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发绳(微h) 初中升高中的那个夏天格外漫长,三个月,远比孙权的两个月假期多得多。阿广最开始觉得开心,因为有整整90天可以让她躺平,无需上学,更没有一打一打的试卷。然而相比轻松,无所事事和空虚更先到来。长辈不允许她一个15岁的女孩出去玩,除非是连同三四个伙伴才被允许放出门,但门禁在太阳落山之前。那点毕业后就自由的热情被磨去了,在家玩久了手机也会被嫌“虚度光阴”。一来二去,便觉得这个假期如便秘一样漫长。为数不多的期待是弟弟放学后,能够解解闷。
孙权既开心又不开心,不开心自然是因为还没有放假,不能无时不刻黏在姐姐身边。但又由心地替姐姐解放而开心着,至少不用在他已经在家都要睡着的时候才下晚自习,过那样披星戴月的日子了。而且她放假前一个月是留在县城里,而不是回乡下。这代表着孙权一回家就可以看见她,这让他的生活也多了分必然的期待。
高三生出了成绩没多久也轮到了初三生,看到成绩和排名的时候阿广松了气。
市里面最好的公办高中,在全国都很有名,这意味着她有一个至少现在看来极其光明的未来。孙权也明白,可听到在市里读高中,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会回家,得节假日的时候,还是有种无法预测和控制的失落感。
他上小学的时候,姐姐上初中。他终于赶上了姐姐的尾巴,她却晃了晃,孙权再次被甩下。她读高中,他还是一个初中的小屁孩。每次他以为自己要长大了,姐姐却正在以他无法估量的速度成长着。好似他永远永远都无法与她并肩而立。
他们的年纪如此尴尬。
尴尬到,她总以为孙权还是一个孩子,自己也无法意识到她对于孙权来说,已经是一个女人。
另一种意义上的女人。
成熟的,充满让他疯狂的性魅力的,
女人。
这一年的夏天尤其炎热,温度直逼四十度。白花花的太阳,无云的天空,空气都翻滚着热浪。直叫邻居家的大黄狗都在小河边跃跃欲试。这就是七月。
姐弟俩都放了暑假,回了老家。家里是热闹了,但此热却是实实在在,烫在皮肤上的热了。家里风扇不多,但每个房间一个刚好够用。不过孙虎回来后,孙权的房间就被占用了。姐弟俩只能共享,不仅是房间包括唯一的风扇。
在那种极端炎热的天气下,阿广礼义廉耻都忘了,唯一的底线可能就是内衣内裤了。要不是孙权在旁边,大约她会裸着。
风扇嗡嗡嗡转着,搅动室内闷热的空气,带不来多少凉意,驱散不了黏腻的燥热。阿广穿着一件极简的连衣裙,堪堪过膝。她跪坐在风扇前,将脸凑近,张开嘴笑嘻嘻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声音被气流扭曲成变调的怪声,些许滑稽。她今天似乎格外开心,玩到后来,自己倒先受不住自己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栗色发额发被风吹得乱舞,贴在脸颊脖颈,怪痒的。
阿广注意到孙权还坐在书桌前看书,忍不住喊他,“孙权,你不热吗?”
孙权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裙摆因为跪坐的姿势而堆迭在大腿根部,米白色的内裤露出了一角。单薄的裙子被汗微微打湿,尤其是胸前,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饱满的曲线。孙权挪过眼睛,摇了摇头。
“不热。”
“假的,你刘海都要湿了。”阿广淡淡道。
“……”
“过来,吹风。”
“不要。”
“为什么?”
“我要看书。”
“不行,这样让我觉得我在欺负你。”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热,我比你舒服一点。风扇就一个,我占着…你真的看得下书吗?”
“…还好。”
“上来,吹风扇。我要开最大。”
孙权内心天人作战,最后还是放下书,盘腿坐在她侧身后。阿广闭上双眼,嘴角上扬,肩膀还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着。
“姐,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他终于是忍不住开口。
她睁开眼,关了电风扇。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蝉鸣和耳畔略微紊乱的呼吸声。她转过身,脸颊带着未褪去的红晕,虽止不住汗,看起来红通通一片,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高中的班主任已经加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看了班上的统计中考分数。他们都很厉害,好几个是别的区的状元呢…”她压不住嘴角,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小得意,但又很努力想表现得谦逊:“但我比他们的成绩都要好一点!”
孙权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姐,你好厉害。”
他的目光和语气太过认真,反而让阿广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还好还好啦…刚才是不是太不谦虚了?”
“事实而已。”孙权轻声说到,目光扫过她带笑的眼睛,烈日下连细小的白色绒毛都在闪闪发光。他乐于看到她张扬的样子,至少在让他不觉得遥远的时候。
“嘿嘿,按照你的成绩,等读了高中说不定跟我一样呢。”
“嗯。”
两个人一时无语,风扇被重新打开。聒噪的搅风声再次充斥了房间。他们并肩跪坐在风扇前,感受那强劲的风力。然而孙权并不能够跟阿广那样静静享受,而是燥热无比。近在咫尺的脸,忽远忽近的清香,一会在上,一会在下,他追随着,心脏跳动很快,但又压抑着,生怕惊扰了这如蝶一般脆弱的情景。
他入迷了,几乎沉醉了,甚至隐约有些口干舌燥。可在这时,阿广却侧过头将他痴呆的样子抓住了,打得他措手不及。她问,“你发什么呆?为什么最近你跟我待在一起就发呆?我全都看到了!”
孙权猛地回过神来,暗自懊悔自己的把控力超差。耳根烧得厉害,让他心虚生怕被看出什么。慌忙间垂下眼睫,手从裤兜里摸出根头绳。又不敢看阿广的眼睛,低着头递过去,“没…没发呆。昨天在浴室看到了这个,是你的吧?还要用吗?”
那是一根紫色发绳,因为用得久,颜色有些发灰,弹性也差了。奶奶是短发,陈姨跟他不熟,但孙权认得姐姐用过的没一样小物件。洗澡的时候,看到了这根落在地上的头绳,鬼使神差地就留了下来。
阿广瞥了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这根不用啦,都用很久了。松松垮垮的。”她说着,歪了歪头,向他展示脑后束起马尾的新头绳——干净,不少小装饰。漂亮。“我现在有新的!”
“嗯。”孙权低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将头绳紧握手心。目光在她转头那刻,敏锐地捕捉到她发丝间有一根不和谐的银亮。“姐,”他抬手指了指,“你好像有一根白头发。”
“真的?”阿广伸手就往头顶上胡乱摸,“哪?”
“嗯,在这里。”孙权凑近了些,手指轻轻拨开她头顶的发丝,找到了那根白发。它的根部是黑色的,中段开始才被无情侵蚀成透明的银白色。
“要我帮你拔掉吗?”
“嗯,拔掉吧。”
孙权屏住了呼吸,挪了挪身子,跪在阿广身后。对于孙权来说,还是有点难为情。汗液濡湿了洁白的大截脖颈,她又乖顺地垂着,那样脆弱的部位就展露出来。他一边唾骂自己的低俗,但又在手指触碰她的发丝时,微妙地感受到刺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捏起发丝施力,一边低声说话,“好像有点长…姐,你头发什么时候洗的?”
“什么意思?”想说她头油吗!?
“我是说,摸起来很舒服。好了,拔掉了。”
“哎?一点痛都没有!”
“拔头发又不痛,早上梳头发都掉不少呢。”孙权递给她那根白头发。
“嗯。你说得对。”阿广接过那根半黑半白的发丝,语气不免有些感慨:“没想到小女子不过芳龄15就青丝变白发!”
虽然言语多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孙权知道她只是掩盖自己的怅然。
“姐,你会有很多烦恼吗?”他脱口而出。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人太多烦恼,头发就会变白。有些人的头发就是愁白的…姐,你是不是有很多烦恼?”
“读书算吗?”
“算。”
“读书挺烦的。”
“仅此而已?”
“社交。我跟人相处也很烦,但我很喜欢我的朋友们。”
“那你这个暑假是不是不太开心?”
“…还好吧。就是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
“那还有什么比较烦恼的吗?比如,奶奶,爸爸…还有我?会因为这些而烦恼吗?”
他们都沉默了。最后她扯出一抹无奈的笑,“……仲谋,你问得太沉重了。”
很多事情怎么说都说不明白,但彼此又心照不宣。
孙权看着她将白头发好生用胶布黏住放进小盒子里,忍不住问:“姐,你在干嘛?”
“保存。纪念一下我15年人生里第一根白头发。”她就像展示勋章一样,将盒子放在书桌上,看老伙计般拍了拍盒子。
“不会有什么能妨碍我过得更好的。”她如此说道。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氛围,阿广目光一转,落在孙权因炎热而略显凌乱的红发上。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剪过头发,头发又长了不少。于是玩心大起,“孙权,别动!”
“?”
“发绳给我。”
“哦。”
怎么有点不情不愿呢?
阿广接过,就转到他身后。
“来,给你扎个头发。”
“我又不是女生…”
“不是女生怎么了?男生就不能扎起头发吗?你看看你头发,多久没有剪了,好长!你要留长头发吗?”
“…”
“扎头发更清爽的。”
孙权并没有反抗、拒绝她的动作,反而是顺从地任由她摆布。他能感受到她微凉的手指穿过发丝,轻柔地梳理、拢起。微妙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头皮,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带来一阵隐秘而炙热的酥麻。他闭上眼,全心地感受着这片刻的亲昵。
“好了!”
孙权睁开眼,看向旁边梳妆台的镜子。镜子中的男孩顶着一个极其滑稽的冲天小辫子,因为头发长度不够,那小揪揪只能倔强地挺翘着。配上他那平日里沉静甚至是有些阴郁的表情,反差巨大。阿广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裙摆晃动,眼角都泌出泪花来了。
他有点气笑了,被这个滑稽样笑到了。他就跟阿广闹,自己冲天辫不公平,你,也得这样扎一个。
阿广哪肯,两个人就缠斗在一起。身体无可避免的接触,孙权最后认栽不敢再做乱,说要去上厕所。
他刚拉开门出去,就撞见端着一篮子洗好的葡萄站在门外的陈姨。她是被姐弟俩打闹嬉戏传来的笑声吸引过来的。此刻看见孙权顶着个冲天辫的模样,她脸上写满了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继子向来沉静内敛,甚至有点古板。包括孙虎说的,他甚至会怕他姐姐。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这样。
陈姨看见房间里笑容僵硬的阿广,她们不自在地对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姐弟俩关系真好啊…阿姨洗了葡萄,你们要吃吗?”她迅速扯出一个笑容,将手中的果盘往前递了递。
“谢谢阿姨。”孙权很有礼貌地接过,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向厕所。
太尴尬了…
阿广这样觉得。
她并不讨厌陈姨,因为她不坏甚至对他们两个很好,但这份好对于姐弟俩来说,像跟刺一样扎他们身上。也许是天然的排外心理吧。
她有时候会希望她不是她的继母,因为这太尴尬了。倘若她不会嫁给父亲多好。
孙权转到厕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傻很呆。他回味着刚从阿广对他的动作,尝到了几分燥热又不得不停止。
静静在镜子前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松开头绳。柔软的红发披散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头发真的长长了很多。怪不得会被她笑。他想到这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权,你上厕所怎么这么久!快来帮我个忙!”
没有犹豫他将头绳套在手腕上,然后对着镜子摆出一个天真的笑,转身推开门,“来了。”
陈姨和孙虎一直没有谈拢领证这件事,奶奶催着两个人结婚好定下来,虽然两个人都同居了,但陈姨一直摇摆不定,尤其是来了这边见了姐弟俩后更是下不定主意。
姐弟俩太奇怪了。
她不知道孙权是私生子,彼时还爱着孙虎,甚至做好了远嫁过来付出一切的准备。孙虎年轻的时候就长得俊,就算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增了几分成熟。光从脸来说,他绝对是一个好伴侣。他也一直扮演着一个好男人形象,贴心,善解人意…
然而,来到这里,她才感到奇怪。姐弟俩对孙虎太过于冷淡,甚至有疏离。而几次他们冷淡的态度也让孙虎勃然大怒,倘若她不在场约是要动手的。很难想象一个平时温柔的男人会因为一个男孩不爱说话就摔筷子,眼睛迸溅着要吃人的火光,倒把她吓了一跳。
还在外地的时候,孙虎的甜言蜜语让她觉得这是绝世好男人,也是一个好父亲。但…
很难想象,他嘴里的家庭和睦只是姐弟俩偶有争执会是这样。
感觉到陈姨的犹豫不决,甚至是打算先回去上班。孙虎也急了连哄着把她留下,说可以先到当地找个工作,领证的事情不着急。
她留下了。
这一年,孙权升入初二,阿广去了市里的高中读书,住宿。
家里暂时失去了姐姐,多了一对“夫妻”。
陈姨年纪不大,也绝非年轻人。但奶奶觉得这个一个适合生孩子的好年纪。她固执地觉得陈姨不愿意在这落根是介意姐弟俩,毕竟不是自己的种,怎么养都是养不熟的。
两个人不清楚大人们之间的事,孙权也只在意姐姐。读了高中,他们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只有周末的时候她才会回家。她跟孙权讲新的学校——宽敞,人多…
那里很好,孙权很向往,他日夜盼着长大,盼着初中毕业,踏进她的校园的那一刻。
阿广同样盼着长大,等待龙门被她跃至身后的那刻。
日子就这样如江水交错分流一样过去。
时间就到了国庆,孙权七天假不多不少,阿广却是只放了五天,又加上她是在尖端班,作业多到令人绝望。她回家就跟孙权多加吐槽学校毫无人性!
她不想拖着那些作业在最后一天补,国庆假期不过到了头两天就扎进了题海。孙权作业不多,老师管得也不严,闲暇时间多。但也许是共患难的使命感让他忍不住抱着作业本进她房间里一起写作业。
阿广咬着笔杆子愁思物理题,孙权倒没有到还看得懂高中物理的程度,帮不上忙,只能洗点切好的水果端进来。
“姐,歇会。”孙权顺势坐到她旁边,她挠着头,瘫在背椅上。长长吁了口气,才抬眼看孙权。见他已经把水果盘放在桌子上,心里一软,“仲谋你真好,太贴心了。不像这个死学校死物理…都纯粹是个傻逼!”她抱怨着,伸手去拿签子,指尖无意擦过孙权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她叉起小块苹果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阿广看他又发呆,叉起一个怼他嘴边。“吃一个。”
“啊。”孙权张开了嘴巴,却觉得氛围过于暧昧而挪开眼睛。
见孙权这个样子阿广来劲了,他刚嚼几口阿广就又叉起一块怼他嘴边,孙权不敢看她带笑的眼睛,只能斜着眼睛张嘴。她喂他就吃,最后孙权腮帮子都累了,忍无可忍了。“姐,你把我当什么了。”
“嗯…当弟弟啊。”
“是猪吧!”他一年都不一定吃这么多苹果!
“其实我觉得是仓鼠。”阿广认真地点头,最后也不逼着他,自己吃了。
孙权却有点脸热,她没有换个签子。
“好了,我继续写作业。”
孙权应了一声,不想离开这里就又给自己找了点事,就比如,拿着扇子站她身后为她扇风。孙权很安静,就站着。旁边的镜子映着两个人。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的,心却是晃漾漾的。
扇风佛起她颈后碎发,露出小截白皙皮肤,几缕发丝黏在那儿,因汗湿而微微反光。他多么希望她能够老实点,最好就此定住。但显然不可能,她在安静地写着作业,在呼吸,于是身子便要微微起伏。发丝也起伏着…
一种冲动在胸腔乱撞——真想伸出手,替她抚过那不听话的头发,别至耳后。听老师说,后颈是可以感受到人的心跳的。真想探手去感受那皮肤下的脉搏,是否与他现在一样。
失了章法,胡乱跳动。
“啊…终于写完了…”阿广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刚好靠在了身后的孙权身上。准确来说,靠在他的腰腹。
她无心如此,并且也不觉得怎么样。心觉孙权的肚子还挺硬,还试探地撞了两下。
“……”
“让我靠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
“…没,没什么。手酸了…你还要写吗?我去喝口水…”他说话带着几分仓促,不等她回答就跑出去了。
“?”
她不是说自己写完了吗?
孙权这是干嘛…何意味?
孙权跑去厕所冷静了一下才回去房里的。阿广已经把作业收起来,躺床上歇息。
“姐?”
“嗯。我需要午睡了,你累吗?要一起吗?”
“我?还好吧。”
“嗯,那我先睡了。”她盖上毯子就闭上了双眼。
他们现在还在一个房间睡,不过给孙权支了一个小床。孙权坐在自己床上,发了会呆又坐在书桌前,看书?看不进。写作业?懒得写。
那要干什么。
孙权不知道。
听到床上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他心很乱。
最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阿广的床边,褪了拖鞋,慢慢爬上了床。
阿广睡得很熟,想来是累到了。
姐,
他在心底呼唤着。
顺势躺在了她的对面,他已经帮她拉上了窗帘,然而还是有阳光透过缝隙倾泄了下来。她睡觉的样子安静又乖巧,睡得那样深,就连他爬上床,躺在了她的对面都没有意识到。
姐,你是否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她不回答,当然,他没说出声怎么可能会有回应。
他有些厌烦她对他的毫无戒备了。
孙权不想只是这样盯着了,尤其是她可能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微微合拢的时候。
真想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吻住那皱起的眉头和嘴巴。
她像是要哭了,眉头更紧了,眼角都晕湿了小块。
是做了噩梦吗。
孙权既心疼,又生出兴奋来。
他想吻她的脖子,让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想听她用不同于日常相处那样的、带着哭腔,类似臣服的声音喊他名字…
这想象太过于具体而香艳,让他呼吸更加紊乱起来。他感觉自己勃起了。
他不敢动。
什么也不敢做。
可那份燥热无时不刻折磨着他,他忍不住低头要去吻她,一点也好,就算是头发…
嘴唇还未触摸到那冰凉的触感,他先反应了过来。迅速恢复了原样,盯着她的脸咬住了手腕上的红绳。
“姐…”
他瓮声瓮气地喊着,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咬绳子的力气越来越大。
姐…
他不敢开口了。
早秋的空气依旧那样焦灼,炙烤着他,难耐的身体忍不住想要靠近,明明想着只是蹭一下却连挪都不敢挪。呼吸都被咽进肚子里,那些话,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都吞了进去。
陈姨是看见孙权撞门而出的,他的反应很奇怪,急匆匆冲进了厕所。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孙权的裤子。
她的心率直线上升,秉着呼吸靠近了房门。
门微开着,透过门缝她看见了躺在床上酣睡的阿广。
有人叫住了她。
是孙权。
他站在厕所里,门半开着,露出他的上半身。目光锁在她的脸上,语气淡淡的。
“姐她在睡觉。”
似是无意的提醒。
“好…”
最近这两天,陈姨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看见姐弟俩站在一起。阿广摸不清头脑,直到下午被她拉到一边问了几个问题。
阿广,姨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阿姨,我没有早恋。
没有,不是说你早恋的意思。是有没有好感的男生。就算是…
什么?
没什么……所以有吗?
没有。
那…你怎么看自己的弟弟的。姨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听你爸爸说你们关系以前不太好。
啊,仲谋啊。小时候嘛不太懂事…弟弟他很好,很听话。我们关系现在很好。
陈姨的脸白了一些。
听姨一句劝,女孩子还是不要太多跟男生接触…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感觉孙权长大了,应该要给他留点隐私空间。
嗯,确实。
……
“姐,阿姨刚从跟你说了什么?”陈姨前脚刚走,孙权就敲门进来。他看见阿广坐在床边,如同布娃娃一样无神。
“没什么。”
“嗯。”
那天晚上,阿广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一个人站在虚无的空间里,只有扑通扑通的声音。也许是心脏。她无法伸直身子,只能蜷缩着。她既感觉到温暖又觉得空荡荡的可怕。
如同蚕茧一般被束缚着,外界与她完全隔离了起来。她无助又害怕,在里面哇哇大哭。终于有一个声音传来,她的声音温柔极了,熟悉又陌生。她的脸模糊不清,手掌握着她的手笑着。阿广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句妈妈。但她下一秒就像迷雾一样散去了,只有余影飘向远方。她努力去追逐着,开始连步子都迈不出,不停地摔倒哭泣,到后来她越跑越快,说话越来越利索。但那个身影却消失在了尽头,消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阿广跪在地上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小男孩走到她的面前,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便是孩童时期的孙权。他脸上有几块伤口,有深有浅。他好像哭过,眼角红肿。
“…仲谋?”她忍不住开口。
“姐,我们玩放风筝吧。”他歪头却笑着,手里突然多了一个红色的风筝。
“我不会让风筝飞走的。”他自顾自说着,就扯着风筝线跑了出去,他去了另一个方向,只拉出一道长长的背影。阿广害怕被再次撇下,狂奔呼唤着他的名字。
风筝高高飞着,孙权边笑着边跑。他明明腿那么短,却跑的那么快,而且不知疲倦。阿广追不上他,气喘吁吁地求他别跑了。
突然啪地一声,风筝线断了,红色的风筝不知飘到何方。孙权愣在原地,半空的风筝线像纱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他蹲在原地再也没动了。
阿广走了没几步到了他的身边,蹲下身抱住了孙权。
“姐…”
他哭着捧起那根风筝线,说:“风筝线断了…你不要走…”
“我不走!”她抱紧了他。
但怀里的孩童却变成了男人。
她被孙权按在怀里吻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荒谬且迅速。
男人的眼神炙热又疯狂,陌生极了。她几乎要哭了,胡乱捶着他的身体,却摸到一手的线。风筝线,风筝线将他们两个人捆在了一起,就像双生的茧。
“姐…不要离开我…”他半痛苦的声音让阿广一阵心疼。
“我不会离开你的。”
“姐姐…”
在他几乎沉迷的呼唤与温暖的怀抱中,她几乎要沉沦了。
身子都要与他一同下坠了。却听到了外婆的声音,外婆疯狂尖叫着,冲了过来扯住她的手。孙权也扯住她一只手,他们几乎要将她撕扯成一半。
胳膊咔嚓一声脱臼了,可他们依旧争执着。
好痛好痛好痛!
幻境扭曲了,孙权和外婆都不见了。只有一片虚无,可她却感觉空气有实质般拽着她的腿脚。
好痛,好痛!好痛!
孙权你在哪?好痛!
没有人回应。
孙权孙权孙权孙权!
她猛地一个起身,后背一身冷汗。
黑漆漆的房间,只有一缕月光在窗帘下忽隐忽现。
都是一场梦。
她庆幸地喘息着,目光不由自主开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孙权。
不见了。
他的床上空荡荡的。
门没关上,只有呼呼的风声。
阿广心里害怕,起身走了出去。大厅是昏暗无光的,可父亲和陈姨的房间还亮着灯。传来细微的声响。
她寻声屏住呼吸走了过去——
“我是觉得两个孩子都长大了,让人怪不放心的…”
是陈姨。
“行行行,回头我叫人把楼再盖一盖…”
“别敷衍我!”
“哪有,我怎么会敷衍你。”
“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他们两个是你的孩子你要多关心,我也把他们当自己的…”
阿广放轻了步子,从房缝里看见陈姨和孙虎躺在床上,刚想再靠近些。却被一个手拉过了肩膀,她被按在了一边的墙上!
“啊…”她刚想发出声却被捂住了嘴巴。
“姐,嘘!是我!”黑暗中一双碧眼闪着。
孙权?
“孙虎,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什么声音?”
“应该是谁家的猫溜了进来吧。”
“哦…”
“好了,我们不聊这个了。你不觉得你今天特别美吗?”
“别碰!…流氓!”
昏暗的大厅里,她的眼睛如同被追逐的小鹿一样慌乱。
阿广慢慢放缓了呼吸,孙权才松开了她的嘴巴。
“你怎么在这!”她压低了声音。
“我就…上个厕所。”
“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不也偷偷摸摸的。”
“…你什么时候松开我的肩膀。”
孙权还按着她的肩膀,手劲不大,但却让她有种难以挣脱的错觉。
不知何时,弟弟已经长大了。
她微微抬眼看孙权,“我只是突然醒了。”
“…”
“做了噩梦吗?”
不等阿广回答,就听到孙虎那的声响。
“今天我就不戴套了。”
“不行。”
水声啧啧作响。
“嗯…你不想要有小宝宝吗?”
女人的痛苦而愉悦的声音混杂着男人的粗重喘息声。
阿广和孙权相视一眼,她庆幸现在是黑夜,孙权看不清她尴尬无比的表情。
她拉着孙权轻轻回到了屋里,自己翻身又上了床,孙权也是。他们背对着,两个床就那样一大一小地相对着。
他们做起事来没轻没重,声响很大,许是以为姐弟俩完全睡死了。
太羞耻、太恶心了。
阿广用毯子包住了身子,哄着自己睡觉,然而完全无法入睡,就算到了那声音已经消停的时候都没能安心。
她翻了个身,去看孙权。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有一个后背。T恤不安分地掀起一块,属于少年的轮廓显露出来。不像小时候那样圆嘟嘟的腰,是纤细漂亮的。
他已经长大了。
至少身体上是。
阿广突然感觉很慌张。
“孙权?”
没有回应。
“孙权!”
依旧没有回应。
她害怕了,既希望孙权跟幼稚的孩童一样懵懂无知安然入睡。又希望他能够醒来,跟她说一句话。告诉她,他还是个孩子,
阿广走到他的床边,轻轻呼唤了一声,“仲谋。”
他终于有了回应,像被吵醒的孩子那样,闷哼一声:“嗯?”
孙权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多么天真的问题。
“噩梦。”
“我梦见你了,你的小时候。”她爬上孙权的床,蹲坐着,将脸埋进膝盖里,又露出一只眼睛看孙权。
“然后呢。”他也坐了起来。
“然后又梦见你长大了的样子。”阿广会想那个梦——孙权吻了她。
“帅吗?”孙权这样问。
“…挺帅的。”
“高吗?有一米八吗?”
“高。”可能比一米八还高得多…因为孙权现在已经比她高了一点。
“那姐姐呢,你长大什么样。”他的目光那样清澈。
“我在梦里…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是噩梦。”
因为…因为。她梦见他们两个人接吻,梦见外婆知道了,梦见…她被毁了。
“因为…梦见你变成坏孩子了。”她不能说这些。
“坏孩子?”
“嗯。”
“多坏?”
“很坏。”
“怎么个坏法。”
“抽烟喝酒。”她只能扯一个谎。
“那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碰这些。”
“…你还打人。”
“哦,还有吗?”
“…你不听我话。我痛的时候,你没有来找我。”
“啊…这个太坏了。”
阿广突然笑了出来。
“嗯。所以你不能变成这样。不要不听姐姐的话…”
“我知道。”孙权微笑着,“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强迫你的,也不会离开你。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姐。”
她爬回了自己的床,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
孙权早上起来就在洗裤子——又来遗精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觉自己的丑陋。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欲望的腥味。这并不好闻,或许是他心理难受,总感觉有一根胖手指伸进了他的嗓子眼。而他只能抬着头,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张着嘴巴困难地呼吸——
昨晚他听到了陈姨和孙虎的所有谈话。陈姨觉得他长大了,看亲姐姐的目光不对劲。她说的不错,可惜跟孙虎对牛弹琴。但这也为孙权敲响了警钟——他过界了,而这样会伤害到她,也会毁了他们。
他又过于自私且贪婪了。就算那样,还是做了一场香艳的春梦。梦里像个无孔不入的触手,侵犯着自己的亲姐姐。她睡着了,躺在床上酣睡。她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怪物一样的弟弟侵犯,她的裙子被他腐蚀殆尽,细腻的皮肤在他的玷污下红紫一片。梦里的他像个乞儿,贪得无厌地吻她,从上到下,口腔探出似妖的舌头,舔舐又捅入那片幽谷,那儿的触感奇妙的不可思议,让他联想到在某种阴湿环境中生长的菌类,滑腻而危险。可他更喜欢了,他就像是傲慢而狂暴的君主,肆意地毁灭那片净地。她痛苦地呻吟,可他更加深入。
身下的阿广似乎醒了,又好像没有。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却毫无色彩。里面只要空洞洞的迷茫,如同抽去了灵魂。
“…”她看着身上,不成形,如同怪物的弟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斥责都要叫他疯狂。
他像一头陷入泥潭的野兽,在她身上喘息、拱动。他的亲吻和抚摸不再带有任何伪装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他舔舐着她胸前的柔软,用牙齿轻轻啃咬那稚嫩的顶端,听到她发出如同幼兽般的、细弱的呜咽。这声音刺激着他,让他更加用力。
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呼应他内心的丑恶。墙壁流淌的速度加快了,滴落下来黏稠的、黑色的液体,像是沥青,又像是腐烂的蜂蜜。空气中甜腻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重,几乎令人窒息。整个房间仿佛都在融化、下沉,变成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腐败的泥潭,要将他们两人彻底吞噬。
他感觉自己和她都在下沉,被这烂泥一样的欲望包裹、缠绕。她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像一块被肆意揉捏的面团,接受着他一切暴戾的“塑造”。他进入了她——在梦中,这过程模糊而痛苦,也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撕裂般的、毁灭性的疯狂,仿佛他正在亲手将一件无价的珍宝砸得粉碎。
然后,她哭了。
她眼角流下了泪水。
“孙权。”她轻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梦就这样惊醒了。
他又再次陷入了自厌和恐慌中。
梦里他那样龌蹉地侵犯她,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那到底是梦。
但,如果这变成了现实呢。
她会哭吧。会尖叫吧。会害怕吧。
他开始害怕这样的自己。会伤害到他的自己。
以前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掩饰过去,可现在呢,她起疑了,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变成男人了,会变坏了。
一切的,属于孩童时期的特权都将被她一点一点收回。
届时,他只是她的弟弟孙权,只是弟弟。身份上的弟弟。更是男人孙权。
冷水被他胡乱地拍打在脸上,几分钟后才恢复清醒。
对不起…
他不应该贪心,渴求那一点男女之间的情爱。
还有很多很多不该说,也还没说出去的话。
他只能不断地警告自己——因为他已经回不去了,能做的只是压抑那份感情。
裤子很快就洗好了,他拿去晒的时候阿广刚好起了床,她看见他晒衣服走过来想要帮忙,然而孙权不让她靠近。
本也不是什么事,但孙权一整天都对她很是冷淡。话不想说,除了写作业就是看书。能不跟她交流便不会说一句话。
她忍不住去看孙权干些什么,现在在写题,她就从后面搂住孙权的脖子,“我看你做这一题好久了,要不要我教教你?”
没想到他反应巨大,很是抗拒她的动作。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叫她不要碰他。
……
阿广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愣在原地。而孙权也是,他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拿了衣服去洗澡了。
幼稚无比的冷战就这样开始了。或者说是孙权单方面的冷战,阿广屡次碰壁后干脆也懒得理他了。
很快,阿广就要回学校了。
清晨,阿广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去车站。奶奶和陈姨在旁边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孙虎帮着把行李拎到门口。
阿广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里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孙权身上。
他低着头,红发垂落,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几天来的冷战让阿广心里堵着一口气,但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那股气又化成了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舍。毕竟,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走到孙权面前,停下脚步。
“我走了。”她轻声说,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路上小心”。
孙权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碧色的眼眸看向阿广,那里面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氤氲着太多阿广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那一刻,阿广心里最后的一点期望也落空了。一种混合着失望、委屈和“凭什么!”的怒气涌了上来。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拉起行李箱,对奶奶和陈姨说了声“我走了”,便径直走出了家门。
她暗暗发誓,下个星期下下个星期下下下个星期都不会回来了!(十三)姐!我就是喜欢你! 第一个星期,阿广没有回家,奶奶打给班主任一个电话,害怕她出事。解释之后也没有回家,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第二个星期,外婆隔了一个市来接她去家里住。依旧没有回家。外婆身子好像越来越差了,但她总是说她肯定要看到她考上大学的样子,不仅要看她风风光光考上大学还要见她穿学士服。
回学校的时候父亲打来一个电话训斥她不懂事让大人跑一个市来接她。她说以后不会了。
第三个星期,她还是没有回家,也让外婆在家好好休养。
第四个星期,已经要一个月了,她依旧没有回家的打算。
十一月的天气阴晴不定,更是忽冷忽热。上午还是艳阳天,等到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候外头就下着毛毛雨,空气薄凉。身旁的同学早已拿好书包准备回家,就算是室友也是这样。
“你这个星期还不回家吗?”身旁的女生看见她撑着脸看外面一副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
“不回去。不是很想回去。”阿广这样回答。却是有点忧伤。
“嗯!那我先走了。”
“拜拜。”
毛毛雨很快就演变成哗啦啦的响雨,她肚子也饿了才拿伞准备去外面吃晚饭。
走到楼下看着大雨却打消了注意,还是回寝室吃泡面吧。她回头就走向寝室,路上遇见几个提着晚餐的住宿生。她们的交谈让她顿住了脚步。
“校门口那个红毛你看到了吗?我去,染那么红的头发,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虽然长得好看,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
“什么红毛?”阿广走到她们面前把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
“额…校门口…”
“是不是…看起来初中生的样子,眼睛是绿色的?”
“好像是吧…”那两个女孩子有点尴尬地溜走了。
阿广没有犹豫转身就向校门口走去,傍晚的冷风吹得她坚决,直到看见门口保安处站着的人她又迷茫。没来由的一股子气冒了出来。
“姐!”孙权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有点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孙权只穿着校服,一件薄秋衣外套,里面是短袖。红发被斜雨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找……你。”他张了张嘴,牙齿磕碰,说话都不利索。
她听不清又问:“什么?”
旁边的保安看见姐弟俩站一起,阿广又穿着高一的校服他就说:“这是你弟吧,他下午一两点就来这等了,但你们还在考试。哎,让他进来吹会暖气也不愿意。”
学校是不会让非在校生进来的,哪怕是家属也不允许。更何况是孙权这种染着红头发的疑似不良少年的学生?保安不说,阿广心里清楚。
阿广了然他在外面等了自己三个小时,再窝火的气也消了些。
“你过来找我干什么。”阿广看了一眼他发抖的肩,“就穿这点衣服,为什么不换厚点的。”
“啊…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
“不知道会下雨。”
“…嗯,也是,这个天气…”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雾蒙蒙的天空,她突然感觉一阵钻心的寒意。
她对孙权说,“回家吧,这么冷的天。”
孙权没有带伞,两个人就并肩走着。到了车站也是一直没说话。阿广收伞想要暂时去一边冷静一下,他却以为她要走。
“姐,对不起。”
孙权拉住了她的衣袖。
“你道歉干什么。”
“我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不回家。”
“我只是单纯嫌回家麻烦。”
“不是…”孙权很想说些什么。
说其实你是生我气了因为我的疏离而痛苦所以离开,说自己很后悔对你造成了伤害,说自己这些天思之如狂…可是很多话说了就要说更多说更多那就什么都暴露了。
“对不起…”
可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孙权为什么突然就疏离她,更烦他一个月才来道歉,像是只是想让她回去才来的,压根不考虑她的想法!
“对不起有什么用,要是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原谅所有人?你长了一张嘴巴就只能说对不起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跟我说话?又怎么现在才来说这些!”
“我…”
远处的公交车驶来,停在两个人身边。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上不上车?”司机在里面喊。
“来了。”阿广走了过去,投了两个人的硬币,回头看车站内的孙权,“还回不回去了?”
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孙权就跟着坐在旁边。
两个人隔得那么近,但离得好远。小时候孙权喜欢闹别扭,她就喜欢故意在他面前晃。最后很容易就破冰了。可长大了,她更容易累了也想得更深。一次的冷暴力后面就会有更多次的冷暴力。别人于她是钝刀,只是偶尔会被磨痛。可是孙权是一把利剑,每次伤她都是捅在心窝子。
孙权紧攥衣角,万分纠结后哑声道:
“……姐。”
转过头看,她已经闭上眼睛,头枕着另一边睡着了。
到站时孙权叫醒了她,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回了家。奶奶看见阿广很开心,但又不满孙权一个人自作主张跑去市里,压根没有吱声。她还以为他丢了干着急。
孙权被抓去教训了一顿,阿广则是放下东西去浴室洗澡。出了浴室时孙权也拿着衣服准备洗澡,姐弟俩碰面了,孙权刚带出个笑,她就与他擦肩而过。
陈姨和孙虎都不在家,家里就只有祖孙三人。吃完饭阿广就准备睡觉,她躺在床上心里也不好受,自己就像报复孙权那样故意不理他,可她在意他啊,这让她像是自虐般暴力自己。
唉…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太累了,想得脑子都有些昏沉,翻身就要入睡了。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她没有动。感受到熟悉的目光,她还是没有动。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眼泪打湿了肩她才缓缓回头。
“姐,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理你,不应该让你伤心…”
“理由呢?”
“我做了一个梦。”
“关于我?”
“嗯。”
她侧过身子看孙权,目光清澈。孙权也跟着躺下,想要靠近却不能靠太近。
梦很长,很长。
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个王国,名字虽然叫文汉国但却在欧洲。在这个王国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公主,她高贵而和善,深受国民爱戴。但他还有一个弟弟,那是一个怪人,性格孤僻,长相也奇特,红发碧眼。他没有什么本事。姐弟俩大相径庭,很难想象,公主是他姐姐。
王国自然是要交给公主继承的,然而就在公主加冕那天,天空掠过一条恶龙,将她抓走。
王子为了救出姐姐,化身勇者。
许是他并没有天赋,使用那些对付恶龙的武器十分艰难。可他太急切了,太想见到胞姐了。很快,他练剑练得如火纯青,终于可以作为真正的勇者去斩龙。
这个世界,恶龙二十年便会来到这里带走一名女子。它们会先将女子囚禁数月,倘若饿了也就吃掉了。并不会带来多大的灾难,至少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可现在,它带走了他们的女王,更带走了王子的姐姐,这真是不可饶恕。
王子戴上铠甲,手持皇室之剑,好生威风。他目光坚定,身后的勇士也跃跃欲试。
传说中恶龙一生会流下一滴泪,那泪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不少人趋之若鹜。
王子不知道也无所谓那眼泪,他一心救姐。踏上寻找恶龙巢穴路上并不简单,他没有号召力也只是静静看地图。没有人会再跟随这样不靠谱的王子为了一滴传说中的泪冒险。
渐渐地,王子就一个人走到了恶龙巢穴。
恶龙高大而威猛,幽绿的眼睛望着他。王子挥舞着剑,砍下了恶龙的一只翅膀。恶龙飞不起来坠落在地上,血蜿蜒一地。
王子见它奄奄一息,降下最后一剑了结了恶龙性命。这时候公主出现制止,但为时已晚,她悲愤地看着王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公主哭着抱着那化形成人的恶龙——天呐。
恶龙变成了一个孩子。
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一个与他年幼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王子发现自己的手生出鳞片,内脏被挤压,皮肤如同火炙般滚烫。
他变成了龙。一个不可控的恶龙,兽性在他的体内沸腾淹没了曾经拥有的人性。
公主捡起了剑,变成了勇者。
他们大战了一场,双双重伤濒临死亡。
恶龙看着公主倒在血泊里渐渐没了气息,在最后能够喘息的关头变回了她的弟弟。尚存的人性与感情让他痛苦地流下来一滴眼泪。
恶龙死了。
他是红龙,死亡便是灰飞烟灭。
火焰带走他的躯体这是一种本能。
公主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个人回到了王国,可是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王朝早就易主了。
那些曾经的子民认出了她,他们没有欢笑只有恐惧。
他们说她是恶龙。
所以她就被处死了。
“梦以公主被烧死结束。所以我很害怕…那种感觉,失去了一切的感觉。”
孙权的声音发颤,眼里的恐惧不似作假。
“所以,梦里的公主是我。你是王子或者说真正的恶龙。你梦见自己杀了我?”
“嗯。梦见我毁了你,置你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只是一个梦。你说过的,梦都是与现实相反的。”
不,不是这样。
梦与现实相反。可,这根本不是他的一场梦。
“我知道,但…我还是很害怕。好想我体内有什么不可控的东西会让我变成一条恶龙,会吃了你或者什么…”
阿广看了孙权很久,奇异地她相信了孙权这看似胡扯的一个可能。
“唉…也许你看漫画书看多了。变成中二少年啦。”她这样开口,以开玩笑的口吻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氛围。
“也许吧。”他轻轻一笑。
两个人对视着,阿广又说:“但是我还是很生气,你就因为一个梦那样对我,真的让我伤心了很久。”
阿广那些天胡思乱想,反思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弟弟生气了。可她再怎么想都没有,于是怀疑孙权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孙权连话都不跟她说,她对他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像被孙权排斥在了围城中的围城里。
这太难受了。她也越想越气,凭什么这样对她。分明说的同甘共苦,他却将她推远。
“很难过,一个月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但后面我就觉得你肯定是有病。”
她说着鼻子一酸,夜色里泪光如刀光般鲜亮,孙权抱紧了她。这个怀抱就像小时候那样,是道歉,也是再一次全心依赖。
“所以,你那一个月都在等我找你吗?”他问。
“也许是吧。”
阿广没有否认,她承认自己看见孙权在外面等她等了很久心里是有开心的。
“我现在知道你是做梦了,心情不好,害怕伤害我。但你明知道我…”明知道她多在意他,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想这样说,但看着孙权认真的眼睛又有点羞于开口。
“明知道什么?”
她瞪了孙权一眼,“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就骗我!就装!”她去拧孙权的鼻子。她拧的劲不小,孙权真痛到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鼻子有点塞住了。但又涌出一股爽意。
“别、别拧了!骗你是小狗!真不知道!”
还骗人是小狗,真当她是长不大的小孩?
“我不信这个!”
“那我骗你就变成恶龙!”
阿广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孙权,我只有你了。求你…不要伤姐姐的心。”
身下的孙权僵住了,而后他紧紧拥住了她。
“不会了。姐,我不会这样了。”
两个人拥抱了一会才松开,阿广看着孙权,“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其实她在校门口的时候就感觉他又长高了,这个年纪正是发育期,身子窜得跟竹子一样。就连她,都要抬头看才能看见他的额头。
“好像是高了一点。”
“一米八了?”
“嗯。比一米八高。”
“你小时候说要长到两米。”
“你想我长那么高吗?”
“我想你就能长?”
“不能。但我会努力。”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那,腿会痛吗?青春期会经历生长痛。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生长痛呢,他还记得姐姐初一的时候因为身子长得快,半夜总是腿痛。奶奶觉得她骗人也很矫情,她很难过。抱着他掉眼泪说自己好痛好痛。他小时候觉得姐姐是真的身体痛,看后面才反应过来,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会过去的。等再长大点你就不会怎么长身子了,定型了也就不会痛了。”
“嗯。”
阿广注意到孙权手腕除了红绳竟然还有一根头绳,在光下不明显。她问,你怎么还有发绳。
这是你之前的。
哦,想起来了。怎么还留着?
…呃,留着有用,有时候想把头发扎起来。
喔…要不然我给你买个新的?
没事,这个就挺好的。
两个人说开了话,气氛也就活络了起来。他们就像小时候那样头靠着头在半暗的房间里说了很多话。从学校里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憧憬,时间在絮絮叨叨中溜得飞快。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满室静谧。
孙权瞥见床头柜的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撑着手臂坐起身。
“姐,很晚了。早点睡吧,天很冷容易着凉。要盖好被子…”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也许是今晚话说太多了。
“嗯,你也快回去睡。怎么长大了这么啰嗦呢。”阿广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有点发涩的眼睛,她这一动让本就宽松的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领口歪斜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在家她还是穿着夏季的睡裙,布料薄而透,随着她的起身的动作自然垂坠下来,隐约勾勒出少女起伏的轮廓。她晚上没有穿内衣的习惯,就算此刻在半暗的光线下那若有若无的凸起都那样引人遐思。
孙权立马移开了目光,可恶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匆忙下床脚步甚至有点踉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没有关床头灯,“我帮你关灯…”
“我来吧。”
他刚走到床头手伸过去,阿广已经坐起来去摸按钮。两只手在黑暗中猝不及防就碰到了一起。孙权的指尖微凉,而她的手还带着被窝里的暖。这冷与暖的微妙触碰如同电流激得孙权猛缩回手。
他们两个人滞住了,最后啪嗒一声阿广还是关掉了灯。
“孙权,晚安。”
孙权背过身阖上门,她的眼睛依依望着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姐,晚安好梦。”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很快就把声音覆盖,那股熟悉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冲动在脱离目光后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完全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靠在门板上,孙权大口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下身尴尬的反应。脸上烧得厉害,又羞又恼。为自己压根没有自制力而绝望。
正是青春期时候,发会愣便会胡思乱想。更何况是跟深爱着的姐姐亲密接触呢。他没有片刻犹豫,转身就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着脸和脖颈,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光是想到她几次抱着他,将脸埋进他胸口的时候就要发疯了。他已经忍了很久了,这些完全不够。
他脱掉了上衣,用冷水浇灭那过于旺盛的欲望。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敢手淫,不敢就轻易沉溺,这种被把控的感觉让他也不好受。
十一月的冷水已然刺骨,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疙瘩。可皮肤却染上异样的红。他不知道,只想缓解心里那团灭不掉的火焰。他在浴室里呆了很久,那股躁动才压制下去,许是有迟迟不手淫的缘故。
后果在第二天如期而至。
昨晚睡死后并没有做个好梦,梦里一片混沌只感觉什么在撕扯着他,要将他拽入炼火地狱。
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干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解又重组,一阵酸软无力。他意识半昏半醒,觉得自己醒着想要站起来却头晕目眩,头离了几厘米又跌回枕间。
阿广睡到自然醒,一看时间八点钟,奶奶这个点也刚起在做早餐,一般来说孙权大约是已经起床了的。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不安的念头促使她下床去找孙权。问奶奶她说应该还在睡着吧。
走到紧闭的房门口前,她敲了敲依旧是没有回应。
孙权不太可能会睡成这样,所以很可能出事了。
推开门,便看见床上的人,走近能听到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孙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锁着,显然正陷入梦魇。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怎么会突然发烧?昨天冷到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或许是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微凉舒适触感,昏沉中的孙权无意识地追寻着那点慰藉。他含糊着说些什么,侧过脸将滚烫的额头和脸颊更紧贴地敷在阿广的手心,就像一直寻求庇护的幼兽。
他的动作太亲昵了,灼热的呼吸毫无避讳地喷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扭曲的麻痒。阿广愣住了,心跳得很快。
“姐…”
他梦呓着,声音瓮声瓮气,含糊着她的名字。
“姐姐…”他猝不及防地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好喜欢…”
声音很轻很轻,带着高烧时的迷糊沙哑。他意识也因为那片刻的舒适而回笼了些,与眼皮斗争了一会才在话音落后睁开了眼。
于是,四目相对。
孙权从迷茫到惊悚,隐约记得自己在昏睡的时候喊她的名字又说了一些话。看姐姐带着探究的眼神更是慌张。
“姐…”他刚想解释,阿广就起身走到门口。
“我去给你拿点退烧药和感冒灵。你先睡会。”她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孙权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很快阿广就泡好了药放在床头。因为是热水还很烫,她就坐在床边等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谁生病了,另一个人就要守着对方喝药。不喝完是不会安心的。
“应该是昨天冷到了。”孙权艰难地开口。
“你别说话了,声音哑成这样。”
阿广找了干净的毛巾沾冷水敷着,幸亏是冬天水也冰,孙权感觉头舒服了不少。
药很快就凉了,孙权其实手还是有力气,但又借着病气要她一勺勺喂。虽然是自己故意的,但他还是有点别扭。毕竟也是个大男孩了,不是小学生不是孩童,不是什么不能自理的人,被喂了两口又要自己端着喝。
“跟小学生一样还要人喂。”她故意调笑道。
“你生病我也这样喂你。”孙权知道她肯定不是不愿意,但就是要损他两句。
“那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了。”
“…”她总是能这么明确地说自己是大人,但他既想当小孩又想做大人。总是畏畏缩缩,进退两难。
她盯着孙权喝完药才松口气,孙权很抱歉地说自己又添麻烦了。
阿广笑着说,“你是弟弟,我是姐姐。怎么也不能改变。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再说,照顾人这方面他们是互补的,并不会给她带来压力。
她的声音太过沉静了就像这些都理所应当,可孙权总是对这些患得患失。害怕这些是身份带来的而非本人。哪怕她再说一遍或者百遍他都始终怀疑自己的地位。
“那姐姐能照顾我一辈子吗?”他呆呆地看着姐姐,这句话也就突然冒了出来,自己也收不回。
阿广似乎没想到他这样问,过了会才笑他烧迷糊了,问这个问题。
可她这样孙权就越较真,问她会吗?
会的。
我,也会的。会,照顾姐姐,一辈子。
他嗓子哑得已经要说不出话了。
阿广笑笑,让他躺着休息。
孙权眼巴巴看着她出门,
她阖门时望向他:那我等着,等你照顾我。
和好后阿广基本每个星期都会回家,有时候在校门口还能看见接他的孙权。因为孙权太惹眼,两个人举止也亲密,便容易被熟人误认为是情侣,整得阿广解释半天。
有次跟孙权说这个事,他最开始板着脸,见她红了脸,又笑得合不拢嘴。
笑够了,他又认真地看着姐姐:“姐,不许早恋。”
“你来教训我?”阿广笑了。
“不是教训。”
孙权开始很害怕,她已经十六岁了,他身边有些人都已经谈恋爱了,更别提更为年长的姐姐。他会害怕她有一天突然喜欢上某个人。尤其是在他连看都看不到、阻止的机会都没有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谈恋爱很吓人。”
阿广有点诧异他会这样说,“怎么这样说?受过情伤?”
孙权伤感不过几秒就被整笑了,他半笑不笑,“我受过屁的情伤。”
“哦。”咋说脏话呢。
“所以,你不许早恋。”阿广学着刚才孙权的语气道,不过眼睛带笑怎么看都不像他,毕竟他可严肃了。
没想到这个又抛回自己身上,他哭笑不得,“我不会早恋的。”
阿广想到身边不少的男性朋友,哪个不是就算有喜欢的人,有个好看的女生就答应了。还说什么烈男怕缠女…
“说不定来个漂亮的女生你就招架不住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阿广愣了一下,男人是男人,可孙权并不在这个范畴,她又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开玩笑啦,你还小呢…能有什么想法。好了,话题结束。”
孙权在心里反驳。
他不小了,有很多想法,那些不伦的、悖德的想法都是关于你。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除非对象是你。
这个星期阿广的学校克扣了学生的假期,阿广前一天打电话说不回家了。
…她不回家,要上课,他也不能去找她。
烦。
他撑着脸坐在座位上,放学铃一响所有人都收拾出书包走了,孙权刚发完呆一个女孩子就坐在他面前的位置。
“孙权,下午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吗?”
女孩是同班同学,也算是邻居,她家离他们租的房子很近。
但他们不算熟。
“为什么?”
“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
“什么东西?”
“等到时候我会来找你。走了,拜。”没等孙权拒绝她人已经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很快脑子里又是关于姐姐的一些胡思乱想。等到了家,没一会阿广就打了个电话说学校被举报了,假照常放。也就是说,她下午就会回来。
在家乖乖等她回家,但比姐姐先到家的是“已经约好”了的同学。
“我不想去。”孙权跟女孩说。
“为什么?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没答应你。”
“…但是…”
“我有事。”
“只是一会也不可以吗?就一会…一会。”
她坚持不懈,孙权只得跟着出去。
下午的太阳很大,碧眼受不得强光照射,但是看着面前还没欲言又止的女孩还是耐住了性子。
“孙权…我,我喜欢你。我们能在一起吗?”女孩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孙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能。”
女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咬了咬嘴唇,看着孙权冷漠的脸一瞬间很想逃离这里。但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拒绝。因为她自认为自己长得不差而且学习也好。喜欢她的人也不少——她不甘心。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有女朋友了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根头绳以及红绳,她已经注意了很久很久。红绳倒还能理解,可小皮筋呢?男生也会用这个吗?学校里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男生手腕戴着小皮筋意味着名草有主了!女朋友在身上可做了标记。
孙权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摩挲手腕的头绳和红绳,脑子里就冒出了阿广的脸,他笑着说:“没有女朋友。”
“那为什么拒绝我?”她很不解,观察孙权那么久,知道他压根没有几个朋友,更别提异性朋友。除了那根小皮筋,压根看不出他是有心仪的人。故而她才壮着胆子来表白的。
孙权沉默半秒,语气淡淡:“我不喜欢你。”
这个理由直接得几乎残忍,女孩的脸更苍白了,她还是不甘心,倔强地问:“是吗?…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紧盯着孙权的眼睛,想找出什么破绽,或者让自己不至于太难看。
喜欢的人?
他的眼前几乎瞬间就浮现出她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很可爱。写作业遇见难题蹙眉思考的认真模样,睡梦中毫无防备,拥抱他哭泣的依赖…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夜深人静时时常反复咀嚼的画面汹涌而来。
“嗯,有喜欢的人。”
女孩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孙权会这样直接回答,也没有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她实在好奇能被孙权喜欢的人,是什么样。
是什么样的人?
是会在炎夏跪坐在风扇前,裙摆卷到大腿根也浑然不觉,咯咯笑着发出怪声的人。
是总喜欢摆弄他头发,无论是洗澡还是梳头发的时候都要给他弄出滑稽造型的人。
是会在没有安全感和受了委屈,像寻求庇护的幼兽一样钻进他被窝,带着鼻音说“我只有你了”的人。
是一个没有什么边界感,对他太过纯粹的人。是从小就跟他长大,本来要恨他一辈子,却视他为至亲的人。
是仅仅看着他,就能让他溃不成军,只能靠冷水浇灭邪火的人。
是他名义上的姐姐,是他无法宣之于口、悖德又炽热的妄念,是他快乐与痛苦的唯一源泉,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拥有的……心上人。
这些翻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答案,最终只化作喉间艰涩的滚动。他无法描述,更不能描述。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女孩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孙权看见了阿广站在那里,木木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姐回来了,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他不等女孩反应就仓促地跑到阿广身边。每一步走得如同千斤重,心跳得厉害。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些什么——会不会怀疑?
“姐,你怎么…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
“我也刚回来,没看到你人听说你在这就过来了…”
阿广扫过他的脸,发觉弟弟真的是长大了不少,已经算是青少年了。不是什么变声期扯着公鸭嗓说着辣条音的小学生,是一个已经会被小女孩心心念念的小帅哥。
这…真是不太美妙的变化。
两个人沉默着,并肩走向家。
阿广低头看着弟弟手腕上那根头绳——没想到竟然让人家小女孩误会他有女朋友了。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了点调侃:
“…哟,我们仲谋长大了呀。都有女孩子追到家门口来表白了。”
孙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自然或探究,但没有。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点戏谑,如同任何一个发现弟弟桃色新闻的、带着点小八卦的普通姐姐。
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庆幸于她的毫无察觉,失落于她的毫无察觉。
“我…我没答应。”他下意识地解释,声音有些急。
“听到了。”阿广点点头,转身和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你说有喜欢的人了嘛。”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呢”。孙权的心却因她这句话再次高高悬起。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手心有些冒汗。
“是谁啊?我认识吗?”阿广侧过头,好奇地问,眼睛里闪着光,纯粹是听到八卦时的那种兴奋,“刚才那个女生问,你都没说。跟姐姐也保密?不会是班上的女同学吧?还是某个邻家妹妹或者姐姐?还是对谁一见钟情了?”
悬着的心猛地坠落,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闷痛了一下。
看,她真的什么都没多想。她把他那句“喜欢的人”,自动归入了“某个同班的可爱女生”、“一起长大的邻家姐姐或者妹妹”或者“偶然邂逅的惊鸿一瞥”这类范畴里。
她甚至兴致勃勃地想要分享他的“秘密”。孙权停下脚步,阿广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映着他身影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切。那些在心底压抑了太久、翻滚沸腾的、悖德的爱恋,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就是你啊!
我喜欢你啊!姐,我就只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都要疯了,我的所有心事全部关于你,我想长大是因为你,我想恋爱的对象是你,我光是想着你心里就心生复杂的情绪,你落泪我痛苦,你欢喜我欢喜,你离开我心痛,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牵动我的心弦。你一个拥抱就能让我欣喜若狂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得上你…
我喜欢的人除了你还可能是谁?!
姐,姐!
我喜欢你,喜欢你从相遇开始就注定了。也注定了这一辈子我离不开你…
可话到嘴边,对上她的目光,所有的勇气都瞬间溃散。
他不能。
他不能说。
说了,那便是变成恶龙,会毁了她。
“姐,我骗她的。没有喜欢的人。是为了,让她死心也是…呃怕别人…”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胡扯,就低着头不敢看她,但是阿广却以为是他害羞了。
“哦?看来我们仲谋很多人喜欢呢…”
“…”
“不过你要是真有了,其实我也不会说什么。有好感的异性很正常嘛。”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的面前。马尾一甩一甩的,看起来还很开心。
“……”
“要是有了要跟姐姐说哦,说不定能帮到你什么,只要不危害到你学习…我也会帮你保密,你知道的我们不会有什么秘密…对吧?”她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孙权。
他背着光,碧眼颤抖,无声地流下一行泪。
“姐,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被气哭了,抹着泪一个人跑回家。
“哎!”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让弟弟感觉自己被误会了很委屈了,就在身后追。
孙权第一次关门不理她,心里还默默立誓这一整天都不理她,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所以,不要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抛弃。
然而,阿广敲了敲门喊了声仲谋,走了进来坐在床边说了句是姐不对。气就消了。
“姐,从小到大,我就只喜欢你。”孙权憋了很久,才这样对她说。又贪心地将她拥入怀里。
这些极其暧昧的动作,只有赋予亲情,她才不会怀疑。
“…嗯。姐姐也只喜欢你。”
无论怎么样,他听到这句话,还是很开心、很开心的。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南方也下了场大雪。交通不便,路上还有处理积雪的清洁工。也正是因为交通不便,公交车都停了。元旦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家。打电话给孙虎却被告知去外地了。
最后还是蹭着同学的顺风车回了家。家里很沉闷,奶奶心情不好,骂骂咧咧地指责孙虎还是带回来一个不听话的媳妇。
她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不知道家里出现了什么情况,孙权跟她说。
陈姨和奶奶闹了矛盾,孙虎帮着老母,把陈姨给气走了。
这不,一个人买了车票就跑回娘家——哦不,他们还没结婚呢。所以走得也干净利落。
为了留住她孙虎也跟着跑去外地,两个人拉拉扯扯,最后还是不欢而散。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家里这边的生意也没了着落,在外地这几个月纠纠缠缠更没结果,又没赚几个钱。灰溜溜回了老家,孩子们又长大了。一个读初三一个已经步入了高二。一个人养着家,工作也不稳定,这意味着花销入不敷出。
人呢,越穷却越染上了财瘾。什么叫财瘾,那就是来钱快的瘾。(十四)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 人是很容易烂掉的,在底层待久了,人生虽大起大落但没有长什么记性,见识到世界的花花绿绿,感受过轻易滚动在手边的财富后那点作为普通工人仅存的尊严也就被践踏成粉尘了。没了尊严,那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没了支撑着人向上走的劲儿,遇到个坎就跳进去了,也出不来。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拽着向下坠落,他又拽着身边最亲的人,一起往深处栽倒。
孙虎就是这样的人。
陈姨走后,他也不装那当儿子的孝当父亲的慈了。他没再去找些正经活计,起初是觉得生意难做怎么搞都亏本,市场又不稳定。后来这不干这不愿干,就只能打些零工。
家周边有不少他的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人的家庭更不敢找他做事,毕竟年轻的时候出轨,又借着有个好皮相勾搭女人回来。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心他来家里做事呢?零工赚不到几个钱,甚至没有活干。游手好闲的时间就多了,最开始他只是蹲在家门口抽烟喝酒,抽的烟也只是质量不好的杂牌烟,味道呛人让孙权很受不了。阿广就算在市里住宿也难以幸免,回家就得忍受他越发暴躁的脾气和无时不刻散发的烟味。
他在家就容易发脾气,尤其是看见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的气都可以在他们面前发泄出来。说两个孩子花他的钱就得怎么样。
孩子俩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很尽力不给家里添麻烦,增加负担。然而孙虎并不领情,又更加克扣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孙权倒还好跟在奶奶身边至少不担心没饭吃,可阿广却要好好规划生活费要不然就沦落成天天吃泡面了。
奶奶一辈子攒了些积蓄也是留给自己养老的,却被儿子伸手要走了。她时常痛骂他没出息,但没了尊严的人听听就当耳朵痒拿着钱又去醉生梦死。
最开始他也只是拿着钱去消遣,喝酒下馆子。到后面被什么狐朋狗友拉着去打牌打麻将。以前不是没玩过,戒掉的赌博瘾很快就在这种一穷二白的生活环境下又勾起,甚至更加严重了。他赢了就可以轻易地得到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月的工钱,这何止是快乐简直是天堂。
坐在家门的男人就去了小巷子里的棋牌室,里面的人跟他总是有些相似的,大多是底层的苟延残喘的人。他屁股坐凳子上就是一整天,和家人相处像仇人,跟赚他钱的成了好朋友。混在这群人之间很快也就麻木了。有时候赢多输少,越打越有劲,一整天就过去了。有时候又输多赢少,越输越想翻本,一整天又过去了。就算赢了钱也不会拿回家,转身就去买烟酒或者去巷子里的发廊和按摩店。
赌钱让奶奶气得大骂,说两个孩子还要读书又省心怎么他人老了还糊涂了。他烦了,梗着脖子就顶撞几句。又把她柜子里,放在几件厚夹着的衣服兜里的钱抢走,不顾她哭骂又跑去打牌。
孙权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别把钱拿走,然后就会暴怒的男人骂,骂“杂种”“怪物”,说尽那些最戳痛人的话。孙权不松手,他就更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东西就抓起来往孙权薄弱的身子上招呼。孩子被打痛了就只能撒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掏空家底。
打牌的狐朋狗友推荐他去那些赌场,金额更大,代表着赢得也多。那同样,一输便是倾家荡产。这时候就有看起来和善的放贷人“慷慨解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利息?自然是高得离谱。但没关系,他赚回本立刻就可以还了啊!手续简单,来钱又快,那种瞬间口袋充盈的虚假丰足感让他上了瘾。黄赌毒这种事情,每一个都是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借高利贷这种事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尽头的。
家里以为他只是去打打牌喝喝酒,不至于惹上什么事。直到某天一个男人找上门。
孙权在写作业,男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坐在他面前笑眯眯问他多少岁,哪里读书。他不回答,男人继续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孙虎真是好福气啊,一儿一女…学习听说都很好呢,你姐姐的学校话说就在我家附近呢。
提到姐姐,孙权就戒备地看着他。男人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家里踱步,像在找什么。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孩子还在家应该不会回来吧。是不是躲起来了呢?你知道吗你爸爸很喜欢玩捉迷藏什么的…
他走到奶奶门前,孙权挡着,生怕他要干些什么事。这种人明显是坏人,不是讨债的就是寻仇的。男人想扯开这个碍事的男孩,孙虎却刚好回来了,进门看见男人拔腿就跑。
后面当然是孙虎被打了一顿,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奶奶回家看见他这幅样子又哭又闹。
为什么你要去赌?!为什么要去借高利贷?!这个家你不要了吗?!
他不说话,眼睛都麻木了。
然后,又有了下一次。趁着家里没人把奶奶存的最后积蓄也拿走了。孙权刚好放学回家看见他鬼鬼祟祟,感觉不对劲挡住要去赌场的他。
“爸,别去了,那些钱是奶奶的养老钱。”孙虎正着急用钱,那些钱够他再赌几把,只要赢一次,一次也好他就能回本…如果全赢那他还能玩更多,钱生钱,生无穷尽…
“让开!”他陷入了虚假的幻想,更加迫不及待。被孙权一挡更是火气上来。
孙权固执地盯着他,明显不想退让。“爸,赌博只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好啊!孙虎推开他,“你懂个屁!滚开!老子不借钱不跟那群人赌你跟你姐喝西北风去!?还读书?读个屁!没了我谁养你们?!”
“……”孙权额角的青筋暴起,碧眼冷冰冰地横在他脖子上,像是一把刀。
孙权就是一个怪物,他的眼睛在晚上会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散发幽暗的光,看久了便心里发怵。就像现在,孙虎被盯怕了,不过也就一秒。心觉家庭至尊的权威被挑战了更是怒不可遏。
“真他妈反了,敢管老子?!”孙虎伸手就抽去一巴掌,孙权没有躲,脸被扇到另一边,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爸。”孙权慢慢回头,开口感觉口腔弥漫一股铁锈味,并不好受,脸上火辣辣痛,眼睛却还是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让孙虎有些发毛。
“别去。”他带了点恳求。
孙虎受不了他那种表情,像藐视他。气得用了十成力又扇过去一巴掌。他受不住大人那粗暴的力度,直接撞在墙上又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作响,半天没有站起来。他心里撕心裂肺,痛心自己的无能。
孙虎没有管他,啐了口水气汹汹走出去了。
“爸!”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崩溃地喊。
他只想要安然度过初高中,只想要顺利成为一个大人,只想要成为大人后追上姐姐,离开这里——为什么天不叫他如愿!?
孙虎没有回头。
阿广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却看见家里一片狼藉。
奶奶坐在椅子上哭,孙权正在沉默地收拾烂剧。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阿广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声音发颤。
奶奶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高利贷的人来催债,孙虎不在,他们不耐烦就开始砸东西,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再不还钱就…
阿广气得胸肺痛,浑身发冷。
她问孙虎去哪了?
不知道。
他到底借了多少钱?
不知道。
孙权的回答总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在家里吗,孙虎不是也蹲家里没有出去干活吗?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安抚完奶奶,孙权一个人去做晚餐。很难想象他竟然能就这样决定得干脆利落,没有颓废没有悲伤。
厨房也是乱七八糟,锅掉地上,孙权捡起就放在池子里洗。阿广跟着背后问他,“孙权,你是不是知道他借高利贷?”
“嗯。”早冬的水格外冷,空气也是那样沉闷。孙权转了转骨节才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跟阿广说,过几天就会下雪呢。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姐姐的脸格外严肃。
他疑惑地看着她。
“姐?”
“孙权,你是不是…太…”阿广痛苦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
“你应该拦着他,孙权,你应该拦着他们…你就看着他们砸吗?”
“……”
阿广的心理防线早已被破,也许是看见家里一片狼藉,听到奶奶的哭声,再或者是孙权的沉默。
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孙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是带点轻松。怎么能这样呢?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男人多厉害说是家里的顶梁柱,孙权不是家里唯二的男性了吗?奶奶年纪大她不能做些什么,可孙权呢孙权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就算不做些什么为什么还要那么平静为什么?
“我拦了。”孙权说,声音很轻。“他们五个人,我拦了。”
“你拦了?什么算拦了?说一句话就算吗?你就看着他们把家砸成这样?孙权你不是男人吗?你为什么不能像大人一样,强硬一点啊!你打不过可以报警啊!叫邻居啊!你就这么…这么…”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脑子一片混乱,又那么痛苦。她口不择言道:“你就这么冷漠吗?!”
冷漠。
孙权,你怎么这么冷漠。
孙权平静的脸,好似裂开了一道缝。
“我冷漠?”他重复这两个字,
冷漠。
冷漠?
声音开始发抖,碧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拦?五个人,带着棍子,说要钱,没有就搬东西。我说报警他们说随便,因为他们拿着借条说合法催收。爸他人不知道去哪了,他每天不知道干些什么,我也在上课我怎么去了解他?那五个人找不到他,家里又没有钱,奶奶说好话也没有用,他们想要抢家里比较值钱的东西我不让,就被两个人按住…”他止住了话,并不想继续说这个。阿广不知道孙权卫衣下的脊背被棍子打得青紫一片。他也不会跟她说。
他只会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你还没吃饭吧?回家路上很冷,你先去床上…”
“孙权!你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为什么家里发生了这些事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赌博你把钱藏起来啊!怎么会没有办法…”阿广的理智已经被情绪冲垮,她太累了,高中积累的学业,家庭的压力让她已经喘不过气了。她只想好好地读完高中然后上大学,可是现在她要怎么读下去要怎么活下去?她没有办法了,她的所有负面情绪就在最爱的人面前发泄了出来。然后,她最爱的人成了靶子。
“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孙权终于也崩溃,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可怕,眼泪啪嗒掉下。分明那么痛苦的眼泪,可他的表情冰冷。“我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我不是超人我没有钱没有势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打不过他们我能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我想拦啊拦不住我有什么办法?!”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阿广,泪水不断从眼眶里喷流而出。“姐!我冷漠吗?好,我冷漠,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他冷漠?他管过我们的死活吗?他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个家吗?他求别人借钱的时候卑微那对我们呢除了打骂还有什么?他怎么就不冷漠了?你就只怪我拦不住!你怎么不去怪那个让我们不幸的源头啊?啊?!”
“因为他是我爸!”她崩溃地哭喊,“我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要跟谁说我只能指望你你是我弟弟我最亲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你至少能…能…”
“你以为我能怎么办?”孙权打断她,泪水蜿蜒而过少年清瘦的脸颊。“我也以为我能保护你,保护这个家,可是我做不到。姐,我做不到。我再想做也做不到…姐,我不是冷漠,我只是…我…是我没用。”
阿广愣住了,看着弟弟脸上的泪,听到他的自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么伤人。
孙权他不是冷漠,他只是经历了太多的无能为力…反抗过,但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她却无视了他的痛苦,甚至谴责。就像她的父亲那样。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愧疚。又那样绝望。
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窒息。
阿广转身逃似的冲出家门,
“姐!!”孙权在身后喊她。
但她不敢回头。
她回了学校,没敢再回去。
也许是逃避吧,逃避那个家逃避孙权。她愧疚自己说的话,可是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既痛苦又矛盾。
她调理了很久,一两个星期吧。期间孙权给她打过电话,但她没有接。外婆还来看过她,带她出去玩放松。
然而,就在一天。
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老师扶住她的手,轻声告诉她。
你外婆昨天脑溢血过世了。节哀。
你弟弟在学校门口等你,假条我已经写好了,你…休息几天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校门口,看见了孙权。
阿广脑子里只有外婆,悲痛不已。自然,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脑溢血。
怎么会突然又脑溢血呢?
外婆明明一直有积极参与治疗,没有松懈…还会锻炼身体…怎么会呢?
孙虎带着她去外婆家参加葬礼,外婆的兄弟姊妹看着孙虎就生气,扯着他的衣服怒骂是他气死了外婆。
原来,外婆是因为他的事,气得晕厥在地。因为一个人住着,发病了也没有人知道。然后就没了。
她崩溃极了。
她的外婆是被他间接害死的!
她来不及消化这件事,就听到孙虎跟催债人打电话说会有钱的。
钱?钱从哪里来?
她不是傻子,外婆早就留过遗言,遗产全部是她一个人的。
外婆说,要等她长大,必须要等她长大她才能安心离开。
而现在,外婆走了,父亲烂了,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些钱就落在他手上。她不是傻子啊,她明白孙虎要吃绝户。而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深夜流泪。
葬礼结束,她回了家。家里被收拾好,像原来的样子了。她回来的时候孙权还在厨房煮面。她一个人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回家一句话就没有说过。孙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还是进去,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
“姐,吃点吧。”他微微笑着,声音那样温柔。语气带着些讨好。
他好像从那次争吵中出来了,他依旧是她眼里听话而乖巧的弟弟。或者说他可能选择了将那些痛苦压抑,以他自认为的“正常”来面对她。
孙权,你痛苦吗?
她突然很想问。
你现在痛苦吗?
她现在好痛苦啊!外婆死了被孙虎间接害死的。这个家也被孙虎毁掉了。她就跟活在地狱里那样,无时不刻被岩浆腐蚀着,痛苦得要窒息了要疯狂了。那么痛苦,那么清醒,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孙权你呢?你痛苦吗?
你悲伤吗你想落泪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平静为什么要讨好我?你怎么还能用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应该崩溃歇斯底里跟我一样像个疯子每天乱七八糟恨不得死掉吗?
我们是,在两个世界吗?
我的世界崩塌了孙权你知道吗?我没有了外婆没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长辈。甚至是被亲生父亲害死的他还要吃绝户外婆留下来的所有我都留不下来——我已经血肉模糊了。
孙权你呢?你为什么还能微微笑?为什么你总是能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她又崩溃了。
她把孙权扑倒在床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胸口,肩膀…
她没有留力,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悲痛,愤怒,无助。
甚至是对孙权的憎恨。
我们,不是姐弟吗?
为什么似乎只有我痛苦着呢?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凭什么我要有这样的爸爸?凭什么你…”她哭喊着语无伦次,“你痛苦啊难过啊!孙权我求你了你跟我一起恨他跟我一起难过…你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要让我觉得在地狱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不是姐弟吗?为什么?”
孙权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打。
“孙权,我恨你…”她崩溃大哭。
他终于动了,握住了她的手腕,轻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姐,姐,姐!”他痛苦又冷静地呼唤她。
阿广看着身上的孙权,无力地捶着他的胸口,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没有了力气,只是哭着,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孙权抱住了她,抱了好一会。阿广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又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带走了她的眼泪。
“姐,你要是恨我,那就恨吧。”
他低头凑近她,额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温热的、属于孙权的气息包裹着她。
“我知道你很痛苦,很痛苦。知道你很有压力,总是硬扛着,所以没事的。恨我也好爱我也好什么都好,都没关系的。”
阿广的泪水被带走,眼睛和意识都清朗了起来。她看见了孙权脸上被挠出的红痕,想到自己竟然像孙虎那样对弟弟动手了。她把自己受到的不公,自己的恨都发泄到自己最亲爱的人身上。
她哆嗦着,捧着孙权的脸哭。
“对不起…对不起…仲谋对不起…”
“别哭,再哭眼睛就要肿了。”孙权有点无奈地笑笑,看着身下哭得像个鼻涕虫的姐姐,突然想到。
这好像是姐姐从小到大最狼狈,最像一个小女孩的时候。
可爱得让他心疼。
“姐,你现在像个鼻涕虫。哈哈哈…”他轻声笑道,试着逗她。
阿广停止了哭泣,有点气得锤了一下他的背。两个人还维持着打架时的姿势,孙权撑在她身上完全没有防备,就硬生生又扛了一拳。虽然劲不大,但他还是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点痛苦。
“你怎么了?”她没有用力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把他衣服扒了,果然看见后背乌青一块。
孙权觉得冷而且不好意思,要穿上衣服,阿广不让他穿,就呆呆看着那淤青挫伤。
“他打的?还是…?”
“姐,没事。”
“没事个屁!你看看这里都青了!”
孙权的皮肤很白,身子又瘦,肩胛骨清晰可见。可那片青紫盘踞在脊背上,触目惊心。
她心疼地抚摸,她知道他肯定很痛。他痛的时候她却没有出现安慰反而是指责他。内疚得要死了。然后眼睛又哗啦啦流眼泪,一边哭还不想发出声音,去翻有没有药。孙权拉住她说自己有涂药,也快好了。就是伤口长得难看了点。没什么痛了。不用太担心。
阿广哪受得了,眼泪就是不肯停。
她的眼泪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孙权擦都擦不完。他让她看看镜子里什么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男孩脸上乱七八糟,裸着的上半身瘦削单薄。女孩双眼通红很是憔悴。
怎么看都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阿广被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不知怎的,两人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停不下来,最后并肩倒在床上,看着彼此带泪的眼角。
孙权看着姐姐,突然开口,“姐,你的眼泪。”
他没有伸手抚摸她的脸,而是情不自禁低头用嘴唇带走了她的眼泪。嘴巴颤抖得厉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后面孙权冷得打了一个哆嗦,阿广赶紧用被子把他包起来这让他不禁笑了出来。
孙权缩被子里穿衣服,阿广背过身去。
“你刚才在笑什么。”她问。
“没笑啊。”
“你当我听不到。”
“嗯…突然挺开心的,就笑了。怎么了?”
“感觉挺傻的。”
“你刚才也哭得挺傻的。”
“你!”
孙权看她吃瘪笑得身子发抖,两个人又闹了起来。孙权突然按住她,让她闭上眼睛。
围巾被孙权一圈圈系在她脖子间,她有点惊喜。孙权说是给她织的,冬天的礼物。
他肯定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听到冬天要给喜欢的女孩织围巾。阿广当然也不会多想,只觉得感动。
这年冬天,孙虎被检查出来高血压,可能是怕真某天就病死了他收敛了点。不过依旧还是烟酒不断,活得更畏缩了。也只是,对外人畏缩。奶奶受不了他,一个人去了姑姑家住。家里就只剩下孙权和孙虎。
冬天过完,孙权马上就要中考了。阿广假期回来给孙权带了小蛋糕。虽然只是普通的水果蛋糕但孙权很开心。
小蛋糕甚至还有蜡烛,那时候正是晚上,阿广跟孙权一起插上蜡烛。她关掉了灯,两个人对桌对视着。微弱的月光忽隐忽现地映照在她的眼睛上,像是一只蝴蝶落在她的眼睛里,缓缓扇动翅膀。
“是不是太正式了?”孙权看阿广打开火柴盒准备点燃蜡烛,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正式?以后还会更正式的。好了,全点燃了。你快闭眼!”
“你想干嘛?今天又不是生日。”
“你别管,先闭眼,我说的。”
孙权闭眼前多看了她几眼,嘴角上扬依言闭上眼睛。
“孙权中考旗开得胜!”
灯亮了,孙权睁眼看见阿广手心正躺着一个手表。那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一千多,对于她来说是她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
还好孙权不太懂价格,看见有礼物就笑得乐呵呵。
“戴上试试,我看我们学校的男生戴可好看了。”
“你们学校的男生?”
“我是说手表好看!一种感觉好吧,我室友都说有男高感。你马上就读高中了,刚刚好呢。”阿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孙权的手还在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手表掉了。马上就要扣上时,家门外却传来一阵呼喊和不耐烦的开门声。
孙虎回家了。
他今天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天,醉醺醺的,本来这天都不打算回家,但肚子饿了口袋没有钱就只能回来了。孙权站起来挡住了身后的阿广和蛋糕,但还是晚了。孙虎已经看到了。
“好啊,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你们倒是饭也不做什么也不干,在这享福。”他走过来还扫到孙权未来得及戴上的手表。更是生气。他自然会觉得自己辛苦赚钱而他们却在挥霍。不问缘由就一脚踹倒了桌子,未来得及开动的蛋糕裂开在地上,阿广送的手表也当啷一声摔在孙权脚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仔细看看。
孙虎看着面前面色阴沉,恶像看仇人般恶狠狠盯着他的孙权,本来就爆的脾气更是炸了。
“瞪什么瞪?老子养你这么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买手表?钱哪来的?是不是偷老子的?”孙虎满嘴酒气指着孙权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酒精和长期的失意让他格外敏感家人的任何目光。
“…”孙权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阿广握住了他的手,从后面站在他面前。
“爸,你别这样,手表是我给孙权买的,他要中考了,买给他…”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还中考?中考了就要买个表?这个牌子的不便宜吧?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外婆塞给你的?死老太婆死了还要留一手…”
“你住口!”阿广听到他侮辱外婆,双眼几乎要迸溅出火来。“不许你这么说外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阿广的话。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后退了几步,脸颊火辣辣地痛。双眼黑了好几秒。
那一巴掌,打得世界都静了。孙权看着姐姐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她眼里带着破碎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心里那根被他压制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恨意,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
“孙虎!”
他从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喊过父亲,从来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都比他更会隐忍了,可偏偏他伤害了姐姐。孙权的声音嘶哑,裹挟着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愤怒。他猛地扑了上去,拳头对准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砸去没有丝毫留情。
孙虎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鼻子一酸,有什么热液流出。他抹了一把看到手上的血,额头暴起青筋,“他妈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小畜生!”他到底是成年男人还是常年干活的,肌肉发达,力气和打架经验远胜于还在抽条长个子,身子单薄的少年。
最开始被打了一拳还有些慌乱但意识到对方是自己儿子,还是一个,瘦弱的儿子。他一把就抓住孙权又挥出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用头去撞他的肩和脸,用脚踹他的肚子。没有技巧可言,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是差距就摆在那里啊,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结果?不就是孙虎挨打了几下,孙权就要被更凶狠的拳头巴掌脚踹教训。孙虎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砸他脸上。
“小杂种!怪物!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孙权好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子那样瘦弱?明明他已经长到一米八了,为什么他还撂不倒一个一米七的男人呢?他不是长大了吗?为什么什么都做不成?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弱小,被打了一拳就疼痛无比?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
阿广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再次看到的就是孙权被压在地上殴打的景象。弟弟的嘴角渗出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碧眼透过凌乱的红发死死地不甘心地瞪着施暴者。
恐惧和愤怒在阿广心里沸腾但又让她万分挣扎。怎么办?拉不开!两个人完全拉不开!喊人?领居家早已经对他们家的吵闹习已为惯无人会管,更是明哲保身。报警?报警有用吗?他们不是没有试过,有次他喝酒疯把孙权打了,阿广不知道回来才晓得。她那时候就问他怎么不报警告他家暴啊!
电话打了,警察来了。但却说不归他们管,要家里人自行调解。然后口头上教训了孙虎一顿,然后呢?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孙虎还是那样!
他们能求谁?谁都求不了!
她无助极了,目光慌乱地扫过狼藉的客厅,扫过父亲狰狞的脸,扫过弟弟痛苦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厨房——有一把先前收拾好放在案板上的菜刀。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如果…如果没有了这个人…是不是这个家就解脱了?她和孙权是不是就不用受苦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了?
恶意来得突如其来,她被这个罪恶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身体却更加诚实,她真的太害怕了孙权真的要被孙虎打死了,他脸上全是血她的弟弟就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着急她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都是孙虎的错如果不是他他们就不会这样!极致的恐惧催发了反抗欲,她朝着厨房冲了过去!
“姐——!!!”
被打得意识有些模糊的孙权在拳脚相加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姐姐奔向厨房的身影。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而疯狂的光芒。他太了解她了,他们是姐弟啊,是一对不是同一个肚子出来却奇迹的拥有共感的姐弟啊。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不能!绝对不能!姐!你不能杀人!你不能手上沾血!
我不能,不能让你的人生背负上弑父的罪孽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奇迹地在他这幅几乎要散架的躯体里爆发出来。他嘶吼出声,用尽全力向上顶起竟然将压在他身上的孙虎掀翻在地!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和脑颅的眩晕阵痛,连滚带爬喊着姐姐扑向已经握住刀柄的阿广,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双臂如铁般锁住她拿刀的手腕,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她拖离厨房,箍在自己的怀里。
“姐!不要!放下!求求你放下!你冷静!”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恐惧的哭腔。
她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毁了不能绝不能!
温热的液体滴落贴在阿广的颈窝,不知道是汗还是血,还是泪。
孙虎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阿广手里握着刀,被孙权从后面紧紧抱住挣扎的一幕。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和被众叛亲离的暴戾。“好啊!你们两个!想合起伙来杀我?造反了!真是他妈的白养了两条白眼狼!”
他顺手抄起,被他们掐架时弄倒在地上的椅子。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这对姐弟砸过来。他们已经躲不开了。
那把刀落了地,孙权将阿广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后背迎接那重击。他不怕什么,他就怕她受伤。他实在太瘦弱了打不过孙虎,但是好在他的手很长可以把姐姐完全裹住,好在他的肩够宽,足以让她的头完全埋进怀里这样,这样她就绝对不会受伤了。
“姐,别怕,别看他,闭上眼睛…”他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身体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但怀抱却那么不可思议,太牢固了。牢固得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这具并不强壮的身体为她撑住一角。
抱歉啊姐,我总是那么没有用。
椅子最终没有砸下来,孙虎举着椅子看着这对死死抱在一起,完全成为一个个体,全然排斥外在的儿女。儿子的后脑勺甚至都有血,刺目得很。女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阿广最喜欢要他抱,最好是举高高,然后转圈圈。她穿着公主裙,笑着说,最喜欢爸爸了!
一股寒意混着烦躁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恨以及面对此刻姐弟俩决然的姿态时的胆怯。涌上了心头。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他妈的,两个讨债鬼!老子懒得管你们了!死在这算了!”他暴跳如雷地咒骂着,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把椅子狠狠摔地上。
他觉得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让他觉得他的人生彻底失败了。他踢开脚边的杂物转身冲门而去。
危机接触的瞬间,孙权强撑的那口气也就泄了。手臂一松整个人就脱力般向后倒去,滑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悲剧没有发生。
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可悲地扯出个笑来。
阿广木木看着倒在地上的孙权。
他脸上有伤,颧骨肿起来了,嘴角破裂,额头到眼睛那块已经青紫一块。身子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就像一个浑身伤痕的狗狗。
她哭着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害怕地颤抖着缩回。
“仲谋…仲谋…孙权…”她只能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权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够精准地找到姐姐的脸。他努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笑容因此变得扭曲,有些怪异。
可阿广看了只有心痛。
孙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淤伤发热的脸颊上。阿广的掌心传来他皮肤异常的体温和粗糙的伤口触感,眼眶就又模糊了。
“…没事了,别哭呀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他都要听不清他说什么了,让她有种他要死掉的感觉。她好怕,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孙权只是轻声说,“没事,他走了。”
阿广更心痛了。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撩起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背上,腰侧都是挫伤,青紫大片。
这样的伤口…会有多痛啊?
“别哭…真的,不痛。”孙权想抬手为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阿广慌忙地爬起来,去找家里的医药箱。
她知道她学了很多救护知识她不能拖累孙权她是姐姐孙权很痛…她快速打来清水又为孙权涂上碘伏和药膏。药膏还是之前孙权受伤用的。她越想越难过,泪水混着药水一起匀在他的伤口上。
孙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流的每一滴眼泪都在加深他的决心。慢慢地,他的眼底沉淀出一种阴狠来。
处理完伤口,阿广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让他趴下来休息。孙权很乖,按照她的指示趴下前。目光刚好落在地上那个肯定吃不了的蛋糕,以及又在混乱中被甩在一边的手表。
“姐,表…”你送我的表。他低声说道。
阿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表没有坏,但表盘裂了缝,阿广忍痛说没事坏了以后再买就是。
“没,有,坏。”孙权摇摇头对她笑,笑容扯到了嘴角伤口。碧眼那样明亮。“看,还能走。准。”他把表盘凑到她面前,秒钟正稳稳地一格一格跳动。“姐,送,的,就是,最,好,的。”
“你,帮,我,戴,上,好,不,好?”他费力地说完。
“…好。”
阿广为他扣上了手表。
“…”孙权张唇说了什么,阿广低头去听。
“帅,吗?”
有男高的感觉吗?比你看的那个男同学帅吗?
他现在好丑吧。脸上全是伤没准肿成了一个猪头。好丑。但是他还是想问。
他帅吗?
“帅!”阿广哭着喊道。
“最帅了,孙权你最帅了!”她哭着笑着喊着,有些滑稽。孙权一直笑着,嘴角的伤那样鲜明。
阿广吸了吸鼻子,凑到他的面前,用指腹小心地抚摸他的嘴唇。
她低头又靠近了些。
他们的距离有些危险了。
孙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咸湿和温暖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但烫得孙权浑身一颤,身体又瞬间僵硬血液凝固而后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耳膜嗡嗡响。
阿广很快就退开了,脸很红,眼睛是清澈的,带着些泪光。
“谢谢你。仲谋。”
孙权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与她对视。
说什么谢谢啊…
阿广还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一直往他身上摸是哪里痛。他有苦难言,身体不舒服就算了还要比心上人以这种方式折磨。
真是…没办法了。
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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