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强吻 阿广握着手机,指尖失温。车厢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抽空,只剩下耳边电话那处略显闷沉的呼吸声。这来自两千里外的消息,有些太过沉重。
她沉默了几秒,能感觉到旁边的男孩好奇的目光。
“…我知道了。”
“只是我知道了吗?”他低声喃喃道,声音传了过来。
“…我会回来,等下就请假,回宿舍收拾东西。”
“嗯。”孙权应了一声,接着又是沉默。
终于,他打破了寂静。“路上小心,到了叫我,我会来接你。”
“不…”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放下手机,男孩就问:“小广姐,这个人是弟弟吗?”
“嗯。”
“怎么感觉你弟弟跟你一点也不亲。”
阿广愣住,男孩母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儿子,“瞎说什么呢?人家姐弟是彼此最亲的人了!那是家人!不要乱开老师的玩笑。”
男孩小声反驳,“你有舅舅这个弟弟,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我哪知道…”而且明明看起来就不熟的样子嘛。
男孩母亲懒得管他了,关切地看着她,“广老师,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
“嗯,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回家一趟。”阿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可能这些天都不会回来了。兼职费的话…”这代表兼职大约是要结束了,男孩失落地啊了一声。
“没事,家里更重要。你一个孩子在外面读书也不容易,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跟阿姨提。”
到了学校外,阿广下车,男孩就叫住她,“小广姐,我要是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你吗?”
“可以的。”阿广回答,对表情微妙尴尬的男孩母亲笑笑。
跑车消失在黑夜里,她转过身去,夏夜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一股子劲拍打在她的脸上。
请假,订最早的高铁票,收拾完行李。这个过程并没有有很长的时间,甚至快得她转身就忘记。躺在宿舍床上等待黎明时,她才允许自己直面那份汹涌而来的情感。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应该忘了他们,已经能够冷漠无视,再或者,能够平静接受。但在这个消息面前,自己的伪装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为山岭交替。阿广靠着窗,看着飞逝的景物,脑海里也闪过无数片段。
想得有些入迷了,眼睛湿润时已经难以遏制酸意。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点开了孙权的聊天框。
上次的对话在三个月前,她问孙权还缺钱吗,孙权的回答永远都是,不缺。
她看了她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孙权一分钱未取。
“我要到了。”
阿广轻轻敲下这几个字。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
出站时,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这与她两年前离家并未不同,只不过那时她很狼狈。一个女孩子,提着一堆东西啊,两只手哪拿得下?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尴尬也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阿广也没有怎么出过省,那些订票流程当时也是网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了差错。而现在,她对这些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目光。
人总会变的,小孩变成大人,女孩变成女人,幼稚变得成熟。但无一例外地,在某些时候回到某个地方或者在有些人面前,这些变化也不过是一种假象。
阿广摘下耳机,拉着行李箱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站口。
突然想到什么,她停下来目光下意识地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水洗蓝的牛仔裤,身量似乎比两年前又拔高了些,肩膀更宽。也许。
单薄的肩膀正在被青年的轮廓所取代,那头红发在略显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格外醒目,头发长了不少,但有好好打理很是服帖。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
似乎是心有所感,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眸子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和人群,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又或者很久,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收起手机,朝她走了过来。
“姐,”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让她熟悉又陌生。孙权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嗯。”阿广应了一声,近距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以前还瘦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等了很久吗?”她看着已经提起她几乎全部行李的孙权,忍不住问。
“没有,刚刚到。”
阿广欲言又止,最后话落回肚子里。到了外头,他指着路边的车,“先帮你拿东西回家再去医院吧。”
阿广摇摇头,“先去医院吧。”毕竟她回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孙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租车上,姐弟各占一边窗户,司机向来健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孙权淡淡回答,“她是我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沉默着的两个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到了医院,阿广暂时把东西放在保安室,跟孙权去病房时,她终于开口问奶奶是什么情况。
脑梗,还有一些并发症,现在左边瘫痪,只能说几句糊涂话,情况也很不好,器官衰竭,完全没有挽回余力,医生让他们做好随时家人去世的准备。
阿广心里不是滋味,缓缓推开了门下意识想喊一声奶奶,旋即变得轻而短促。这声,奶奶必然是听不清的。
姑姑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正是午后她也是累到了,听到动静立刻醒了过来,看见阿广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小广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两年未见,哪怕姑姑与她并不算熟,可亲人到底是亲人,阿广顿感眼睛酸涩,涌出泪意,轻声喊了句姑姑。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如今已经瘫痪,完全靠着亲属端屎端尿。她双眼紧闭着,瘦得几乎脱了形,只有胸部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阿广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个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原来是她的奶奶。
姑姑俯身在奶奶耳边呼唤,“妈,小广回来了,她回来看你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姑姑抹着眼泪解释:“时睡时醒的,醒的时候也糊涂,现在已经认不清人了。偶尔会念叨孙权跟你。”
阿广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孙权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幅场景抿紧了唇。
姑姑这些天和孙权连着照顾老人,尤其是孙权,因为年纪轻,体力好,夜晚便是他负责守着,无时不刻都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生怕出点问题而意识不到,提前截断了老人的生命。现在阿广回来了,也就要承担起照料老人的责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看完奶奶,他们得回家收拾好东西,为这几天守夜做准备。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却变化了许多。铺了柏油路,在夏日的阳光下黑得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沥青的味道。路边的水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告召着今年是一个丰年。
“回来的路怎么变成这条了,以前不是泥巴路吗?”
“这里是新修的,方便了进出城。”孙权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司机笑着说,国家搞景点安排在这了,过几年说不定大家都要富起来咯。
这是一个好消息。
她余光瞟过孙权,发现他面色平静,好似与他无关。
到了村子口,离家不远的地方车也就停下来了。孙权动作很快,把行李一概提了出来。阿广想要付账却发现孙权早她一步。
回到老家,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扫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物。谁家的外墙刷白了,谁家庭院里的枇杷树长得更茂密了。
路上遇见一些老人,他们一眼认出了孙权,亲切打着招呼转头看阿广,却误认为是孙权带回来的女朋友。阿广喊他们的名字时,他们才静下来仔细看她,惊地面面相觑。
她太久没有回来,上了大学后模样都有了变化。村里的老人认不出来也正常,阿广心情复杂,虽无数次幻想这个场景可真实经历却眼鼻一酸。
老人们都默契地没有问奶奶的情况,闲谈结束两个人就要回家。
家里的大门紧闭着,孙权掏出钥匙开门,动作不算利索,拧了两次才打开。
家里很干净也空旷,没有人的气息,除了身旁的少年,她感觉不到生气。
孙权提着行李箱,径直走到阿广曾经的卧室。
“你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他站在门前,回头看她。
阿广跟了过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愣住了。
房间里的布置与她两年前离开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书桌靠窗上面的书本笔筒都在原位,床铺早已经铺好,薄毯迭得方正地放在床头,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斜照射而来,投下温暖的光柱。
这不像是主人离开了两年的房间。
更像是主人只是早晨出门散了一个步,转而就要回屋睡懒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孙权,他微微垂眼,没有与她对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提着行李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会偶尔打扫一下。怕有老鼠什么的…”他声音很轻,无措地解释着。
阿广有些喉咙发堵,嗯了一声,走进去,指尖滑过光滑的桌面,“谢谢。”她说。
至亲至疏。
孙权没应这句谢谢,只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你先收拾吧,我去准备点汤,明天带去医院。”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阿广站在房间里,熟悉而陌生的生活气息,从现在以及过去,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整理的东西,东西带回来的少,几件贴身衣服以外就是自己的几张卡了。
出来时,厨房的门开着,她看到孙权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下腰用勺子撇开汤锅里的浮沫,侧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手臂因为微微发力而显得结实些。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孙权先招呼阿广吃饭,自己装好肉汤在保温壶里,才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一时间只有筷子磕碰到碗边的声响。
孙权吃的很快,也很少,只夹了几片青菜和肉,饭也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坐着。目光无神地落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不说话,阿广细细咀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兴致。彼此的存在感无声而沉重。
终于,孙权开口了,声音干涩:“姐,这次回来你准备待多久?”
阿广夹菜的手一顿,垂眼:“处理完这些事情,总要回去的。”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抬眼看见孙权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他的眼眶迅速地泛起了红。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什么。”
“然后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阿广放下了筷子。
“我很忙,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回家。”
她斟酌着语言,尽量让语气沉静。可话音刚落,男孩就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发出哐当一声,阿广抬头看着眼前涌上泪意却强忍不落的男孩,面色凝固。
“你那是在为了你不回家而找理由!明明今年你没有比赛你为什么不回来?家教一定要在当地找吗?明明有无数次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回来,但你回来过一次吗?一次也没有!”孙权怒吼道。
“你在怪我吗?”阿广冷声打断。
在她冷静得几乎无情的目光下,孙权更难以遏制情绪,“对,我在怪你,怪你不回家,怪你不愿意理我,怪你抛弃了我!”
这次阿广终于不再反驳,而是放下碗筷,头也不转地回屋。只留孙权站在原地,懊恼无比。
那一晚注定难以入睡,窗外是熟悉的家乡,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隔壁房间没有一点声音。
孙权睡着了吗?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看着黑暗中的一点,不知想些什么。
隔天清晨阿广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六点。她想起昨天的事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继续睡下去,起床洗漱经过厨房口时看见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孙权,锅里煮着水,旁边放着挂面。
孙权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回头去看她,两个人就对视上。
这时候不说些什么就太尴尬了。阿广轻声打了个招呼,“早。”
“早。”孙权转过身,“帮我拿个鸡蛋,在我旁边的篮子里。”
阿广闻言转身伸手去拿鸡蛋,厨房不大,两人不可避免需要靠近,而现在,胳膊肘就轻轻碰过孙权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两个人就像擦了火一样迅速分开。
“给。”
孙权接过鸡蛋,手指滑过她的掌心,他面无表情专心致志,阿广却觉得浑身奇怪。
洗漱完没多久孙权就做好了挂面,两碗挂面上都卧着烫好的鸡蛋。孙权的手艺很好,一如既往,不,比以前好了许多。
不过阿广难以理解的是,孙权的那碗面很少。
他又什么意思?
阿广心里一阵难受,总不能是胃口不好吧,以前从来没这样。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在跟她置气。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就吃这么一点?”在舌尖旋了几圈,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变成更温和的一句,“不多吃点吗?”
孙权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看起来轻松了些。“你快吃吧,面要坨了。”说完,他几口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姐,姑姑说要给奶奶拿几件衣服。”
“好,在哪?”
“她房间里的衣柜里,拿几件能穿的就行。”
阿广吃完饭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杂七杂八地放着东西,什么打火机啊几串毫无用处的钥匙圈…以及垫在下面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证明着时代久远。十几年前的画面在她眼前展开: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男孩无措女孩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
什么时候呢?
孙权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拍的吧?
当时她太讨厌孙权了,设想过无数次孙权消失而她皆大欢喜的可能。
她翻过照片,发现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姐和权”
有些好笑,大概是这个小孩伪装成大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却把她称作姐,自己用了名。
不过这张照片怎么出现在这,又被他写上了字的呢…完全不知道呢。
……她想了一下,不会是孙权偷偷拿了照片写的?如果真是这样真喜感,他小时候纯粹就是一个默不作声的乖小孩。
笑着,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脖子都发酸了。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垫了回去。
把衣服整理好,就要准备去医院。阿广刚想叫出租车,孙权却推出来一辆电动车。“我载你。我们带的东西不多,电动车就可以了。”他说。
阿广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的?”
“去年。有时候买东西或者…会更方便。”孙权没有多说,长腿一跨坐上去,系上了头盔,又递给她一个。
“上来吧,我很稳的。”
阿广坐上后座,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电动车启动,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村道,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田野气息扑面而来。路上碰上以前总喜欢逗她的阿姨,阿广打了招呼,旋而又心里感慨时间无情,他们老了她也长大了,包括身前的孙权。
孙权的背挺得很直,短袖随着风飘飞起来,显出少年清晰的肩胛骨来。经过比较险的路,阿广还是很害怕,尽管孙权开的很稳。察觉她的不安,孙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谁也没提及昨晚的争吵。他让她抓紧些,可以坐前面点。
阿广拒绝了,说这样就好。
可是路还是太起伏了,就算她不愿意,重力也不会允许。贴在他后背时,她能够感受到他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到了医院,姑姑已经在了,脸上很疲惫。奶奶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一直半昏半醒的。
听到姐弟俩开门进来的动静,她眼珠转不过来,就望着天花板问,“谁来了?是小广吗?她回来了吗?”
姑姑握着她的手,说:“是,阿广回来了,一回来就来看你了!”
阿广坐在奶奶旁边,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歪斜的嘴唇哆嗦着,含糊地喊出了阿广的小名。
“是我!”她回应着。
“回来了,回来了…”她嘴里就念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球里溢出泪水来。
阿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一直点着头。
“要好好读书,跟弟弟…好好的。家里就你们…姐弟最亲了…好互相帮助…”
她红着眼睛应着,喉咙一阵干瘪。
接着,奶奶的目光又问孙权呢?
孙权半蹲在地上,手也抚上她的手臂。但奶奶转不过来,眼睛就一直看着阿广。
“孙权,要听姐姐的话…别惹她生气,好好对姐姐…”
老人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奶奶对不起你们…没教好你爸…让你们吃苦了…”她未瘫痪的一边,手指轻轻搭在阿广的掌上,“你小时候,奶奶冤枉你…偷了五块钱…奶奶也对不起你…”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喘了好几口气。
阿广闻言已经哭成泪人,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有道理去怪罪一个已经即将入土的老人,同样没有资格替以前的自己说不怪她。她就这样哭着。
脑梗的老人思维很跳跃,看着阿广又脑子一混,把她认成了孙权。急切地问她:“孙权…高考…考完了吗?考得好不好啊?多少分啊?别不跟奶奶说,我想知道…”
她硬撑着,似乎就在等着姐弟俩的消息,等一个能让她安心闭眼的慰藉。
“成绩还没出来,要过几天。 ”孙权上前一步,弯下腰,在她的耳边清晰地说。“奶奶,我感觉考得很好,你再等等,等成绩出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你要好好的,等着听。”
奶奶听到“第一个告诉你”就露出开心的表情,像个孩子一样。
姑姑还有班要上,姐弟俩就来照顾她。到了晚上,姑姑想要守夜,他们两个叫她回去休息,姐弟俩轮流守着。姑姑拗不过齐心协力的姐弟,嘱咐了许久。话虽如此,孙权却一意孤行,叫她睡着,自己照顾。
病房里是只允许一个病人一张陪护的小床的,不算大但足以睡个安稳些的觉。孙权坐在陪护椅上,就有要守一个晚上的架势。“姐,你睡会,我守着。”
阿广不肯,“说好轮流守,你先睡,后半夜我叫你,我现在不困。”
退让了几句,最后两个人都妥协了。孙权先守,后半夜由阿广来守。孙权坐在床边,阿广看不下去,说挤一挤躺小床上吧。
孙权犹豫了一会,慢吞吞走过来,侧过身子与她躺在一起。空间很逼仄,她贴着墙,孙权又没敢碰着她。两个人就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可还是很近,近到能够听清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能感受到孙权后背的温度。
分明小时候,最喜欢一起睡觉了,孙权身子暖,她喜欢黏着他,孙权也喜欢跟她贴一起。但长大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以前以为,一切都不会变的。
直到那个吻…她闭上眼睛,心有些乱,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说是交替守夜,但这几日的奔波让她已然疲惫,再可能是…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安心。阿广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感觉身上被盖上了什么,带着熟悉的味道,接着是细微的脚步声,可她太累了,意识沉在混沌里并没有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被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惊醒。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孙权的外套,而孙权已经坐在床边凳子上,头靠着床边的被子上,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俊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那阵咳嗽声就是他发出的,虽然下意识在极力压低,但还是抵不住身体的本能。
阿广轻轻起身,拿起外套,想给他披上。靠近时,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额角渗着细密的薄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孙权?”她低声呼唤他。
孙权眼睫颤动,立刻醒了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亮起,目视着她的眼睛。“姐?怎么了?奶奶没事吧?”他转过头去看病床。
“奶奶没事。”阿广把外套递过去,小声道:“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先睡一会,也到我守夜的时候了。”
孙权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但对她摇了摇头,“没事,我还可以,你快睡会,回来就一直在忙,你没有好好休息过。”
“…那你呢?”她问。
孙权愣住。
“快去睡一会,你面色不好,估计有点感冒,晚点我带你去看看医生。”阿广的语气不容置疑,态度强势,孙权只好躺在她刚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
阿广坐在凳子上看他,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要监督他睡着了才愿意移开视线。孙权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中。
见他熟睡,阿广松了口气。医院里很安静,但无时不刻响着冰冷的仪器声,以及沉重的呼吸。谁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停止心跳,走向死亡。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就到了早晨。姑姑带了早餐过来,孙权依旧吃的很少。姑姑像是见怪不怪,就叫阿广多吃点,阿广看了不舒服又塞在孙权手里,语气颇有他不吃就生气的逼迫之意。孙权这才多吃了点。
姑姑来了,奶奶有人照顾,阿广就带着孙权去看医生,孙权坚持自己没有病,但他在姐姐这里并没有选择权。
低烧,虽然不严重但是也不是什么也不做就能好的,他不想挂吊瓶就拿了些药。
回来时奶奶刚醒,她的眼睛只能转动一个,目光落在姐弟俩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身份。嘴唇嗫喏了许久,费力地发出来几个字。是他们的小名。
他们分别坐在床边,姑姑让孙权剥个香蕉,阿广则是握着老人枯槁的手。
“小广…待多久?在家…住两个月好不好?”也许暑假回来已经成了个执念,哪怕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那么久还是说了出来。
阿广猝不及防,因为她的准备很明显就只是待几个星期。顶多顶多也就一个月。她下意识地去用余光看旁边的孙权。
他正低头剥着香蕉,动作很慢,一丝不苟,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入果肉里。听到奶奶的话他的动作就停了,呼吸也屏住了,不敢抬眼就只有那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眼睛。
阿广看着奶奶那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医生说过,奶奶现在心性脆弱,经不起刺激,顺着她,让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好,奶奶,我会待着陪你。”阿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奶奶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笑容,连声说“好,好好”。孙权将剥好的香蕉一点点喂给她,始终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孙权额头的热度起来了些,脸色很差,偶尔压抑着低咳。姑姑看在眼里坚决让姐弟俩回去,“医院里病人多,空气不好,阴气还重,很容易染病的。小广,你带弟弟回去,好好睡一觉,昨天肯定也没睡好。记得喂药,他太犟了。”
阿广看着孙权强打精神的样子,立刻与姑姑统一战线。回去路上,换成阿广骑车,孙权则在后座指路,两年过去,镇修了新路,还有些岔口她也已经记不清了。孙权在身后,声音有些低哑地提醒:“姐,前面路口右转…走左边那条路,那是新修的,近…姐…你开好快…”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滚烫的温度,最后那句话像是撒娇的怪罪。他抓紧了阿广的衣角,贴得很近。
电动车终于在他的指示下驶上了一条平整的柏油路,两边是茂密的行道树,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们的脸上起伏着。风从两边平野吹过脸颊,带着阳光的温度,这让阿广放松了不少。
“这条路,修得真好。这是通到哪啊?”
“通到了镇东,绕过了以前的湖…那边现在开发了。”孙权回答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阿广“哦”地一声也没有再问。
到家后,孙权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似乎昏昏欲睡。阿广本来想让他回屋休息,但他睡得太快了也不好叫他。自己刚想整理一下准备晚饭,但刚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什么菜时孙权就从沙发上捂着头起来了。
他双眼迷茫,喊了一声姐。
阿广在房间里听到了,应了一声后,孙权走了进来。
“孙权,家里好像没菜了。”
“嗯,明天去买一点吧。”
“那现在能吃什么…”
“没事,让我来,你也休息一下。”孙权说着,就找了一个竹篮,准备出去。
“你要去哪?”阿广问。
“去掐点菜,”他顿了顿,“菜不多,小白菜你能吃吗?还有空心菜。”
“…我有什么不能吃的。”阿广想,自己只是去读书两年,又不是变成外星人了。还不能吃小白菜空心菜了?
“嗯。”
孙权刚出门,阿广又叫住他:“你还发着烧,别去了!”阿广蹙眉,“我去摘菜,你休息就好。”
孙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碧绿色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时刻湿润着,却异常清醒:“那交给你的话,你知道菜园在哪吗?哪块地是我们的,你认得吗?”
阿广愣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毕竟很多年,远比两年还久远的时候,家里的菜园田地就废掉了。
看她愣怔的样子,孙权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出了门。阿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
菜园在山上为数不多较为平整的地方,沿着一条杂草掩映的小径走几分钟就到了。当阿广看到眼前那片郁郁葱葱的菜畦时,又是一愣。很多年前这里荒草丛生,奶奶因为家里的事也忘却打理,孙虎不会管的,她和孙权也因为上学顾不过来。
“这里…以前不是很多杂草吗?”
孙权已经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掐着鲜嫩的空心菜叶,“前两年奶奶不是回来了吗,身体那时还不错。她一个人呆在这里,闲不下来就把荒着的地收拾出来,我一放假就回来帮着弄。不过,这里又长了不少杂草。你小心点,别被绊倒了。”
阿广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孙虎死后,这个家好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沉疴,正缓慢走向正常的轨道。
奶奶回了老屋,田地也复苏,日子回归平静。可偏偏,她和孙权却走向一条看似正常,实则布满荆棘和隔阂的路,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痛苦运行。
他们的关系,姐弟不像姐弟,仇人不像仇人。
她沉默着,蹲下身掐菜叶。夕阳余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色,两人只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够了吗?”
“嗯,够了。”
“走吧?”
“我拿着吧。下去小心点,路会有点滑。”
阿广走在孙权前面,手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走出去,经过一颗海棠树,他们停了下来。海棠花期已过,只有满地的细碎花瓣。
“初中的时候,我们租的那个屋子,院里面是不是有一颗海棠。”
“对。小时候你总在树下面跟我讲故事。总说三国里的那个孙权。”
“……”阿广陷入了回忆。
孙权也是。
但却被一个声音给搅乱,是村里的一个老爷爷,老爷爷喊着孙权的名字,又眯着眼睛盯了阿广半天,终于是把她认出来了。
“哎呀!是小广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他嗓门洪亮,笑呵呵打量着阿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一眼就看出来是读书人,上大学后感觉就洋气。”
阿广打哈哈,对他礼貌笑笑。
“上了大学,交了男朋友么?这个年纪可以找个婆家哩,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咯。”
这种乡间惯常的打趣,阿广从小到大就听到了不少,通常只是笑笑敷衍过去。可今天,不知怎的,这种话听得格外有火气。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
“她一辈子都是我家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家的媳妇。”
孙权不知何时上前半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碧眼冷冰冰地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显得没想到孙权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讪讪笑了两声。“这孩子,较什么真…开玩笑嘛,好好好,你们家的,当然是你们家的。”他摆摆手,背着手散步去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阿广看了孙权一眼,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两个人就默默走回家。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分工合作,远比想象中的默契。
本以为孙权胃口会好一点,但饭桌上他依旧是拨弄着饭,看上去心事重重。
阿广看不下去,终于是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怎么吃这么少,我做的不好吃吗?”
“不,不是。”他动了一口,“很好吃。”
也只是一口。
“你到底是怎么了?发烧没有胃口的话就回屋休息。从我回来开始,你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身体不舒服还是对我不满。”
孙权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姐,你跟奶奶说在家两个月,哄她的,对不对?”
还是这个问题。
“奶奶现在那个情况,我只能先答应她,医生都说了要…”
“我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孙权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
“我问的是你!你答应了,只是为了哄她。等她…你马上就会离开,是不是?就像两年前那样,走后就再也不回来,一次转身都没有!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孙权,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阿广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
“我怎么冷静…好,我冷静我冷静…那你告诉我,这两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对不起。”
“………对不起…你就一句对不起吗?我不要你的道歉…你没有错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
“两年,七百多天!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说有事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好一个打电话,你接过几次?每次又跟我说了几句话?电话到后来甚至是没有,QQ也把我屏蔽,我发的任何消息你都像看不见!要不然就是敷衍两句!你知道我点进你的QQ空间被挡住是什么感觉?你又知不知道我每次放假赶回家,就面对着空荡荡没有你的家是什么感觉?!”
孙权哆嗦着,声音却越来越大。阿广不知该如何回答,无措地看着他。
“是,你当时说的没有错!我自以为是!我做错了!我让你失望了,让你害怕了!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我没有惩罚你!”阿广胸腔浮起大股热气,也拍桌站起来,与他对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孙权!你觉得爱是什么?我说我的爱就是我们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为此我可以忍耐我可以等!我已经无所谓其他了,我只需要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你呢?你告诉我,你的爱是什么?啊?”
她抬起头,泪水糊湿了眼睛。“你的爱就是以伤害自己的前提为我铺路吗?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样就是为了我好吗?你想过我会心有不安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一不做二不休,很利落,很威风,自以为是超人是救世主,那你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报应吗?想过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吗?!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着,好好读书!但你做了什么?你犯罪!你欺骗了所有人!你会心有不安吗。你会害怕吗?孙权,你要是害怕的时候,你想过我吗?我比你还怕!怕你坐牢怕别人对你的贬低!怕别人说我弟弟就是一个罪犯!”
“……对不起。”他泪眼朦胧,脸上泪横交错。她吸了一口鼻子,偏过头去,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
“孙权,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那就好好吃饭。我…”
我只是希望你,跟我一样平安且幸福。
她坐了回去,咽下了那句话,捂着额头继续吃饭,在次的晚饭依旧以争吵结束。
孙权的病很快就好了,奶奶的状态持续下滑,医生让他们做好准备,可能撑不过多久了。
奶奶不断地问,问孙权的高考分数。
奶奶也不断地问,问阿广在大学怎么样。
姑姑也问她,之后有什么规划。
阿广说,考研,考公…在那个城市上班。
姑姑说,挺好的挺好的…但也要记得回家。
姑姑又问,在大学有交男朋友吗?千万不要被骗了,看人要小心,那是终生大事,如遇人不淑,一辈子就那样轻易被毁了。
阿广摇摇头,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姑姑点头,说也不着急,要找个配得上你的。
阿广没说话,余光瞄到孙权面色苍白。
……
终于到了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姐弟俩并没有停留在医院而是在家。虽然孙权说有把握,但阿广比他更紧张。
手机屏幕亮着,孙权慢慢输入准考证号,旁边的阿广几乎默默祈祷起来。
页面刷新,数字跳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阿广要忍不住询问。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姐,我能去你的学校了。”
分数很高,与她当年差不多。
但是,能去她的学校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成绩可以去的学校很多,还有很多好的专业。孙权,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那你想要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孙权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对吗。就像你当年那样。”
“孙权!”阿广有些恼火,又强行压了下去。
“你别钻牛角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能力飞更高,为什么要执着一个地方?”
孙权也有点恼,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制止他去她的学校。这毫无坏处!
“姐…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什么大学什么前程…如果没有你,那些对我有什么意义?!我拼命考,只是想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证明我…我配站在你的身边!配得上你规划的那个未来!可你为什么劝我,因为你现在的计划里,压根没有我,对吗!”
“你胡说什么!”阿广又惊又怒,所以在屋里回荡着,她脸涨得通红环顾四周害怕有人路过,又压低了声音。“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任何人!包括我!孙权!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非常清醒!”他逼近一步,碧眼死死锁住她。“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是我从小到大没有变过的目标,跟随你,陪伴你…从来没有变过。我知道你害怕,你不安,甚至感到很有压力…可是我无法改变!看到分数那刻,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能去哪所名校,而是…我终于终于…可以离你更近一步,终于能够…来到你的身边!终于…能够有资格,让你不再把我当小孩…姐!”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哽咽着:“姐,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考多少分,说什么话,要变成多好的人…你才肯像以前那样看我?才肯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阿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狼狈又惊慌的自己。
“孙权…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姐,我只是想要在你的身边,求你,别推开我。”他抓住她的肩膀,将痛哭流涕的脸埋进她的胸膛。
“姐,求你了。”
“………”
孙权听不到回应,指节紧了又紧,抬起头去吻她,动作快得惊人,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少年的吻急切又绝望,上唇堵着下唇,气息铺天盖地,舌头勾着她的推拉扯拽了起来。
他的吻太过凶悍,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分离、猜忌、痛苦和渴望都通过这个吻灌注给她。唾液交换间发出令人耳热的声响,他的鼻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身体紧紧相贴,只隔着单薄的夏衣,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充满了力量将她死死箍住,任她推打都无能为力,甚至手臂越收越紧,吻得更加深入,在她的推拒下,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唔…孙权!”孙权终于精疲力尽,松开了这个吻,大口喘气。阿广也彻底回过神来,看着孙权带着疯狂以及痛苦与祈求的目光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阿广用尽全身力气抽了过去,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孙权脸上,打断了他想要继续的侵袭,也打偏了他的脸。(十八)我爱你 她双眸含水,声音颤抖:“你疯了吗?!”
孙权捂着火辣辣的脸,既没有心事宣泄而出的畅快,也没有被抗拒后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脏发出阵阵闷痛。
“我没有疯,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边,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罢。只要你让我跟着你就好,求你了…打我骂我都随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过着没有你的生活了。”孙权双眼通红,强忍着泪水,紧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
姐,求你了,来爱我吧。
“…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我们是姐弟啊!”
“姐弟又怎么样!我爱你有什么错!我想陪着你又有什么错!”
求你,来爱我。
孙权握着她的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语气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广在他几乎走投无路的目光下,抬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脸,可对上他汹涌泪水的眼睛,喉咙干涩无比,一瞬间她感觉不到愤怒,而是悲哀,最终还是没下去手。
“孙权你还小,你不懂什么是爱。相连的血脉让你依赖我,甚至是爱我。但是那种爱,是正常的纯粹的…”
“正常吗?纯粹吗?”他冷笑着打断,表情却是绝望的。“姐,你装糊涂可以,但是我,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在爱你这条路上,我回不了头了。姐,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只有你了。从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个怪人,别人说我怪物让我去死,他们拿石头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着我的手,跟别人说不许欺负我,我才发觉我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爱的。”
孙权握住阿广的手,一点点撬开她的指节,与她相扣:“姐,你就是我这个世界的太阳,没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过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太阳也被挡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别推开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睛沾着泪水,像极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向心爱的姐姐寻求帮助。曾经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如今变得忧郁又饱含复杂感情。
“姐…我只有你了。”
阿广看着他,手指无意识蹭过他眼角的泪。
对上孙权开始发亮带着期盼的眼睛,她还是别过头。
“我…抱歉,我就当这些话从来没有听到过。孙权,你只是…太害怕了,才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这是我的错,我…”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话都难以说服自己。
“…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好吗?我们是姐弟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别担心我会抛弃你。”
意外的,孙权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像一个认错的孩子,垂着头回道:“对不起。”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见孙权这个样子必定心软,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但现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乱伦是罪,会犯下恶果。她绝不想孙权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步步惊心。进会毁他,退会失去他。
“我们需要休息。”她推开了孙权。
“好。”
奶奶知道高考成绩后很开心,开心过后又看着微妙的两人,艰难抬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
“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你们考了好成绩,要去别的地方。你们姐弟俩,总要离开这里。我老了,迟早也是要走的。之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见面…”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句子。
阿广说好,孙权也点头。他们对视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
“我会多多跟姐姐见面的,奶奶你放心,我决定报考的学校离姐姐很近,我以后工作了,也会跟姐姐一直联系,我们不会分开的。奶奶。”孙权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语气认真。
阿广闻言愣住,偏头去看他。
姑姑也诧异:“仲谋这么快就决定好了吗?”
孙权摇摇头,“有想法,不过还有时间决定。”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选,多问问姐姐,姐姐是过来人,知道吗?”
孙权点头 ,“我知道,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商量。”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广身上,她也就扯出一个笑,“嗯,孙权的事我会先看好的。”
孙权出了成绩后,多了不少事,稳定下来可以去考个驾照了,还有就是学校的事,要他几天后过来拍个照,要是录上了好学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红榜的。不过,孙权这个成绩毋庸置疑,怎么会录不上好学校呢?
姐弟俩守完夜,又照顾老人一个上午,就换成了姑姑来。他们骑车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乌黑一块。
“要下雨了。”孙权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阿广看着本来还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乌云掩盖,只有太阳挣扎着透出点点光线。
“看上去,雨势不小。”这个阵仗,她跟孙权从小就见怪不怪。小时候在家门口,看着突变的天气,两个人就没来由的高兴,下雨天呀不用干些别的,有时候甚至会被赦免去学校。这样就可以在家里玩,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外面雷鸣电闪,雨声哗响,但都与他们都无关。
可长大了,外面的风雨,总归是要面对的。
这不,阿广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霹雳作响。
孙权立刻在路边找了一个有屋檐的店铺门口停下,雨势太急了,一分钟不到两个人就湿了大半。
店铺里坐着个老人,孙权打了一个招呼,“叔叔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下吗?”
老人点点头,感叹天气多变怕是要下好一会呢。
孙权把阿广拉得更近些,这雨下太猛烈,溅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们身上。
“天…好大的雨。有点要看不清了…”阿广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额头滑到脖子上,有些还流进眼睛里。
阿广偏头去看孙权,发现他更惨,因为开着车,那些风和雨水就疯了一样甩他脸上,现在十分狼狈。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绿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显得格外专注,透白的雨珠从眼睫滚落,洗亮了他那双薄荷般的翠眼。
“姐,擦擦。”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雨水,挤干了袖口,抬起手去擦阿广脸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
阿广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和她皮肤下涌起的热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两个人就站着屋檐下,老人叫姐弟俩进去坐坐,外头风大雨冷,容易感冒。
但是回家还有其他事,阿广看着天空,“要是等会就停了就好。”
“其实,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车里面有雨衣。”他顿了顿,补充道:“双人的。”
阿广点了点头。
孙权自己先套上一边,又撑起另一边,红色的脑袋探出来回头看她,就像一个小仓鼠。孙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示意她上车。
这样子让阿广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孙权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时候,她就掀开雨衣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摸索半天,也没找到探出头的地方,整个人就像被困在一个黑色的帐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动。
“孙权、孙权,我找不到那个探出头的,是不是这个没有啊!你帮我看看…”
孙权看着她难得的手忙脚乱,有些缺德地弯唇笑了笑,但没敢笑出声。
“别乱动,等下车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抬头看,我提起来了,从有光的地方钻出来。”
他伸出手拨开那处折迭起来的出口,阿广看到了光就顺着钻出雨衣,头发被弄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显得湿润明亮。她微微喘着气,抬头就看见孙权近在咫尺的脸,他正侧低过头,帮她整理雨衣的帽檐。
“怎么还像个找不到洞干着急的小地鼠一样。”他低声调侃道,碧眼鲜活地踊跃出笑意来。
阿广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像。”
“嗯,也是。毕竟我们是姐弟。”他回过身,启动了车子。
雨衣虽然宽大,能够将风雨挡在外面,但其实容纳两人还是有些艰难,他们贴得近,湿漉漉的衣物贴合在一起,肉身上来说是一种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样。
重新上路,车速放慢了许多。雨点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反而衬得沉默的两人十足地宁静。
“孙权。”阿广抓住他的袖子,将头靠他更近些,很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怎么了?”孙权的声音在雨声里多了些杂音的质感,有种忽远忽近的感觉,她更抓紧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
“择校这个事情,孙权,你真的不要意气用事。”
孙权沉默片刻,握紧手把。
“孙权,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够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对你负责,孙权,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意气用事…”少年低沉的声音传过雨声落在耳中时,他拧手把摁了下去。车速忽地加快,外头的雨好似洪流一样要从四面八方把孙权砸晕。阿广在他的身后,只感觉得到强劲的风,与明显提高的车速。
“孙权!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短促,很是着急。
“你说的,意气用事。”
他疯了吧?!
“孙权!”
阿广拍打他的后背,孙权却越发加快速度。
速度已经算上很快,本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偏偏遇上这种极端天气,这种行为实在算得上发疯了。阿广说不过来,干脆就抱住他的后背,祈祷不出意外。
很快,他们到了家,雨小了,乌云也散了,就变成了太阳雨。
姐弟俩下了车,身上的衣物还是濡湿的,黏在身上并不好受。阿广能感觉里面的衣服都透出来了,而她穿得并不多,毕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让她形象尽毁。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孙权不听她的话。
“孙权,你真的不可理喻。”
“意气用事不好,循规蹈矩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时候意气用事,并不是没有好结果。至少,我们到家了,以最快速度,还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从天通到人间的彩虹桥,如此说道。
“……”
阿广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这次反应过来反手要拍开他,但孙权手脚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
霎时间,他们的姿势变得无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狭小空间里相撞,气氛很快升温。
“姐,你总是把事情往坏了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抗拒我去你的学校。如果我与你毫无关系,单论你的学校是顶尖学府,我就很可能会选择。那没道理你会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觉得我在乱来,还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爱上我?
“孙权!”阿广急红了脸,双眼瞪着他,“我只是怕你考虑的不够充分,其他学校你看了吗?专业又好好思量了吗?你的未来真的规划好了吗?我需要肯定且靠谱的回答,而不是一个…天天绕着我转,想着男女情事的一个回答!”她说话时,喉咙都干涩无比,每一字都艰难地从里头挤出来,说完已经开始流眼泪。
孙权看着她的泛着光的栗色眸子,心里又一阵绞痛。
“……我有好好考虑,有衡量过!真的,学校专业我都看好了,专业是感兴趣的,未来几年我也想好了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么都想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我……”
阿广的眼睛转而变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颜色,孙权终于说不下去,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会好好想一下的。我们先洗澡吧,衣服全湿了。”
阿广看着孙权单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泪。这短短一个多星期,她好像哭了两年的泪。真是…没出息。
自从孙权的成绩出来,奶奶的状态就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老人身上,阿广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迹。
姐弟俩照顾完老人入睡,坐在陪护床上静默着,良久,孙权开口:“姐,你怕吗?”
阿广愣住,然后苦笑道:“怕什么?”
孙权斟酌着开口:“害怕失去。”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拥有的同时失去了所有。
未开智时失了母亲,幼儿时期失了独生女的地位,少女时期乱了家庭,又没了爱她的外婆,如今已经成年,不久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要立业的大人。这条路上,她马上要失去一个亲人,又随时…握不住身边的男孩。
在冰冷的医院里,外头只有护士踱步的声音,空旷得吓人。孙权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我陪着你。
这时,阿广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学生,也就是那个小男孩的消息。关系不错,阿广给他的备注是小白,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姓白。
小白:小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妈给我找了一个新家教,我不喜欢他。
阿广看见消息的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孙权,果然他正在窥视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熄屏,“是家教学生。”
“嗯,我知道。”
“你就知道了?话说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做家教,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孙权面不改色。
“你…”她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又亮了。
小白:小广姐,读书好累啊,我不想读了…
阿广哽了一下,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孙权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后放下手机。
“关系真好。”孙权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来。
“你吃醋了?”阿广下意识回答。
孙权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阿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但还是比不过孙权嘴快,他点了点头,“嗯,吃醋了。”
阿广不敢再多说话了。
隔天早上,阿广在陪护床上醒来,发现孙权早已经起来,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孙权,你去哪?”
“学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记分数,拍一点照片,还有一些材料要核对…我现在得过去了。”他顿了顿,“姑姑等下会过来,要麻烦你们两个照顾奶奶了。”
阿广看了看病床上已经醒来的老人,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最后盯着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
孙权不想难为姐姐,说没事,他也长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么的。
阿广却没有犹豫,说:“我跟你一起去,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
干脆得有些意外,孙权的表情怔然。
“怎么?”阿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吗?还是你觉得我会给你丢人?”
“不是。”孙权立刻否认,答应了。
学校离医院很远,开车骑不过去,两个人打车很快也就到了。
暑假的校园空旷了许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毕业生,三三两两,脸上有轻松亦有紧张。她当年毕业的时候,看见身边同学的表情也是这样的。踏进校园,好像就回到了从前。两个人并肩走着,引得不少人驻步观望。阿广注意到,就特意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什么,孙权一回学校身上多了种冷感。阿广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孙权问为什么。阿广说,这样好看,你是来报喜讯的!
孙权耸肩,一副你管我的样子,阿广有些气,锤了一下他,孙权也就笑了。
到了教务处门口,他们恰好遇见了孙权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气质干练,眼光毒辣的女教师,看到她,阿广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时光,她教数学很毒舌。但课外又是个温柔的人,每次学校有什么奖学金她都帮着她申请。很有缘分,她后来被调到孙权那届,还当了他的班主任。
李老师看见孙权,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孙权来了?快进来,年级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广身上,她看了几秒,随即惊喜道:“阿广?是阿广吧!是暑假回来玩了吧?”
“李老师好!”阿广连忙打招呼,两个人互相寒暄几句就跟着一起进了教务处。登记过程很快,教务处还有其他学生在,老师忙不过来便叫孙权帮忙核对信息。孙权闻言,先看向阿广,一脸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去吧,我正好跟老师说说话。”阿广轻声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权勉强点了点头,转身去空着的桌子,但坐下目光还是不放心地飘向她那。
李老师把这些看在眼里,笑了笑,对阿广说:“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没回来看看了吧,两年过去,学校变了不少呢。”
两个人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李老师指着远处的食堂,说起了哪个摊位换成什么。哦,还有修了一栋新的宿舍楼,国家拨了几亿什么什么的。气氛很轻松,说到这个阿广还偷偷问了一句,之前的校长是不是贪污了,怎么毕业后他下岗了——李老师笑而不语。
闲聊几句,李老师聊到她现在,“在大学,很充沛吧?”
“嗯,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但很充实。”
“你弟弟说,你暑假也会去比赛。你真的…让老师很感慨。”
阿广愣住,垂眸,扯出一个笑:“我弟弟是怎么说的?”
李老师停下脚步,叹息道:“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很不乐观。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调整状态,他不愿意。说家里没人,我就问到了你。他说你在比赛,没回家……说真的,看到孙权现在这个成绩,我既高兴,又有点意外。”
“……他,不是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吗?”
“成绩是没什么问题,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聪明,还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师斟酌开口,“但我说的不是他的成绩,是状态。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用尽全力瞄准一个靶心,心无旁骛得…让人很担心。”
她看着阿广,目光温和又犀利:“你知道,这种紧绷固然能让他射得又准又远,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发力过狠,弦就突然断掉,从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很可怕,一句话也不跟人说,眼神空荡荡的…我只在那种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脸上看见过。有几次还犯低血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他太节省,不吃饭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过他谈心,本来还能交流几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闭起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阿广的心慢慢紧了起来,喉咙发干,想起孙权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脸颊…想起那个曾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
“我这两年…在外地读书,跟他联系…不太多。”阿广开口,心痛无比。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不容易,你们都太不容易了。”她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正是教务处。
“孙权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执,自己认定了什么,就往那个地方死冲。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里最核心的轴,他所有的努力、坚持,甚至是活着的感觉,可能都绕着你在转。你离远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会晃,甚至是会迷失、泯灭。”
阿广顺着李老师的目光,看向教务处,孙权推开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只不过刚看见他,孙权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本来紧蹙冷峻的眉眼在对视那刻,微微松动,仿佛冰窟裂开一道缝,光线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他小跑过来,李老师欣慰一笑,对阿广说:“不过看来,你们姐弟俩能够这样一起回来,说明关系依旧很好。看上去,孙权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虽然不知道你们遇见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孙权对你很重要。而孙权…你对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重要得多。好了,老师也不多嘴了。顺心而为就好,不用逼着自己。”
阿广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李老师。”
“姐,老师,我办好了。”他走到阿广面前,在两个之间扫视,看见阿广双眼通红,有些慌张。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老师聊了几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好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孙权也可以带你姐姐多逛逛。”
姐弟俩一起逛了一圈校园,就打算回去,毕竟医院还有人要照顾。打了车,两个人就并排坐着。阿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脑海里回荡着李老师的话。
一直很紧绷,低血糖,吃不下饭…她对孙权很重要。
………这些话,让她的心抽痛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长久地注视着孙权。少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红发在颠簸中轻轻晃动,像是烛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是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孙权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眸子直接对上她的视线,里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样。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脸。
阿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没有。只是觉得…这两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孙权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愣了许久,直至眼眶泛红,他才扭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紧绷,咬着嘴唇,强忍泪意。
过了好几秒,阿广才看到他抬起手,飞快地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动作仓促而掩饰。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又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阿广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别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见孙权落泪了。她拉住了孙权的手,温暖的掌心与他贴近。孙权木然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姑姑。
阿广如遭电击,抽出手去接,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阿广!孙权!你们快来医院!你们奶奶…突然不好了!医生在抢救,说…可能…可能挺不过去了!”
姐弟俩的脸上瞬间惨白,孙权对司机急声道:“师傅,可以快点吗?!抄近道!”
一路疾驰赶到医院,ICU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无望的气息。姑姑瘫坐在长椅上,满脸泪痕,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瞬,接着便是无力地摇头。
红灯刺眼地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如年。阿广靠着冰凉的墙壁,孙权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熟悉的预感渐渐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进孙权的胸膛里无声哭了出来。
果然,很快医生就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奶奶走了。在经历了长久的病痛折磨后仓促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忙碌中度过。通知亲友,设置灵堂,守夜,处理各种琐碎的后事。
白事里,她,孙权,姑姑身披麻孝,来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场。哭丧女嚎啕大哭,他们的悲伤被挤在角落,跪在灵堂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这几天他们都很少睡觉,睡三四小时已然不错,更让阿广难受的是,就连睡觉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来便睡不着,浑身不适。孙权看不下去,想让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愿意,硬生生撑了下去。
出殡那天,是清晨,按照农村的传统,他们手持裹着白纸的哭丧棒,白色幡纸在风中哀哀晃着。路边早已经放了许多爆竹和小型烟花,他们一经过就开始响,这声音就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上。
土坑早已挖好,抬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缓缓入坑,泥土开始一锹一锹覆盖上去,直到棺椁被掩盖,那种永别的痛苦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席卷了阿广。
山上的风如撕裂了空气,冷涩地打在他们脸上。阿广跪在坟前,眼泪决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结束后,留下一地残局,孙权叫她休息自己解决,她终于点头,躺在床上沉重睡了过去。
等到孙权把一切解决,回到家里,推开阿广的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头云烧成一块 窗帘却被阿广紧紧拉上,只漏进几线橘黄的天光,落在她潮红的脸上。
孙权吓了一跳,跪到床头去用手背贴她的额头——好烫!
阿广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
“姐、姐?”孙权喊了几声,手指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的发丝。阿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睫颤动,却没能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
没有半点犹豫,孙权立刻转身去接了杯温水,他扶起阿广,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广昏沉地吞咽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孙权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握住阿广的手,却触到无比的凉意。
她的手好凉!孙权心里慌乱无比。
这个状态,完全不好开电动车带着她去医院!最近的卫生院离家不算远,他咬咬牙,掀开被子,用薄毯把她裹了起来,然后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而微微挣扎了一下,烧得泛红的脸颊毫无意识地贴上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滚在皮肤上。
他抱着她快步走出家门,一路跑得又急又稳,额角渗出汗也顾不上擦。
“…冷…难受…孙权…”她皱眉着,在他怀里瑟缩了起来。
“别怕,姐…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他跑到了卫生院。卫生院马上就要关门了,里头是一个老人坐堂,从小看着姐弟俩长大,见孙权火急火燎跑过来就赶紧迎了过去。
“我姐,我姐发烧了!”
医生打开有病床的房门,孙权赶紧把她稳稳放了上去。
量了体温,快要四十度,是高烧,得打退烧针。针头刺入皮肤昏睡中的阿广疼得紧蹙眉头,喉咙里溢出细微的抽气声。孙权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姐,没事…很快就好了。忍一下…”
昏沉中的阿广好似听到了他的话,也坚强地忍受了过去。
打完针,医生建议留在这里观察,但阿广迷糊中回答,不要,回家,我要回家。
孙权考虑到医生也是老人,也不能让他守着。又看了看潮红未退的脸,望向医生:“我拿点药,要是还有问题就送过来。”
于是他又拿了药,抱着阿广回去。打了退烧针,药效渐渐上来,躺在床上又睡了过去,但体温一时还没有下去。手脚不发凉了,又开始发烫。
孙权替阿广脱了衣服,用酒精降温,喂药下去,灌了点葡萄水。他担忧得眉头紧锁,就没有松下来过。饱受几天的劳累,孙权害怕出问题,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脸。
半夜里,阿广开始发冷,身体仿佛陷入冰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停打颤,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冷…孙权…”她无意识地呻吟着,将自己蜷缩,往被子里钻。
孙权立刻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起身翻出家里的厚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但阿广依旧在抖。他犹豫片刻,看着她在灯光下异常脆弱苍白的脸,下了决心,掀开床角,和衣躺了进去,从背后轻轻将她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也还年轻,像一个稳定的热源。阿广在迷糊着本能地朝热源靠拢,冰凉的脊背紧贴他的胸膛,颤抖依旧。孙权僵着身体不敢乱动,手臂虚虚环着她,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试图传递更多暖意。孙权的心跳有些快,但怀里的人渐渐平稳下来,睡去了。
阿广做了一个梦,或者说,很多很多梦。梦里有时候是小时候和孙权在院子里玩,在树下乘凉。有时候是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然后扯着嗓子喊她和孙权吃饭。
有时又变成孙虎喝醉后砸东西,打孙权的场景。接着又变成小时候被奶奶冤枉,跑到田埂上哭。孙权像那时一样找到了她,但这时候的孙权,不是小孙权,而是长大了的,18岁孙权。他的肩膀宽阔,像月光一样笼罩住她。接着很快又变了一个场景,
也就是最后一个梦,是她跟孙权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路两边开满了海棠花。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孙权向她伸出手,阿广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放上去时,孙权忽然不见了。
她一直跑,一直往前跑,喊孙权的名字,但怎么都看不到孙权的影子,于是开始崩溃。
“孙权!”她叫着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孙权正撑着手在床边守候,听到阿广的动静立刻醒了。
“姐?我在这。”他握上她的手,“我在这,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广喘着气,如今天光蒙亮,灰色的光拢罩孙权的清晰的脸上,手上传来无比真实的温度。
她紧紧抱住了他。
“我梦见…梦见你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梦里的绝望还萦绕心尖。
“不会的,我不会不见的,我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广心里安稳了下去,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复杂。孙权去煮了粥,煮得香糯。一勺勺喂她,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生病了无意识变得依靠弟弟。就像小时候孙权生病,那样依赖她那样。但在烧退了些,她又睡醒了后就感觉不好意思。
孙权不知道,把她抱进怀里喂药。
“放凉了,不会烫嘴,姐,喝点再睡觉。”他哄孩子一样,阿广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又一松,把他轻轻推开,自己起身坐在床上。
“我自己来吧。”
孙权愣了一下,将杯子递给她。“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孙权,你也辛苦了。”阿广看向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忧了。”
孙权摇摇头,“没有。小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我…我长大了,也能照顾你了。”
隔天,她可以下床,因为身体闷热出了不少汗,想要去洗澡。孙权给她拦住了,“发烧期间,不能洗澡。”
“…哦。”
她转身去房间里找东西吃,看看有没有水果什么的,结果水果没看到看到了几包喜欢的零食,还有辣条。刚想伸手去拿,孙权神出鬼没的,又出现了。
“发烧期间,不能吃麻辣。”
“……哦!”
她躺回了床上,孙权跟了过来。
“我要睡觉了。你别管我了。”
“不行。”
阿广憋着气,但又无可奈何。翻身侧躺着,不理他了。
孙权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忍不住弯唇轻笑。但笑不过几秒,阿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阿广看到了,准备去拿手机。孙权却先一步把手机夺了,看了一眼屏幕里跳出来的两个字。
小白。
“你学生给你发消息了。”孙权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手机拿过来。”阿广伸手。
“我帮你回,你好好躺着,别动。”孙权没给,反而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对着脸一扫,手机就解锁了。动作流畅,阿广都没来得及反应。
“你!孙权!”阿广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起身就要抢手机。
“别动,你还生着病。”他用手把她按了下去,力度不大,但阿广竟也就顺着他了。
“…他说什么了?”她没好气道。
“问你,在干嘛。”孙权看了一眼躺床上的姐姐,“你说我要不要拍一张照片给他。”
“你有病吧。”
“好吧。”孙权耸肩。
“那你要说什么。”孙权凝视她。
“……”她在思考。
“就说你很忙,没空回消息,怎么样?”孙权划开手机,点进微信。
密密麻麻的消息…
置顶只有他一个人。
备注是全名。
“孙权”
他手指紧了紧,刚想点开,阿广发话了:“…就说我有点事,晚点联系。”阿广妥协了,别开脸。
孙权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抱歉,回不了你的消息。”
手指飞快,一下就编辑好,不等阿广反应就发了过去。
“…?停停停,你发了?”阿广爬了起来,孙权转过身走了几步,不让她拿手机。
手机很快有震动了起来。
小白:生病了?严重吗?你又是谁?
孙权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也没把手机还给她。只是把它屏幕向下,轻轻扣在床头柜上。
阿广拿了起来,然后看着孙权。
“他问你是谁。”
“嗯,我看到了。”孙权语气平淡,“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说吧。当然,你现在也可以说。不过,可能要伤你的学生弟弟的心了。”
阿广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他的越界,还是气自己有一刻的莫名的心虚。
“孙权,以后不许随便碰我手机。”
“我只是不想让他打扰你休息。”孙权抬眼,“你看起来这么紧张,怕他误会?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
“你…”阿广被噎住,脸颊红了些。“你这是无理取闹!”
“可能吧。”孙权不再看她,转身去倒水。
“吃药的时间到了。”
“什么?不是刚吃没多久吗?”
“你看一下时间,已经到点了。”
“…我感觉我好了!我不想吃了!”
“不行。”
“很苦!”
“那更要吃了。”
“孙权!你什么意思?”
“来,吃药。”
阿广又被强迫着吃了药,蹙眉横指着孙权说他没良心,小时候对他那么好,现在竟然这样,然后在他坐在床边的时候,踹了一脚在他的腿上。
孙权脸红了。
…
阿广发誓自己再也不乱动了。
在孙权无微不至的几天照顾下,阿广的病很快就走了。除了人还有点虚弱之外,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病好的那天的傍晚,孙权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的。饭后两个人在家附近散步,夕阳把翠绿的村庄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阿广与孙权并肩走着,偶有归鸟飞过,好不宁静。
阿广突然开口:“孙权,我想吃苹果。”
孙权顿了顿步子:“家里好像没有苹果了,这边也没有卖。”
“哦。”阿广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又像是随口一提。“那算了。”
孙权看着她垂下眼睫的侧脸,拉住她的手回了家。
“你等着。别乱走,很快就回来。”
他这样说,然后就开车走了。
阿广目送他离开,消失在暮色里。她并没有留在屋子里,而是慢慢走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堂屋,走出门,朝村外的田野走去。
孙权回来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心开始发慌,叫了很多声姐姐。
无数念头冒了出来,他一瞬间很想哭,但打开她的房门,看见了她未动的行李箱。
心才稍微安下来。
这边,阿广走在田野上。晚风轻柔吹拂着她还有些汗湿的鬓发。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一部分,空气里弥漫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她走到一处田埂边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无比确信。
小时候,奶奶冤枉她的朋友偷了东西,她哭着跑出来,就是蹲在这条田埂上,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一路想要离开这里。后来,那个红发碧眼的小不点找到了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蹲了下来,伸出手,触碰着脚下温热的土地,手指陷入黑色的泥土里,松软的、丰饶的沃土裹上了她的手,她的脚。这让她有种扎根在此的错觉。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浮现。
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明明自己已经成年了,已经离开了这里,奶奶也已经不在了,孙虎死了两年了,她可以说,真的逃离了这里。已经在那个光鲜亮丽的,没有过去的大城市有了全新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脚下的土地依旧在束缚着自己呢?
为什么想要离开,心就空落落的,隐隐作痛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不是为了逝者,而是为了某种即将被自己亲手割舍、却由于生命血肉相连的部分而哀悼。
“姐。”
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微微的喘息,自身后传来。
阿广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收紧。接着,那个人在她的身边坐下,挨的很近,胳膊碰着胳膊。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孙权坐在她的身边。他跑得急,额发湿了,粘在额角,碧绿色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两盏引归途的磷灯。他的背后,是缓缓升起的北斗七星,勺子状的星都明斗明亮而清晰,在那个恒古不变的宇宙中闪耀着,悬在天穹。
一如当年那个夜晚。
“你来了。”阿广吸了下鼻子。
“嗯。”孙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给,先吃着。洗干净了。”
“怎么过来找我,还带苹果。”她说话断断续续,看见这个苹果就忍不住笑出来。想到孙权兜着个苹果一路狂奔过来,就觉得滑稽。
…还有点感动。
“你不是想吃吗。不能让你馋哭了。看,现在不就流眼泪了。”孙权用手指刮掉她的眼泪。
“怎么跟看我笑话一样。”
“我没有。”孙权反驳,“逗你笑笑。但,好像没成功。”
这下阿广就笑了出来,接过了苹果,握在手里。
姐弟俩就坐着,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其实。”阿广开口,声音飘忽在叽叽喳喳的黑夜里。
“我到现在也无法原谅奶奶做的那些事情。偏心,冤枉,还有对他的纵容…可是,到了现在我已经恨不起来了。只觉得她可怜,也可悲。哈,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没什么意思。”
孙权静静听着,过了一会才说:“姐 你心太软,不能完全恨一个人,也做不到完全爱一个人。”
闻言,阿广转头看弟弟的侧脸,轻轻笑了:“嗯。你说的不错。我也恨过你。”
孙权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别笑,真的恨过。”
阿广握紧了苹果,指尖微微用力。“特别是想到你做了那些事之后,我就恨你。甚至…有一瞬间 我希望你不是我的弟弟。好像只要我们没有了这层血缘关系,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身上的,他身上的。一切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在另一个城市,会是全新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可以过得比所有人都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毫无杂念。”
她的眼泪又滑落下来,声音哽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忘不了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是融进血脉的亲人,是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正因为忘记不了你,我才更恨你。恨你让我无法彻底“干净”,恨你让我永远背负着这个秘密和枷锁,恨你…让我就算逃离了这里,也逃不开你。”
孙权啊,你就是我身下唯一能够束缚我的土地了。
你就是我的家乡,我无法割舍的、融进血液里的一部分。
孙权一直沉默着,直到她说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连同那个苹果一起,握进了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住了阿广,“所以,我也恨自己。”
阿广愣住,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而是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一定一定要纠缠我呢。”
不是埋怨,只是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姐,因为我没有办法。从我懂得失去是什么意思的开始,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任何可能伤害你的、让你痛苦的人和事,我都想除掉。但,我也做错了。我走了最偏激的路,把你推得更远…对不起,我以保护你的名义,伤害了你…姐,对不起。”
“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不原谅我。但是,姐,求你,别赶我走。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也请允许我…能够陪着你。我保证,我会好好读书,走正道,变成一个能让你骄傲、而不是让你担惊受怕的人。我…真的向你保证。姐,真的…别让我再失去你的消息,别走,别让我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阿广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孙权,你知道吗,我那两年,一直会梦见你。”
孙权愣住了。
“有时候你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嘴里含着雪糕,还说要给我吃。我说我不要你的,我讨厌你。我就转身离开了,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姐,回头看,你被一个陌生男人拖进车里,被拐走了。我一直跟在车后面追,喊你的名字,你在车里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听到了。是在说,姐,救救我。我就被吓醒了。起来时还是在宿舍里,后知后觉我早已经上了大学,而你还在高中。我…那之后,给你发了消息。问你还缺钱吗。你很快就回了我。说,不缺。之后,我就不知道回答什么了。”
阿广说着说着,入了神。
“我梦见你很多次,不只是这一次。有时候你在河里游泳,溺死了。我被吓醒。有时候你坐在教室,我喊你名字,你回头看我,然后转身跳下了楼。有时…你…在梦里亲我,然后就有一个人跳出来把你拖走,要把你砍死。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梦。那时候,其实我很想见你。很想,很想。”
孙权听着,把阿广抱得更紧,泪水汹涌流出,浸湿了她肩头上的布料。
“姐,其实我去见过你。”
怀抱里的人,僵住了。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把攒的钱,买了去你的城市的车票。”
那时,孙权17岁,带着一个手机,一个书包,以及一个信念——去见她。
这样,踏上了旅途。
从南方到北方,并非一路顺利,换乘,打车,总会遇见意外,说要补票时,男孩无助,但又给自己加油打气,就撑了下来。
一天多的路程,其实很累了。但精神无比雀跃,打车到姐姐的学校。
那里真大,大到一路上要问很多很多人。
姐姐很出名,问名字总会有人说有印象。
终于,他看到了她。
在角落里,看见她正与一个男人交谈着什么。
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举止并不亲密,孙权却愱恨无比,又烧起无尽的自卑来。
“我没敢去见你,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知道,你会害怕。我…我很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去见你。但是,我…真的很想你。姐姐。”
阿广抽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反过来,用力握住他的。
“孙权。”她的声音颤抖,“我不想失去你,真的。”
孙权的眼睛里涌出豆大的泪水,却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孙权,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锚点。也许代表着我的曾经,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后。想要你参与我的未来…我是说。”
“我,爱,你。”她笑着,哭着说道。
他们对视着,泪痕未干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模样,也倒映着漫天星光。
世界此刻很小,小得只剩下这条田埂和身边的彼此。世界又很大,大得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重负,尝试着并肩去看。
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的脸缓缓靠近,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交融,带着泪水的咸涩。
“我也爱你。姐姐。”
他们接吻了。手中的苹果哐当掉了下去,无人在意。
少年的吻青涩又温柔,轻轻舔舐着她柔软的嘴唇,就像一只小猫小狗。把阿广逗笑了,轻拍他的肩说,“跟小狗一样。上次的劲呢?”
孙权耳朵红了,动作粗鲁了些,拥住她的腰,追着她亲。还未亲够,她却推开他。“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小心被看到了。你这个红头发这么惹眼…谁敢跟你偷情!”
孙权不满道:“不是偷情。”
他才不是小三。
“…嗯…公众场合,不能太过分。行了吧?”
“嗯…那我们回家。”孙权拉着阿广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家里。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