕竟孩子们还没长大,需要个娘来照料…
外婆冷笑,要与他们断了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阿广听见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孙权的声音,他问,姐姐她要一直在外婆家不回来吗?
奶奶本就被一堆麻烦事气得不打一处来,孙权还犯蠢来问这种问题。当场就怒声道:“那又不是你家!总问干什么!”
“……但她是我姐!”
接着电话机掉落,
“你怎么也长不大呢!”
啪地一声,电话断了。
阿广一瞬间想要飞到家里,可,飞到那里能做些什么呢?安慰孙权?如果可以她想带孙权也走,但只是想,不能做。
年后的一通电话,打碎了外婆的希望。
孙虎带着点商量的语气跟她说,孩子在她身边可以,但是你三天两头就要住院吃药,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来,怎么照顾一个孩子?阿广又要中考了,你要她中考前不久就换个新环境吗?你这不是在害她吗?
自然而然,她也就回到那个家了。在寒假即将结束前。
姐弟俩有十多天没有见过,他们连通话都没有。尽管孙权已经初一了,是个小大男孩了。但与姐姐接触,本能地感觉没有安全感。也许是因为亲缘的问题——他们并不来自同一个子宫。
只有是同一个母亲那样的关系才最稳定。只有是同一个母亲才会有同一个外婆。
母亲,是一个根。
而他们不来自一个根。
哪怕是阿广已经回家了,他却有一种姐姐会随时离开,去到他去不了找不到的地方的错觉。
如果非要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就是,他觉得阿广又长大了,长大到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阿广刚回到家的时候,他晚上就跑进她的房间抱着她哭。他太害怕了,在奶奶说阿广的外婆不是他的家的时候。他那样清醒地明白自己与姐姐的距离。他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卑劣的私生子,合该被厌弃的,被姐姐所鄙夷的。被她恨到转身离开都了无牵挂的。
这种不安的想法加重了他的忧虑。
阿广坐在床边,他就像一个孩子钻进她的怀里。孙权只听得到自己吸鼻子的声音,
他不确定姐姐是不是在体贴他——正慢悠悠地抚摸他的头。
还是在不耐烦地等他哭完——她一言不发。
孙权对这种变化感到害怕,他不确定她在想些什么。想要去看她的表情,她却遮住了孙权的眼睛,轻声道:“睡会吧。眼睛都要哭肿了。”
孙权想挪开她的手,可她的温柔的力度却叫他无力反抗。他闭上了眼睛,躺在她的腿上小憩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阿广的眼角有一丝湿润。
陈姨和孙虎还没有领证,并没有法律上的关系目前只算同居。也许是陈姨有顾忌,但奶奶的想法就是,早点结婚回来定居,有个落根的地方。
寒假结束孙虎也就继续出去务工了,虽然姐弟俩并不与陈姨亲近,但事情也已经成定局。他们说,暑假就回来在本地找活干,要是钱存够了做个小本生意,会越来越好的——他对老母儿女以及还未过门的妻子这样承诺。
阿广步入了初三下学期,中考进入了倒计时。而孙权有了新的问题。
他开始担心自己不是阿广的亲弟弟。
所有人第一眼看见他们都不会觉得是姐弟,因为孙权的长相太特殊——红发碧眼。
而阿广则是正常人的长相,发色和瞳色都很符合中国人的标准。
其他的小孩遇见了长辈,他们总会说一句,你这个眼睛特别像谁谁谁,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孙权从来不会遇见这样的事。
长辈既不会说他像他爹也不会说像奶奶更不会说姐弟俩像。
孙权问小翔,你觉得我跟我姐姐长得像吗?
他看了孙权很久,最后说:“可能,神本无相吧…”被孙权无语了一眼的小翔提议,“你要不要去看看其他兄弟姐妹的,我见过不少兄弟姐妹的完全不是一个样简直跟变异了…不过既然是一个爹妈,那总会有点像的。你去问问?”
可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
但至少也是有亲缘关系在身上,总归是会有相像的地方吧?
班上有一对兄妹,是龙凤胎。他们五官很像,总有人说他们两个通用一张脸。毋庸置疑,他们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孙权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问家里有兄弟姊妹的同学,有的说,眼睛像,眼型像,鼻子像……
孙权问了一圈依旧得不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他跟阿广也许全世界里最不相同的两片树叶了。
最后小翔忍不住问,“我也有姐你咋不跟我问。”
“…”他感觉最不靠谱的就是他了。
“我跟我姐手腕这边有一个痣,长的地方一模一样,你别不信!你看看!”
他捞起袖子,手腕间果然有一颗痣。
“你这可能是碰巧吧。”就像很多人会有什么富贵痣,泪痣…那样。
“……碰巧那也是因为我们是姐弟所以天注定!”
也许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天夜晚注定不凡,姑姑来见奶奶并且留下来住宿,阿广就溜进孙权的屋子里睡觉。姐弟俩写完作业就窝一张床上睡。
夜深了还能听见遥远的犬吠,阿广揉揉眼睛准备去关灯,孙权拉住了她的手。
“姐,我们老师在生物课上留了一个作业。”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什么啊?”竟然有问题能够难倒孙权?她不免好奇。就坐在床上,看着被子里的孙权。
一躺一坐,格外微妙。孙权也掀开被子坐正了起来。
“我们老师说…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一定会有哪些地方相似。”
“这是肯定的。”阿广毫不犹豫地点头。
“所以,我…我想知道我们两个哪里像?”
阿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带着点好奇,“就这个问题?”
孙权很郑重地点头,“就是这个问题。我想知道。”
阿广轻笑,凑近了些。两个人的距离有点危险,但作为姐弟似乎合乎情理。
“那让姐姐好好看看…”她说着,真的仔仔细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了。从额头到眉毛,再到那双碧眼…
可孙权觉得距离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不同于沐浴露的香。也许是别人嘴里的体香。每次稍微离近些,他就能很清晰地感受到。
“嗯……”她发出一阵犹豫不决的声音。脸也靠近了些,距离不过一根手指长。
早春的呼吸都那样温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的气息,带来细微的痒意。孙权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喉咙一阵阵发紧,口干舌燥的感觉袭来。他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温度在迅速攀升,可没有任何遮挡物。
“你怎么脸这么红?”阿广抬眼就看见了。
“刚闷被子里了。”
“哦…”
“…或者,也许我们有长得一样,在一个地方的痣什么的…”孙权觉得自己有必要分散这该死的注意力和话题。
“痣?”阿广一听到这个就不多想孙权脸红的原因了。她微微往后退开一点,用手指着自己。“那我给你指指我身上哪里有痣。”
孙权的心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手指。少女的指尖都透着稚嫩的粉色,在光下泛着好看的颜色。
他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心跳了又跳。
只见阿广的手指轻点在自己的腰侧,“这里有一颗,比较小。”她的指尖划过手臂内侧,“手这边有两颗,分散开的。”接着,那纤细的指尖移向了更为私密的区域,虚虚地点在了锁骨下方,衣领边缘处,指尖几乎没入阴影。“这边…好像也有几颗,没有认真看过。”
每一个被她点过的地方,都被孙权下意识地刻进了脑子里。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大脑里勾勒出一副朦胧的画面——姐姐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荣光,那些褐色的、近乎纯黑的小点化作了星辰,隐秘地散落在她的身体上。他如今不敢凝视细想的地方。她腰际的那一颗痣,是否会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锁骨那的几颗,又是否会在衣料摩挲间若隐若现?
这种想象实在太过大胆,令他感到一阵焦灼,几乎呕吐的焦灼。
“那你呢?”阿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觉得有跟你对得上的地方吗?或者你跟姐说你哪里有痣,我来对对。”
孙权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痣还在脑子里变幻着位置与大小。有时那颗在腰际的痣,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候靠近胯骨有时候靠近胸腔…有时候是芝麻大小,有时候小到他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他脑子太乱了,他想要回答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阿广见他呆愣,以为他不听自己讲在发愣,就凑近大声地喂了一句,这倒是把孙权的魂给拉了回来。
“你还发呆!”
“我没有…我只是在思考。”
“哦…思考…难不成你是屁股长了颗痣,不好意思说吧!”虽然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对方哪里没有见过。但不会有任何一方在意身上长了个痣或者什么。
故而孙权是不是屁股长了痣她还挺好奇的。
“我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痣。”
孙权这样回答,那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同一个位置的痣。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对于两个人来说。
毕竟回归最开始的话题可是,有亲缘关系的两个人总是有相像的地方。
阿广这样想着,双膝跪在床上,然后一点一点移到孙权面前。孙权忍不住也跟着半跪着,与她相对。
“那再让我看看,我们五官是不是有像的地方…”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唇上。
薄薄的嘴唇,呈现出健康的肉粉色。形状是漂亮的m形,只不过嘴角总是平而下的,所以常常看起来很冷漠或者凶凶的。
“也许是嘴唇呢?我觉得,我们嘴唇很像…你看我的,我们的形状和轮廓…是不是很像?”
说着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孙权的唇角,缓慢地勾勒着他的嘴唇形状,分明动作坚定,孙权却吓了一跳,无端地感到惊心动魄。又恍若坠入迷宫,迷失了方向。这种感觉太陌生,有种非凡的感觉。
只因为,她另一只手,也抚上了自己的嘴唇。一个方向地滑动着…
孙权感觉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炸得粉碎。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从唇瓣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他耳膜轰鸣。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看着她专注的眼神,感受着她指尖那令人发狂的、纯粹的触碰。
她离得那么近,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只要给孙权足够的时间,他可以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
而她身上那熟悉的香变得无比浓郁,近乎将他紧紧包裹。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想象的、她身上的那些痣,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颗颗星辰,在黑暗中对他眨着眼睛。
一眨一眨…越来越近,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
她的嘴唇微启,隐约可以看见白齿。手指正如同圈画一般滑动着,像水面的鱼儿游动着,引得飞鸟想要靠近。
她突然说了些什么,唇一张一合,含着点笑意,显出几分诱人的无辜来。
“虽然你的嘴角可能比较低…看起来很冷,但是仲谋的眼睛很漂亮,现在看来就很温和可爱…”
一种混合着罪恶感与极致渴望的冲动,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脸颊跟着抽动了一下,在她收回手的那刻,狼狈地挪开了眼睛。
有个扭曲了的声音在心里狼嚎,闹得他心烦意乱,想要解决却理不清,听不懂那个声音喊着什么——也许是,吻、吻?
这太罪恶了,简直疯狂!
而阿广对此却毫无所知。她只是认真地比较着,然后得出了结论,语气笃定:“反正我觉得很像。”
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柔和而郑重,“而且啊,孙权,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说的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喜欢看书,说着一样的方言,就算是说普通话也带着一样的口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他心里:“我们就是亲姐弟,这是不可置否的,无法改变的。”
阿广太敏感了,她对孙权的这方面问题极其敏感。她笃定了孙权的不安,姐弟俩都明白“私生子”那是一个多么负面,多么不稳定的词。这曾经叫阿广恨透了他。
而现在,孙权明显因为这个身份而不安着。
她明白。
阿广笑着说,“不要多想,姐姐永远都不会讨厌你,或者离开你。我去打杯水,你快窝进被子里,要不然等下就太冷了!”
她起身下场,孙权麻木地点头,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为什么孙权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
他还是不明白。
周末奶奶告诉姐弟俩,劳动节就带着他们两个去旅游。去的是阿广心心念念的地方——杭州,听说那里有一个西王母庙,很灵。
她很开心,心情倍好,
孙权问,“姐,你为什么想去那里?”
阿广想了想,“那里有西王母庙,还有西湖…”她越说却越来越迷茫。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也许是对那里有着天然的熟悉感吧。
或者,她就是想出去,去哪都好,见识宽广的天地总归不是坏事。
“你是不想去吗?”
“没有。”
他只是想知道,姐姐想去的地方在哪,或者是什么样的…他害怕被抛下,潜意识地没有安全感,便想要断绝这种可能。被抛弃了就追过去,就跟小狗一样,要叼着牵引绳跟着她才好。
最好,姐姐就那样将狗绳束缚着她,叫他永远都离不开她身边,尽管会拽得他生疼。因为…远离了她,就失去了幸福。
“我很想去。”因为姐你很想去,所以我,也很想去。
“嗯!到时候我给你拍很多好看的照片!我跟你说哦,我学了很多拍照的技巧呢,显腿长的,显脸小的……不过我们仲谋随便一拍都很好看…”阿广笑着盯着孙权的脸,觉得他又长大了些。虽然眼睛还是那样大,脸颊还是肉嘟嘟的…但隐约看出了几分锐利。属于青少年的那分锐利。
“可爱!”阿广突然冒出了这一个词,伸手捏了一把孙权的脸颊肉,不出所料,很软。还是小孩嘛!
……她希望孙权长大,却又害怕他长大。
“姐!”孙权被捏着,不满的声音都变了调。
“嘿嘿…”她不饶过他,又捏了两把。
曾经属于姐弟俩表达亲密与爱意的行为,如今在孙权眼里,多了点轻视他的含义。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阿广愣了一下,松开了手。孙权却又因为惯性被自己打破而产生慌张。想要道歉下一秒却被阿广搂住了脖子,她哈哈大笑:“那怎么了!不是小孩子就不能让姐姐捏一下吗?姐姐喜欢捏,就捏!”
他既无奈又心里有一些小窃喜。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阿广就钻进屋子里玩手机。到了傍晚,还赖在床上不愿意去上晚自习。
初三,临近中考,周末的晚上是要去上晚自习补课的。
孙权看着时间要到了,就敲门叫了几次,每次的回应都是,等会嘛反正走几分钟就到了——
几次下来,时间就过去大半,真的要迟到了。
他忍不住又苦口婆心去敲门,准确来说这次他是直接推门进去的。
“姐,真的要…迟…到…”
结果,就看见她刚掀开里衣,露出大半个乳球来。圆润的,自然下垂的…
她没有穿内衣。
“了……”
“……啊!你给我出去!”阿广瞬间红了整张脸,孙权低下头转身带上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他手脚都在打抖,声音是颤着的,“姐,外面下了点下雨,晚上会很冷…多穿点衣服。”
南方的春天是冷而湿的,故而衣服会穿很多,然而他没有想到她会不穿内衣——或许这不是重点。
而他不能细想。
阿广还是个小姑娘,正是羞耻心极强的年纪,被不小心看到了——或许他又没看到。但是这已经让她很尴尬了。
尴尬过后又觉得没什么,弟弟是弟弟,还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孩子,懂什么呢?很快就释然了。
然而,孙权却不好受。
写完作业也不过八点多,等她回来还有一个多小时。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生燥意。孙权便拿了衣服,一个人去洗了澡。
水雾弥漫整个浴室,热水闷得他更加烦躁。沐浴很快就结束了,他系上浴袍,走到镜子面前。镜面模糊,只映出一个扭曲的、湿漉漉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抹开一点。
掀开了那层薄纱,微红湿漉的唇明晃晃地展开。
孙权的目光被钉在那。
嘴唇。
与姐姐相似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又用指尖缓缓抹开镜面中央的一小片水雾。清晰的镜面立刻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因为情动和迷茫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碧眼。
指尖无意识地模仿阿广的动作,轻轻放在上唇上,悠悠挑逗般划过下唇。指腹微凉的触感与记忆中姐姐温热的触感奇异地交织着,几乎融为一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罪恶的渴望,在胸腔内疯长。
他也许是被蛊惑了,轻轻地,缓慢地向前倾下身。手指也跟随着嘴巴,抹开了大片水雾。他的眼睛紧盯着——镜子里那双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将自己的嘴唇,轻轻送在了那片冰冷坚硬的镜面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却无法熄灭心底的那股邪火,甚至火上浇油。
“姐姐……”
他失神地呢喃低唤着,声音沙哑。眼睫脆弱地颤抖,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易碎品。
恍惚间,镜子里似乎有了回应。
那冰凉无情的镜面仿佛拥有了温度,映像扭曲、变幻。他似有所感,半掀开眼皮,迷蒙的视线里,先是看见了镜中映像锁骨处那几颗若隐若现的小痣,顺着柔白的肌肤往上,他看见了微微勾起唇角的嘴巴,含着明媚的笑意。
他后退半步,却见镜像越来越完整。她赤裸着身体,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稚嫩而美好,却像传说中勾魂夺魄的画皮鬼,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足以让最高洁的人陷落。
她带出一抹妖异的、包容一切的笑容。
这一切无一不在放大他内心的灼热、急切与渴望——那必定是一种扭曲的、不该存在的贪念。
“她是你的姐姐!”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叫喊着。
姐姐。
“是姐姐又怎么样?你爱她,远比所有人爱她。”有一个声音蛊惑着他。
我爱她。
“她是你的姐姐,亲姐姐!你并不是对她有那种感情,天底下谁有你们的感情纯粹…”声音被强行打断了。
“孙权,你爱她。你也恨她。你承认你很久以前可能就对她有这些感觉了。你看见她被人表白,看见她跟其他人玩的好…嫉妒吗?你肯定嫉妒得发疯了。你看见她的身体,你能毫无感觉吗?你像个男人一样,脑子里在意淫她,甚至想吻她。恶心吗?但你就是这样想的,看看你现在,对着镜子发情,只是为了一张像她的嘴巴。”
我没有…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贪求着什么?”
……别说了!
那个声音发出嘲弄的笑,“承认吧,你就是一个怪物,生来就是一个怪物。”
“红发碧眼的怪物,爱上自己亲姐姐的怪物…”
“不——”孙权痛苦地喘息着。
“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灭德无义的人。”那个声音尖锐地响着,下一秒却又柔和地喃喃着,“可是…姐姐爱我,她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热烈的、真诚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我好爱她…她的身体是那样美好圣洁…柔软。每次与她拥抱,温度是那样清晰地融在体表…她的背真美,水珠划过她的脊背,湿漉漉的小片,那么色情…她的嘴唇很软吧,每次她靠近的时候,就能看见她圆润的唇瓣一张一启…还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吻她,埋进她的身体里…与她交合,这样就不会离开——你,不想吗?”
我……
孙权收紧了手,指节抓上了镜面。
镜子里的姐姐发出了一声似妖的喘息,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下——是微微下垂,柔软的乳。
“你,不想吗?”
贪念像水草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脚、心脏,然后——将他拉入深渊。他溺水般窒息了,却自暴自弃般带来快感。
他勃起了。
那年轻稚嫩而旺盛、焦灼而急切的阴茎,坚硬地抵在了冰冷的浴袍上,陌生的胀痛感与心理上的巨大冲击让他几乎目?欲裂。理智在崩塌,道德随之沦陷。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下腹,掀开了浴袍,握住了那根,滚烫、亟待疏解的阳物。
镜子里,“姐姐”依旧包容无邪地笑着,好似一种无声鼓励,或者说,更像一种无情的审判。
你,孙权。
你无药可救,
你对我发情。
你在我面前手淫。
你…
闭嘴!
他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布满挣扎的血丝。手指生涩而用力地撸动起来,想象着手掌属于另一个人的触碰,另一个的温度。
噗叽…噗叽
黏腻的水声在密闭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与少年粗重、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在激烈的动作下越来越急促,耳边似乎回荡着姐姐扭曲的吟吟笑声。
“姐…”
求你了,别笑了…他在脑子里呐喊。
快感如同海浪激潮,罪恶感如同暗礁险滩,他在其间沉浮,被撕扯,被淹没。
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已经回不去了。
他这样悲怆地承认了自己低劣的欲望,这来自于他那见不得人的爱意。
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陷入那片幻想里。
姐姐的唇是软的,身子也是。那也就是说,乳也是软的。他似乎无意看见了那点樱红色,是乳头。
情色漫画书里,男人舔着女人的乳,像孩子那般吮吸。
孙权就这样颤颤巍巍地摸上她的乳,埋头舔吃了起来。另一只手在乳头上游离着、摩挲着。她的身体发抖了,孙权却要晕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手握着那根,狠狠撸动几下后,就那样射了出来。
大股白浊的初精随着阴茎抽搐而猛烈地喷射出来,飙得很高,溅射在镜面上。镜子里的姐姐逐渐消失,那白色的星星点点顺着双乳流至腰际,掩盖了那颗“痣”,最终隐没进双腿之间的…他看不清的部位——姐姐消失了,只剩下了自己。
孙权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浴袍凌乱,眼神空洞。
镜子里,照见了他大半张脸,眼睛里的欲色还未褪尽,斑驳的液体恰好模糊了他的嘴巴。
一团乱糟。太疯狂了。太罪恶了。
他站起来,麻木地用手拭去那抹罪恶的证明。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湿漉漉的额发遮不住阴郁的眼睛。
自厌轻易地淹没了他,他悲切地想,
姐姐会恨他的。
阿广回到家的时候也不过九点半,屋子里却不见孙权的身影,而孙权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她有点疑惑,他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轻轻推开了门,果见孙权躺着。
“孙权?睡着了?”她呼唤着。
没有动静。
好吧。
“晚安,好梦。”
门被阖上,孙权才缓缓睁开眼睛。
烦躁地翻了个身。
注定难眠的一晚。
他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过界,决不毁了他们这么多年来建筑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围城。
临近劳动节,整个省份却掀起了流感病潮,主要感染对象是青少年。他们所在的县城,学校里已经不少人被感染——姐弟俩是其一。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不仅是身体上的不适,还有奶奶决定劳动节的旅游计划取消。
她明明期待了一个月。
许是心理上的难过忧郁,阿广病得比弟弟严重。咳嗽到口齿不清,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孙权看了也很难受,他知道姐姐盼着劳动节能够旅游,而现在,计划完全赶不上变化。
由于就姐弟俩生了病,又是一种流感病毒亚型。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接受隔离。
孙权无法眼睁睁看着姐姐失了魂一样等病好,就鼓励她说,“姐,你很快就会好的。医生说,如果心情好的话病也会好的很快的。如果在劳动节前我们的病好了,奶奶肯定也会带我们去的。”
他每天叽叽喳喳地在她旁边念叨,阿广最开始觉得他有点烦,后面也被说服了,尝试调理了心态。她感觉自己身体舒服了不少,也许是心理作用,但莫名的,她就是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在劳动节之前痊愈。
孙权也好好监督她打针,吃药。姐弟俩打点滴的时候就坐一起聊天…
这场病倒真好的七七八八。
她感激地看着孙权,握紧了他的手,“仲谋,明明我是姐姐却要你来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孙权却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他说:“姐姐也是人,不是什么超人或者神仙,无法永远都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所以也会生病,会脆弱,会难过…这没什么的。”
他心里想着:所以,也让我作为大人,守护着你吧。哪怕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时刻。
“照顾姐姐,一点也不辛苦。”我很开心。
“嗯!”阿广似乎被他的话安抚到,心里对孙权的信任更加。夜色又重了,被子盖在身上又那样舒适。困意漫了上来,眼皮渐渐沉重。她含糊地咕哝一句:“我要睡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滑了过去,缩进被子里,手臂无可避免地靠在了孙权的肩。下意识地,她虚虚环住了孙权的腰,将头枕到他身侧的枕头上。
这是毫无防备全然交付信任的动作。
她的潜意识里,弟弟永远无害,永远纯真可爱。
孙权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温热、均匀的呼吸声,身体都要僵住了,心跳如擂鼓。他低头就可以看见姐姐近在咫尺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柔和的阴影,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拂动着。多么恬静美好。
就在他以为阿广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柔软的唇瓣如同羽毛般轻轻印在了他的下巴。
“晚安。”声音含糊不清,似乎依旧在梦中。
那个吻就像孙权的幻觉,可下巴上隐约的灼热不是假的,太过真切了反而让他不可置信。
他完全僵住了,血液一瞬间沸腾又霎时冻结。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
孙权呆呆地看着阿广的脸,她完全睡着了,半边脸陷进枕头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靠近了她,越靠越近,她的体温与他的交汇在一起。他微微低下头,想要吻上她的额头。
不行!
有个声音制止住他,他猛地闭上眼睛,将翻涌的冲动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不能,不许这样。
他告诉自己。
再缓过来时,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睡姿,望着天花板。
轻声道,“晚安。”
阿广的病奇迹般仅仅在这三天内就好了,赶上劳动节前一天,医生说已经好了,平时注意多喝点热水就好。反倒是孙权,咳嗽声断断续续总不见利索。医生叮嘱要静养,切忌吹风。旅游计划到底是保住了,只是变成了奶奶和阿广两个人的行程。
临行前,阿广还是很不安。虽然弟弟一直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但是,她有种愧疚。有种没有与他共患难的愧疚。
她放不下心,对孙权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家里还是要留个人来照顾你的。”
孙权坚决地摇头,“不用,我已经好多了,只是不能吹风。照顾自己还是可以的。姐,你快去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掩下情绪,抬头时目光清澈:“替我多看看,回来跟我讲。”
他心底希望姐姐能够如愿,但又自私地、无法克制地涌现出可能被抛弃的恐慌。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
“好。”
阿广和奶奶坐上了车,踏上了为期两日半的旅程。阿广担心孙权,时不时就会打电话回家,问他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早睡?孙权总是回答得乖巧,让她放心。
劳动节假期的最后一晚,将近凌晨一点,阿广和奶奶终于赶回来了。家里一片寂静,孙权肯定睡着了。但路过的时候,阿广发现他的房门没有关,于是蹑手蹑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孙权侧着身睡了,屋里很安静。阿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将一个小袋子轻轻放在了床边柜上。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
“姐?”
阿广看见孙权翻过身子,碧眼在黑暗里格外明亮。
“把你吵醒了?”
“没有。还没睡着。”孙权从床上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姐姐。她穿着去时的那件衣服,给一种孙权她只是早上走晚上回来的错觉。
“好多了吗?”阿广走近几步,关切地问。
“医生说已经好了,也已经不咳嗽了。”孙权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子上的那个袋子。“这是什么?”
“礼物,给你带的。”阿广的语气多了点雀跃。
“是什么?”
“你猜。”
“吃的?”
“不是。”
“装饰品?”
“是也不是。”
“你这是玩海龟汤吧。”孙权无声低笑道。
“不管了,就当你猜对了。”阿广想着时间也不早了,不能继续逗孙权了。便拿起袋子,满满走到床边,在孙权的目光下坐到了他的身旁。
她拆开袋子的时候很小心,仿佛那是什么奇世珍宝。让孙权也不禁期待起来。
“当当!”
那是一个木质雕像,雕工不算得精致上佳,但自有一股古朴韵味。好似来自千年前。雕像的面容模糊在黑暗里,看不太真切。
“这是西王母像,”阿广解释道,很是兴奋地说着,“在庙外面摆着一个小摊位,一个老爷爷给我雕的。他说用的材质很特殊,要我按照他的办法去西王母像下祈祷,算是让西王母赐福…他说很灵验的。我跟老爷爷说,我弟弟没有来,没能亲自跟西王母许愿。他就说,把这个给你,可以对这尊西王母许愿,一样包灵的!”
她看着孙权微愣的脸,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也很便宜呢!老爷爷跟我说有缘,半价让我带走。我就买了…嘿嘿。奶奶不知道哦,是我自己用零花钱买的。所以你要给我收好,我知道你觉得我迷信…收着吧,说不定真有用呢?”
孙权伸手接过,木像带着点夜凉的湿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雕像的面部。王母低垂眼帘,透着慈悲意。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有瞬间这王母像与姐姐的脸重合在一起。
那老爷爷,怕是骗姐姐的吧?
这哪是什么西王母。
分明照着她的脸刻的。
“许愿吧。”阿广期待地看着他,“说是可以许三个呢!”
孙权低下头,手指停留在木像的“唇”部,内心挣扎。他早已经过了相信妖魔鬼神的年纪,更何况,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愿望…又如何向神明启齿。
“不要…”他挪开眼睛,不再看西王母,可看向姐姐的脸。他却害怕自己做出些什么来。最后看向门口透出的小片光处,“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姐姐可以被弟弟照顾,可以脆弱。弟弟那又有什么道理不能像真正的孩子那样,许个愿呢?而且,姐姐也已经许过愿望了哦。”阿广的声音温柔而包容。
她歪过头,挡住了孙权的视线,让他不得不与他对视。月光勾勒她的脸,眼睛如同绽放了一整个春天。粟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如同缎子流泻下来,泛着月光,如浪。
孙权看呆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想不起来了。好似前半生的记忆都消尽了,只能装得下此刻。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阿广看孙权什么话也不说,只盯着她的脸看。
“没、没有。我就是在…在想许什么愿望!”
孙权挪开眼睛,看向手中的西王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它似乎带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
“许愿要正规,我们得把西王母放在我们中间的,比较高位的地方——柜子上。”说着,她接过西王母,放在柜子上。
“接着,要跪三拜。”她跪在地上。
“过来吧,跟我一样。”阿广抬头看孙权。孙权跟着跪在她的身边。两人并肩跪着,看向西王母。
“看着我怎么做。”阿广弯腰,额头贴到地面,没有发出声响。
“就是这样,许愿吧。”她叩完一拜,看着孙权。
“我…”孙权跟着跪拜,许愿的声音发颤。
“哎!别说话!”阿广忽然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边,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默念!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哦。”
孙权感受到嘴唇上的触感,发了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栽姐姐手上了。干脆闭上眼,念了几秒清心咒,才将愿望,一一道给“西王母”
一愿姐姐如愿幸福。
二拜时,阿广依旧示范,自己先叩拜,孙权跟随其后。
二愿姐姐之后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带着我。
三叩拜,两人同时。
三愿…三愿姐姐爱我,永不抛弃我。
爱我…像对待爱人那样爱我。
三拜后,孙权的腿都是软的。
“许好了。”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哑。
“好!”阿广虽说好,但又忍不住好奇,挪着膝盖凑近了一些,眨着眼睛问,“许的什么愿望呀?”
孙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股想要摧毁一切、包括他们之间现有关系的冲动再次翻涌。他强行偏过头,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
“说出来,就不灵了。”
姐姐,别问。我害怕。
如果我说出来了,你一定会用看怪物,疯子的眼神看我。会恨我,会推开我…如果离开我。
绝不允许!
“好吧。”阿广有些失望地耸耸肩,却没再追问。姐弟俩一起起身,孙权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被阿广嘲笑了一下。两人坐回了床边。
“你呢?许的什么愿望?”孙权问。
“哎,说了,就不灵了!”她学着他的语气回应道。
这时,孙权注意到她抬起手整理披散的头发时,纤细的手腕多了一根红绳。
阿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顺势晃了晃手腕。“红绳,开过光的。保证我中考顺利。”
“你到底是有多怕自己考不上啊…”孙权忍不住道。
明明她的成绩好到足以让所有人放心。
“这样更安心嘛!”阿广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叫孙权伸出手来。“手,给我。”
“干什么?”孙权疑惑,却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阿广从外套口袋里像变魔法似的拿出根红绳,与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那么鲜艳夺目。
“这是…”
“为你求来的,”阿广补充,其实是买的,那儿还卖老贵。但她没说。“开过光呢!”
阿广拉上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红绳套上他白皙漂亮的手腕,仔细地系好了一个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腕间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近乎快感。
“也保证我考试顺利?”孙权压下心里乱麻的思绪。
阿广摇摇头,“不是,是平安健康的寓意。”
她端详着孙权的手腕,少年的腕骨清晰,线条流畅,系上这抹红色,更显得肤色白皙,有种奇异的精致感。她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也伸出自己的手,将两根系着同样红绳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下,两根红绳紧紧挨着,颜色一般无二,仿佛某种神秘的连接,某种无声的盟约。
他们永不分离。
时间去得飞快,阿广中学毕业了。成绩位列县区第一,自然是进入重点高中的尖端班。
毕业的暑假,孙虎带着陈姨回来了,按照他的承诺回老家工作——开了个小店。
孙权的期末成绩也是完美,年级第一。
姐弟俩的奖状贴满了墙,所有人都羡慕着孙虎家出了两个状元,他也乐在其中。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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