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71-175)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04 0:07 已读106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171章 落地

  话说这点翠山别苑,晨光初破,宿雨方歇。檐下水滴顺着青瓦淋漓而下,砸在阶前青苔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轻响。屋内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迦南香,烟气袅袅,犹带三分春夜的甜腻。

  春宵苦短,日高起。鞠景端坐在黄花梨雕花铜镜前,任由身后的美妇人替他梳理长发。慕绘仙今日着一袭亮红色绫罗舞裙,外罩藕合色对襟衫裙,额间点着娇艳欲滴的桃花花钿,眉眼间春情流转,水蜜桃般的熟透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鞠景心中暗自思忖:“这绘仙姐姐怎地突然如此饥渴?昨夜颠鸾倒凤,几番索求,倒似要将我的骨髓都榨干了。”他哪里知道,自己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早已深深拨动了这美妇人的心弦,让她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只想着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都留给这个小男人。

  停歇了一日,鞠景方才被慕绘仙细细打扮停当。那一身五彩金线交织的少宫主法袍穿在身上,端的是贵气逼人,俊朗无双。只是一件外袍,慕绘仙便替他理了半个时辰,柔情似水的眸子仿佛要将他融化。鞠景刚穿好衣襟,慕绘仙便凑上前来,温软的红唇在他脸颊、脖颈处连亲了八九次,直把鞠景早上刚用无根水洗净的脸庞,又印上了点点温存。

  “好姐姐,再亲下去,我这脸可就白洗了。”鞠景无奈苦笑,伸手捏了捏她白腻的脸颊。

  慕绘仙却不恼,只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嗓音娇媚入骨:“公子要远行,奴这心里……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块。恨不能化作公子身上的一件玉佩,日夜相随。”

  鞠景感受着脸颊上残存的余温,鼻端满是佳人发间的幽香,心下恍然。他这番前往西海,少说几个月,多则一两年。慕绘仙这是舍不得他,方才在临别前死命地与他亲近。若非怕立下什么“了不得的旗子”,鞠景真想拍着胸脯说一句“少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鞠景自认并非迟钝之人,但慕绘仙这番彻头彻尾的心理转变,他这有着现代法治社会思维的脑子,一时间还真有些转不过弯来。

  正因慕绘仙这般水里捞出来的黏糊劲儿,鞠景倒把一旁欲言又止的戴玉婵给冷落了。

  待到慕绘仙替他收拾那描金镶玉的储物袋时,一旁静立良久的戴玉婵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少宫主——”

  戴玉婵今日着一身明黄劲装,将那高挑英气的葫芦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双手怀抱着弱水。她步履略显踌躇,行至鞠景面前,望着已被慕绘仙打扮得如同神仙中人般的鞠景,眼中闪过一丝自卑。

  “小娘子,来,这次你也要和我去。”鞠景轻笑一声,从戴玉婵手中接过大白兔。交接之时,鞠景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戴玉婵那宏伟的胸怀,心中不禁暗暗惊叹:“好家伙,真可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这般规模,却无丝毫畸形之感,反倒像是古画中走出的绝世神女,真乃造化钟神秀。”

  大白兔一入鞠景怀中,那三瓣嘴便撇了撇,一双红瞳斜睨着他,冷笑道:“哼,真是拿你没办法。对付天魔时用得到妾身,便把妾身带在身边当个护身符;用不到妾身的地方,便将妾身丢得远远的。你这小夫君,端的是好狠的心。”

  此时弱水傲娇地昂起毛茸茸的脑袋,对鞠景这番“实用主义”、“拿来主义”的行径大加挞伐。

  鞠景听得哭笑不得,心中暗叹:“这倒像极了前世在网上看那些面对女友苛责时的无奈。不过,这兔兔说得倒也在理。”

  他伸手揉了揉兔兔那长长的耳朵,温言安抚道:“弱水姐姐,咱们此番前去西海,乃是去工作上班的。这等刀光剑影的买卖,自然要带上有用之人。你当咱们是去游山玩水、踏青旅游的么?”

  平日里,鞠景将这大白兔当做随身的“老爷爷”来用,遇事便请教。但若逢着风花雪月、与佳人约会的安逸时光,他自是不愿带着这只眼高于顶、又爱拈酸吃醋的魔头。

  鞠景这话音刚落,戴玉婵原本想说的话却倏地卡在了喉咙里。她神情一僵,默默地低下头去,目光只盯着脚尖的青石板,不敢去看鞠景的眼睛。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鞠景心思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到了异样。

  这戴玉婵性子端方传统,虽不似慕绘仙那般八面玲珑、健谈逢迎,但也断不至于在他临行之际,一言不发。与那絮絮叨叨、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他的慕绘仙相比,戴玉婵此刻的沉默,倒成了另一个极端。

  “我……奴婢在想,要不要请求少宫主,将我也一并带上。”戴玉婵紧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看官你道她为何如此?只因昨日慕绘仙对鞠景太过黏腻,几乎是寸步不离,戴玉婵这等老实本分的侠女,哪里插得上手?她本已在心底做足了破釜沉舟的决断,欲在鞠景临行前,将自己这具身负转阴灵体的清白之躯献上,以报其生死相护之恩。孰料鞠景这便要启程了,她满腔的决死之心与报恩之情,竟无处安放。

  鞠景闻言,眉头微皱,正色道:“玉婵,此事莫要再提。绘仙姐姐她求了我好些日子,我都没松口。西海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魔宗的老巢!咱们此去是冒着性命危险诛魔卫道,若是带着你们夜夜笙歌,成何体统?你也是底层散修出身,应当最知晓民间疾苦。我若做那等做派,你心里又怎会看得起我?更遑论在正道中树立威名了。”

  鞠景心中暗自寻思:“我若真跟那些不入流的话本里写的纨绔反派一般,走到哪儿都带着几个绝色鼎炉耀武扬威,那画面……嘶,单是想想便觉恶寒。”

  戴玉婵听得此言,眼眶微微泛红,猛地抬起头来:“奴婢明白了。只是……少宫主能不能与奴婢单独待上一晚,明日再走——”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这素来矜持的侠女御姐,此刻竟抛却了所有颜面,只求能早日将自己最珍贵的处子红丸交托给眼前这男子。

  鞠景心下一惊,旋即疑惑道:“我不是已与夫人定好了时日么?你还要留我一晚做甚?”

  待他目光扫过戴玉婵那微微颤动的宏伟硕果,以及那半是绯红、半是决然的娇艳脸颊时,鞠景恍然大悟。

  “奴婢……奴婢想要报答少宫主的偏爱与大恩。少宫主,你就——”戴玉婵嗓音微颤,哆哆嗦嗦地说着。她深知自己给那大白兔做事,西海之行恐是九死一生。念及此,她猛地一咬银牙,挺起傲人的胸膛,便欲向前扑去。

  “停停停!”鞠景眼疾手快,一把将兔兔放在肩头,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戴玉婵那冰凉却满是薄茧的玉手。

  他心中苦笑:“你也是,绘仙也是,一个个怎地都这般热情似火?倒叫我这大老爷们儿心里发毛。你本是烈云山庄的书香门第出身,若是爬了我的床,我自当明媒正娶。玉婵姐姐,你这是连规矩都不想守了么?”

  鞠景自认并非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但他深知这修仙界后宅的残酷。若此时贸然收了戴玉婵的红丸,那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定会视她为随手可弃的垃圾,更不会在乎她那师弟林寒的死活。他想要的是双赢之局,是以只能强忍着悸动,玩这一手“拖字诀”。

  “说起来,此番跟在师尊身边,还得寻个机会,求她老人家对那林寒高抬贵手,免得她老人家一个心情不悦,真把那小子当蚂蚁给捏死了。”鞠景暗暗盘算。

  “我——”戴玉婵被他握住双手,掌心的温热传来,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经过大白兔暗中的提点泄密,她早已洞悉了鞠景为保林寒性命而拖延纳妾的良苦用心。正因如此,她胸膛中对鞠景涌出的情愫才愈发汹涌。她这等朴素刚烈的性子,最是看不得恩人为了自己吃亏。

  “好了,好了——夫人既然已经认可了你们,待伏魔大会之后,我定然——”

  鞠景话刚出口,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等“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的要命旗子,那是万万立不得的!

  “少宫主?”戴玉婵见他神色古怪、扭扭捏捏,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柔美浅笑。她只当这往日里行事腹黑的少宫主是害了羞,却未曾料到他骨子里竟有这般“纯情”的一面。

  “咳……我可没空与你闲扯了!时辰不早,我得走了,你且在此好好修炼!”

  鞠景猛地松开戴玉婵的手,转过身去。他这现代人的“避雷意识”极强,又没法跟戴玉婵解释何为“乌鸦嘴”、“事前插旗”,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况且,殷芸绮和萧帘容此刻定还在山门外候着呢。

  点翠山有孔素娥布下的护山大阵,没有她老人家的首肯,外人擅闯必遭雷火之劫。孔素娥那等霸道护短的性子,自是不会给她那“死对头”兼“讨厌的儿媳妇”殷芸绮半点权限。

  “铮”的一声龙吟,鞠景腰间太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悬于身前。他正欲踏剑遁逃。

  “等等——”

  一阵香风袭来,鞠景只觉背后一软,戴玉婵竟不顾一切地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若非这昨夜被慕绘仙这头“合体期母老虎”榨得精疲力尽,鞠景此刻只怕早已按捺不住,转身将这送上门来的尤物就地正法了。

  偏生戴玉婵似是全然不知自己这举动有多要命,双臂死死环住鞠景的腰身,胸前那两团宏伟更是拼命向前挤压。直挤得鞠景面容扭曲,说不清是痛苦多些,还是愉悦多些。不过,心底那份暗爽确是实打实的——毕竟,大就是好!大就是美!

  “少宫主,奴婢——”

  “别说了!我懂,我全懂——”鞠景吓得连声打断。

  站在他肩头的大白兔看得咯咯直乐,三瓣嘴一咧,嘲讽道:“玉婵妹妹,小夫君他确是懂的。你便莫要再纠缠了,好歹留几分侠女的矜持!”

  这大白兔何等狡黠,深知鞠景那点避雷的心思,生怕戴玉婵再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临别遗言”,当即散出一缕天魔威压,将戴玉婵的动作生生拦停。

  戴玉婵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向大白兔,满腔的千言万语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哽咽。

  一旁的慕绘仙见状,也上前轻抚戴玉婵的后背,柔声劝道:“玉婵妹妹,公子他此番前去,乃是为了大道修行。你若早些开口,姐姐我昨夜……昨夜也就不那般死缠着公子了。”说到最后,慕绘仙面泛桃花,语带自责。

  “玉婵,好好修炼。我听闻修为越高,你这转阴灵根对双修之人的裨益便越大。待我归来之时,希望能看到你突破化神期。”

  鞠景强忍着对那惊人推背感的不舍,一根一根掰开戴玉婵环在腰间的玉指。戴玉婵的藕臂无力地滑落,她终是冰雪聪明之人,知晓事不可违,不再强求。

  “少宫主,一路顺风——”

  戴玉婵忽地踮起脚尖,温软的红唇在鞠景脸颊上重重印下一个红印。

  “嗯。”

  鞠景闷哼一声,再不敢多留半刻,足尖一点,太阿剑化作一道赤金长虹,载着他如丧家之犬般向着点翠山外狂飙而去。

  “公子——”

  风中隐隐传来慕绘仙那缠绵入骨的呼唤,但鞠景却连头都不敢回。他心中暗骂:“这温柔乡,真他娘的是英雄冢!本少爷如今还算不得什么盖世英雄,若是再多留半刻,真怕要被那引力波死死吸住,再也拔不出腿来了!”

  “呵啊……咯咯咯……”

  大白兔顺着鞠景的衣领爬上脖颈,宛如一条雪白柔顺的狐裘围脖。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肆意地蹭着鞠景的下巴,发出一阵阵幸灾乐祸的轻笑。

  “你笑什么?”鞠景被海风吹得清醒了几分,皱眉问道。

  他实是不解,方才与戴玉婵那番拉扯,有何可笑之处?是那御姐投怀送抱太过肉麻?还是自己强行拔旗的姿态太过僵硬?抑或是这落荒而逃的模样太过狼狈?

  大白兔红瞳微眯,笑而不语,只是那尾巴在鞠景后颈处扫来扫去,撩拨得人心烦意乱。

  鞠景虽满腹狐疑,但脚下剑光却是不慢。不多时,便飞出了点翠山那层层叠叠的护山云海。

  山门外,一艘雕龙画凤的隐匿飞舟悬于半空。殷芸绮与萧帘容正并肩而立,翘首以盼。

  鞠景方一按下剑光,落于舟头,便见殷芸绮神色先是一怔,随即身旁那素衣胜雪、腹部微微隆起的萧帘容,神情也变得古怪至极。

  “怎么了?”鞠景心头一突,暗道自己莫不是衣衫不整?目光扫过,却见殷芸绮那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罩上了一层冷冽的冰霜。

  那苍银长发无风自动,额间那宛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隐隐泛起血光。

  “夫君,你这脸,有些脏了。”

  殷芸绮缓步上前,自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不由分说地按在鞠景的脸颊上。用力一擦,那洁白的丝帕上,赫然多出了一抹刺目的嫣红胭脂印。

  鞠景脑袋“嗡”的一声,这才恍然大悟,那该死的死兔子方才到底在笑什么!

  “夫人!你听我解释,我绝非有意!这……这是意外!”

  带着别的女人的口红印来见正房大妇,这等行径无异于在火药桶上跳舞!鞠景神色大变,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平息这位大乘期魔尊娇妻的滔天怒火。

  孰料,殷芸绮却并未发作。她反倒凑近了些,鼻尖在鞠景领口处轻轻嗅了嗅,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竟如春雪消融般,绽放出妖魅的赞赏笑容。

  “无妨,挺香的。那慕绘仙倒是个痴情的种。她这般痴缠于你,可见是真心实意将你装进了心里,而不单单是慑于你少宫主的权贵,或是为了报恩的责任。”

  殷芸绮语气轻柔,竟是半分醋意也无。

  “额……我知道。若非如此,我怎会特意回山看她一眼?”鞠景偷偷抬眼,觑着殷芸绮的神色,确认她并非是在说反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叹,如今的慕绘仙,早已不是那种只知曲意逢迎的玩物鼎炉了。

  “等等。”殷芸绮琼鼻微皱,忽地又将那丝帕凑到鼻端闻了闻,“还有一股味道。好呀你,小贼,竟是左拥右抱了!”

  “夫人明鉴!绝无此事!”鞠景叫苦不迭,“只是此番要离别许久,她们二人心中不舍,临行前非要……非要抱抱我,亲亲我罢了。”

  在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面前,讲述其他女人的投怀送抱,鞠景这等厚脸皮也不禁有些赧然。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殷芸绮看向他的目光中,非但没有抓包“渣男”的怨怒,反而隐隐透着几分……骄傲?

  这等“我儿出息了”的眼神,不该是长在孔素娥那女人的脸上么?

  “这有何不好?不过是早晚的事。”殷芸绮玉手轻抚过鞠景的衣襟,理所当然地说道,“待伏魔大会一了,你不是便要将她们二人正式纳为偏房么?届时你大可左拥右抱,便是将她们一起扒拉上床大被同眠、共修大道,又有何妨?”

  鞠景听得瞠目结舌,心绪瞬间被抚平。他这才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夫人,可是执掌北海的魔道龙君!在她那纯粹的丛林法则与魔道阶级观念里,身为高门大妇,根本不会将那些底层散修或破败宗门的妇人视为竞争对手。相反,这些身具珍稀体质的美人,爬上鞠景床的越多,对鞠景的双修裨益便越大,她这做正妻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夫人,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出发吧,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鞠景干咳两声,强压下心头被那句“大被同眠”勾起的绮念。这齐人之福的诱惑本就极大,如今又有正妻亲自背书,当真是要人老命。

  他千防万防,终究是没防住殷芸绮这番“美好展望”。

  趴在头顶的大白兔暗自冷笑,三瓣嘴撇得老高。

  飞舟轰鸣,阵纹亮起,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宽敞奢华的客舱内,鞠景确实过上了一把“左拥右抱”的瘾。那容颜清冷绝伦、腹部高高隆起的萧帘容,自然地依偎进他左侧的臂弯;而霸道美艳的殷芸绮,则顺势靠在了他的右肩。大白兔无处可去,只能气鼓鼓地盘踞在他的头顶。

  鞠景双手揽着两位大乘期绝顶女仙那纤细柔软的腰肢,鼻端萦绕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勾魂夺魄的幽香。他心猿意马,一会儿懊恼上次怎没借机将这双姝一并办了,一会儿又暗骂自己大敌当前竟还满脑子废料。在这般香艳的折磨与长途跋涉的疲惫交织下,他终是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待鞠景再度睁眼时,飞舟已穿过跨域传送阵,抵达了极西之地——大瀛海。

  看官你道这大瀛海是何等所在?此地位于金丘沃野之西,西极之山东的广袤海域。按理说,这等四海阁驻扎的九区泉泽之地,该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才对。然则,鞠景透过舷窗望去,入目所及,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凉。

  狂风卷集着腥咸的海水,拍打在零星散落的浮空岛上。那些悬浮于半空的岛屿,多是些光秃秃的黑色礁石,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之气。海面上波涛汹涌,时不时便有数道透着阴森绿光或血色的法宝流光冲天而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显然是有修士在进行着残酷的斗法劫杀。

  “嗤——”

  忽见两道猩红的魔光直奔飞舟而来,却还未靠近十丈,便见萧帘容眼皮也未抬,玉指微弹。两张神霄符化作两道水桶粗细的紫极神雷,轰然劈落。

  “啊——!”

  两声惨叫戛然而止,那两名动用魔具的魔修瞬间化作劫灰,连神魂都被雷霆剿灭。

  “此地,便是那树妖一族世代盘踞的势力范围,亦是上古时期太阳真灵陨落之地。”萧帘容望着鞠景那略显失望的神情,嗓音清冷地解惑道,“正因是不毛之地,资源枯竭,这里的树妖为了生存,争勇斗狠,不择手段。是以,他们在这太荒修仙界的名声,素来狼藉。”

  鞠景微微点头。这等穷山恶水,自然养不出什么悲天悯人的君子。为了几块下品灵石便能杀人越货的“真诚恶人”,在此地比比皆是。一个种族被天下共讨,固然有正道宗门的刻意打压,但其本身的残忍嗜杀,才是根源。

  “灵气稀薄至此,连中土神州最边缘的地界都不如。他们想要迎回天魔,毁灭这方世界以求重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鞠景感受着空气中那微弱且驳杂的灵气,叹了口气。

  “小相公这是动了恻隐之心,同情这树妖一族了?”萧帘容侧过头,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柔和。她并不意外鞠景的感慨,“他们站错了队,妄图染指不该碰的力量,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非也。”鞠景眼神一凛,“我只是觉得,既然结了死仇,此番定要将他们斩草除根。若是留了火种,他们日后养精蓄锐,定会卷土重来,祸及子孙。这等勾结天魔宗的孽障,不灭其满门,难消心头之患。只是……先前我又答应了那曲沐霞,要对她的族人网开一面。”

  鞠景虽保有现代人的底线,却绝非那等妇人之仁的圣母。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夫君何须忧心?你答应了,本宫可没答应。”殷芸绮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魔道刑具,语气中透着凛冽杀机,“这等灭族绝户的活计,本宫做过不知凡几。届时,夫君只管看戏,由我们动手便是。绝不会让夫君背上言而无信的骂名。”

  魔道龙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信守承诺”这四个字。

  “先看那曲沐霞做内应的表现再说罢。”鞠景不置可否。

  飞舟一路向西疾驰,穿过重重阴云。

  忽地,鞠景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海天相接的尽头,矗立着一棵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参天古树。那树干粗壮如连绵的山脉,直插云霄,仿佛支撑着这方天地的天柱。只是,这古树上并无半片翠绿的枝叶,光秃秃的枝干犹如无数只干枯的鬼手,绝望地刺向苍穹。

  “那便是扶桑古木。”萧帘容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向前方一座庞大的浮空岛屿,“太阳落下的地方。明王殿下所率领的正道联军,便驻扎于此。”

  鞠景立于舟头,目光越过古木,定定地看着一轮庞大无匹、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落日,正缓缓下沉,最终竟真的隐没在了那光秃秃的枝干之间。

  此刻,鞠景心中没有半点即将见到师尊孔素娥的喜悦,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原来在这修仙界……太阳,他娘的还真能掉到树上啊!”

  看官你道,这大瀛海本是穷山恶水、杀机四伏之地,如今正魔两道、上古大妖皆汇聚于此,又将掀起何等滔天的腥风血雨?

  正是:

  西极荒波掩枯骨,万古扶桑坠残红。

  千秋劫运今朝至,太阿出匣斩孽龙!

  不知鞠景此番踏入这等凶险绝地,又将如何斡旋于诸方大能之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72章 消失

  火焰燃尽,余烬无温。

  前一刻尚是置身火炉般的酷热,转眼间,极热便被极寒割裂。天地间的空气似被无形巨手生生揉碎,极寒之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冰晶与冰雾,在这荒凉的海域上空肆虐。冰火两重天,阴阳割昏晓,寻常修士若无护体真气,单是这气候的骤变,便足以令其经脉寸断。

  飞舟之内,阵法流转,隔绝了外间的生死杀机。鞠景端坐舱中,虽感受不到肌肤上的寒冷,却将舱外那从炽热到冰寒的半个时辰剧变尽收眼底。

  “东海也是这般光景么?”鞠景眉头微皱,寻思道:“等等,这太阳真灵,明日又如何回到东方?”

  萧帘容一袭月白长衫,静坐一旁,闻言只道:“东海广袤,清晨的太阳真灵远不及午后这般炽烈。况且东方乃是龙族水族盘踞之地,大能辈出,多能布下通天阵法,调节天象,梳理水脉灵气。故而东海仙道文明鼎盛,远非西海这等苦寒险恶之地可比。”

  她说话之际,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的殷芸绮。见这位北海龙君神色如常,苍银长发随意披散,额间红珊瑚般的龙角泛着淡淡幽光,全无半分异状,萧帘容这才将话音落稳。

  “至于太阳真灵如何流转,”萧帘容继续柔声道,“世间传言,东极之地亦有一株扶桑神树。有大能推演,东西两株扶桑树在九幽地底根系相连,太阳真灵每至日落,便沿根系遁回东方;亦有阵法宗师断言,扶桑树内部自成空间,乃是上古传送大阵,太阳真灵每日借此挪移。”

  鞠景听罢,面色颇有几分古怪。他本是现代人,纵然踏入修仙界多时,对这等颠覆天地理法的奇谈仍觉震撼。

  萧帘容见状,轻叹一声:“再深奥的内情,本宫亦不得而知了。一方面,扶桑古树乃上古神物,其底蕴实力远超寻常天仙级大乘修士,谁敢轻易探查?另一方面,太阳真灵乃是这方天地的大道法则所化,太阳真火焚天煮海,等闲之辈莫说接近,便是看上一眼,也会神魂俱灭。”

  她自幼受上清宫正统教导,自是觉得天地伟力本该如此,却不知鞠景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鞠景虽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天魔宗那群疯子的图谋,便是要将太阳真火拉入归墟——可真真切切面对这等天地异象时,仍觉后背发凉。

  太阳熄灭,这等事若在地球,简直是灭世的梦魇。

  “好了,莫要这般惊诧。你且去见孔素娥罢,本宫便不露面了,免得惹得那群正道中人如坐针毡。”

  飞舟破开冰雾,正道联军的驻地已隐隐在望。殷芸绮伸手揽过鞠景的肩头,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主动出言道别。

  殷芸绮初见这西海异象时,心中亦有波澜,对鞠景这等反应自是不以为奇。弱水趴在鞠景袖中,更是心如明镜。现代人的认知撞上修真界的伟力,脑中混沌方是常理。

  “嗯……夫人,一路小心。”

  鞠景心念电转,也不去避讳旁侧的萧帘容,反手将殷芸绮紧紧拥入怀中。唇齿相依,温存缱绻,鞠景忽地懂了慕绘仙那等抵死缠绵的不舍。殷芸绮一双藕臂收拢,将脸颊埋在鞠景颈间,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半晌之后,方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松开。

  殷芸绮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银芒遁入虚空。鞠景立于舱中,指尖犹带夫人脖颈的柔滑余温。

  孰料温存未散,天际忽现异彩。

  一道五彩神光如天柱般自九霄斩落,生生撕裂了漫天风雪。华贵无匹的巨型孔雀法相在云端一闪而没,旋即,一道高贵绝伦的身影已裹挟着滔天威压,降临在飞舟甲板之上。

  “景儿!你怎的跑到这等凶险之地来了?瞎跑什么!”

  人未至,声先夺人。孔素娥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白纱覆眼,那双紫宸凤眸中满是愠怒,三步并作两步踏入舱内,目光如电般扫过鞠景,随即狠狠钉在萧帘容身上:“萧帘容!你也是堂堂大长老,现下大瀛海是何等局势,你竟敢把景儿带到西海来!”

  这番呵斥如雷霆乍惊,怒意之下,掩藏的却是护犊情深的关切。孔素娥心中着实恼火,早先定下的计策,是让鞠景在后方安稳修炼,待到大局落定再来摘桃子。如今倒好,桃树还没种下,这小祖宗竟亲自跑来趟这浑水。

  “师尊息怒,息怒。弟子此番前来,是为了巩固名声!”

  鞠景深谙这傲娇师尊的秉性,赶忙上前打圆场,顺势将近日突破金丹、在上清宫扬名立万的经过娓娓道来。

  听闻徒儿已结成赤金金丹,且在上清宫大出风头,孔素娥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可一听他要在此地继续搏名声,秀美的蛾眉顿又蹙起。

  “名声?晚个三五年又有何妨!”孔素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探出玉手,欲去抓鞠景的手腕,“这点虚名,还抵不上混沌莲子给你的造化。你近期修为进境太快,根基不稳,实非好事。你神魂尚弱,当下最紧要的,乃是静心精修,而非来此涉险!”

  孔素娥心中早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育儿大计”。鞠景如今的修炼速度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在她看来,将其拘在身边休整两年,细细打磨,方是正途。

  “师尊料事如神。”鞠景身形微侧,不露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探来的玉手,“弟子此番突破金丹,险些气海崩塌。混沌莲子需以天魔之力为食,弟子来此,不仅是为了扬名,更是为了吸收天魔之力,借以磨砺神魂。”

  他脑中谨记殷芸绮的叮嘱,对这位行事疯批的师尊,绝不可表现得太过亲昵,须得把握分寸。鞠景本无什么天下无敌的野心,但他骨子里亦有自己的傲气——不强求,但力所能及之事,绝不退缩畏难。

  孔素娥见他躲避,凤眸微眯,傲骨顿生。那骄傲孔雀的逆反心理一旦被激起,哪里还顾得什么矜持?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欺,反手便将鞠景的手腕死死扣住,力道之大,甚至报复性地捏了两下。

  “你是赶着去投胎么?这般急躁!”孔素娥冷哼道,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弟子只想早日追上同门的进度,免得给师尊丢脸。若能早日突破合体,也可脱离师尊的庇护,独当一面。”鞠景被捏得腕骨生疼,却只能咧嘴强笑。在这位正道神女面前,任何讲道理的举动都是徒劳。

  “怎么?孤的保护,你便这般不待见?”

  孔素娥面覆寒霜,语气骤冷。鞠景这番冠冕堂皇的“叠甲”之语,落在她耳中全变了味。女人往往只听自己想听的,一听鞠景拼命修炼是为了“脱离保护”,她那颗高高在上的心头,顿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涩。

  “师尊保护得太好,终究不利于弟子修行。”鞠景心知火候差不多了,空闲的左手顺势轻轻搭在孔素娥腰侧的织金锦缎上,身子更是微微向她倾斜,摆出一副依赖的亲昵姿态,“弟子做梦都想一辈子缩在师尊羽翼之下。可弟子终有长大的一日,终要脱离师尊、脱离萧姐姐、脱离夫人的羽翼。毕竟……师尊将来可是要飞升九天的。”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强词夺理!你……你实在想留下,那便留下罢。”

  孔素娥身子微微一僵,强行运转真气,压下血脉中骤然加速的流动。鞠景这般主动靠近,那股男子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她在东海小岛上、不顾伦理与其亲吻的慌乱回忆。她恍惚间觉得,这孽徒下一刻便要吻上来。但身为正道魁首、威严师尊,她咬紧牙关,绝不肯后退半步。

  “多谢师尊体谅。弟子所求,无非是为师尊争光,师尊便莫要生弟子的气了。”

  鞠景见好就收,察觉孔素娥扣住自己的手力道一松,他亦识趣地撤回了搭在对方腰间的手,恭敬拱手。对付这只高傲的孔雀,顺着她的毛捋才是正解。他这一套躲避、被抓、主动靠近、再退开的连招,落在孔素娥眼中,便成了鞠景最终向她屈服的证明。

  孔素娥果然十分受用,扬起雪白下巴,傲然道:“孤何须你来争光彩?孤立于这天地间,本身便是修仙界最大的光彩!”

  这等狂妄之语,若出自旁人之口,定是贻笑大方。但自孔素娥口中吐出,却只是在陈述一个铁打的事实。那绝世仙颜,纵然隔着眼纱,亦如黑夜中的明月,足以令天下人自惭形秽,顶礼膜拜。

  “师尊所言极是。正因如此,弟子才绝不容许自己成为师尊完美履历上的瑕疵。天下第一大美人的亲传弟子,若非绝世天才,岂能服众?”

  鞠景顺水推舟,话术早已炉火纯青。他深知,若再提“为了自身修炼”,孔素娥必不买账;但将其与孔素娥的颜面挂钩,这傲娇师尊定会通融。鞠景这番话未经过多修饰,流露出的皆是真情,孔素娥听在耳中,只觉通体舒泰,已被这徒儿死死拿捏,却犹自不觉。

  “若无师尊提携,无混沌莲子这等机缘,弟子即便只做个凡俗散修,亦无甚压力。可师尊对弟子恩重如山,赐下重宝,弟子若再不思进取,岂非烂泥扶不上墙?”鞠景神色一肃,语气郑重,“笨鸟先飞,弟子资质本就驽钝。如今既有吸收天魔之力、让莲子反哺修为的天赐良机,弟子若避而不战,实在愧对师尊栽培。”

  一声声“师尊”,叫得孔素娥心头那点坚冰渐渐融化。她那向来冷若冰霜的面容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旋即又被她以绝大毅力强行收敛。

  “你有这份孝心,孤甚感欣慰。只是……”孔素娥语气忽然转淡,透出一股大乘期巅峰大能方有的凛然杀意,“眼下这大瀛海,暂无那么多魔道妖孽供你杀戮了。”

  鞠景闻言一怔,满脸错愕。萧帘容分明告知,此地身负天魔之力的魔修多如牛毛,怎会无怪可刷?

  “被孤肃清了。”孔素娥轻描淡写地说道,“如今整个天魔宗的余孽,皆龟缩在扶桑古木之中,连头都不敢露。你此番前来,只怕枯坐几个月,也撞不见半个魔修。”

  此前她从东海仓皇逃回西海,因与鞠景那番破防的亲密接触,心中那股扭捏、羞耻与烦躁无处发泄。加之撞见萧帘容与鞠景鸾凤和鸣,这高傲的孔雀心中妒火中烧。为泄心头之愤,她孤身一人杀入敌阵,五色神光大发神威,直杀得大瀛海血流成河,天魔宗全线收缩,硬生生被杀断了层。

  “啊?那弟子岂不是白跑一趟?”

  鞠景下意识地扯了扯袖口,平生头一遭感到这般手足无措。本拟着来此大展拳脚、扬名立万,顺带喂饱混沌莲子,孰料这疯批师尊竟把地图清空了。没有敌人,这名还怎么扬?

  “既来了,便在孤身边尽尽孝心。孤正好趁此空闲,亲自指导你神魂内视之法。天魔宗底蕴深厚,一时半刻也探不出虚实;伏魔大会尚需时日筹备。这段时日,孤本打算回凤栖宫,亲自查验你是否偷懒。”

  孔素娥嘴角勾起和善浅笑。鞠景看在眼里,却如坠冰窟,回想起昔日被她用“高三式”残酷修炼支配的恐惧,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这所谓的神魂指导,绝非善茬。

  “明王殿下息怒。先让小相公在此地熟悉一二罢。殿下既要指导他修行,总该先让他去各宗门跟前露个脸,立个威。”

  一直静默不语的萧帘容忽地走上前来,从背后轻轻环住鞠景。她腹部微隆,明明假孕,姿态中却透着为人母的温婉,亦有护短的坚决。既然在孔素娥面前早已坦诚相见,她护着自家男人,有何不可?

  “不用了!师尊说如何便如何!”鞠景心头大骇,深怕萧帘容惹毛了这只孔雀,“师尊,咱们今日便开始锻炼神魂么?”

  鞠景太了解孔素娥那较劲的性子了。顺着她,万事大吉;敢跟她唱反调,她那针尖大的心眼能记恨一辈子。

  孰料,孔素娥竟未如往常般勃然大怒,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静:“过几日再练罢。月娥仙子所言不差,你确需先去认认各宗门的首脑。混沌莲子之事,孤也有意让你寻个契机展露,这等至宝,迟早是要现于人前的。”

  鞠景大感意外,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怎么?在景儿眼中,孤便是那等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的昏聩之人?”孔素娥斜睨了他一眼,见他这副呆样,眼中闪过一丝莞尔。在这等与鞠景有染的“儿媳妇”面前,她堂堂正道魁首,怎能失了体面,显得无理取闹?

  更何况,殷芸绮之前的话确有几分道理。鞠景如今已结成金丹,作为凤栖宫未来的少宫主,确有资格在天下群雄面前挺直腰杆。

  “弟子不敢。弟子只盼师尊莫要有所顾忌,该教训便教训。弟子深知师尊一片苦心,心中唯有感激。”

  鞠景连连摇头。既然孔素娥已然顺毛,他绝不敢再横生枝节。这师尊虽行事蛮横、性格傲娇,但每次折磨之后,给的好处亦是实打实的。这份近乎病态的护短与关爱,鞠景心如明镜。

  这世间,唯有他鞠景一人,能在这等雷霆手段中品出孔素娥特有的傲娇与溺爱。换作旁人,触及的唯有明王那冰冷彻骨的高傲。

  “算你是个明白人,不枉孤一番心血。天色已晚,你且去歇息罢。明日要应付那群老狐狸,颇费心神。”孔素娥玉指轻抬,葱白如玉的指尖在鞠景额头上轻轻一点。

  “那弟子便先回房了。师尊,明日见。”

  鞠景如蒙大赦,拱手告退,便欲拉着萧帘容回舱室。萧帘容却立在原地未动,神色古怪地看着甲板。

  鞠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身子猛地一僵。

  只见孔素娥竟在这冰冷的甲板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她隔着五彩织金的裙装,伸手在自己丰腴匀称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噗噗”声。

  “站住。怎的,孤的怀抱,便这般难以安枕么?”

  孔素娥语气平静,又拂袖在身前铺下了一层雪白的狐绒薄毯,招手示意鞠景过来。

  鞠景踌躇不前,望向孔素娥。那双清澈却透着无尽骄傲的凤眸中,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鞠景一咬牙,下定决心,缓步走了过去,顺从地将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那看似泛着金属冷硬光泽的青烟罗裙,触之竟如天鹅绒般柔软。孔素娥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冷幽香瞬间沁入肺腑,鞠景原本忐忑的心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好好睡罢……好好睡……”

  孔素娥心中暗叹:面对心魔,最好的法子便是迎难而上。她察觉到自己对鞠景产生的烦躁,皆源于先前不顾体统的献吻与哺育。她不断在心中说服自己:孤绝不会对徒儿生出男女之情,这一切,皆是长辈对晚辈的慈母之爱。孤问心无愧。

  既然觉得别扭,那便多相处。她这般大方地让他枕在膝上,便是要证明自己的坦荡。

  随着孔素娥暗中运转安神法诀,鞠景很快便沉沉睡去。孔素娥垂下眼帘,看着他略显稚气的睡容,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揉捏起来。

  “怎么?大长老还怕孤捏坏了他不成?”孔素娥察觉到萧帘容欲言又止的神色,冷然瞥去。萧帘容确想出言,但见鞠景睡得安稳,终是咽下了话头。

  “你这疯婆子,倚老卖老。莫不是被我家小夫君吻傻了,真把自己当娘了?”

  一道白影从鞠景袖中窜出,大白兔弱水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孔素娥那层云淡风轻的伪装。

  “放肆!”

  孔素娥柳眉倒竖,本欲伸手将这兔子擒来揉搓一顿。但转念想到这天魔如今已非昔日那般孱弱,便收回了手,转而将掌心轻轻覆在鞠景的额头上,指尖穿梭在他发间。

  “莫不是被吻得春心荡漾了?面上装作严师,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呢!”大白兔蹦出半丈远,三瓣嘴一开一合,句句诛心。

  “一派胡言!孤虽收他为徒,但他若想夺得孤的芳心,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孤乃天地间最高贵的凤凰血脉,这世上,无人能令孤动凡心!”

  孔素娥字字铿锵,说得斩钉截铁。这番话,她既是说给弱水听,更是说给自己听。她坚信,那点逾矩的旖旎,不过是道心上的微尘,绝无可能撼动她这万载冰封的心。

  “那你抱着我小夫君作甚?这才分别几日,便想念至此了?”大白兔见缝插针,专攻其软肋。

  “孤的徒儿,孤如何想不得?他此番涉险,若有个三长两短,孤岂非痛失……爱徒!”孔素娥脑筋转得极快,死死咬住“母子/师徒”的伦理防线不松口。那只生着青绿色指甲的玉手,宛如最精巧的玉梳,轻柔地梳理着鞠景的短发。

  “强词夺理……”

  一旁听着的萧帘容终觉无趣。她见孔素娥态度如此坚决,也懒得再辨真伪。萧帘容索性封了听觉,缓步走到鞠景身侧,将那微隆的腹部半贴着他,拉过锦被,极为自然地枕在了鞠景怀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看得斗嘴的一人一兔目瞪口呆。

  四周陷入了死寂。前线打生打死,后方家却被偷了。大白兔气得眼珠子通红,却也无可奈何——萧帘容本就是鞠景的人。她气鼓鼓地钻进被窝,紧紧贴在了鞠景的另一侧。

  飞舟在风雪肆虐的极寒暗夜中穿行,护罩散发的微光宛如萤火。孔素娥嘴角扯出一抹无奈,虽与预想不符,但这般诡异的“一家团聚”,竟真让她生出一丝久违的宁静与满足。

  岁月无声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鞠景在睡梦中被人猛力摇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阵法护罩外依旧是漫天飞雪,一片漆黑。

  “怎么了,师尊?天还没亮么?可是要趁夜去拜会各宗门?”鞠景揉了揉眼睛,满腹狐疑。

  然而,当他彻底清醒,对上孔素娥那双紫宸眼眸时,却发现里面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一旁早已起身的萧帘容,同样面沉如水。

  “不是宗门的事。”孔素娥的声音罕见轻柔,却如一记重锤砸在鞠景心头。

  “景儿,现在是午时……太阳,没了。”

  正是:

  炎阳忽隐极寒侵,天地茫茫昼作阴。

  西海风云重聚散,杀机暗伏夜如深。

  看官你道,这西海的太阳真灵究竟被何等伟力摄去?那被孔素娥杀退、龟缩不出的天魔宗余孽,又在借这天地大变筹谋何等惊天杀局?鞠景区区一介金丹修士,又当如何在这连大乘期大能都心惊肉跳的极寒暗夜中保全自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73章 提前

  天穹如墨,泼洒而下。原本高悬九霄的煌煌大日,此刻毫无征兆地隐没于无尽深渊。极西之地的大瀛海,狂风骤起,凛冽的寒气夹杂着树妖一族特有的腐朽气味,犹似利刃般刮擦着众人的护体真气。天地间的阴阳二气登时大乱,五行灵气如沸水般翻涌不息。

  “疯子……当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孔素娥立于风口,一袭五彩织金锦缎宫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皎月纱覆住紫宸凤眸,此刻正凝视着这万古未有之奇变。她修道数百载,历经杀劫无数,心境早已坚若磐石,此刻语声中却透着几分无奈:“这便是你们所言,天魔宗要将太阳真灵引入归墟的毒计?才探得只言片语,那帮魔崽子便已发难,当真是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话音未落,鞠景宽大的青色袍袖中忽地一阵蠕动。

  “妙极,妙极!将那太阳真灵扯入归墟,这方天地少说也得炸个粉碎。”大白兔三瓣嘴开合,语调中满是兴奋,好似盼着这太荒世界立时便化作齑粉,“眼下这周遭毫无崩塌之象,足见那帮废物还未真正得手。做事这般拖泥带水,当真无趣得紧。”

  鞠景闻言,眉头微皱,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把攥住那毛茸茸的兔耳,沉声道:“消停些罢!真个炸了这天地,连我也要一并化作飞灰,你便这般欢喜?”

  他深知这魔头本性难移,混沌无道,见她这般雀跃,心下暗暗思忖:“这婆娘莫不是要做那引狼入室的内鬼?”

  弱水被拿捏住要害,却不见恼怒,反倒顺势蹭了蹭鞠景的掌心,娇声笑道:“小夫君宽心便是。妾身一丝灵魂本源尽在你手,真到了天地覆灭那刻,妾身拼了这具化身不要,也定要护小夫君周全。”

  这魔头行事全凭一己之私,心中早已盘算妥当。若太荒界当真毁于一旦,她倒省了在外头劳心劳力,只需护住这具令她贪恋的肉身与那混沌莲子,余者皆是蝼蚁。

  鞠景面沉如水,指尖力道加重,将那兔头揉搓得变了形,冷笑道:“保全我一人?那我的师尊、夫人,还有我那些相识之人又当如何?她们体内,可没种下你的本源。”

  天倾之下,岂有完卵。鞠景虽是穿越而来,行事深谙世故圆滑,骨子里却重情义。此刻生死存亡之际,他殊无半点调笑的心思。

  “那些杂鱼死活,与妾身何干?”弱水傲然道,“护住小夫君已是妾身大发慈悲,届时只需将你脑中那些繁杂记忆尽数抹去——”

  “闭嘴!”鞠景心头火起,手指一弯,扣住兔子的下颌,生生将那番灭绝人性的言语堵了回去。弱水吃痛,这才偃旗息鼓,只用那双红眸幽幽地望着他。

  “弱水所言,倒也有理。”鞠景正与大白兔打闹舒缓心头压抑,一旁的孔素娥忽地玉手轻抬,纤纤十指连连掐算,一道道玄奥的灵光在指尖生灭。她紫眸微转,望向鞠景,语声清冷。

  “她哪里说得对了?”鞠景停下手部动作,正色道,“若师尊与夫人皆不在了,我茕茕孑立于这世间,活着还有什么意趣?莫非去追求那劳什子虚无缥缈的大道?”

  鞠景自认是个俗人。修仙界中人皆将长生久视、羽化登仙奉为圭臬,他却觉得那般枯坐岁月,无聊透顶。他修行的念头纯粹——只为能挺直腰杆,追赶上自家那位威震天下的北海龙君殷芸绮,护住自己心尖上的女人们。

  “孤非是说她那毁灭世界之论是对的。”孔素娥凝视着眼前这容貌俊朗无暇的青年,目光触及他眼底的执拗,心湖微起波澜。鞠景身负的那些逆天机缘,连她这大乘期巅峰的大能亦觉羡艳,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有弱水护他性命,倒也是一桩幸事。

  她敛去心头异样,长袖一拂,正色道:“孤是说,她断言太阳真灵尚未被引入归墟,此乃确论。眼下虽大日隐没,天地间却无灭世灾劫降下,想来那太阳真灵是被某等上古奇阵或是至宝暂时困住了。”

  大白兔一听此言,兔耳登时竖起,满脸惋惜之色:“当真扫兴!天魔宗那帮蠢材既已发难,怎地还卡在这等关窍上?难不成还在磨蹭什么祭祀仪轨?为何还不即刻动手!”

  这天魔唯恐天下不乱的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是不能,还是不愿?”一直静立于侧的萧帘容忽地檀口轻启。她一袭素白衣裙,周身流转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度,宛若广寒仙子,“依先前所获之机密,毁灭太荒世界,当在天魔真身降临之后。眼下便炸毁此界,未免操之过急。”

  众人心念电转,正自推敲天魔宗的诡计,忽见远处那株遮天蔽日的扶桑古木爆发出刺目神芒。那光亮初时如豆,转瞬之间竟亮如白昼,其色赤金,透着一股焚天煮海的霸烈之气。

  “虚伪的正道修士!尔等残杀我天魔宗弟子,断我宗门生路!今日,本座便将这太阳真灵投入归墟海眼,要教这太荒天下,与我宗同归于尽!”

  一道夹杂着无尽癫狂的怒吼,借着浩荡真元,如九天玄雷般滚滚传遍扶桑古木方圆万里。这声音中透出的决绝死志,令在场听闻之人无不骇然变色。

  大日隐没的根由,此刻终是真相大白。

  这扶桑古木周遭,潜伏的绝非仅有鞠景一行。太荒正道三宫七宗的大能修士,此刻皆驻扎于此。听得这番玉石俱焚的宣告,一众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高人前辈,皆觉心头剧震,道心不稳。

  “这等昭告天下的狂言……莫非其中有诈?”

  孔素娥秀眉微蹙,面庞上却无半点惊惶。她身为凤栖宫之主,历经风雨,越是临近这等毁天灭地的死局,她那颗千锤百炼的明王道心便越发清明冷峻。

  萧帘容缓步迈近,与孔素娥并肩而立,轻声道:“这魔头可是意欲借此言语和谈,以此拖延时日?若当真存了必死之心,自当悄无声息地引爆世界内核,又何必在此大呼小叫,徒惹防备?”

  “绝无可能。”孔素娥断然摇头,“正道联军尚未集结完毕,未至决战之期。天魔宗眼下虽处劣势,却也远未到山穷水尽、被逼自尽的境地。”

  她目光锐利,如利剑般刺破虚空,遥望那株发光的古木。这等反常之举,必藏着极深的图谋。只是一时之间,犹如雾里看花,摸不透那魔道巨擘的深浅。

  “这等粗浅的连环套,你们也看不穿?”大白兔老神在在地蹲在鞠景臂弯里,冷笑道,“此计甚明。他们故意放出这等骇人听闻的风声,便是要引得天下修士惊恐交加,群起攻之。待得正道高手齐聚天魔宗,便可布下天罗地网,将尔等一网打尽,充作血祭之物,好迎迓那老魔头重塑金身,降临此界!”

  弱水此言一出,直指要害。非是她智计远胜孔素娥等人,而是她身为大自在天魔,深谙魔道献祭之法,站在这等高维视界俯瞰,那些蝼蚁的算计自然无所遁形。

  既未当即炸毁天地,其因有二:一则修为不济,控不住那狂暴的太阳真灵;二则便是以此为饵,请君入瓮。

  “嗯?此言大有理致。”孔素娥与萧帘容皆是心思机敏之辈,得弱水一点拨,登时豁然贯通,“只是……他们为何这般急不可耐?正道群雄筹备的‘伏魔大会’,定于三年后方才召开。届时天下绝顶高手毕至,他们再设局献祭,所获岂非更丰?何苦眼下便动用太阳真灵这等动摇世界根本的底牌?”

  疑云再起。常理而论,欲求大鱼,必放长线。天魔宗此番行事,犹如渴泽而渔,着实透着诡异。

  “这我便不知了。”大白兔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或许是宗门内出了叛徒卧底,机密败露,只得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杀局罢。”

  她虽是天魔,却非全知全能之神。那大千世界降下的魔王心思深沉,她亦只能依据常理推演一二。

  “卧底败露?倒也说得通。只是若真如此,这与你方才所言‘引君入瓮’之计又生了冲撞。”萧帘容美眸微凝,注视着那扶桑古木,“你们看那光华,虽亮如白昼,却无半点炽烈之气。太阳真灵的热度竟被死死封禁于古木之内,不知这献祭大阵究竟是何等阴毒路数。”

  “大抵是为了打我等一个措手不及。”孔素娥玉指收拢,将手中折扇紧紧握住,紫宸凤眸中闪过一抹杀机,“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以毁灭世界相要挟,我等大可按兵不动,从长计议。怎奈这太荒世界离不得太阳真灵。不出数日,阴阳倒乱,万物生机断绝。这分明是逼着我们速战速决,不可久耗!”

  说罢,孔素娥忽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住鞠景:“景儿,你即刻回返点翠山!接下来的大阵仗,绝非你这区区金丹期修为所能插手。孤早便不欲你涉险西海,如今这等死局,你可明了孤的苦心?”

  她虽素来高傲,对这徒儿却是溺爱到了骨子里。直觉告诉她,前方的扶桑古木已化作一处吞噬大能血肉的无底深渊。鞠景留在此地,非但捞不到半点声望气运,反要直面那等不可名状的魔道巨患。

  “我不走!”鞠景闻言,双眉倒竖,倔强地摇了摇头,“对付那等域外天魔,我体内的混沌莲子有奇效。师尊、夫人,还有我那小妾皆身陷此局,我若此刻缩回点翠山,算什么男人!”

  若是换作旁人,面对这等天地杀劫,早便脚底抹油。鞠景素来明哲保身,厌烦那些实力低微却强行出头、徒增变数的蠢行。但他清楚自己的底牌——那先天至宝混沌莲子,乃是天魔本源的天然克星,纵是天仙之上的魔王,亦能凭此压制一二。

  有这等保命底牌在手,教他抛下自己的女人们独自逃生,他鞠景断然做不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孤非是与你商议!”孔素娥面罩寒霜,拿出了一派宗师的威严,厉声喝道,“此乃师命!你即刻给孤滚回宗门闭门思过。此处天大的祸事,自有孤一力承当!”

  她话音虽厉,鞠景却夷然不惧。他微微仰起下颌,目光直视那双紫宸凤眸,两人视线交汇,似有无形电弧劈啪作响。孔素娥周身气息一滞,那件名震天下的后天灵宝“涅槃劫火红绫”自袖口游蛇般窜出,火光流转,大有强行将鞠景捆绑押送之势。

  “师尊欲如何承当?我看您此刻亦是当局者迷,一头雾水!”鞠景挺起胸膛,一步不退,“有我在此,有混沌莲子镇压气运,少说也能为师尊添一分胜算——”

  “孤不稀罕这等胜算——”

  “罢了,莫要争执,走不脱了。”

  就在孔素娥将要祭出神通、强行拘走鞠景之际,萧帘容忽地出声打断。她目光投向远方夜空,只见数十道遁光如流星赶月般疾驰而来,正是三宫七宗的长老大能。

  天魔宗这等灭世宣言一出,驻扎于此的正道群龙无首,自然要急寻修为最高、地位最尊的凤栖宫宫主来主持大局。众人循着孔素娥先前遗留的气机,已然追踪至此。

  鞠景此刻再欲抽身,已是迟了。他身为凤栖宫少宫主,若在天下正道面前临阵脱逃,这“太荒第一软饭王”的恶名便要彻底坐实,化作心魔业障。届时道心蒙尘,纵有混沌莲子傍身,此生修为也休想再进一步。

  “罢了……”孔素娥迎着鞠景那清澈坚定的目光,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他往日里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蛮横地为自己梳理灵气的模样。心头一软,她高傲地扬起雪白的下颌,将目光撇向一旁,周身红绫也尽数收敛入袖。

  在这场护短与倔强的较量中,她终是退让了半步。

  “明王殿下!月娥仙子!少宫主!”

  数十道遁光轰然落地,现出三宫七宗众长老的身形。众人见得孔素娥在此,皆是面露狂喜之色。再瞧见一旁的萧帘容,更是喜出望外。

  至于立于两名大乘期女修身侧的鞠景,众人初时下意识地将其忽略,待目光转过,猛地打了个激灵,赶忙上前见礼。这位可是凭一己之力端平几位绝顶大能的“软饭王”,其手腕之深,天下皆知,断断得罪不起。

  “见过诸位前辈。”鞠景神色自若,拱手还礼。他虽只是金丹修为,但近些年来身居高位,这番举止从容不迫,倒也颇具几分少宫主的气度。

  孔素娥与萧帘容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明王殿下!那太阳真灵遭天魔宗窃取,扬言要玉石俱焚,眼下天地无光,我等该如何应对,还请殿下示下!”

  众长老心急如焚,七嘴八舌地探问,再无人去计较鞠景为何身处此地。天魔宗的狂言犹如一柄悬在颈项的钢刀,这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哪个不是惜命如金?

  “诸位莫慌。”孔素娥语声沉稳如山,自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威势,“此局我等早有洞察,已定下破局之策。尔等且回驻地,安心等候将令便是。”

  她行事素来霸道,这番言语虽欲稳住军心,却并未吐露半点实情。

  “殿下可否明示一二?”一名合体期长老满头大汗,越众而出,“那魔宗掌控太阳真灵,虽非殿下与仙子敌手,可那毕竟是天地根本!若真个引爆,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殿下究竟有何妙计?若需我等舍命配合,殿下只管吩咐!”

  “魔宗既已出招,我等断不可坐以待毙!”

  群情激奋,众人眼巴巴地望着孔素娥。修仙者逆天改命,最是畏惧这等身不由己的天地大劫。孔素娥那高深莫测的神情,显然无法抚平众人心头的恐慌。

  孔素娥紫眸微凛,目光如电般在众人面上扫过,冷笑道:“孤本不欲多言。尔等先前信誓旦旦,称魔道已被逼入绝境,却连这等毁天灭地的阴谋都未能探得半点风声。若非孤亲自走这一遭,太荒界怕是已被炸了个干净。孤有理由疑心,尔等之中,潜藏着与魔道暗通款曲的内鬼!”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众长老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各自拉开距离。眼神交汇间,皆是疑鬼疑神,只觉身旁同道皆有可能是那出卖正道的奸细。

  “此事牵涉甚广,机密非常,明王殿下自不便在此明言。”萧帘容适时踏出一步,清冷玉音浇灭了众人心头的躁动,“诸位且宽心回营,稳固阵脚。天塌下来,自有我等顶着。”

  萧帘容这话,既给了众人台阶下,又暗含敲打之意。众人见她神色冷峻,知晓再问不出个所以然,心头的警惕倒也随之放下几分。

  “诸位且退下听调。至于破局之关键……”孔素娥忽地伸出欺霜赛雪的玉手,一把牵住鞠景的大掌。鞠景心头一暖,反手将其牢牢握住,嘴角露出温润笑意。

  孔素娥环视众人,朗声道:“孤这劣徒鞠景,乃是承接太荒天道气运、应劫而生的天命之子!他体内蕴有专克天魔本源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此番魔劫,自有他出面化解,尔等不必杞人忧天!”

  她心思极快,既然鞠景倔强不肯退避,那便索性将他推至台前,大造声势。若能借此平息魔劫,这“天命之子”的无上光环便算是彻底坐实。日后放眼太荒,谁还敢轻视他半分布衣出身?

  “天命之子?专克天魔?”

  众长老闻言,皆是满脸骇然与狐疑。一个区区金丹期修士,竟能扛起救世的大旗?

  “景儿修行不过三四载,便已结成赤金丹品,此非天道眷顾又是什么?”孔素娥见众人面露犹疑,信口扯出那大白兔胡诌的说辞,以势压人,“他能令混沌莲子认主,便是这方天地的抉择。言尽于此,尔等速速退下,休要耽搁我等筹谋大事!”大乘期巅峰大能的威压一放,众长老再不敢多言,只得怀揣着满腹惊疑,纷纷驾起遁光,返回驻地。

  西海之上,大雪纷飞如鹅毛。这对于广袤的太荒世界而言,却已是天崩地裂的开端。往昔普照世间的大日消失无踪,整个世界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黑暗。

  随着正道联军长老的回归,消息不胫而走。在这等混乱无序、人心惶惶的关头,“天命之子”鞠景的名头,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盖过了“软饭王”的诨号。凡人与低阶修士在黑暗中战栗,他们太需要一位能唤回太阳的救世神明了。

  ……

  与此同时,大瀛海深处,扶桑古木之内。

  天魔宗虽祭出了这等同归于尽的杀招,内部却亦是暗流汹涌。妄动太阳真灵,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即便天魔宗门人皆是视死如归的疯徒,面对这等可能引来天道降罚的滔天罪孽,亦是心惊胆战。

  只因做出这等决断的,乃是宗主杨夏林——一位修为臻至大乘期天仙境界的盖世魔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无人敢当面悖逆。

  “此前尔等指责本座办事不利,放任族中弟子遭正道屠戮。如今本座雷霆反击,尔等反倒怪罪起本座出手过重了?”

  天魔宗宗主杨夏林端坐于骨王座之上。他面容阴鸷,一袭宽大的黑袍仿佛能吞噬周遭的光线,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不祥之气。他发出一阵如夜枭般冷冽的怪笑,目光扫过阶下立着的四大护法。

  四位平日里威震一方的大乘期护法,此刻皆是垂首敛目,噤若寒蝉。

  “本座主意已决,再无更改之理。此乃上古奇阵‘周天星斗大阵’之阵图。”杨夏林大袖一挥,一张散发着远古沧桑气息的血色阵图自袖中飞出,于半空中一分为四,精准地落入四大护法手中。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尔等即刻布阵!务必要将那些来犯的正道伪君子尽数困死其中,化作血食,为我主降临铺平道路!”

  “宗主……此举是否操之过急?”四大护法中,那身形佝偻、曾在聚宝会上露过面的老者槐相桂面露挣扎之色,硬着头皮进言道,“族中尚有诸多子弟未能融合天魔之种。若我主提前降临,这方世界崩塌,他们肉体凡胎,如何能存活?”

  “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杨夏林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本座自掌权以来,全力推演天魔之种融合。事到如今,那些兀自抗拒融合之辈,皆是背弃我族、不愿迎迓我主的顽固不化之徒!眼下局势生变,唯有速迎我主降临,方能破局!”

  他当日推行这等异化之法,曾遭曲沐霞等人极力阻挠。为了顾全大局,他隐忍未发。如今图穷匕见,那些不愿沦为天魔眷属的树妖,在他眼中已与死人无异。

  “本座已给过他们生路,是他们自己不知死活。如今木已成舟,正道大军转瞬即至。本座没闲工夫去理会那些废料。”杨夏林语声如冰,“他们若想逃,便任他们逃去。若不逃,便即刻软禁起来。谁若敢干扰周天星斗大阵的运转,杀无赦!”

  这看似网开一面的“逃生之机”,实则狠毒无比。外界正道正在大肆清剿魔修,树妖一族一旦离开扶桑古木的庇护,踏入外界,唯有死路一条。

  “属下遵命!”

  四大护法心底皆冒出一股寒气,深知杨夏林已陷入了狂热的疯魔之中。他们再不敢多言,各自握紧手中的残阵图,躬身退去。

  待殿内空无一人,王座之下的一方巨石忽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名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面容模糊不清的神秘男子自地下缓缓升起。他身上佩戴着一件等阶极高的隐匿法宝,连神识亦无法探查其分毫。

  “杨宗主,在下倒是十分好奇。”那神秘人抚掌轻笑,“我主神通广大,究竟是遇上了何等棘手的变故,竟需宗主不惜代价,将这精心筹划的百年大计提前发动?莫非……当真是惧了正道传言中那位‘天命之子’?”

  杨夏林在这神秘人面前,却收起了那副唯我独尊的架子。两人气机交锋,竟是不相上下。

  “狗屁的天命之子!”杨夏林面露鄙夷之色,冷笑道,“逼得我主不得不提前降临的,乃是这太荒世界壁障之外的那头大自在天魔!”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忌惮:“有消息传来,这界内有一件先天灵宝出世。那等宝物,蕴含大道法则,正是那大自在天魔梦寐以求的成道之宝!那魔头为了夺取此宝,甚至甘愿放弃晋升魔王之机。若教她得了那先天至宝,随时可撕裂世界壁障,真身降临。我主蛰伏多年,怎能容忍他人摘了桃子?故而只能铤而走险,提前降临!”

  杨夏林作为狂热信徒,远比那四大护法知晓得更多。他深知,那游荡在界外的大自在天魔,与他所信奉的主人,非但不是同道,反而是争夺这方世界本源的死敌。

  “呼……原来如此。”神秘男子长舒了一口气,“我还道那什么‘天命之子’当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正盘算着是否要出手替主上将他料理了。如今看来,倒是庸人自扰了。”

  “你既提及此人,倒是说说,这厮究竟有何等通玄的能耐?”杨夏林虽不信邪,却也并非狂妄无知之辈,向那神秘人询问道,“本座也好向主上禀明一二。”

  神秘男子嗤笑一声,兜帽下的双目中闪过一抹嫉恨:

  “杨宗主久居大瀛海,难道未曾听闻过……那位专靠女人上位,将几位绝顶大能哄得团团转的‘太荒第一软饭王’,鞠景的大名么?”

  那神秘人一番言语,直把鞠景那“太荒第一软饭王”的底细点了个通透。杨夏林听闻此言,是信是不信?又当生出何等歹毒的筹谋?

  再看那头,被凤栖宫主强行按上“天命之子”名头的鞠少宫主,怀里揣着个包藏祸心的大自在天魔,身边傍着大乘期的绝顶娇妻,硬生生被推到了这灭世魔劫的风口浪尖。他一介金丹修士,又将在这西海之滨、万劫深渊前,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正是:

  魔渊暗涌掩骄阳,正道仓皇认假王。

  皆言天命能救世,谁知软饭最称狂!

  杀机暗藏连环计,风云变幻一局棋。未知鞠景性命如何,这太荒天地的存亡又该怎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74章 大阵

  “天命之子?天道命定的天命之子?”

  幽暗深邃的密室之中,天魔宗宗主杨夏林负手而立,那张常年阴鸷森冷的面容上,此刻罕见地泛起一抹古怪神色。他暗暗思忖:普天之下,凡是修真界中略有些资质的绝顶天骄,哪一个心底不曾自视甚高,认定自己便是那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命定之人?只是这等言辞多藏于心底,如鞠景这般,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就敢堂而皇之地将这名号顶在头上昭告天下的,千百年来倒真是头一遭。

  “我正好也要向主请示布置周天星斗大阵的关窍,此番面见,自会一并探问此事。”杨夏林冷冷开口。他能执掌天魔宗这等魔道大派,步步为营走到今日,靠的绝非轻敌狂妄,而是谨慎微小。鞠景虽只是个金丹期,但在杨夏林眼中,但凡沾染了变数,便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立在阴影之中,面容模糊不清的黑衣男子身形微动:“我也想要面见主。我已察觉,那凤栖宫的孔素娥与上清宫的萧帘容,眼下快要查到我身上了,这两人暗中盘桓,必是在酝酿大杀局。”

  这黑衣男子,正是四海阁阁主多宝真人。孔素娥无意中喝破内鬼之事,乃是无心之言,多宝真人却是听得有意,登时生出如芒在背之感。

  “什么阴谋杀局,在周天星斗大阵面前,皆是土鸡瓦狗。”杨夏林冷笑一声,面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傲然,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奈,“只恨主被困归墟,难以脱离樊笼。若主能重归混沌海,我等行事又何须这般掣肘?”

  那大千世界中凶威滔天的魔王,如今被死死镇压于归墟海眼,正可谓龙游浅水、虎落平阳,已到了真正的油尽灯枯之际。

  多宝真人微微颔首,附和道:“宗主所言极是。如今有了太阳真灵作为阵眼,再借九天星辰之力运转周天星斗大阵,其威能必将成倍暴涨。届时莫说是大乘期,便是真天仙误入阵中,若无大罗金仙手段,也难逃神魂俱灭的下场。看来,确是我多虑了。”他见识广博,深知那上古大阵的恐怖,心中自然敬畏。

  杨夏林却摇了摇头:“不可轻忽。正道那些老狐狸既然敢将鞠景的名声吹嘘得这般大,此子身上总归是有些真材实料。若全是硬捧出来的泥塑木雕,以殷芸绮和萧帘容那等绝顶大能的眼界,岂会对他青睐有加?况且,孔素娥扬言他身上怀有克制天魔的先天灵宝,绝非空穴来风。联想东海天魔异动,鞠景此人的底细,必须尽数禀明主上。”

  杨夏林心中清楚,魔王之所以下令提前开启血祭计划,皆因感应到有先天灵宝穿透世界壁障,忌惮界外的大自在天魔趁虚而入。

  “既是如此,那便动身罢。前往归墟的引路之事,还要劳烦宗主了。”多宝真人轻笑一声。归墟乃是天下万水的最终归宿,更是太荒世界中最莫测的死地。它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在深海之下不断游移,这世间唯一掌握其移动规律的,唯有盘踞大瀛海的树妖一族。

  “跟我来!”

  杨夏林大袖一挥,带着多宝真人迈步踏入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这通道四壁皆是粗壮如虬龙的暗木,正是扶桑古木直通海底的庞大根系。两人顺着根系一路下潜,周遭水压陡增,杨夏林周身魔气激荡,避开万钧水流,犹如在虚空中御风疾行。多宝真人施展身法,紧紧跟随其后。

  两人在幽暗深海中穿梭许久,避过无数狂暴暗流与蛰伏的深海凶兽,终于来到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海底断层。断层中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狭长沟谷。若从极高处俯瞰,这沟谷宛如一只幽暗死寂的独眼,正默无声息地吞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连周遭水流的法则都被其微微扭曲。

  这便是归墟海眼。

  杨夏林行至海沟崖壁边缘,双膝一屈,重重跪伏于地。这位对待四大护法时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天魔宗宗主,此刻面上满是狂热与尊崇:“主!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眼下只待正道联军自投罗网,周天星斗大阵便能将他们尽数困杀,为您奉上降临所需的无边血食!”

  海眼深处,死寂了片刻。

  “很好。”

  一道声音自无尽深渊中缓缓传出。那声音不辨男女,不知老少,全无半分生灵该有的情绪起伏,机械冰冷到了极点。这便是被封印万古的魔王之音。

  “能为主上效死,是我等的无上荣幸!”杨夏林闻言,登时面露狂喜之色,重重磕下头去。

  “待我重登魔王大位,尔等亦将获我恩赐,褪去凡躯,转化为大天魔。”深渊中的声音语气平淡,好似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天魔,那可是堪比太乙金仙的恐怖存在。

  杨夏林浑身战栗,大声道:“多谢主上恩赐!属下目前已控住太阳真灵,然周天星斗大阵尚缺太阴真灵作为阴极阵眼,恳请主上明示夺取之法!”

  他跪伏在地,犹如一件称手兵刃,全凭执刃者驱使。

  “太阴真灵,需以混沌钟进行捕捉。你们已有困住太阳真灵的经验,此事当手到擒来,不需我再多言。”

  伴随着那平淡的语声,海眼深处陡然亮起一抹蒙蒙幽光。一件散发着苍茫混沌气息的古老宝物自深渊中缓缓升起,那恐怖威压,令杨夏林与多宝真人神魂震颤,几欲匍匐。

  “待我真灵降临之日,自会引动太阴、太阳两大真灵一并坠入归墟。尔等须死死守住九龙离火罩,绝不可让太阳真灵脱逃分毫。此外——”那机械声音中多了一丝令人胆寒的警告,“看好我的容器,莫要再让她逃了!”

  杨夏林心头大震,深深垂首,面露惶恐羞愧之色。曲沐霞的逃脱,乃是他布局中最大的污点。他咬牙道:“主上放心,属下愿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再出半点纰漏!如今周天星斗大阵已然布下,请主上赐下最终的降临仪式阵法,我等好做万全准备。”

  “周天星斗大阵,即是献祭仪式本身。”魔王的声音没有半分遮掩,“届时,将太阳与太阴真灵分别置于大阵双眼,借移星换位之天地伟力,便能强行将我的真灵从这封印中置换出去。”

  魔王将这等关乎生死的绝密全盘托出,毫不避讳自身目前的虚弱,更不担心两人泄密。只因在绝对的高维力量面前,杨夏林与多宝真人的思维早已被潜移默化地烙印上了绝对服从的印记。上位者驱使下位者,犹如常人操控蝼蚁,又何须隐瞒?

  “属下定当粉身碎骨,确保主上脱困!”杨夏林眼中满是狂热。

  “你这边呢?潜伏正道之事,可有阻碍?”海眼中的声音转向了一旁的黑衣人。

  多宝真人伸手扯下面上面具,露出了那张满是肥肉的圆脸。他恭敬道:“主上,孔素娥与萧帘容那两个贱婢已对我生疑。这二人眼下正强行压制正道联军,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似乎已看穿了我们在西海设下的诱敌之计。属下恐暴露身份,未敢强行鼓动。”

  谁能料到,堂堂四海阁阁主,大乘期天仙境界的豪商多宝真人,背地里竟早已屈从于魔王麾下。

  “无妨。”魔王冷冷道,“太阴与太阳两大真灵尽失,太荒天地必生大劫,他们迟早会来,无非早晚罢了。你切莫暴露,只需暗中跟随正道大军行动即可。殷芸绮那边又如何?还在追查归墟的下落?她动作太慢,至今未能寻到此处。”

  这机械声音中,竟罕见地透出了一丝不满。

  多宝真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颤声道:“殷芸绮此女心思深沉,警惕性甚高。若要不着痕迹地引她寻到海眼,唯有徐徐图之。若是操之过急,反倒会激起她的疑心病,届时她绝不会轻易涉险。”

  杨夏林闻言,再度重重叩首,不敢多言。

  海沟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良久,魔王的声音方才再次响起:“罢了,眼下大局将定,再想借她那强硬霸道的命格破局已然来不及。她手中既已没了钳制鞠景的手段,而鞠景如今修为尚弱,不必再在殷芸绮身上多费心思。”

  杨夏林与多宝真人心中一动,相互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杨夏林壮起胆子问道:“主上……主上所虑者,可是那凤栖宫少宫主鞠景?外界传闻,此子乃是对付天魔的天命之子,可需要属下等人寻机将他除掉?”

  杨夏林心中其实颇为惊惶,能让魔王这等存在主动提及,那鞠景必定藏着惊天动地的隐秘。

  “天命之子?绝不可能是他!”

  海沟中的声音先是带了一丝疑问,随即斩钉截铁地予以否认。

  “这……属下愚钝,主上既断言他非天命之子,又为何对他颇多关注?”杨夏林知晓此问有些冒犯,但他深信魔王算无遗策,此番变数,令他如鲠在喉。

  深渊中,魔王语出惊人:“殊不知,他能降临这太荒世界,皆是因我手笔!天道意志纵然混沌无智,也绝不会容许一个界外之人承接此界天命!”

  此言一出,杨夏林与多宝真人皆是骇然失色,如听天书,完全无法领会其中深意。魔王并未解释,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只是,此子确是给我招惹了些麻烦。他体内藏有混沌莲子,此等先天至宝天生克制天魔本源。虽说以他如今的微末道行伤不得我,但终究是个棘手的变数。若此宝落在大乘天仙手中,连我也不愿正面撄其锋芒。幸而,它只在一个金丹期蝼蚁体内。”

  多宝真人面露狠厉之色,眼中凶光大盛:“既然此子是个隐患,请主上恩准,属下愿亲自动手,替主上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

  “不可轻举妄动。”魔王沉默片刻,似在推演天机,最终选择了稳妥策略,“切莫打草惊蛇。眼下只需静候正道联军自投罗网,待我脱困之日,一切皆将化作劫灰,区区蝼蚁,何足道哉。多宝,你切记不可暴露,更不必鼓动正道。我另有一桩紧要之事交托于你——”

  魔王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森寒:“给我死死盯住上清宫的萧帘容。她的状态,不对劲!”

  ***

  与此同时,极西之地,大瀛海深处。

  庞大无匹的扶桑古木犹如一根擎天巨柱,直插幽暗苍穹。古木那遮天蔽日的枝丫间,分布着无数天然生成的巨大树洞。此时,正值正午,但天地间却无半分暖意。近在咫尺处,被九龙离火罩困住的太阳真灵散发着刺目欲盲的强光,但那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却被阵法隔绝。

  殷芸绮静静立在一处宽阔的树洞边缘。在她面前,天魔宗大乘期护法杉寿安面如金纸,双手死死捂着心口,浑身冷汗涔涔。他分明能感觉到那只钻心蛊正在心脉处蠢蠢欲动,可任凭他如何用神识内视查探,却连半点蛊虫的影子都寻不到。

  “这……这是周天星斗大阵的辅阵图纸。”杉寿安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卷古旧阵图,恭恭敬敬地呈递上前,“属下手中仅有这一份,其余三份在另外三大护法手中。至于主阵图,一直由宗主杨夏林贴身保管。”

  一旁,一袭红衣的曲沐霞亦上前一步。她眼角那抹暗紫色的眼影此刻显得有些黯淡,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外间刺目的阳光,眼底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我翻遍了爹爹生前留下的所有典籍密卷,终于查到了一些疑似归墟海眼游移轨迹的线索。只是……我受困于此,无法离开天魔宗亲自去求证。”曲沐霞双手递上一枚青翠的玉简,嗓音微微发涩。

  殷芸绮居高临下地瞥了二人一眼,并未苛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探听到这些,已算难得。只是,你们却未曾料到,天魔宗的动作竟会这般快。”

  她此次孤身潜入,本是打算将这二人当做投石问路的棋子,哪知局势瞬息万变,天魔宗竟直接扣下了太阳真灵,摆出了玉石俱焚的架势。

  殷芸绮随手接过玉简与阵图,目光随意一扫。那关于归墟移动的洋流、地壳变动之理,倒还在其次。当她的目光落在周天星斗大阵的辅阵图上时,心中不由得一动。只是一张辅图,那错综复杂的阵纹之中,竟好似蕴含着天地大道、日月星辰运转的无上奥妙,深邃得令人心惊。

  “宗主对外宣称,此番提前发动,是为了替死去的族人复仇,故意以此激怒正道联军来攻。”杉寿安咬了咬牙,低声道,“但我暗中揣测,这绝非实情!杨夏林此人心如铁石,怎么可能因为死几个族人,就全盘推翻之前的谋划?这背后,必有更深层的阴谋,只是他防备甚严,我等无从探知。”

  杉寿安顿了顿,为求保命,索性将树妖一族的底细和盘托出:“殷龙君有所不知,我树妖一族传承有一门上古秘法,名为‘留命根’。族中强者即便是元神自爆,只要留命根尚在,元神便能在其中重生,假以时日便可重修回来。正道联军在外围大张旗鼓地斩杀树妖,实则并未伤及我族根本!”

  他越说越是心惊:“这分明是宗主布下的诱敌之计!他故意示弱,让正道误以为树妖一族已被屠戮殆尽,诱使他们集结主力强攻扶桑古木,企图毕其功于一役,将正道一网打尽!为了几个连诱敌任务都不知情的底层族人,就强行截留太阳真灵投入归墟?这绝无可能!”

  如今的杉寿安,已彻头彻尾沦为出卖同族的叛徒。一面是体内融合的天魔之种,让他深知自己不过是天魔降临的血食;另一面,心脉中的钻心蛊,更让他的生死只在殷芸绮一念之间。

  殷芸绮听罢,清冷凤眸中闪过一抹了然:“原来是诱敌深入的死局么?本宫明白了。正道诸派,绝不会坐视你们将太阳真灵毁去。你们二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她虽不在鞠景身边,但以她的敏锐,早已猜到孔素娥与萧帘容眼下必定是急怒攻心,骑虎难下。

  杉寿安与曲沐霞闻言,皆是一愣。在卷入这场灭世风暴后,他们确是不曾想过自己的退路。

  殷芸绮看向曲沐霞,淡淡道:“曲小姐,可需要本宫顺手带你离开此地?”

  她心中暗暗盘算,自家夫君既然有心收用这妖女做双修鼎炉,带走她倒也顺理成章。更何况,曲沐霞乃是魔王降临选定的容器,一旦带走,天魔降临的仪式必受重挫。虽说此举会打草惊蛇,但眼下已至决战边缘,也顾不得许多了。

  曲沐霞娇躯微震,贝齿死死咬住红唇,半晌才惨然一笑:“我……我留下。若我逃了,他们必会再选新的族人作为容器。殷龙君的好意,沐霞心领了。待到献祭那一刻,我自会了断性命,绝不让他们得逞。”

  她未曾明言的是,她心中尚存着魔道妖女最后的底线——她必须留下来打掩护,设法保全那些尚未被天魔之种污染的族中幼苗。

  “我想逃!龙君救我,我不想死在这个漩涡里!”

  与曲沐霞的决绝截然相反,杉寿安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扑通跪倒,满眼哀求地望向殷芸绮。

  殷芸绮神色漠然:“本宫可以带你走,亦可替你拔除心口蛊虫。但出了这大瀛海,你的死活,本宫便再无半分兴趣过问。”

  “这……”杉寿安登时语塞。

  一旦离开扶桑古木,失去殷芸绮的庇护,他便是一条丧家之犬。既背叛了天魔宗,又被正道视为邪魔外道,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容身之所?

  曲沐霞冷眼看着他,讥诮道:“杉护法,你莫不是忘了,你体内已然融合了天魔之种。一旦天魔真灵降世,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又能躲得过血祭的下场么?”

  此言一出,杉寿安面若死灰,瘫软在地。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唯一的活路,竟是留在这里,做正道的内应,祈求正道能剿灭天魔宗。

  见二人已各自做出抉择,殷芸绮再不废话。她足尖轻点,周身陡然升腾起一片如梦似幻的蜃气,身形犹如一抹云烟,瞬间消散在树洞之中,只留下前路未卜的二人,在刺目却冰冷的阳光下相对无言。

  脱离了扶桑古木,殷芸绮立于九霄云海之上,长风拂动她的苍银长发。

  她心中微感踌躇:是顺着玉简上的线索,继续深入大瀛海查探归墟海眼的确切方位?还是先折返回去,将这周天星斗大阵的辅图交予孔素娥与萧帘容,好让她们推演破局之法?

  她垂眸推算了一番归墟的游移轨迹,发现眼下海眼距此地并不算远,正欲提气掠去。

  便在此时,她心中陡然一悸。冥冥之中,一股熟悉且急切的气机顺着同心契约遥遥传来——是鞠景在找她。

  殷芸绮清冷的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柔色,再无半分迟疑,身形化作一道经天长虹,硬生生折转方向,朝着正道联军的大营疾驰而去。

  她却不知,正是这一丝对夫君的牵绊,让她恰好避开了归墟海眼附近,那连大乘期巅峰亦能瞬间绞杀的恐怖虚空暗流。

  正是:

  归墟渊底藏魔影,星斗阵图算人心。

  本欲单骑探死地,同心一契避险阴。

  看官你道,这殷芸绮凭着一点灵犀折返正道大营,却不知这一去,撞见那鞠景又该生出何等旖旎风波?那孔素娥与萧帘容若是得了这周天星斗大阵的辅图,又当如何破这惊天杀局?眼下魔王蛰伏暗处,正道大军已然入彀,这太荒天地的倾覆大劫,眼见着便要压将下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75章 破阵

  九天之上,殷芸绮本欲化作长虹直掠大瀛海深处,探一探那归墟海眼的虚实,心头忽地一悸。那是同心契约中传来的急促波动,宛如一根细线,死死扯住了她这位北海龙君的心脉。

  她暗暗思忖:“这冤家素来惜命,若非到了生死关头,断不会这般呼唤于我。什么归墟海眼,什么魔王降世,纵有天大变故,又怎及得上夫君半分安危?”

  心念电转间,她再不迟疑,龙气于四肢百骸中轰然流转,硬生生在虚空中折转曼妙身姿,化作一道白虹,撕裂如墨夜幕,径投那来时的一叶扁舟而去。

  此刻的大瀛海,已是天地色变。太阳真灵隐没不过一日,这片本该波澜壮阔的海域便已冻结成万里冰原。寒风怒号,冰山如利剑般直刺苍穹,透着一股万物死绝的肃杀之气。

  扁舟之上,气氛凝重。

  一袭月白道袍的萧帘容与身披五彩织金锦缎的孔素娥正自对峙。

  “天魔宗在此布下绝杀之局,内里虚实未明,断不可贸然行事。”萧帘容蛾眉微蹙,语调清冷,“依我之见,当先摸清其阵法布置,再谋后动。”

  孔素娥白纱覆眼,紫宸凤眸中却透出睥睨天下的傲气,冷笑道:“荒谬!对方扣下太阳真灵,摆明了是要引天下正道修士入瓮,以作血祭。你若稳扎稳打,反倒遂了他们的意。倒不如孤等天仙大乘联手,召集顶尖战力,直捣黄龙,以泰山压卵之势破其阵眼。不去那些低辈弟子,他拿什么献祭?”

  两人同为当世绝顶人物,一主守,一主攻,言语交锋间,真气激荡,扁舟周围的冰层“咔咔”碎裂。

  鞠景立于舟中,任凭寒风拂面。他深知这两位神女的脾性,心中澄明,开口道:“师尊所言极是,兵贵神速,釜底抽薪乃是上策。萧姐姐的顾虑亦有道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太阳真灵未归,这太荒世界已如冰窟,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这番端水之言,不偏不倚,倒让二女各自冷哼一声,收敛了真气。

  恰在此时,半空中气流激荡,一道白虹如流星坠地。

  “夫人!你没事就好!”

  鞠景见状,眼中大亮,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殷芸绮那冰冷如玉的柔荑。

  殷芸绮周身滔天煞气在触及鞠景指尖的刹那,尽数化作绕指柔。她见鞠景气息平稳,并无异样,高悬的心这才落回肚里,反手握住夫君,幽怨道:“你这般急唤,本宫还当你有性命之忧,原来却是无恙么?”

  说罢,她秋水般的凤眸扫过一旁的萧帘容与孔素娥。心道:“有这两位绝顶高手在此护持,这世间又有谁能伤得了他?倒是我关心则乱了。”

  鞠景温言软语,连声安抚:“没事,没事。我实是忧心夫人安危。那太阳真灵已被天魔宗扣住,你孤身去探归墟,若是中了埋伏如何是好?如今师尊与萧姐姐对破局之法各有见地,正需夫人这般大才回来共商大计。”

  这番话入耳,殷芸绮神色大霁。她本就是杀伐果断的魔道巨擘,既知归墟难探,倒不如顺势先解救太阳真灵。

  她素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玉简与几卷羊皮古阵图,沉声道:“我从天魔宗那两个叛徒手里,撬出了些东西。你们且看。”

  真气催动,那羊皮卷在半空中徐徐展开。刹那间,繁复深奥的星图纹理如活物般流转不息,隐隐透出上古洪荒的浩瀚道蕴。

  “这是……周天星斗大阵的辅阵图。”殷芸绮目光灼灼,直视萧帘容,“这不过是其中冰山一角,主阵图在天魔宗主杨夏林手中。萧道友阵法符箓天下无双,不知可曾见过此等玄妙阵势?”

  萧帘容仰着雪白脖颈,美目凝视半空中流转的星辰虚影,心下剧震。那阵法之繁复,契合天地至理,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创出。她微微摇头,叹道:“我平生所见阵法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夺天地造化的大阵,更遑论破解。不过,听闻凤栖宫中,倒藏有‘周天星斗大阵’的残卷。”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孔素娥。

  孔素娥秀眉微挑,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淡然道:“凤栖宫确有此传承,但与眼前这辅图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粗陋不堪,实无甚可说之处。”

  “既然连凤栖宫的残卷都不足为凭,那这阵法又该如何去破?”殷芸绮冷笑。

  忽听得鞠景袖中传出一声轻嗤,大白兔跃上桌案。弱水踩在阵图上,三瓣嘴微动,口吐人言:“那是原版上古凶阵。你们藏经阁里那些破烂,乃是简化了不知多少代的残次品,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大体方位总该有个影子,你且画出来,让本座瞧瞧。”

  孔素娥素来心高气傲,听这白兔口出狂言,却也罕见地未曾动怒。她知晓这天魔眼界高,所言非虚。当年凤栖宫先辈研究那简化阵法,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却收效甚微,故而束之高阁。

  她长袖一拂,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道五彩真气。真气在娟帛上游走如龙,顷刻间,一幅阵图跃然纸上。太阳、太阴双星居中,四周群星环绕,看似气象万千。

  两幅阵图并列一处。众人凝神看去,却是面面相觑。

  莫说阵法走向,便是星辰排列、灵力运转之理,也是风马牛不相及。弱水抬起毛茸茸的爪子,在孔素娥画的阵图上拍了拍,讥诮道:“原来只是挂个羊头卖狗肉。该简化的没简化,不该简化的全删干净了。这等破烂,连参考的价值都无。”

  孔素娥面沉如水,叹道:“眼下只得回藏经阁,去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寻寻,看有无未被阉割的残篇。只是……这太荒世界的生机,怕是等不起了。”

  她嘴上说着等不起,心中却是一片冷漠。太荒世界炸与不炸,她实不放在心上。待她与徒儿鞠景飞升,管这天下洪水滔天?她真正忌惮的,是正道联军那些蠢物,若是不受控制去强攻,平白给天魔宗送了血祭的人头,那才是弄巧成拙。

  鞠景目光如炬,忽地指着孔素娥画的星图中心:“师尊,这两个圆点,是何物?”

  “那是大阵的阵眼。”孔素娥随口答道,“犹若众星拱月,万法归宗,皆需以此二星为基……”

  话音未落,她似是被雷击中,声音戛然而止。那蒙着皎月纱的脸庞霍然转向极西之地——那株散发着诡异红光、困住太阳真灵的扶桑古木。

  一时间,扁舟上的三位大乘期绝顶高手,连同鞠景在内,目光齐刷刷投向远方。

  “你们在看什么?”鞠景初时未觉,见三人神色大变,脑中灵光一闪,脱口惊呼,“天魔宗……他们是想拿太阳真灵来做这大阵的阵眼?!”

  “非如此,何来这等毁天灭地的法力催动原版周天星斗大阵?”弱水冷笑连连,爪子重重按在孔素娥阵图上的太阴星位置,“这世间的简化阵法之所以是废物,便是因为没有能承载大阵运转的阵眼。看这架势,他们所图非小,光有太阳真灵尚不足以成事,他们还差这太阴真灵!”

  此言一出,拨云见日。众人皆是心头雪亮。

  “太阴真灵栖息于月桂古树。若让他们凑齐日月双灵,大阵彻底成型,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休想轻易破局!”孔素娥凤眸中杀机大盛,透过厚重云层望向天际,只见那轮清冷的明月已然低垂,摇摇欲坠。

  天魔宗尚未对太阴真灵下手,或许是法力未逮,或许是时机未至。但这就是破绽!

  “不错。阵眼未全,这大阵便如残废,必有生门可寻。”弱水在殷芸绮带回的辅阵图上来回跳跃,似在推演奇门易理。

  萧帘容冰雪聪明,目光死死盯住阵图上星辰运转的轨迹,脑中飞速计算。

  “看这里。”弱水一爪子拍在太阳星侧方的一处空白,“从这个休门切入,可避开大阵现有的杀机,直捣黄龙,夺回太阳真灵。”

  萧帘容素手微抬,一道灵光点出,将弱水指出的生门与孔素娥阵图的残缺处连成一线。两张原本毫不相干的阵图,竟在这一条路线上生出了一丝微妙共鸣。

  “好一条绝地求生之路!”萧帘容赞道,“太阴真灵未归,这一线的灵力运转便有断层。依此径直入,可避其锋芒!”

  孔素娥素手紧握,战意冲霄:“如此甚好!只要我等天仙大乘直插腹地,解放太阳真灵,断其法力源泉,这什么劳什子周天星斗大阵,便是不攻自破的纸老虎!”

  言罢,她眼角余光扫过桌案上的白兔。见这心思诡谲的天魔并未出言反驳,孔素娥心中稍定,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忽地,远方风雪中传来一声长笑。

  “诸位殿下、仙子,贫道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只见一名满脸肥肉、和气生财的胖道人,驾驭着一个硕大黄皮葫芦破空而至。头上尚顶着未化尽的冰雪,端的是风尘仆仆。正是四海阁阁主,大乘天仙多宝真人。

  他跃下葫芦,满面堆笑:“听闻联军道友言说,明王殿下已有破局良策,贫道日夜兼程赶来,总算未曾误事。”

  孔素娥见他到来,心下计较:“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又是一宗之主,多一人便多一分胜算。”当即端起正道魁首的架子,颔首道:“真人来得正是时候。我等正欲深入扶桑古木,解救太阳真灵。正需人手。”

  “天魔宗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贫道身为正道一脉,自当略尽绵薄之力,万死不辞!”多宝真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义凛然。

  他目光一转,落在鞠景与那只大白兔身上,不由得暗暗心惊。若非魔王主子亲口断言鞠景并非什么天命之子,单看这小子被三位天仙大乘绝顶美人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他都要信了这邪。

  “可惜南极仙翁远在天边,未能及时赶到。否则,我太荒世界所有天仙齐聚于此,何愁魔道不灭?”多宝真人故意叹息一声,试探虚实。

  孔素娥凤眸微眯,冷冷道:“时不我待。天魔宗布下周天星斗大阵,趁他太阴阵眼未归,我等必须即刻发难,断无拖延之理。”

  多宝真人闻言,心下骇然。他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强自镇定道:“周天星斗大阵?诸位从何处得来这等绝密情报?万一是天魔宗故意抛出的香饵,引我等入局呢?”

  他做贼心虚,早前孔素娥一句“正道有内鬼”便吓得他寝食难安。如今对方连大阵底细都摸清了,莫非自己这暗桩的身份已然暴露?

  孔素娥何等人物,帝王心术炉火纯青。她故意将话留了三分,含糊道:“真人多虑了。孤不过是从凤栖宫的残阵中推演出些许端倪,加之门下卧底传回的消息罢了。天魔宗扣下太阳真灵,实则是为了激怒正道联军,引诱大批修士前去攻阵,好用他们的血肉神魂,作为接引魔王的祭品。”

  多宝真人听罢,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长气:“原来如此!难怪天魔宗近日频频挑衅,竟是这般歹毒的阴谋!若非殿下洞若观火,我等正道联军岂非要全军覆没?”

  他心中暗笑:“原来只是卧底传信,并未疑心到老夫头上。”

  孔素娥傲然道:“故而,孤决意不带联军大部。就由我等天仙大乘,凭绝顶修为直捣黄龙,快刀斩乱麻。只要不给他们血祭的机会,看他如何接引天魔!”

  多宝真人眼珠一转,急道:“殿下三思。这只怕是个口袋阵,故意留出破绽,就等诸位这等顶尖战力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啊!”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实则是怕这群煞星真把魔王降临的仪式给搅黄了。

  “龙潭虎穴,孤也要去闯一闯。”孔素娥白衣猎猎,霸气绝伦,“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补齐太阴真灵?此事已定,南极仙翁不至也罢,有我等足矣。即刻启程!”

  殷芸绮与萧帘容亦是微微颔首,各自运转真气,蓄势待发。

  多宝真人见无法阻拦,计上心头,拱手道:“既如此,外围那些正道同道留在此处,若是大阵余波荡漾,难免受池鱼之灾,反成了天魔的血食。贫道不才,愿去走一遭,传令他们即刻后撤三百里。”

  他在心中早已将天魔宗主杨夏林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等要命的空档竟被人抓住了,他必须设法把这几人突袭的消息传递出去。

  “不可!”殷芸绮凤眸含煞,冷酷道,“大军无故撤退,必引天魔宗生疑。这些蝼蚁的性命,死便死了,岂能因小失大,乱了本宫的大计?”

  魔道龙君的性子,视人命如草芥,展露无遗。

  萧帘容却微微摇头:“殷道友此言差矣。若是死伤过重,戾气冲天,反倒助长了天魔的凶焰。不如让多宝真人去疏散一二。”她并非心善,实是忌惮那大自在天魔的手段,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鞠景袖口。

  多宝真人赶忙打蛇随棍上:“贫道绝非贪生怕死。待疏散了同道,贫道立刻入阵,与诸位汇合,共诛魔头!”他拉出鞠景做挡箭牌,“少宫主乃天命之子,留在此地镇守,定能安抚军心。”

  孔素娥沉吟片刻,权衡利弊,点头道:“也罢,你去去就回。”

  “贫道遵命!”多宝真人按捺住心头狂喜,驾起葫芦,匆匆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萧帘容柳眉微蹙。她虽未察觉破绽,但灵台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

  大瀛海深处,扶桑古木。

  参天巨树直插云霄,枝叶间红芒闪烁,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古木周围,虚空扭曲,星光暗淡,正是周天星斗大阵的结界所在。

  殷芸绮指尖逼出一滴心血,催动种在杉寿安体内的噬心蛊。

  不多时,天魔宗大乘期护法杉寿安面如金纸,战战兢兢地从阵中迎了出来。听闻众人要强破大阵,他虽吓得肝胆俱裂,却也不敢违抗。

  “殿下……生门在此,请随小人来。”杉寿安躬身引路。

  孔素娥冷哼一声,一袭五彩锦缎化作流光,一马当先踏入大阵。殷芸绮紧随其后,白龙真气护体,长驱直入。

  孰料,两人前脚方才踏入阵中,眼前的星象陡然逆转!原本的生门生生错位,化作无边杀机,周遭虚空如泥沼般收缩。

  引路的杉寿安身躯一僵,面庞瞬间扭曲,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呼:“阵……阵势变了!”

  看官你道,这天魔宗的局何等阴毒!多宝真人这一去,便是将底细漏了个底朝天。如今大阵星象逆转,生门生生化作死地,莫说是杉寿安这等引路的棋子,便是大乘天仙,在这上古第一凶阵的绞杀之下,怕也要脱一层皮!

  正是:

  星移斗转遮日月,杀阵暗伏化幽泉。

  纵有天仙倾国力,误入魔窟亦枉然。

  毕竟孔素娥与殷芸绮两位殿下能否护得鞠景周全,阵外的萧帘容又将如何施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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