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18-419)作者:龙扶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04 15:40 已读3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四百一十八章 酆获游

晨光升起,穿过城北那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酆获城染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微小的珍珠在风中颤动。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望东方的天际。今天的雾气比前两日薄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平服山的轮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阴沉了,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着薄薄的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凌师姐,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头,对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说。

凌逸系好剑袍的腰带,将“寒霜”挂在腰间,动作一丝不苟。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客栈老板娘孟嫂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柜台上。“二位仙子今日还要出城?粥给你们留着呢。”

“今日不出城。”罗若回答道,“老板娘,我们今日去城里转转。听说有集会?”

孟嫂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集会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扫过,又落在凌逸身上,“二位仙子是修道之人,也爱凑这热闹?”

“入乡随俗嘛。”罗若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孟嫂没有再问,只是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吃食,未必有我这里干净,二位仙子怕是吃不惯。”

罗若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将碗放回柜台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姐姐!凌姐姐!”

阿蘅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淡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侧,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不再半透明,而是一眼看去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和活人无异的身躯。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绽的野花。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蘅,你今天……看起来真好。”

阿蘅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她左右偷偷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偷听,小声说道:“阿蘅昨晚修炼了一整夜呢!把山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了好多好多,才勉强变成这样子。”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结实程度,“还是有点不稳,撑一天应该没问题。”

凌逸站在门内,目光在阿蘅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

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两个木偶挡在身前,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她对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还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着自己后心的冰霜色长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凌逸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按剑柄。她只是看着阿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抱着木偶跟了上去。

…………

城南的集会,在一条南北向的街上。

这条街比酆获城其他街巷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许多。布庄、粮行、杂货铺、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挂着各色幌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今日集会,沿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布匹的,有卖陶器的,有卖糖人的,有卖字画的,还有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的。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两两,在摊位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捏面人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便捏出一个惟妙惟肖的猴子;卖豆腐脑的汉子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如钟。

罗若站在街口,瞪大眼睛,有着些许的吃惊,因为自打进入这酆获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曾想,还有这样热闹的一面。

罗若看向身旁的阿蘅,阿蘅的眼睛也是睁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揽住阿蘅的肩膀,带着她向街里走去。

“走吧,姐姐带你逛逛。想吃什么都跟姐姐说。”

阿蘅被她揽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连连点头,道:“好呀,谢谢罗姐姐!阿蘅一个人,真的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呢!”。

凌逸走在她们身后,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又移向两侧的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卖糖人的。

一个老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用一只小铜勺舀起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手腕转动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凤凰便出现在石板上,线条简单流畅,但很传神。他用竹签一挑,将糖人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

阿蘅看得眼睛都直了。

“罗姐姐,这个……这个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也许真的是第一次,毕竟她说她活着时,家住山里。

罗若笑着掏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给阿蘅。“尝尝。”

阿蘅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开,虽然不知道身为鬼,能不能尝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吃吗?”罗若问。

“好吃!”阿蘅用力点头,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充道,“阿蘅……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也许……”

阿蘅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也许生前吃过,但是阿蘅不记得了……”

罗若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离开糖人摊子,三人——两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罗若就往一个摊位跑。

那是卖糍粑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木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里的糯米饭。糯米饭已经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她将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块一小块,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油纸包着递给顾客。

“这个!这个!”阿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进城里吃过一次,可好吃了!”

罗若买了两块,一块给阿蘅,一块给自己。

罗若咬了一口糍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糍粑软糯香甜,嚼在嘴里有韧劲,黄豆粉的香气和红糖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温热,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意犹未尽。

她身旁的阿蘅也两三口将糍粑吃下,漏出满足的笑容。

“还要吗?”罗若问。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又看了看这条街上后续的摊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阿蘅还要吃别的好吃的。”

罗若笑了,“好,那咱们慢慢逛。”

阿蘅将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三人再往前走,罗若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邦、邦、邦”的声响,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像是木棒敲击木板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这声响之上,还缭绕着唢呐的高亢与锣鼓的铿锵,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阿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姐姐,那边在干什么?”她拉着罗若的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子。台子不高,离地面不过两尺,以粗木为架,上铺木板,四角各竖一根木柱,撑起一个遮阳挡雨的顶棚。顶棚上盖着青瓦,瓦上长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台子前面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酆获木棒棰戏”。

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色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身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邦!”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棒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被人“举”出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操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顶端连着木偶的头部。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体涂着鲜艳的彩漆,眉眼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操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头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根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头雕刻的,关节处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拉胡琴的老者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拉出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节奏;吹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头、抬手、掩面、转身——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操控,却流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身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眼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潮。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操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做出低头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做出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配唱,“孙公子他……他愿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子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邦邦”声。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操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操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做出掀开箱盖的动作。配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是李郎为我赎身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珍珠项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宝”。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头顶,配唱的女声骤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操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扬起头,做出决绝的姿态;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操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台口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台上空了。

只有那只空荡荡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荡。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罗若转过头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头顶上,将木偶头上那朵粉色的小绢花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头顶上被泪水洇湿的小绢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片潮湿的绢布。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头发。

“阿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戏里的杜十娘,虽然很凄惨,但是敢爱敢恨。想爱就爱,想不爱便当即不爱。不像阿蘅……”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像阿蘅什么?”

阿蘅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看罗若,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操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着木偶的后颈,其余三指托着后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

她捏着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模仿着唱了起来:“杜姑娘~嫁给小生,好不好~?”

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清脆如铃:“好啊~”

男童木偶又说:“那我们便~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如何?”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让它的头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唱出一丝俏皮的、带着笑意的味道:“白头偕老自然可以~可这生死不离~还莫要再提~你若离去~,我,我,”最后,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为说,“我才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勉强,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没干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

罗若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到了最后,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根木柱上。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本色——那是一种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色,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桃木。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桃木辟邪。这是修道界的常识。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会感到不适。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这戏台以桃木为柱,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世代相传,知道用这种木头能“挡煞”。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将身体微微前倾,又踮高了几分。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样。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能够凝聚实体到这个程度,能够触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一个鬼族,将实体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阳气……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出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

集会的人潮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流向南走,凌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越往南走,人越多。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摩肩接踵。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滚的羊杂汤锅,各色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道尽头飘。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点,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道规制。可眼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荡荡,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罗若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庙……”她压低声音。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进了庙门。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身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凌逸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庙门上。门楣上空空荡荡的缺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阴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阿蘅站在罗若身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座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热闹的场面感到好奇。

“罗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身侧。

“阿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她。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你知道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阿蘅眨了眨眼,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洞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脆:

“阿蘅不知道哦。”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说完,她还歪了歪头,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走吧。”

罗若连忙跟上。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看着凌逸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还挂着,但在凌逸转过身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狠厉。

但阿蘅恢复的极快。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涟漪,还来不及看清,便已恢复如初。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声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见三位佩剑的女子走过来,反应如出一辙。

靠外侧的几个妇人提着香篮就往里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将身体微微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她们。一个正要点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手指,他飞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罗若走过人群时,耳朵捕捉到了几句极轻极快的低声细语。

“……修士……又是修士……”

“……是暑山派的么?……”

“……好像是中原来的……”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罗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将真气聚于耳朵,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

凌逸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庙门前。

门内,光线昏暗。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岁月侵蚀的模糊,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没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

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姿态与寻常城隍并无太大区别,可不知为何,站在门槛外看着它,便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你。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中扭曲如蛇。供桌两侧各立着一尊侍从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样模糊,只能从服饰上分辨。

凌逸站在庙门口,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从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扫过,落在两侧墙壁上。

墙壁上没有壁画。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被什么东西刮去了。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色块——暗红、漆黑、惨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记忆,只剩下一鳞半爪,诉说着这里曾经供奉的,绝非寻常城隍。

凌逸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却被庙堂深处上方的一道风景牵住了。

只见几道粗壮的横梁架在屋顶之下,那些横梁并非用于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专门留出来给人挂东西的。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有褪了色的旧衣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几串颜色暗沉的配饰,铜环上生着绿锈,在穿过门缝的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还有磨损严重的木梳、边缘卷曲的书册、甚至一只只剩半边底儿的鞋子,用红绳拴着,挂在梁上。

那些物件挂得极有规矩——全都悬在横梁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约定俗成的方位,无人例外。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无声的队列,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静默地摇曳。

罗若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旧物时,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她看了凌逸一眼,见师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作声。

她的耳边,又飘来几句极轻的私语。

“……她们进去了……”

“……不会出事吧……”

“……别说了,快磕头……”

凌逸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庙门。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凌师姐,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阿蘅抱着木偶,从庙门旁的石阶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又转回来,笑着问:“凌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凌逸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罗若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

阿蘅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个木偶,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长,缓慢,在嘈杂的集市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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