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完美校草的红颜们改写】(26-27)作者:未满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04 16:11 已读85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未满
2026/07/05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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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2,62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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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纯属虚构,现实切勿模仿。

  仅在会所发文,请勿转载。

  造孽啊,我还以为今天是周五,没想到都周六了。

  中间几个过渡章还在磨,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干脆先把后面的发了。

  这章主要是改编原作的【顾家风云】,属于剧情章吧,主要是介绍一下各方
人物,改动的还是有些的。

  缺的是22-25章,22章是讲陆淼淼被诊所骗,孙琦带去医院,然后去酒店,
有肉。

  23讲的是孙琦和陆淼淼摊牌,孙琦开始发觉不对劲,甜蜜的日常了属于是。

  24讲的是陆淼淼要去和江浩羽约会前把孙琦约出来,在厕所隔间差点被发现,
也是有肉。

  25讲的是顾娇雪因为暴力执法被「流放」去拍防恋爱脑宣传片,孙琦做为绿
毛被拉去做主演,组织部也被拉过去做群演了。

  结束后孙琦被顾娇雪拉去训练,然后坦白,挨了揍,陆淼淼出来求情,顾娇
雪让孙琦继续演绿毛去气老头,然后就是衔接发出来的25章。

  这章感觉是欢乐成份更大,文风会轻松很多,也没太精校,如果有发现不对
劲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看到了就调整。

  依旧是主攻略我们的陆淼淼,全垒还没有好的想法,我这应该算纯爱了吧??

  PS.改写版的孙琦其实深挖的是人物背景下的另一种发展路径,孙琦再怎么
演,真上了场面肯定是慌的,所以加了挺多细节描这个点的。

  但不代表原作的孙琦就不好,不要踩原作哈,没大佬写原文我连想法都不会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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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顾家风云(改写)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市区,一路向郊外飞驰,最终驶入了环山小路。约十几分
钟后,视野逐渐开阔--那是一处盘踞在小山包上的别墅群,依山傍水,远处是
连绵的青山,近处是一个不算小的人工湖,四周种满了名贵的树木。没有市区的
喧嚣,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到了,下车吧。」顾娇雪熄灭引擎。

  孙琦下了车,一想到今天要干什么,就无奈极了。

  「小姐,您回来了。」一名身穿管家制服的年轻女管家恭敬地迎了上来,接
过顾娇雪递过去的车钥匙,随后有些好奇地看了孙琦一眼,目光在他那头荧光绿
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嗯。」顾娇雪淡淡地应了一声。

  女管家在前引路,二人穿过花园,推开别墅的大门。玄关比孙琦整个出租屋
都大,地面铺着花纹繁复的大理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正对面是一面影壁,上
面挂着一幅孙琦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张紫檀条案,案上
搁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左边是一道镂空的木雕隔
断,透过隔断能看到会客厅里摆着一组皮沙发和一张大理石茶几,灯光调得柔和,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顾娇雪径直往会客厅走,步伐利落,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
响。孙琦跟在后面,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球鞋底蹭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插在裤兜里,又觉得不太礼貌,抽出来垂在身侧,走
了两步又觉得别扭,最后还是插回了兜里。

  会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老头呢?」顾娇雪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女管家。

  「老爷去夏先生家了,说是有局棋没下完,晚点回来。」女管家微微欠身,
「不过夏先生那边说了,今天家宴,他们会一块过来。」

  顾娇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孙琦正站在会客厅门口,背挺得有点太直了,
眼睛在四处扫但脖子不敢乱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第一次进豪华酒店大堂」的
局促感。

  「你要是不适应,先在附近逛逛,」顾娇雪说,「等会儿吃饭叫你回来。湖
边风景还行,可以去看看。」

  孙琦如蒙大赦,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出玄关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憋了半天的肩膀垮下来,脖子往前一伸,重新找回了黄毛该有的松弛感。

  他开始沿着鹅卵石小路往湖边晃,耸肩,弓背,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脑袋跟
着步伐左摇右晃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起码三十个百分点。一边晃一边在心里默念台
词:等会儿见了顾老爷子,眼神要飘,语气要横,坐不能好好坐,站不能好好站。

  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刚从城乡结合部网吧通宵出来的精神小伙。那头荧光
绿的头发在冬天稀薄的阳光下格外扎眼,远远望去跟顶了个交通信号灯似的。

  他沿着鹅卵石小路往湖边晃,一边晃一边在心里默念台词--等会儿见了顾
老爷子要怎么演来着?眼神要飘,语气要横,坐不能好好坐,站不能好好站,三
句话里要夹一个「卧槽」。

  啧,难度不大,本色出演。他安慰自己。

  湖边风大,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会儿,余光忽然
扫到芦苇丛旁边蹲着个人。

  一个老头。

  大冬天,人字拖,花裤衩外面套了件旧棉袄,蹲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
根鱼竿,纹丝不动,跟尊雕塑似的。旁边石头上搁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外放着
那种短剧特有的夸张配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孙琦眼睛一亮。

  这地方他从进大门开始就浑身不自在。满院子豪车、女管家走路都带标准微
笑弧度、连花园里的石头都摆出一副「我很贵别碰我」的架势。突然冒出个穿人
字拖的老头在这钓鱼,简直像在交响乐现场听到了一声唢呐。

  自己人。孙琦当即判断。

  他把耸肩的幅度又加大了几分,晃着步子凑过去,往大爷旁边一蹲。

  大爷偏头,视线从孙琦的荧光绿头顶扫到脚上那双有点开胶的球鞋,又扫回
头顶,眼神在那抹绿色上停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水面。

  「大爷,钓着没有?」

  「臭小子,这里是私人地方,你咋进来的?」

  广普。亲切。孙琦更乐了。

  「嗐,跟人来的。您甭管我咋进来的,我现在愁的是我咋出去。」孙琦蹲着,
从兜里掏出两颗润喉糖,自己吃了两粒又倒了两粒给大爷。

  孙琦往大爷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穿着机甲的男人正站在霓虹灯
闪烁的街道上,对面是个半机械化的反派,俩人对吼着什么,特效拉满,五毛钱
的水平但氛围感十足。

  「哎哟,大爷你也看这个?」孙琦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随便点的,跳出来的。」

  「《霓虹战纪》啊,赛博朋克,就是更新太慢了。」孙琦自来熟地凑过去,
手指了指屏幕,「但是大爷,您这咋还充上会员了呢?这玩意儿网上大把免费资
源,您是不是点到广告了?」

  大爷眉头一皱,把手机拿近了些:「我没点,它就自己跳出来让我输密码,
我输了就扣钱了。」

  「那就是点了。您看,这个弹窗,粉色这个,『立即开通』--您肯定是点
这个了。」

  大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像是有点不服气,又像是有点心虚。他
把手机往孙琦手里一塞:「那你给我弄弄,把这扣钱的给我弄掉。」

  孙琦接过手机,先是被那个三折叠的屏幕晃了一下眼。

  「我去--三折叠?」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大爷您到底什么
人啊?这手机够顶上我一年开销了。」

  大爷面不改色,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后远处那一片别墅的轮廓:「我这边
做保安的,儿子给找的活。这手机是他们业主送的,说用不惯就给我了。」

  孙琦冲大爷比了个大拇指:「你们这还缺人吗?我可正是闯的年纪,让我也
来体验下怎么折都有面的快乐。」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压得很辛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走四十年弯路?认知很清晰嘛,小子。」

  「哟,您懂的梗还挺多?」孙琦三下五除二给大爷下了几个软件,一边下一
边念叨。

  「您看这个,专门看短剧的,全是免费资源,重点是没广告还有弹幕。我跟
您说,别信那些充会员的,都是割韭菜。您点这个分类,『废柴逆袭』,全是爽
的,男主开头被人瞧不起,后面一路杀穿,老带劲了。」

  大爷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还真找到了好几部。

  孙琦又翻了翻,压低声音,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大爷,这部好看,讲一个
保安,开局就被嫌弃没前途,退婚,然后发现自己是隐藏的修真大佬,一路打到
天上去。您就看这个,代入感强。」

  大爷看了他一眼:「保安?」

  「对啊,保安不是重点,重点是修仙,他的电棍能召唤九天神雷,见谁劈谁。」

  「听着也一般啊。」

  「您看下去就知道了,这剧主打一个擦边碾压,一路爽的容易腻。」

  大爷忽然一拍大腿:「坏了,该吃药了,差点又忘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
把药片,得有个五六种,花花绿绿的,搁在手心里开始分拣。

  孙琦看得直皱眉:「大爷,您这些药分时段吃的吧?混在一起吃不怕出事?」

  「分是分,就是老忘。有时候想起来吃了,想不起来就过去了。」

  「那不行。」孙琦把他手机拿过来,又下了一个软件,「这个,定时提醒,
你设定好时间它到点就响,比闹钟好使。最关键是这个--」他点开一个功能,
「您要是没点『已吃药』,它会自动发消息给您绑定的联系人,让家里人催您。
您绑个联系人,保证忘不了。」

  大爷看着他操作,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一个小年轻,怎么懂这些?」

  他嘴上说着,手上动作极快,不到两分钟就把大爷说的那几种药全录进去了,
时间、剂量、饭前饭后,排得明明白白。

  大爷在旁边看着,眼神里的审视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一个小年轻,怎么懂这些?」

  孙琦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一模一样的
软件界面,递到大爷面前。

  「您看,我奶奶的。早上六点一波,八点一波,中午十一点半还一波,她吃
的比您还多呢,西药十来种,还非要喝中药,饭前饭后时间都不一样,不靠这个
真记不住。」

  大爷接过孙琦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列表,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
小勾勾,显示「已服用」。列表底部还有一行备注,字打得很认真:记得每周三
提醒奶奶吃甲氨蝶呤。

  大爷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孙琦。

  「你奶奶多大年纪?」

  「76了,一堆基础病,我们那落后,好些病是这几年才开始知道怎么治的,
以前也就是忍着。」孙琦把手机揣回兜里,「我爷爷走了以后毛病就更多了,前
两年还住了好几次院。现在我在外头上学,全靠村里的书记帮忙照看,但吃药这
事还是得我远程盯着。」

  「那你爹妈呢?」

  孙琦耸了耸肩:「从小就没见过,也不和我说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反正就是
没了,现在就剩我跟我奶了。」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不容易」之类的话,只是拿起鱼竿重新甩
了一竿,看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那你来这找你爸妈?像短剧里似得,实际上是个隐藏公子?」

  孙琦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从「帮大爷弄手机的热心青年」切回了「黄毛模
式」。他重新把背弓起来,两手插回裤兜,脖子往前一伸,下巴抬起来,那个欠
揍的幅度拿捏得比刚才还标准。

  「要真是就好了,这有哪家缺儿子的不,孙子也行,我不挑。」

  「这年头谁还有儿子啊,都要女儿了。」

  「那打听点事儿呗。」孙琦往大爷那边挪了挪,「顾家那个老总--就是他
们家那个老爷子--您认识不?」

  大爷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稳如老狗:「你说的是最近要娶
新媳妇那个?他家也没听说有啥你这个岁数的私生子啊。」

  「害!那不纯瞎掰的!」孙琦一拍大腿,「就是吧,我今天过来,就是被他
女儿拉来的,她让我装黄毛,故意去气她爹。」

  大爷终于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孙琦一眼。那眼神吧,说不上来,像在
看一个主动走进屠宰场还问屠夫刀快不快的羊。

  「哦?」大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藏得很深的兴味,「气他干嘛?」

  「嗐,不就是因为老头要娶个小娇妻嘛,闺女不乐意呗。我说人家老头的事
你管那么多干嘛,但她非要我来演这出,我要是不演吧,又得挨揍,我算是见识
到母老虎是什么样的了。」孙琦苦着脸,下意识地揉了揉大腿。

  「你学着逆袭嘛,把那个什么闺女泡到手,跟做儿子没区别。」

  「那不行,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虽然我是绿毛,但我必须有黄毛的
觉悟。」

  「什么觉悟?」

  「谁都靠不住,我能相信的,只有我手中的剑!」孙琦虚空捏了个剑诀,冲
天指去。

  大爷看着他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他慢悠悠地把视线转回水
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下巴往湖对岸一抬。

  「你要找的顾家老总,是不是那边那个?」

  孙琦顺着大爷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的斜对面的湖岸边坐着一个老头,黄色的羽绒服,染了一头红毛,神秘的西
红柿炒鸡蛋配色,远远看去跟个老年版视觉系乐队主唱似的。坐在一把看起来就
很显眼的椅子上,面前架了三四根竿,气场拉满,就是一直没见他上鱼。

  孙琦张大了嘴。

  「嚯--好家伙,一头红毛,这么潮?」他蹲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
溜圆,「难怪这年纪还能娶小娇妻呢,这打扮,比小鲜肉都讲究。」

  大爷在他旁边,嘴角抽了一下,拿手摸了摸鼻子,把那个差点漏出来的笑硬
生生摁了回去。

  「你打扮打扮,不比他差,也找一个。」

  孙琦摇摇头:「不找。我一个穷学生,自己都养不活,哪有那能力。一个人
凑合过得了。」

  「这么年轻就想一个人过?」

  「一个人好呀,好呀。」孙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懒得想,该咋样就咋样,以后的事,凑合过呗。」这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大爷手里的鱼竿忽然一沉,只见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了上来,
在草地上活蹦乱跳。摘鱼、挂饵、甩竿,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孙琦看得一愣一愣的:「大爷您这效率可以啊。」

  大爷没搭话,只是往湖对岸看了一眼,孙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红毛
大爷一动不动,三根竿子稳如泰山,浮漂都没晃一下。

  「对面那个顾家老爷子钓不着?」孙琦压低了声音,明明隔着几十米的湖面,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家听见。

  「水平菜,你们年轻人是叫差生工具多。」

  话音刚落,大爷竿子又弯了,又一条,比刚才那个还大一圈。大爷慢条斯理
地把鱼摘下来扔进水桶,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孙琦看了看对面纹丝不动的三根竿子,又看了看大爷水桶里已经快满的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红毛大爷--那个自己等会儿要「演戏怼」的正主儿。

  「大爷。」

  「嗯?」

  「您给我两条鱼呗。」

  大爷偏头看他,没说话,等下文。

  孙琦抓了抓那头绿毛,有点不好意思:「等会儿不是要演戏怼人家嘛。一个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被闺女拉个黄毛来气,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我先给他送两
条鱼,意思意思,算提前赔个不,—好歹心里过得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孙琦那几根荧光绿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配着他那副不
好意思的表情,有种说不清的反差。

  「我游过去给他挂上去,神不知鬼不觉。」

  「小伙子,这水可不是一般的冷。」

  孙琦已经开始脱外套了,他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往地上一扔,冷风往
身上一扑,浑身汗毛瞬间立正,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排到手腕。但他没犹豫,弯
腰从大爷的水桶里捞了两条大鲫鱼,一手一条,走到水边。

  衣服一脱,身上的淤青就藏不住了。

  胳膊上有几块黄的,背上几块青的,都不算严重。但大腿那一片青紫色,完
全是饱和式攻击,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钝器结结实实招呼了好几下,旧伤叠新伤,
深一块浅一块,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大爷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子,你身上怎么回事?还真混啊,这么多青的。」

  孙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然后抬起头,冲大爷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把两条鱼交到左手上,然后弯起右臂,摆了一个标准的健美先生造型。肱
二头肌虽然不够大,但姿势绝对到位,下巴抬起,眼神坚定,整个人散发出一股
浑然天成的中二气息。

  「大爷,」他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大腿,「这是,男人的勋章!」

  他把健美造型换了个角度,侧身,再摆一个。

  「你还年轻,等你长大--就能像我一样了。」

  大爷嘴里的润喉糖差点喷出来。

  孙琦收了造型,转过身,面对湖对岸那个红毛老头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
高举两条鲫鱼,胸腔里憋着的那股中二之魂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让这世界--迎接我的怒火吧!」

  喊完,一脚踩进水里。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嘶--」

  冰水没过脚踝的那一瞬间,孙琦的表情从悲壮变成了狰狞。冷。真他妈的冷。
一月中下旬的湖水不是开玩笑的,那寒意跟刀子似的,从脚底板一路扎到天灵盖,
感觉骨髓都要结冰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刚才那个要迎接世界怒火的绿毛青年,此刻在及膝深的冰水里缩成一团,两
条鲫鱼还在手里活蹦乱跳,整个人抖得跟冬天洗完澡没擦干的狗一样,牙齿磕得
哒哒响。

  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稳如泰山,看着水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荧光绿脑袋。

  「火气呢?」

  孙琦回头,嘴唇都紫了,但还是冲大爷比了个大拇指:「在……在烧……烧
着呢大爷……男人的……阿嚏!勋章……」

  大爷拿起鱼竿,重新甩了一竿,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但又硬生生
地维持住了那个沉稳的壳,只有眼角的鱼尾纹出卖了他。他看着那个荧光绿的脑
袋在湖水里一拱一拱地往前窜,手里的鱼竿都忘了提。

  对着湖里那个背影,偷偷拍了张照片。光膀子的绿毛,手里还有两条鱼,背
景是冬天的湖面和远处的青山,构图一般,但内容绝了。

  孙琦从红毛大爷那边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抖得跟筛糠似的,但脸上挂
着一种「完成了一项崇高使命」的得意。

  红毛大爷在对面乐得跟什么似的,举着那两条鱼冲这边喊:「叼毛!你看你
看!我钓的!大不大!」

  大爷冲对面摆摆手,喊回去:「厉害厉害!」

  然后转向正在用毛巾擦身子的孙琦,一脸无语又好笑的表情。

  红毛大爷高兴得跟个小孩一样,举着那两条鱼左看右看,又掏出手机换着角
度拍照,大有要发朋友圈凑满九宫格的架势。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大爷收回目光,看着孙琦,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像我这种老头子咯,下不了水了。」

  孙琦一边擦身子一边回嘴:「您可别这么说,大爷。我觉得您挺潮的,真心
的。短剧看的有品位,我接触的爷爷奶奶辈全是看什么都市爽剧,什么商业无敌
的股神,战神归来发现女儿住狗窝之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老年人看漫改的,真
的,您在我这儿排前三,潮。」

  大爷挑了挑眉,难得露出点受用的表情。

  孙琦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凑到鼻子跟前,嗅
了嗅。

  「大爷,这毛巾……怎么有点味儿?」

  大爷连头都没抬,指了指脚边那个箱子,这分明就是拿来擦渔具的。

  孙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那条带着腥味的毛巾往头上一裹,双手合十,闭
上眼,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烧香。

  「老天保佑--擦完这条毛巾,我孙某人,咸鱼翻身。」

  大爷终于没忍住,笑着叹了口气。

  孙琦把毛巾叠好放回箱子边上,三下五除二套上卫衣和外套,又把那头绿毛
用手扒拉了两下,转头冲大爷一抱拳。

  「大爷,我走了啊,短剧记得追免费的,别再花冤枉钱了。」

  「知道了,去吧。」

  孙琦甩了甩脑袋上没干透的水珠子,重新把背弓起来,两手插裤兜,肩膀耸
起,下巴一抬,又回到了那个「城乡结合部黄毛青年」的角色里,大步流星地往
顾家别墅走去。

  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一头绿毛格外扎眼。

  大爷看了一眼湖对岸那个还在举着鱼自拍的红毛老头,又看了看那张绿毛青
年的照片,把鱼竿重新拿起来,迅速甩竿。

  浮漂刚入水就猛地一沉,竿子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老爷子一边收线一边自言自语:「这活宝,哪找的,还挺配。」

***************

  孙琦从湖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角色里没出来。

  耸肩,弓背,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脑袋跟着步伐左摇右晃。湿掉的裤腿贴在
脚踝上,走一步凉一下,但这不影响他的状态。他刚才在湖里给红毛老头挂了两
条鱼,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表演前心理建设」,现在信心正足。

  他重新走进刚刚进过的会客厅,说是会客厅,都快比教室大了。一组皮沙发,
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幅看不懂的油画,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孙琦环顾一圈,没人。他把腿翘在茶几上,抖着脚踝,往沙发里陷了陷,又环顾
一圈,还是没人。

  怪了,咋一个人都没有?

  他往走廊方向张望了一下,正琢磨着是不是走错了门,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你看你看!大不大!」

  广普,大嗓门,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得意劲儿。

  孙琦放下腿,竖起耳朵。那声音又响起来:「我跟你说,今天运气好,这条
起码两斤!回去清蒸,什么都不用放,就姜丝,嫩得要死!」

  然后是几个佣人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孙琦从沙发上弹起来,往走廊口摸过去。
他站在拐角,探出半个脑袋--走廊尽头,一个背影正往主客厅方向走。黄色的
羽绒服配红头发,手里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旁边站着个穿得体套装的女人,
正在听红毛老头吹嘘今天的战绩。

  孙琦缩回脑袋,靠在墙上,心跳加速。

  湖边大爷的话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你要找的顾家老总,是不是那边那
个?」孙琦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抹红色消失在主客厅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背重
新弓起来,下巴一抬,左摇右晃地跟了过去。演员就位,舞台没错,开演。

  主厅比偏厅大了一倍不止。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真皮沙发围成
半圈,中间一张红木茶几,上面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杯。孙琦这才反应过来,合
着这才是客厅啊,有钱人就是浪费,客厅都要搞两个。

  几个人正坐着聊天,气氛原本挺融洽的。孙琦跟进来的时候,红毛老头刚把
鱼交给佣人,正拍着手往沙发走。

  没有人想到这个绿毛小子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有江浩羽知道这是
孙琦,顾娇雪找回来气外公的,孙琦就在这种情况下大大咧咧穿过半个客厅,一
屁股坐到茶几上,背对众人,面对着红毛老头,一条腿还架在老头旁边的沙发扶
手上。

  红毛老头看着面前这个绿毛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
玩味。这不是在湖里给自己挂鱼的那小子吗?荧光绿的脑袋,错不了。刚才在湖
边冻得跟鹌鹑似的,这会儿倒抖起来了。他想干嘛?

  「老登--你就是小雪她爸吧?」他的声音不小,拖了个长音,在客厅里回
荡了一圈。佣人端着茶水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个突然冒
出来的绿毛青年。

  「我是小雪的男朋友,」孙琦拍了拍自己胸口,下巴抬得更高了,「姓孙。
你们可以叫我孙爷爷,也可以叫我--孙大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红毛老头旁边的妇人,心想果然,湖边大爷说的
没错,这顾老头旁边就是有个年轻小媳妇。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盘整的头发一
丝不乱,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改良的墨绿色旗袍,领口别了枚不太起眼但一看
就很贵的胸针。保养得是真好,皮肤紧致,腰背挺直,端着茶杯往那儿一坐,姿
态跟画报上的民国名媛似的。

  孙琦心里犯了一下嘀咕:怪了,这也没有顾娇雪说的那么离谱啊。说是小娇
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气质还挺--不对,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你是来
演黄毛的,不是来做人物专访的。管她气质好不好,怼就完了。

  他啧了一声,把目光从旁边的妇人身上收回来,往嘴里塞了块茶几上的点心:
「老头,咱俩挺配啊。你红毛,我绿毛,红配绿,赛狗屁--不是,赛神仙。」
他嚼了两下点心,又把话题扯回沈妈妈身上,「不过你这找的也不行啊,太素了。
这姐们儿看着比你闺女大不了几岁吧?我说你挑也不挑个好生养的,图啥呢?」

  红毛老头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嘴角勾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这傻小
子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老顾了吧?

  贵妇人端正地坐在红毛老头旁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个绿头发的年轻人
让她本能地感到不悦--粗俗,无礼,说话跟嘴里含了个哨子似的。但她注意到
自己干爹的反应,干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往后靠了靠,翘起腿,眯着眼打量这
个小子,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妈妈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从「不悦」变成了「观察」。干爹什么人她
太清楚了,要是真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但现在干爹这个表情,分明
在笑。而且这个绿毛小子的台词也奇怪。太标准了。太用力了。「赛狗屁」说到
一半硬改成「赛神仙」,这不像是一个真无赖能说出来的话,真无赖不会自我审
查。

  「你是小雪男朋友?」红毛老头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意,「我怎么没听小雪提过?」

  「正常,好东西大家总是想藏着的,更何况是像我这么优秀的男人。」孙琦
摆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我俩的事儿外人不知道的多着呢。老登,不
是我说你啊,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找小媳妇,身体吃得消吗?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
个保健品?我认识一哥们儿做代购的,专做老年人市场--」

  「你认识我?」红毛老头打断他。

  「认识啊,你不就是--」孙琦顿了一下,差点把「顾老头」三个字说出来,
赶紧改口,「你不就是小雪她爹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来就是跟你
商量个事儿。你看小雪也老大不小了,脾气又臭,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把她嫁
给我,彩礼看着给,别太少,少了掉你顾家的面子。」

  沙发那边,顾清雅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已经开始抽搐。江宽又开始
推眼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江浩羽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已经僵了,
脸上的表情在「这人疯了」和「他怎么敢」之间反复横跳。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拧
紧了的弦。

  红毛老头看着孙琦,孙琦也看着红毛老头。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红毛老头
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笑了。

  「好小子,有点意思。」红毛老头身体前倾,「不过你这诚意不够啊。想娶
小雪,总得表示表示吧?」

  「表示?行啊,你说怎么表示。」

  「你觉得我身边这位怎么样?」

  孙琦看了一眼沈妈妈,沈妈妈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撇撇嘴:「俺是绿毛,
不干黄毛的勾当。」

  顾娇雪、陆妈妈、陆淼淼从楼梯走下来。顾娇雪走在最前面,黑色高领毛衣,
马尾利落,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顾家二小姐」款--冷淡、疏离、对客厅里的
一切都不太在意。陆妈妈跟在她后面,陆淼淼最后。

  陆淼淼的脚步第一个顿住。她看见了红毛老头旁边的女人,那是她曾经的干
妈,已经很久不见了,现在正端着茶杯坐在孙琦对面。那个瞬间,陆淼淼的脚步
在地板上凝滞了不到一秒--身体先于意识,记忆先于理性。那张脸让她想起了
什么,或者说,那张脸让她不敢想起什么。

  陆妈妈的反应比女儿快,只是眼神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立刻调整好表
情,微笑着走上前去:「沈太太也在,好久不见了。」亲切的语气里有一层刻意
维持的体面,像隔着玻璃纸在说话。然后她转头招呼还落在后面的陆淼淼:「淼
淼,过来打个招呼。」

  陆淼淼走到沈太太面前的时候,目光在沈妈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落在沈妈妈肩膀后面的某个点上。

  沈妈妈那双眼睛总会让她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小时候在院子,干爸把她扛在
肩膀上摘柿子,想起沈悠然蹲在地上哭问她「我爸爸呢」,想起沈欣然站在妹妹
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指责,但也没有原谅。那个眼神比沈悠然的
哭声更让她害怕,因为哭声总有停的时候,沉默不会。

  「阿姨。」陆淼淼最终还是选择了喊阿姨,而不是干妈,6岁那年被悠然缠
得不行,带着欣然悠然出去探险,结果发意外,干爸为了救自己永远离开了,两
家人也渐行渐远。

  没想到欣然悠然又和自己考上了同一个大学,她知道悠然其实不一定是真的
喜欢江浩羽,也想过很多次和干妈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在这里。

  沈太太目光在陆淼淼脸上停了片刻,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现在长成
了大姑娘。眉眼长开了,气质也沉下来了,和小时候完全不像了,但那个躲闪的
眼神没变。

  意外发生后淼淼总是这副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好接受审判。沈妈妈在心底叹
了口气,十几年了,她早就不是那个抱着丈夫遗像整夜失眠的女人了。欣然提起
过陆淼淼也在同一所大学,当时也只是客气的问了两句。

  时间这个东西,磨人归磨人,但磨久了,再尖锐的痛也会变成一块温润的石
头,沉在心底,偶尔碰到会觉得硌,但不会再扎出血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干爹,
今天叫她来的用意她当然明白,有个项目两家人刚好能打上配合,还有什么放不
下的。

  「淼淼长高了,好久不见。」沈太太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温度拿捏得刚好。

  陆淼淼退到母亲身边。这简短的互动中,顾娇雪已经扫了一眼客厅的局势。
孙琦坐在茶几上,腿架在红毛老头旁边,满嘴点心渣子。她先走到红毛老头面前,
微微点头:「伯父好,沈姐好。说完她立马转向孙琦,脸色一沉,一把抓住他的
胳膊,把他从茶几上拽下来。

  「你跟我过来。」

  她拉着孙琦走到客厅角落,压低声音:「你干嘛呢?」

  「演啊。」孙琦压低声音回,「不是你让我放开了演吗?」

  顾娇雪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红毛老头,又看了一眼孙琦,脸上的表情从困
惑变成了无奈:「弄错了。」

  「啥弄错了?不是这女的?」孙琦指了指沈太太。

  「男的也不对。」顾娇雪深吸一口气,「那就不是我家那个。」

  「……啥玩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毛老头,西红柿炒鸡蛋配色,潮得不行,
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湖边大爷的话在他脑子里一字一句地重播:「你要找的顾
家老总,是不是那边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虚:「那个红毛不是…
…那你家那个呢?」

  正在这时,主厅入口处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

  「红毛!你看我这条!!」

  所有人循声望去,人字拖,旧棉袄,手里拎着渔具包,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条
少说八斤重的大鲤鱼,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那个在湖边嚼润喉糖、看赛博朋
克短剧、被孙琦叫了好几声「大爷」的?难不成才是真的顾老爷子??

  大爷提着鱼走进主厅,目光扫过众人,却和孙琦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孙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老爷子看着这个刚才在湖边脱了衣服喊「迎接我的怒火」、
蹲在地上帮自己弄手机、把自己家底交代得干干净净、现在还被顾娇雪拉在一旁
演黄毛的绿毛小子,像是一个看了半天猴戏的人终于决定给猴一个眼神:演得不
错,继续。

  「人真多啊。」大爷眯着眼说了一句,红毛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眯着眼看
了看那条鱼,啧了一声,大爷立马把手里那条大鱼举高了一点,「红毛,你别不
服气,我这个才叫鱼。」

  「市场钓回来现放的吧?」

  「放什么放,野生的,你懂个屁。」

  「野生?你那窝子打了三天了,还野生。」

  「打窝是打窝,鱼是野生的,两码事。」大爷拎着鱼和渔具往孙琦这边走着,
沙发上也有一个略显年轻妇人也起身跟上。

  「老头,吃药没。」顾娇雪不客气的呼喊了一声,这句招呼让孙琦彻底确认
了,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淡淡地瞥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眼:「哦,雪丫头还舍得回来啊?看来
你还知道你老爹我身体不好。」

  「不然呢?难不成指望你旁边那位『小孙女 』? 」

  「你! 」

  旁边站着的准后妈被顾娇雪这呛得一阵白一阵红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摇了摇顾老爷子的肩膀表示不满。

  「好啦,不气不气,雪丫头就这脾气。」顾老爷子拍了拍小娇妻的手,好声
安慰了几句。

  孙琦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他在湖边把什么都说了,
还对着那个老头摆了健美先生的造型。他还说「你还年轻,等你长大就能像我一
样了」。

  顾老爷子却率先开口:「吼,这次换绿毛了,小伙子话有点少啊,别拘谨,
就当自己家。」说完便拉起小娇妻的手,往过道走了。

  顾娇雪看着孙琦脸上的表情,心想「这就不行了?才刚开始?」,于是松开
了抓着他胳膊的手。陆淼淼站在母亲身后,目光从沈妈妈身上移开,落在孙琦那
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脸上。

  江浩羽蹭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孙琦,你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在别人家里装疯卖傻,对着长辈满嘴胡言,
你觉得这叫幽默?」

  江浩羽今天穿得很周正,毕竟是家宴,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也理过,
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得像从学生会宣传照里走出来的。但眼神里的那股烦躁把体面
撕开了口子。

  「江浩羽,你急什么?」孙琦还没说话,红毛老头先开口了。他重新坐回沙
发,翘着二郎腿,冲江浩羽摆了摆手,「人小绿开个玩笑,瞧把你紧张的。再说
了,」他扫了一眼江浩羽,「老顾还没走呢,这顾家什么时候成你做主了。」

  江浩羽的嘴角收紧了一下,眼前这位是顾老爷子的至交好友,两人是一块上
过战场的交情,在顾家的分量不比老爷子本人轻多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坐回沙发,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

  大门口传来佣人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下轻轻的跺脚声。

  「应该是欣然和悠然到了。」沈妈妈放下茶杯,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正在解羽绒服的拉链,一边解一
边往主厅里张望,丸子头跟着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有趣的东西。后面那
个不紧不慢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一条剪裁简洁的深蓝色针织连衣裙,
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浅灰色的围巾,围得随意但不邋遢,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简
单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沈妈妈站起来,微笑着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女儿,欣然,悠然。今天跟着
我一块来凑个热闹。」她先向长辈们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双胞胎,「来,跟各位
长辈打个招呼。」

  沈欣然率先走上前,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外公好,顾伯母好,
江叔叔好。」她依次向红毛老头、顾清雅和江宽问好,姿态不卑不亢,是那种见
过世面的姑娘才会有的从容。

  沈悠然跟在姐姐后面,也挨个问好,语气比姐姐轻快不少:「外公~~我好想
你,」她窜到红毛老头面前比了个心,「哇您今天气色真好!顾伯母好!江叔叔
好!」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让整个客厅的氛围都跟着活泼了几
分。

  沈悠然又转向陆妈妈,但笑容却从「嘻嘻哈哈」变成了「礼貌客气」。「陆
伯母好。」语气规矩多了,身子微微前倾的幅度也比刚才浅了一点。

  陆妈妈微笑着点头:「悠然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沈悠然弯了弯嘴角,直接坐到红毛老头身边问起群里的大鱼是怎么钓的。

  沈欣然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孙琦身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是和淼淼姐的事情
可以说了?她之前就偶遇过陆淼淼请孙琦吃夜宵,留意后就发现这两人似乎有些
情况,虽然因为爸爸的事情和淼淼姐回不去了,可也不希望她所托非人,所以在
淼淼姐有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的时候,自己还主动出击,用电脑坏了要做文件做
借口,在陆淼淼的电脑上把孙琦发过来的信息都给删了。

  沈悠然看见孙琦后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这个绿毛怎么在这?她又想起刚才妈
妈在家庭群里提了一嘴,说顾家今天有个「特别的客人」,让她们注意礼貌。她
看着孙琦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嘴皮子动了动,准备开口。沈欣然在旁边不动声
色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顾娇雪领着孙琦重新回到客厅,开始介绍。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转向孙琦,表情同时切换成了标准的「初次
见面」模式。

  「你好,我是沈欣然。」

  「你好,我是沈悠然。」

  语气客气而平淡,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俩演得比他还好。他赶紧胡乱
点了个头:「妹妹长得不错啊,缺不缺男朋友,要不要哥哥给你们介绍。」然后
冲她们挑个眉。

  江浩羽站在沙发旁边,目光在双胞胎和孙琦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他的诧异写
在脸上了,欣然和悠然,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红毛老头是顾老爷子的至交好
友,一块上过战场,经常会来走动,但沈妈妈他是第一次见。双胞胎居然是她的
女儿,也就是说,红毛老头是她们的干外公?这层关系,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陆淼淼,刚才打招呼时几人的氛围都有些诡异,难道
陆家早就认识沈家的人?怎么他从来没听人提过?

  但陆淼淼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没有参与任何对话的
意思。她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有点刻意的程度。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一颗颗小石子掉进了鞋子里,硌得他不舒服。今天这场
家宴,来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人,发生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欣然正帮妹妹整理围巾,沈悠然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看了
一眼孙琦的方向,然后同时收回目光,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江浩羽把疑问吞了
回去。

  「姐,还有姐夫…… 」顾娇雪走上前,语气虽然没那么热情,但明显也没
有对外人时的冷淡。

  孙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不得不说,他的长相相当出众,
按照推算,起码也四十好几了吧?即便如今人到中年,岁月却没在显露多少老态,
反而沉淀出一种儒雅随和的成熟男人魅力,加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
那种脾气好、有涵养的类型。

  「哎呀,小雪这次找的男朋友不太行哦,不过好过不找。」靠在江父身边的
顾清雅也起身打着招呼。

  孙琦察觉到,顾清雅看向男人的眼神甚是迷恋,有点过于恩爱了,哪怕两人
都结婚这么久了,也依然像个热恋中的小姑娘一样,甚至当着众人的面也毫不避
讳,让人有些羡慕。

  顾娇雪似乎早就对姐姐姐夫的恩爱习以为常,她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孙琦让
了出来,语气平静地介绍道: 「介绍一下,孙琦。」

  「不是孙大圣?」红毛老头翘着二郎腿,手指朝孙琦一指,扭头就冲顾娇雪
告状,「刚刚还让我们叫他孙爷爷!小雪,你这男朋友了不得啊,都想当我爷爷
了。」

  顾娇雪的表情直接凝住了,她看向孙琦,眼神里的内容从「困惑」过渡到
「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你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的警告级别。

  孙琦干咳一声,把背挺了挺:「那只是江湖上的尊称。」

  「没大没小。」顾娇雪压住火气,转头对孙琦正色,「叫夏爷爷。夏爷爷是
长辈,和你平时见到的那些不一样。」

  她自己喊亲爹「老头」喊得理直气壮,但对红毛老头,那份尊重是实打实的。
孙琦听出来了,顾娇雪不是在跟他客气,是在给他划底线。

  「伯父早年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顾娇雪补了一句。

  这句话在诉孙琦脑子里转了一圈,他重新看向红毛老头。红毛老头倒是满不
在乎地摆了摆手:「免了免了,什么夏爷爷,叫得我起鸡皮疙瘩。」他靠在沙发
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完全没有一个「老战士」该有的严肃架势,
「你还是叫我红毛吧,刚才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嘛。」

  他指了指孙琦那头荧光绿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红发,咧嘴一笑:「你说
是吧,小绿。」

  孙琦那句「好咧」几乎是本能反应,嘴比脑子快。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
出口,收不回来。他余光扫了一眼顾娇雪--她正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那个表
情像在审讯室里看嫌疑人招供时强忍着不去摸警棍。他赶紧找补,语气放正经了
点,冲红毛老头补了一句:「红毛老爷子好。」

  红毛老头摆了摆手,转头对顾娇雪说:「小雪,比你上次带回来那个唱摇滚
的强。那个进门就管我叫『哥们』,这个好歹叫的是『爷爷』--虽然是他自己
的爷爷。」

  孙琦心想这老头大概是那种最难对付的类型,看着嘻嘻哈哈什么都无所谓,
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算账的时候一条一条的,分毫不差。而且他注意到,红毛
老头从头到尾都在观察他。不是像顾老爷子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而是一种带着
玩心的打量。

  顾清雅赶紧拍了拍手,引着大家去餐厅:「既然人都到齐了,开饭吧。」

***************

  顾老爷子放完渔具,洗了手,从后门走进餐厅,在主位上落了座,红毛老头
坐在他右手边,沈妈妈挨着红毛老头,双胞胎依次坐在沈妈妈旁边,顾老爷子左
手边坐着顾娇雪的「准后妈」,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
合体的淡青色旗袍,妆容精致,坐姿端庄,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拘谨。
她给顾老爷子斟茶的动作倒是熟练,茶壶嘴转半圈,滴水不漏,显然练过不少次。

  顾清雅和江宽坐在老爷子对面那一侧,江浩羽挨着父母。陆妈妈和陆淼淼坐
在另一侧,顾娇雪坐在陆淼淼旁边。孙琦被顾娇雪按在自己身边的位子上,正好
和双胞胎隔桌相望。

  这里说是餐厅,其实更像一个小型宴会厅。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巨大的水
晶灯,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切面洒在桌面上,每道菜都被映得像陈列在橱窗
里的展品。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但整个空间至少还能再摆两张这么大的桌子还
不会挤。

  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拨弦,琴声不高
不低,刚好压在谈话声的下面,像是给整个空间铺了一层丝绒的底色。

  餐桌旁边还留了一块空地,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料理台,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
正在现场处理一道孙琦完全看不懂的菜,那人拿喷枪对着几个「贝壳plus pro m
ax」一样的东西烧,火苗舔上去的瞬间,贝壳微微张开,里面露出金黄色的什么
东西,一股焦香混着奶味飘过来,孙琦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每道菜上桌的顺序也很讲究。先是冷盘,几个青花瓷的小碟子,里面摆着孙
琦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切成薄片码成扇形的肉,有翠绿色的小卷,还有个黑乎
乎的东西搁在小勺子里,旁边配了一小撮金箔。

  孙琦盯着那个金箔看了两秒,心想这玩意儿是真金子还是假金子?吃了会不
会中毒?但他没敢问。每人面前还有一盅清汤,汤色清澈见底,里面浮着一片孙
琦认不出的菌子和一颗枸杞。

  四周站了四五个佣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各自负责不同的事情,有人添茶,
有人换骨碟,有人端着热毛巾站在一旁随时递上。每个人动作都很轻,几乎没有
声音,但他们的存在让孙琦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翻什么东西,
或者用错什么餐具,然后被全场目光钉在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整套骨瓷碗碟,薄得透光,两双筷子一双长一双短,左边一个银
勺右边一个瓷勺,旁边叠着热毛巾,下面垫着小托盘。高脚杯里已经倒好了红酒,
旁边的佣人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每人面前的三道菜同时放好。顺序、节奏、摆盘
的角度,一丝不苟。

  孙琦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三个小碟子里的东西,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不知道
该先用哪个勺子,不知道该不该拿筷子,不知道旁边那碗冒着热气的水是喝的还
是洗手的。

  他只能扫视了一圈,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用瓷勺舀汤喝,好鲜,但说不清是
哪种鲜,不是味精那种鲜,是一种很贵的鲜。

  顾娇雪已经开始动筷,孙琦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在怎么吃,试图从
他们的动作里找到标准答案。但这种观察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进考场的小
学生--所有人都在埋头答题,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他又喝了一口汤,江宽在给顾清雅夹菜,动作熟练温柔。江浩羽用公筷给陆
妈妈夹了一块鱼,陆妈妈笑着道谢。红毛老头已经开吃了,沈妈妈安静地吃着,
姿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孙琦还在喝汤,他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搞科研。手里的勺子从
头到尾都没放下过,因为一放下他就不知道该拿哪个了。

  陆淼淼的目光越过圆桌上那盆插花,落在孙琦面前的餐具上,他的筷子一动
没动,一直在喝汤。陆淼淼认识孙琦快半年了,社团聚餐、食堂拼桌、路边摊撸
串,孙琦吃饭什么时候客气过?他是那种聚餐吃饭永远不说话的人,不是因为礼
貌,是因为说话就没嘴巴吃东西了。

  但他和自己吃的时候就总会唠叨个不停,天南地北的乱讲着,自己就像他的
专属树洞似的,陆淼淼又想起他根本不喜欢喝汤,每次聚餐到最后,汤是他唯一
剩下的东西。

  她在桌子底下点开和顾娇雪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飞快
地打字。

  【雪姐姐,孙琦不敢夹菜。】

  顾娇雪感觉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瞄了一眼屏幕,目光扫过孙琦面前的餐具,
只有那盅汤快见底了。桌上刚好上了一道新菜,白瓷盘里卧着刚烹饪完的响锣,
浓汁浇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夹起一只,转手放到孙琦碗里。

  「用公筷夹就行,白色那双,夹到碗里后就用黑筷吃。」她的声音很低,只
有孙琦能听到。

  孙琦愣了一下,顾娇雪已经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谢谢。」孙琦的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下意识的气声。但顾娇雪和陆
淼淼都听到了。那个语气和刚才在客厅里满嘴「老登」「孙爷爷」的绿毛判若两
人。

  之后又上了一道蟹粉豆腐,盛在一个带小炉子的砂锅里,上桌的时候还在咕
嘟咕嘟冒泡。顾娇雪拿起公勺舀了一勺,放到孙琦碗里,顺便侧了侧头:「这个
要趁热吃,凉了腥。」

  孙琦低头把蟹粉豆腐往嘴里扒,心想这玩意儿是真好吃,滑嫩鲜香,比他学
校食堂的麻婆豆腐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但他没好意思说,只点了点头,闷声
吃。

  接着是一道清蒸的鱼,整条卧在椭圆形的盘子里,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
淋了滚油,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佣人先把鱼转到主位给顾老爷子看了一眼,
然后端到一旁分好,再按顺序转到每个人面前。

  转到孙琦面前的时候,顾娇雪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

  「你也可以配碟子里的蘸料。」她下巴朝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碟点了点,
里面盛着浅褐色的汁水,孙琦刚才还在想这是酱油还是醋。

  孙琦照着做了。鱼肉入口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卧槽」了一声--嫩,鲜,
蘸料是咸中带一点微甜,不知道放了什么但层次分明。

  「好吃。」他小声说。

  「嗯。」顾娇雪没看他,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菜。

  又上了一道装在贝壳里的东西,带子肉白生生的,上面撒了蒜蓉和粉丝,用
喷枪烤过。孙琦看着那个贝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用筷子夹还是直接上手。

  顾娇雪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筷子夹。底下可能会粘壳,用点力。粉丝可以卷一下,卷起来不容易掉。」

  孙琦按她说的操作,成功率百分之五十--粉丝卷到一半散了,蒜蓉掉在桌
上。他表情僵了一下,但顾娇雪只是伸手拿了自己的餐巾,抖开铺在他腿上,然
后继续吃自己的。

  「放轻松,这就是吃饭,不是考试。你越怕错越容易错。」顾娇雪发现孙琦
的手正握在筷子的中段,指节发白,更像是握者根救命的绳索。孙琦整个人拘谨
得不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生怕自
己的存在本身就会打破什么规矩。这场面对他来说,实在太超标了。

  她的手动了动,想放到他膝盖上拍一下,但她的手指只动了半寸,就又收了
回去。不是时候,也不是场合。

  主位上,顾老爷子正端起酒杯和红毛老头碰了一个,两个老头碰杯的姿势随
意得很,手腕一翻,杯沿碰出轻轻一声脆响,然后各自抿了一口。但他们的目光,
却很有默契地同时飘向了桌子对面。

  顾娇雪正侧着头,低声跟孙琦说着什么,筷子指了一下他面前的蘸料碟,然
后收回手,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动作,却耐心得不像是她。

  红毛老头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
音量啧了一声:「不得了。小雪居然会照顾人了。」

  「这难道就是--小雪的爱情?」

  红毛老头差点被酒呛到:「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怎么就不是人话了?」

  「你女儿谈恋爱了你第一反应是这?我以为你要说『这臭小子拐我闺女』之
类的。」

  「我都验过了,」顾老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老神在在,「验货合
格,为什么不谈。」

  红毛老头又看了一眼对面,他摇摇头,感慨道:「这活宝你哪找的?这完全--
露馅了啊。」他指的是孙琦刚才在客厅里满嘴黄毛台词,结果在饭桌上连筷子都
不敢动的反差。这种反差,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只有一个结论:他根本不是什么
无赖。

  「天上掉的。」顾老爷子又抿了口酒,慢条斯理地说,「就跟你的鱼一样。」

  红毛老头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切,你就说是不是鱼咬我钩了吧,你要
是看不上,给我。」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孙琦的方向,这次眼神多了一丝某
种老父亲的挑剔。

  「不止挂鱼呢。」顾老爷子想起湖边的画面,嘴角又浮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还特别--特别潇洒。」老爷子实在想不出「中二」这种词。

  「他还摆了个造型,喊了一句什么『让这世界迎接我的怒火』,跟我显摆什
么--这是男人的勋章。」

  红毛老头愣了一秒,然后肩膀开始抖,眼角的褶子全部挤在一起。好半天他
才缓过来,深吸一口气,用酒杯指了指对面正低头听顾娇雪讲解餐具用法的绿毛
小子,给出了一个老战士的最高评价:「蠢货。但有种。我喜欢。」

  孙琦坐在那里,听着顾娇雪不紧不慢的指导。她每句话都很简短,不会带多
余的情绪,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特殊照顾。但每一道菜上桌,她都会提前看
一眼,然后在他耳边快速地说一遍:用什么夹,配什么料,怎么吃。

  每一次叮嘱都让他越来越稳,孙琦也从头到尾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静地照做,像个第一次被大人带到陌生场合的小孩,努力记住每一个规则,试
图不丢那个带他来的人的脸。

  热菜下肚,胃里有了底,底气也回来了。刚才在客厅里那场乌龙虽然丢人丢
到外婆家,但戏还没演完。他答应顾娇雪的事,就是被扒了一层皮也得办完。他
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端起酒杯,重新把黄毛模式开到最大档,朝主位上
的顾老爷子走去。

  但孙琦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刚才在客厅里他把夏爷爷当成顾老爷
子演了半天,结果真顾老爷子提着鱼进来冲他一笑,那个笑容到现在还在他脑子
里循环播放。他在湖边跟这个老头说了什么来着?反正底裤都交代干净了,然后
他还脱了衣服,摆了健美先生的造型,喊了句「迎接我的怒火」。

  孙琦端着酒杯往主位走的那几步路里,把这些画面全想起来了。每想一个,
脚趾就在鞋子里抠一下地。走到顾老爷子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抠出了一套
三室一厅。

  但戏还得演,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顾老爷子面前一递,声音恢复了刚才
在客厅里的黄毛调调:「老登,刚才那是没认出来,见谅见谅。来来来,咱爷俩
走一个。你这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老--老厉害了,我跟你说,这杯我敬你。」

  顾老爷子正端着酒杯和红毛老头碰了一个,抿了一口,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孙琦把肩膀垮下来,脖子往前伸,一屁股坐在顾老爷子旁边的桌沿上,腿翘
起来,开始抖:「老登,不给面啊?」他把酒杯往老爷子面前递了递,抖腿的幅
度加大了,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我给你敬酒,你跟他喝不跟我
喝,这说出去不好听吧?我好歹也是小雪带回来的人,给你机会你别不中用啊。」

  「噗嗤…… 」倒是顾清雅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而陆妈妈也是傻眼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孙琦,江宽推眼镜的手顿在了半空,而旁边的江浩羽和陆淼淼,
更是被这开场白给震惊得目瞪口呆。

  眼看顾老爷子反应不及预期,顾娇雪也在纳闷,不过效果还是有的,希望孙
琦再接再厉。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还是湖边那个味--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
只表演节目的猴。然后他端起酒杯,跟孙琦碰了一下。

  「急什么,这不跟你喝了吗。」老爷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你这腿抖得,
裤腿都要甩出去了。紧张?」

  「紧张?开玩笑!」孙琦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酒劲冲上来,他龇了一下牙,
「我孙大圣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会紧张?我平时就这样,不信你问小雪。」

  他回头看顾娇雪。顾娇雪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筷子搁在碗上,眼神里的内
容大概是「你接着编」。

  「我说老登啊,你别看小雪现在这样,实不相瞒,我女朋友可不止她一个,
小雪顶多算其中之一。不过我看在顾家这么有钱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多陪她玩
玩。 」

  说完孙琦都想揍自己一顿,在人家主场说这些,真是找死,不过此话说完,
顾娇雪反而露出一个欣赏的眼神,此言一出,全场再度色变,江浩羽倒是气得说
道: 「孙琦!真无耻又无礼,小姨,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

  然而,就在顾娇雪满心期待着父亲暴跳如雷的时候,顾老爷子反而很冷静,
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反而说道: 「咳咳,好 !不愧是年轻人,坦荡!不
像某些人总喜欢装样子,这年头,有本事的男人娶个三妻四妾怎么了?这才是顶
天立地的真男人嘛!雪丫头,你这男朋友比上次强。 」

  「哈?! 」

  顾娇雪有些怀疑人生地看着自家老头,心想这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按理说,
听到自己女儿找了个软饭硬吃又三心二意的黄毛,不应该直接乱棍轰出去吗?这
怎么还夸上了?你不轰他,我怎么趁乱教训一下你边上的狐狸精啊?

  顾老爷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又端起酒杯跟孙琦碰了下,然后冲红毛
老头使了个眼色。红毛老头心领神会,端起自己的酒杯凑过来:「小绿,别光敬
老顾啊,我也喝一个。刚才在客厅我就看你顺眼,咱爷俩有缘,红配绿嘛。」

  孙琦只好又跟红毛老头碰了一杯。白的入喉,辣劲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还在撑:「红毛,你这酒量可以啊,练过?」

  「一般一般,当年在战场上拿白酒当水喝。」红毛老头摆摆手,语气轻描淡
写,但眼神里精光一闪,「再来一个?」

  孙琦还没回答,酒杯已经被满上了。

  陆淼淼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孙琦又灌了一杯,喉咙
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
己大概没意识到,但陆妈妈在旁边注意到了。陆妈妈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
对面那个正在被两个老头轮流灌酒的绿毛小子,什么都没说。

  孙琦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明显开始上头了。他的脸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微红,
又从微红变成了通红,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但他还在撑,努力维持着黄毛的架
势,肩膀努力垮着,腿努力抖着,嘴上努力跑着火车。

  「我说老登,」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目光开始四处扫荡,最后落在顾老爷
子旁边那个年轻女人身上,「这就是你找的那个?刚才没仔细看--这也不咋地
啊。」

  小娇妻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看看,这看着得有--」孙琦眯着眼,故意凑近了一点,酒气都喷到人
家那边去了,「四十了吧?还能生吗?老登你这家大业大的,不找个能生儿子的,
找个半退休的,图啥呢?图她给你泡茶?」

  小娇妻脸色一变,放下筷子,转头摇顾老爷子的胳膊:「老爷,你听听他说
的是什么话!」

  顾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也没开口训孙琦。他只是
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孙琦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继续,
我看着。

  孙琦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能停。他正想接着输出,红毛老头
在旁边接了话茬。

  「哎,小绿,你这就不懂了。」红毛老头往椅背上一靠,筷子在手里转了个
花,「男人嘛,不多找几个怎么行?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嘛。你看老顾,
一个不够再找一个,这是负责任的表现。」

  「那也不能什么都要啊。」孙琦借着酒劲怼回去,指了指小娇妻,「这都半
退休了,娶回来干嘛?又不能打又不能生,还不如小雪一个人好使。」

  小娇妻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发作,孙琦的攻击又来了:「不过老登,我是真
羡慕你。临老了还能吃一嘴嫩草,这福气真是不小。等我以后到了你这个岁数,
高低也得照着这个标准,不过得找小点的。 」

  就在顾老爷子还没发话,一旁一直温和的江宽此时却忍不住了,赶紧呵斥道:
「小孙!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简直是目无尊长!小雪!你看看你带回来的,还
不如上一个呢,简直丢…… 」

  「 闭嘴! 」

  顾老爷子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桌面上,喊了一声,眼见要发火了,顾娇雪充满
了期待,但可惜的是他斥责的对象,却不是孙琦,而是江宽。

  「江宽!老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插嘴了? 」

  顾老爷子看着江宽,不留丝毫情面的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除了生了
一张能讨女人欢心的脸,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坐着?当年要不是清雅死活要嫁给
你,连看大门的乞丐都比你有骨气!你们全家一个德行!人家小孙好歹是个正儿
八经的大学生,你一个小学毕业的

  在这叫什么?看到你就烦,老子还没死呢,顾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

  这一通劈头盖脸让孙琦惊呆了,这是咋了?怎么突然就爆了,再说,顾老爷
子之前表现不是很温和吗?居然也会这么生气?可最让孙琦震惊的还是江宽的反
应。

  面对痛骂,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愤怒和屈辱,他反而连
连点头称是,态度谦卑又卑微:「爸,您骂得对,是我的错……是我多嘴了。您
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是我的罪过,我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

  那副唯唯诺诺又逆来顺受的模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伪装,仿佛已经习惯了,
看得孙琦连连夸赞,这才是好脾气啊,学不来,真学不来。

  「外公,您消消气,都怪孙琦不好,我爸也是为了家里着想…… 」江浩羽
眼见父亲被骂,也忍不住了起身说话,只是他表现也没那么激动啊,不仅如此,
似乎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了。难道是江宽经常被骂?

  一旁的顾清雅委屈地说道:「爸!你当着外人的面,干嘛总这么骂宽哥啊,
他这些年为了公司每天起早贪黑的,真的很努力了…… 」

  「能不努力吗?今年要是没他那么『努力 』,今年我们至于莫名其妙地又
亏损了几千万?再厉害的败家子都没他这么厉害! 」

  红毛老头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话题转回之前的:「小绿说得好!你看我
这两个孙女怎么样?要不要给你做小?小雪我还是放心的,不会亏待她们。」

  孙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沈悠然正埋头吃菜,腮帮子鼓鼓的。沈欣然端端
正正地坐着,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哪个?这两个?」孙琦眯着眼,踮起脚,隔着桌子往双胞胎那边瞅了一眼。
他摇摇头,「看不清,太远了。」

  他从桌沿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点在地上,他端着酒杯,
绕着桌子走过去,走的是之字形路线。沈悠然听到脚步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
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敢过来试试。

  孙琦他站在沈悠然和沈欣然身后,一手端酒杯,一手撑在椅背上,居高临下
地打量。然后他皱起眉头。

  江浩羽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他看了双胞胎一眼,沈悠然正冲红毛老头撒
娇,沈欣然面无波澜,他正要开口。

  「浩羽。」红毛老头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语气还是笑嘻嘻的,但眼神已经
不笑了,「我刚才在客厅里就说了,老顾还活着呢。」

  江浩羽把嘴闭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那个表
情,和他父亲被顾老爷子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琦看着江浩羽那个样子,心里的不适感又冒出来了。他不喜欢江浩羽,这
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产品。但此刻看到他被红毛老头当众噎回
去,孙琦居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江宽刚在客厅挨过骂,也许是因为父
子俩的表情实在太像了,像到让人心酸。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因为红毛老头又转向他:「怎么样?我这俩
干孙女,还能入眼吧?」

  「站起来站起来,」他挥了挥手,语气跟菜市场挑冬瓜似的,「让我仔细看
看。」

  沈悠然没动,沈欣然也没动,沈妈妈则是看了看干爹的表情,得到确认后则
继续看戏。

  「怎么的,不给面啊?」孙琦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转头对红毛老头抱怨,
「红毛,你这俩干孙女不行啊,连站起来都不会。做小的第一条就是听话,不听
话怎么带得出去?」

  他说完又低头瞟了一眼,目光在沈悠然身上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啧了一
声:「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脾气还这么臭。这样的--」他转头对红毛老
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及格。退回去重挑。

  沈悠然一把拍开他撑在椅背上的手,站起来瞪着他,脸从白变红只用了一秒:
「孙琦你够了!谁要做你小啊!你照照镜子行不行!你那头发绿得跟西兰花似的,
追我你都不够格!」

  孙琦被她拍得手一滑,酒杯差点掉了。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卧
槽,屁股还这么小,铁生不出儿子啊!」他转头对顾老爷子摊了摊手,「老登,
你可别找这种啊,倒贴都不能要的,脾气还这么臭。」

  沈悠然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正要站起来,被旁边的沈欣然不动声色地
按住了手腕。沈欣然没有看妹妹,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端着茶杯喝茶,
目光落在孙琦身上,平静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笼子里的动物。

  孙琦注意到了沈欣然那个眼神,纯粹的观察,她在等他下一步做什么。这种
冷静比沈悠然的炸毛更让他心虚,但他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个,因为红毛老头又开
口了。

  「要求还挺高。」红毛老头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语
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那我倒要问问了--小雪就符合了?」

  这话是对着孙琦说的,但目光却故意飘向了顾娇雪的方向,明显是在同时逗
两个人。

  孙琦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转身面向红毛老头,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另一只
手竖起食指,表情严肃得跟在做学术报告似的:「红毛,这你就不懂了。小雪虽
然不像能生儿子的,但话又说回来,生儿子有什么好的?生儿子像我这样,气都
能把老登气死。生女儿好,生女儿像小雪,能打能扛,出门不虚。」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走到红毛老头旁边,一屁股坐在他椅子扶手上,胳膊搭
在老头肩膀上,凑近了压低声音,但音量一点没压低:「而且我跟你说,她能给
我爆金币啊。你看看这家里--这餐厅,这吊灯,这一桌子菜--你品,你细品。
娶了她,我少奋斗三百年。」

  「哦?」红毛老头挑起眉毛,「就图钱?」

  「钱怎么了?钱是王八蛋,但王八蛋谁不爱?」孙琦拍了拍红毛老头的肩膀,
又指了指顾娇雪,「再说了,带出去有面。男人不就图个面?你出去跟人吃饭,
人家问你女朋友干嘛的,你说--女刑警。倍儿有面子。谁敢惹你?上去就是一
套擒拿。」

  红毛老头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孙琦碰了一个:「那她揍你呢?」

  「揍我我也乐意。打是亲骂是爱,她鞭腿扫过来的时候那马尾一甩--我跟
你说,帅。你没见过,你见了你也想挨一脚。」

  顾娇雪在对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毛老头笑够了,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把话题又拽回来:「那小雪是你的正
宫,我这俩干孙女呢?就那么不入你眼?」

  孙琦心想又来了。这老头今天是非要把双胞胎推销出去不可。但这次他没有
马上拒绝,余光扫了一眼对面--陆淼淼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鱼肉,戳了好
几下都没夹起来。那个动作很轻,但孙琦看出来了,她在听。

  一个念头在酒精的作用下冒了出来。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重新走回双胞胎身后。这次步伐比刚才更飘,白酒的
后劲追得越来越快,但脸上的表情反而更松弛了,松弛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
还是真的放松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然后弯腰,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左边搭在沈悠然的
椅背上,右边搭在沈欣然的椅背上--低头,把脸凑到双胞胎中间。

  「玩玩也可以嘛。」他侧头对红毛老头说,声音里兑了三分醉意和七分不知
天高地厚,然后转头看了看左边的沈悠然,又看了看右边的沈欣然,「就怕不禁
玩。」

  他的目光越过沈欣然的肩膀,正好对上了陆淼淼的眼睛。

  就那一瞬间,陆淼淼正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
么但没说出口。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戳碗
里的鱼肉,但筷子戳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孙琦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她眼睛里的波动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
石子,涟漪很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但脸上不能停,他保持着
那个流里流气的笑,把目光从陆淼淼身上收回来,转向红毛老头。

  「红毛,你这俩干孙女--经得起折腾不?别玩两天就哭着回来找外公,那
我可不负责的啊。」

  沈悠然一把掰开他搭在椅背上的手,站起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没见过
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红毛老头那边走。

  「外公!」她蹲在红毛老头椅子旁边,拽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委屈和愤怒各
占一半,「你管不管!他都说了些什么啊!你还跟他一块喝酒!」

  红毛老头低头看她,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得跟个老顽童似的:「哭什么。我
觉得他说得挺对的,这样的才靠谱--真小人,好过伪君子。」他说这话的时候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浩羽的方向,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只有一瞬,但沈妈妈看到了。

  她坐在红毛老头旁边,一直在观察这场闹剧,看到这里,眼底忽然多了一丝
了然。这丫头的演技--跟这个绿头发的小子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一个炸毛,一
个冷静;一个被说两句就跳起来,一个从头到尾面不改色。沈妈妈端起茶杯,遮
住了嘴角的笑意。

  红毛老头又拍了拍沈悠然的脑袋,语气里那种宠溺是藏不住的:「你坐下,
多吃点,屁股就大了。小绿刚才不是嫌你屁股小吗?让他看看我们沈家的姑娘,
底子好着呢。」

  「外公!」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红毛老头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那种宠溺是
藏不住的,「去坐着吧。」

  沈欣然放下茶杯,冲妹妹招了招手:「悠然,回来。」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沈悠然还是站起来了。如果眼神能开枪,孙琦这会
儿已经成了筛子。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椅子往姐姐那边挪了半寸。沈欣然看了
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变化,像是某种近似于「早跟你说别激动」的信号。

  孙琦和沈欣然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生气,没有嫌弃,就是
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不太难但需要花点时间的数学题。孙琦被她看得有点
发虚,移开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红毛老头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老顽童的兴奋:「行啊,带我一块
去。我看看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是什么路数。」

  孙琦转头看他,愣了一秒。然后他比了个OK的手势,咧嘴一笑,嘴里发出一
声怪叫,声音在挑高的餐厅里回荡了一圈,把旁边正在倒酒的佣人吓了一跳。然
后他一屁股坐到红毛老头旁边的空位上,拿起酒杯就要碰,手腕一翻,半杯酒洒
在了桌布上。

  「来来来,红毛,咱爷俩先预热一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给你参谋参谋。
我认识一哥们儿,专门做相亲中介的,从二十到六十都有,你要什么款的我都能
给你对接--」

  红毛老头又给孙琦满上了。

  「小绿,别光说啊,再走一个。你刚才在客厅那股劲儿呢?这才几杯就不行
了?」

  孙琦接过酒杯,手指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又灌了一杯,这次入喉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手
背擦了一下嘴,继续笑:「谁不行了?我行得很--老登!老登呢--」

  他端着酒杯又晃回顾老爷子旁边,这次连桌沿都没坐稳,屁股搁上去滑了一
下,差点整个人翻过去,赶紧抓住顾老爷子的椅背才稳住。陆淼淼的身体往前倾
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收住了,手在桌沿上攥成了拳头。

  顾老爷子稳坐钓鱼台,端着酒杯看着他:「还行不行?不行就别喝了。」

  「行!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孙琦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
巴滴在衣领上,他也没注意到,「老登,我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小雪。我跟
你说,你养了小雪二十多年,从今天开始,她就归我管了--不对,我归她管。
反正就是--我们俩互相管。」

  他拍了拍胸脯,拍得咚咚响,但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力道已经没轻没重了,把
自己拍得闷哼了一声。他扶着椅背稳住身子,声音开始发飘,但还在输出:「彩
礼你看着办,多了我不嫌多,少了--少了我也不嫌少。反正我也没几个钱,你
就是要一百万我也拿不出来--不是,这句不是台词,这句是真的。」

  「我们顾家可是招婿,看不上你那点彩礼?」顾老爷子又问,「你不是还有
个奶奶吗?受得了吗?」

  孙琦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这句话戳到他的时候,酒精都挡不
住。

  「奶奶啊,」他把酒杯放下,揉了揉鼻子,语气在酒意中沉下来了一拍,
「奶奶肯定要照顾的,顾姐事业心那么强,她去搞她的,我把奶奶接过来,我来
照顾就行,奶奶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我自己,自己就可以照顾好。」孙
琦又闷了一杯,醉意愈发明显。

  「还有!还有!」孙琦举起空酒杯,往周围虚虚地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
…都给我作证……我孙爷爷,今天……今天不是来骗吃骗喝的……虽然菜确实好
吃……我是认真的……顾姐这个人……她……」

  他的舌头开始打结,思路也开始乱飘,努力想抓住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每次都
只能捞到半截。说到这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顾老爷子,然后猛地往前一
栽,整个人差点扑到老爷子身上。顾老爷子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膀,
把他推回原位。

  「行了。」顾老爷子放下酒杯,转头对红毛老头说,「差不多了。」

  顾娇雪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孙琦的肩膀,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人
从桌沿上拽了下来。孙琦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腿基本用不上力,脑袋歪在她肩膀
上,荧光绿的头发蹭着她的耳朵。

  「没多--我没多--」孙琦被她架着往回走,两条腿在往前划拉但基本没
什么推进力,全靠顾娇雪拖着,嘴上还在断断续续地输出,「老登--你别走--
咱俩接着喝--我还能喝--你看我还能--能走直线--」

  「你现在要是能走直线,我把我的车钥匙吃下去。」顾娇雪孙琦按回座位上
,孙琦往椅背上一仰,脑袋往旁边歪,正好对着陆淼淼的方向。他的眼睛半睁半
闭,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老登--接着喝--我没--没演完呢--我
还有台词--下一段是--」

  顾娇雪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肩膀,怕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她低头
看着这个绿毛小子,此刻瘫在椅子上,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了,嘴上还在背台词。

  桌上安静了两秒。只有孙琦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在餐厅里回荡。

  红毛老头端着酒杯,看着那个瘫在椅子上还在念叨「老登」的绿毛小子,转
头对顾老爷子说了一句:「酒品不错。」他又补了一句,「喝多了也就瞎唠叨,
还不忘完成任务。老顾,我觉得可以了。」

  陆淼淼低下头,碗里那条被她戳成两半的鱼肉已经凉了,她夹起一块放进嘴
里,嚼了很久,没尝出味道。这一顿饭她的那些异常,自然没有逃过旁边陆妈妈
的眼睛,从刚才开始,陆妈妈就发现自家女儿,视线总是飘向那个不礼貌的男孩
身上,还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干着急的,虽然很隐秘,但自己可是全都看在眼里。

  27.水满则溢

  孙琦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顾家别墅的水晶吊灯,而是一个圆弧形的
白色天花板,上面有一盏阅读灯,空气干燥,耳边是的引擎嗡鸣。他猛地坐起来,
安全带还系在腰上,勒得他胃里一阵翻涌,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一片让人眼晕的
蓝--海。下面是海。

  「醒了?」

  顾娇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头也没
抬。

  「我--怎么--」孙琦张了张嘴,舌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他低头看
了看自己,衣服被换过了,像是江浩羽的,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顾家餐厅,他坐
在红毛老头旁边,跟他鬼扯什么「从二十到六十都能对接」。然后就断片了。

  「酒量这么差也敢喝,全暴露了。」顾娇雪翻了一页杂志,「不过没给我丢
脸,伯父还挺喜欢你,说正好要去海钓,叫把你也带上,老头就让人把你扛上车
了。」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海南。」

  孙琦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球鞋,又看了看窗外
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海。

  「我喝酒还能上飞机?」

  「谁说你喝酒,有证据吗?」

  「……哦。」

  他把头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宿醉的余威还在脑壳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
倒海。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算
了,不想了。反正在顾家已经社死过一轮了,再死一轮也没什么区别。他迷迷糊
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降落了。窗外能看到海岸线越来越近,椰子树一
排排地立在沙滩上,像列队欢迎的仪仗队。孙琦揉了揉眼睛,转头想找顾娇雪问
点基本情况,发现她已经把杂志收起来了,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陆淼淼
的对话框。

  【雪姐姐,他醒了吗?】

  【醒了一次,又睡了。】

  孙琦假装没看到,把目光移回窗外。

  落地之后,一行人分了几辆车去酒店。孙琦这才看清了这次海钓的阵容,顾
老爷子带队,红毛老头是联合发起人,沈妈妈和陆妈妈都在,江宽跟在顾清雅后
面推着两个行李箱。

  小辈里,双胞胎一人背一个帆布包,沈悠然正拿着手机拍椰子树的照片,沈
欣然走在后面,拿着手机在做旅行攻略,江浩羽提着行李箱,脸色不太好看,陆
淼淼走在队伍最后面,推着一个登机箱,没怎么说话。

  酒店的大堂没有墙,直接对着海。海风穿堂而过,带着独有的咸腥味,温度
比起新港暖和不少。

  「老顾,咱俩六楼。清雅你们一家住五楼那间三房的套房,正好。」红毛老
头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安排得随意又利索,「沈丫头,你住六楼,陆
家丫头也六楼,你俩老姐妹挨着,晚上还能聊聊天。」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小辈:「二楼和三楼各开了几间房,本来想着你们
自己分,现在多了个绿头小子。」他冲孙琦努了努嘴,「那正好,小情侣嘛,出
来玩就该住一块。小雪你和孙琦住二楼那间,双胞胎和淼淼住三楼,各占一间,
不挤。」

  陆淼淼拉着登机箱的手微微收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快
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不合适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

  红毛老头转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顾老爷子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让陆淼淼浑身不自在的了然。好在陆妈妈和沈妈妈还没到,
陆淼淼才松了口气。

  但她耳根已经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一句「我是说房间可能不够」
之类的,但话还没出口,沈悠然已经从后面窜过来了。

  沈悠然在一旁抱着胳膊,视线在陆淼淼和孙琦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她注意到
陆淼淼刚才说「不合适」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沈悠然脑子里忽然闪过
好几个画面:这些日子陆淼淼对江浩羽越来越平淡的态度,前些日子拍短片时她
看孙琦的眼神,还有更早一些,姐姐提到的那些事情。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沈悠然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她跟陆淼淼小时候也玩的很
好,太熟悉那个表情了。沈悠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还没报仇呢。而
且如果陆淼淼真的喜欢孙琦,那她以前对江浩羽又算什么?

  她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沈悠然每次想出去玩,都是陆淼淼带着她去的。陆
淼淼是大姐姐,要负责,要背锅,大人们不会真打她,但所有的错都记在她头上。
后来爸爸走了,她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愤怒都甩给了陆淼淼,如果陆淼淼真的喜
欢孙琦,那她沈悠然偏要把这潭水搅浑。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悠然一把抱住孙琦的胳膊,整个人跟考拉似的挂在
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冲红毛老头说,「外公不是还说让我和姐
姐陪他吗?我也要一起!」

  红毛老头和顾老爷子对视了一眼,两个老战友之间不需要开口就能完成的信
息交换。红毛老头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俩丫头也要掺和」。

  顾老爷子微微摇头,嘴角的弧度介于无奈和看戏之间,意思是「你惹出来的,
你收拾」。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阻止,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年轻人感情的事,
他们这些老家伙看戏就行。

  「行了行了,」红毛老头拍了拍手,冲正往这来的陆妈妈和沈妈妈招呼道,
「咱们先上去,房间在五六楼,让这帮小年轻自己折腾。老顾你带路,你那间房
能看到整个海湾,我得去验验货。」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也招呼了江宽和顾清雅转身往电梯走,经过江浩羽身边
的时候,停了一下:「浩羽,跟我上去,先帮我把渔具整理一下。」

  江浩羽听出来了,这是命令,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孙琦身上,沈悠然正挂在那
小子的胳膊上,而孙琦面无表情地掰她的手指,动作干脆,一根一根地。他有一
肚子话想说,想质问沈悠然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这么熟了,想问陆淼淼你刚才那
句「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想告诉所有人这绿头发的无赖根本就不是小雪真正的
男朋友。但他对上顾老爷子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江浩羽。」

  「……知道了,外公。」

  江浩羽跟着老爷子往电梯走,如果眼神能杀人,孙琦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全挤在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陆淼
淼以前只会这样关注他,双胞胎以前也只会围着他转,现在全变了,而这绿毛小
子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另一个电梯门开了,陆妈妈和沈妈妈先后走进去。沈妈妈按着开门键等了一
下,冲沈悠然和沈欣然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俩等会儿自己上来,别闹太久。」
她全程没有看沈悠然,而是看着沈欣然,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看着点妹妹」。

  沈欣然微微点头,电梯门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咚。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穿堂而过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
四个女生加孙琦,不对,准确地说,是四个女生和一个正被沈悠然挂在身上的孙
琦。

  沈悠然身上有股椰子味的香水,头发扫在他脖子上,痒。但孙琦脸上没什么
表情,他把沈悠然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你少来。」

  「什么时候我还能入你的眼了?」

  沈悠然被他掰开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孙琦把沈悠然甩到一边,径直走向陆淼淼,拉住她的手腕往电梯走,陆淼淼
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登机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箱子歪倒在地上。孙琦弯下腰,
用另一只手把箱子扶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顾娇雪面前:「我和她住三楼那边吧。」

  顾娇雪看了他一眼,把三楼那间房的房卡递给他,点了点头。

  双胞胎站在原地,沈悠然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孙琦掰开的手指,那上面还残
留着他手腕的温度,用力的时候青筋都爆出来了。沈欣然的目光从电梯方向收回
来:「果然没错。」她说,,「她们,一直只是差一个机会互相证明而已。」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在大堂里很轻,但此刻没人说话,那声轻响就格外清晰。

  顾娇雪走到双胞胎面前:「悠然,适可而止吧。」

  沈悠然抬起头。她比顾娇雪矮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表情里有不服,有困
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顾娇雪没给她反驳的时间,她转向沈欣然:「欣然,你当帮凶的时间也够久
了。」

  沈欣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房卡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孙琦被打的那阵子,淼淼给他发的信息为什么会凭空消失?」顾娇雪看着
沈欣然的眼睛,「现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别太过分了。」

  沈欣然没有回答。她松开握紧房卡的手指,拉了拉肩上的帆布包带子,转身
朝电梯走去。沈悠然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追上了姐姐。

***************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几何光斑。说是
酒店,其实更像是高档的民宿,侘寂风的装修让整个空间显得干净而安静。米白
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家具不多,一张低矮的布艺沙发,一张藤编的茶几,
茶几上搁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

  卧室只用一道圆弧形的墙洞隔开,一整面的落地窗配着一个抬高的地台,阳
光透过玻璃铺在米白色的床单上,把整张床都晒得发暖。窗外没有任何遮挡,海
面一直延伸到天边,蓝得刺眼。

  客厅的阳台两侧都有矮墙格挡,摆着两张休闲躺椅,外面的海一览无余。海
风从半关的推拉门灌进来,裹着咸腥味和午后阳光的温度,把白色的纱帘吹得一
鼓一鼓的。

  孙琦站在玄关,被这阵暖风扑了满脸,他恍惚了一下,昨天在湖里挂鱼的时
候,那水冷得他龇牙咧嘴,冻得腿都没知觉了。现在站在这里,海风暖洋洋地裹
着他,倒像是从冬天一脚踩进了春天。

  房卡插入取电卡座后发出一声轻响,灯光依次点亮,窗帘自动拉开,智能语
音的声音传来:「欢迎主人回家,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哦。」

  陆淼淼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孙琦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从大堂到
楼上,一路没松开过,此刻已经感觉有点黏糊糊的了。她动了动手腕,想从他掌
心里抽出来,孙琦顺势就松开了。

  细长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似乎是想打破这种沉默,陆淼淼也没换鞋,直
接去找空调的控制面板。出风口嗡地一声活了,凉风混着海风,把房间里的闷热
一点点挤出去。她把手机横在身前双手握着,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低头开始刷。

  孙琦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半睁半闭。累,从昨天到现在跟演了一部长篇
连续剧似的。他把行李箱推到一侧,提着两双拖鞋走到她面前,往那一丢。屏幕
上的字陆淼淼一个都没读进去,手指机械地往上滑,滑了三屏又滑回来。

  孙琦把自己往后一扔,摔进沙发里,又一个利落的转身,后脑勺落在她腿上。
陆淼淼把手机举高,差点脱手。

  「你干嘛……起来。」

  「躺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

  陆淼淼把手机放到旁边,低头看这个无赖,孙琦仰面躺着,头发蹭着她的裙
子,陆淼淼的腿不是筷子腿,是匀称的肉感,孙琦每次枕着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枕
头,软而不塌,刚好兜住后脑的弧度。甚至能感到皮下脉搏轻跳,呼吸起伏像潮
汐,那份恰好的肉感,让整个人像落进暖烘烘的云里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宿醉之后眼窝有点陷,嘴唇发干。陆淼淼的手犹豫
了一下,悬在他额头上方,然后落下去,把他掉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孙琦顺
势拉住陆淼淼的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

  「头还痛吗?」

  「嗯。」

  陆淼淼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手指按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慢慢打着圈。她的
身子微微侧过来,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发梢扫过他的额头。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洗
发水味,栀子花味的。

  孙琦看着她的脸从紧张变成专注,刚好能把那个嗡嗡作痛的闷胀感揉散一些。
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皮肤上有一种很细微的沙沙感。陆淼淼伸手把头发别到耳
后,低头的时候发现他还是睁着眼睛在看她。

  「别这样……看我。」

  孙琦闭上眼睛,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晒太阳的流浪猫。她的手指从他
太阳穴移到他额头,把他掉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然后停在那里,掌心轻轻贴
着他的额头。

  「好点吗?」

  「嗯。」孙琦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他胸口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混杂着空调的嗡鸣声,陆淼淼望向阳台,海
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阳光的温度和海风的节奏像是算好了剂量,把两个人的疲惫一层一层地往外
抽。孙琦只记得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揉着揉着就变慢了,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脸
上,呼吸慢慢变沉。陆淼淼靠着沙发背,本来是低头看着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也闭上了眼,呼吸声和他的混在一起,被空调的风扇和海浪声盖过去。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海面已经换了颜色。午后的刺眼蓝变成了傍晚的暖金,
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慢地坠落,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又碎在海面上,一道一
道的金箔随着浪涌散开又聚拢,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墙壁和地板都染上了一
层暖色调。

  陆淼淼睁开眼时,自己的手指正和孙琦的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
手指夹在他的指缝间,被他扣得严丝合缝。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他歪着头,半
边脸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孙琦发现陆淼淼醒了,松开手指,让陆淼淼的手从掌心里滑出来,手背上还
留着他脸颊的温度。他坐起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天空。

  「要不要一块去看日落。」

  陆淼淼点了点头。

  孙琦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拉她。可陆淼淼被他枕了一下午,腿早麻了,站
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往旁边歪了一下。孙琦直接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
过去,一只手搂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端起来。

  阳台门口,孙琦用肩膀顶着阳台门推开。海风迎面扑过来,比下午更凉一些,
带着傍晚特有的湿润和咸腥。面前就是整片海,没有任何遮挡。夕阳正悬在海平
线上方,圆圆的一轮,橘红里透着一丝金色,海水被烧成熔岩的颜色,浪涌推着
碎金一波一波往沙滩上漫。

  孙琦把陆淼淼放下来,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带
进怀里。陆淼淼把手交叠放在栏杆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孙琦把下巴搁在她
发顶上,头发蹭着嘴唇,还是那股栀子花的洗发水味。

  「重死了,呆猪。」

  「猪肯定很重呀。」他收紧手臂,腾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指腹下的
皮肤软软的,有点凉,被海风吹的,「顾姐说大人们去谈事了,晚上我们小一辈
的自己吃。」

  「好。」

  海风吹拂着两个人,纱帘在背后一鼓一鼓的。陆淼淼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叠在他搂在她腰间的手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浩羽……」

  「被带走了。」孙琦说,「所以晚上就只有我们五个。」

  陆淼淼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和悠然计较。」

  孙琦笑了一声:「有啥好计较的,我反正不吃亏。有没有人喝酸水我就不知
道了。」

  陆淼淼没有接话。她看着他被夕阳勾出金边的侧脸,沉默着,然后转头望向
海面。夕阳已经把下半缘浸入海平线,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红,天空从暖金过渡到
淡紫,几颗最亮的星子在头顶隐隐闪烁。

  「真好看。」

  「是啊。」

***************

  晚饭结束后,两人重新回到房间,陆淼淼还在玄关处换鞋,孙琦已经把她的
登机箱拉到客厅中间放倒,打开,开始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

  「你干嘛?」

  「收拾啊。」孙琦头也没回,从她的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外套,抖了抖,挂
进房间内的衣柜里,「老头不是说明天要出海玩?今天还不早点洗澡睡觉。」

  「咋--咋睡啊?」陆淼淼站在弧形的的门洞下,指着房间那张大床晃着手
指,「就一张床。」

  孙琦关上衣柜的门,转身:「你和江浩羽怎么睡,」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
都让陆淼淼往后退一寸,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墙壁,「就和我怎么睡咯。」

  陆淼淼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白墙:「我……我没……」

  「你没有?」孙琦双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把她圈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
「你不是说你们什么都做了吗?那怎么睡的?嗯?」

  陆淼淼闭上了眼睛,完了,撒了一个谎,要用一万个谎来圆。但她现在一个
谎都编不出来了,因为这两天自己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连自己都知道越来越瞒
不住了,而且孙琦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慌张的倒影。

  「反正你都要把我送进去,」孙琦把右手挪向她的腰间,穿过,一把带进怀
里,「还不如先把你吃干净--把你完全变成我的形状。」

  陆淼淼靠在墙上,喉咙发紧。她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在嗓子里打结。
她想问他是不是都知道了,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想问他今天在楼下拉她
的手的时候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但她最想知道的,也是最不敢问的--他到
底喜不喜欢我。

  话还没出口,孙琦已经转身走到床边,翻着一个粉色的收纳包:「我都不知
道要来,你们都有衣服,就我没有。」

  陆淼淼还靠在墙上没缓过来,愣了一拍才接上:「雪姐姐--不是给你拿了
两套浩羽的?应该在你那个包里……」

  「我不要穿他的。」孙琦直起腰,转过头看她,表情忽然从刚才的强势变成
了某种更孩子气的东西,「你去给我买。我要穿你给我买的。而且我头还很痛,
你去给我买蜂蜜水。我要你照顾我。」

  陆淼淼看着他那张脸,眼睛因为宿醉还有点肿,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头
发更是像鸡窝,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他说「我要你照顾我」的时候,语气理直
气壮得像个要糖的小孩。

  「这个点我去哪给你买……」

  「那我不管。」孙琦往她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你不买,
晚上我就只能光着睡咯。反正海南也不冷。」

  「你……你本来也没打算穿着睡……」

  「那要不……」孙琦从床上坐起来,作势要脱衣服,「现在就开始?」

  陆淼淼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碎,耳朵红得能滴血:「我……我去找
找酒店有没有商店……你穿什么码的……」

  「你应该知道呀,都弄了那么多次了。」

  陆淼淼的深吸一口气,憋出两个字:「人渣。」转身就要往玄关走。

  「回来。」

  陆淼淼的脚步停住了,她在门洞那儿站了片刻,还真就乖乖转身走了回来,
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孙琦从床上坐起来,抬起左手,把腕上那个黑色手环褪了下来。然后又拉过
她的左手,把手环套进去,扣好:「不许摘。」他抬头看她,「以防你跑了。」

  「哦。」

  「去吧。」孙琦往后一躺,重新翘起二郎腿。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他起身去开门,顾娇雪站在门外,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下来,比
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她手里拿着两盒东西,塞到他怀里。

  孙琦低头一看,两盒安全套。牌子还不太一样,一盒超薄一盒螺纹。他抬头
看顾娇雪:「你干嘛?我卖艺不卖身的。」

  「我房间用了说得过去。淼淼房间用了--你怎么解释?」

  「我又不是只知道这个……」

  「你觉得你的话可信吗,猥亵犯?」顾娇雪靠在门框上,语气还是那种冷淡
的感觉,「淼淼是原谅你了。但你如果欺负她,你最好庆幸你会进去。」

  孙琦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顾娇雪。

  「你拿回去吧。我用不到。」孙琦把盒子递回去,「我只是想和她谈清楚。」

  「留着吧,以备不时之需。这边的窗户是单向的,不用担心外面看到。」

  「他们那边我会兜着。」说完顾娇雪转身就走,拖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什
么声音。孙琦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两盒东西,站了片刻。然后把盒子塞进
自己背包的最底层,拉上拉链,回到沙发上坐下。

  陆淼淼提着两个纸袋走进来时,灯关了大半,孙琦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海面
上散落着几盏渔火,月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色。

  她走到沙发,把纸袋放在地上,走把新买的衣服从纸袋里拿出来叠好放在他
旁边,几件亮色的T恤,带着涂鸦的卡通沙滩裤,还有一盒内裤,她把衣服一件
一件叠整齐,孙琦就伸手搂着她,享受着她的照顾。

  做完这些,陆淼淼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我要去洗澡了。」

  「一块洗呗。」

  陆淼淼手指一僵,没回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孙琦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朝她走过来,,
「你们……难道没洗过?」

  陆淼淼几乎是脱口而出:「才没有!」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否认太快太绝对,
简直像心虚。

  果然,孙琦已经走到她身后,他贴着她通红的耳朵,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种
恶作剧的笑意:

  「那我更要做第一个了。」

  陆淼淼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肩膀却被他轻轻按住,「你……你无赖。」
她声音发虚,带着点委屈的指控,「欺负人。」

  「怎么就欺负人了?」孙琦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
手臂内侧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都跟他洗过了,跟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陆淼淼语塞。谎言堆叠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成了需要填补的窟
窿。她不能再说「洗过」,那会让他更疯;可如果坚持说「没洗过」,刚才的否
认又站不住脚。

  「帮我搓背。」孙琦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她腰腹间,下巴搁在
她头顶。「顾姐打的,我抬手会很疼。」

  陆淼淼的心又软了一下。她知道顾娇雪下手有多狠,前几天在训练馆隔着门
听到的闷响和孙琦压抑的闷哼,还历历在目。

  沉默了几秒,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吧。」

***************

  浴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陆淼淼化妆包里的瓶瓶罐罐在洗手台上排成一排,孙
琦明显不知道哪些是要用的,一股脑都摆上去。巨大的落地浴缸占据了大半空间。
陆淼淼先调好了水温,往浴缸里放水。哗哗的水声填补了空间的寂静,也掩盖了
一些心跳的杂音。

  孙琦倒是很自觉地开始脱衣服。动作有些迟缓,尤其是抬起手臂时,眉头会
不自觉地蹙紧。灯光下,他身上的青紫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有些地方颜色
深得发黑,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陆淼淼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视线。她把睡衣放在干区架子上,身上换了件米
白色的针织小吊带和一条棉质居家短裤,这是她原本打算洗完澡换上的,现在却
成了「搓澡工」的临时工装。

  「好了。」孙琦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大大方方地踩着防滑垫坐进浴缸,只露
出肩膀以上。热水漫过他的身体,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在浴缸边缘,闭上
眼睛。

  水汽氤氲,很快在瓷砖墙和镜面上蒙上一层白雾。暖黄的光线透过水汽变得
柔软暧昧。

  陆淼淼跪坐在浴缸边缘,拿起沐浴球和沐浴露。她先挤了一大堆沐浴露在球
上,搓出丰富的泡沫,她的手指隔着柔软的沐浴球,小心地避开那些淤青严重的
地方,在他肩颈和手臂上打着圈。

  「上面一点。」孙琦闭着眼指挥,「对,就那里……轻点轻点。」

  陆淼淼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她一点点往下,搓洗他的背脊……她的手在触
碰到那些狰狞淤青时总会停顿一下,然后更小心地绕开。

  搓了一会儿,陆淼淼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显得闷闷的:「……你
怎么这么老实?」她问得有些迟疑。

  「手往后抬会疼。」他语气里带上点故意的委屈,但更多是恶劣的引诱,
「尤其是想抱你,想摸你的时候……扯着筋,疼。」

  「嘶--」孙琦故意把手往后抬,「要不……你也进来,我就方便了。」

  陆淼淼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不是不想,是「不方便」。如果她配合,他就可
以「方便」了。

  「你想得美。」陆淼淼小声嘟囔,她加快速度,搓完他的背,又示意他抬起
胳膊,清洗腋下和侧腰。这个动作显然牵涉到了伤处,孙琦眉头皱紧,手臂抬得
有些僵硬。

  浴缸里的水快放满了,热气蒸腾。孙琦也没催,只是闭着眼睛,静静泡着。
水波轻轻晃动,冲刷着他的身体。

  陆淼淼最终还是心软了,看着他背上那些刺眼的青紫,还有他刚才那句带着
点示弱意味的「手疼」,她心里那点别扭和防备,像遇到热水的冰块,迅速消融。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快速地说:「……那你……你不许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作有些僵硬地跨进了浴缸,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温热
水流瞬间包裹住她的腿,隔着棉质短裤和吊带衫,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她没有
脱衣服,就这么穿着湿透后变得有些透明的浅色吊带,坐在他对面,水面刚好漫
到她胸口下方,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饱满的轮廓。

  孙琦很自然地往前挪了挪,两人的腿在水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他环过她
的腰,轻轻一带。

  陆淼淼低呼一声,身体失衡,被他揽着跨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
嵌进他怀里,臀瓣刚好压在他大腿根处,某个坚硬灼热的物体存在感鲜明地抵了
上来,隔着两层湿透的薄薄布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你……」她耳根瞬间烧红,想抗议,却被他更紧地圈住。

  「这样方便。」 孙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热水泡过的松弛和一丝笑
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然后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只是抱着她,
头枕在她肩上,没再做更过分的动作。

  陆淼淼僵着身体等了几秒,发现他真的只是抱着,手也老老实实环在她腰上,
没有乱摸。这反而让她有点……不习惯。她的手带着泡沫开始帮他洗前面,这一
次,不可避免会触碰到某些区域。

  孙琦任由她动作,只是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把她更密实地嵌在自己怀里。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渐渐变得有些重。

  浴缸很大,但两个人这样紧密相贴,空间还是显得有些逼仄。水汽氤氲,带
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蒸得人皮肤发烫,头脑也有些发晕。孙琦的手开始沿着她
腰侧的曲线缓缓向上摸索。隔着一层湿透后变得几乎透明的棉质吊带衫,他掌心
的薄茧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陆淼淼忍不住轻颤,下意识想夹紧双腿,却因为跨坐的姿势反而让他挤得更
开。她能感觉到那硬挺的物体在她臀缝间更清晰地印出形状,甚至随着水波和她
轻微的动作,微微滑动。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腿心处那清晰的硬挺触感,拿起洗发水,挤了一些
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上他湿漉漉的绿发。

  孙琦配合地低下头,让她更方便动作。他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扶在她腰侧,指
尖陷入她腰窝柔软的肌肤,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水波滑上她胸口,隔着那层
湿透后薄如蝉翼的吊带衫,掌心覆上那团饱满柔软的隆起。

  水让布料彻底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乳肉完整的弧形,连顶端那粒微微凸起的
硬点都清晰可见。他五指缓缓收拢,虎口卡住乳缘,指腹隔着湿布碾过那粒凸起,
感受到它在指尖下迅速变硬挺立,每一次挤压都让饱满的乳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
带着水的润滑和布料的涩感,又滑又韧。

  与此同时,他身下那硬挺的欲望,也开始缓慢而磨人地前后蹭动。隔着两层
湿透的布料,那滚烫坚硬的触感更加清晰。水波被他的动作搅动,发出轻微暧昧
的声响。

  「别乱动。」陆淼淼咬着牙,用沾满泡沫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丝,熟练地按摩
头皮。

  「这样弄你……」孙琦含糊地问,牙齿轻轻磨蹭着她的锁骨,「是不是只有
我可以?」

  陆淼淼身体的反应,让他心里那个灼烧了他许久的疑问,再次翻滚上来。他
需要确认,迫切地需要。

  「……嗯。」陆淼淼睫毛剧烈地颤动,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她烧红的脸颊。

  孙琦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她有些疼。他将嘴唇贴在她湿滑的雪颈,
不轻不重地吮吸,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陆淼淼能感觉到,身下那抵着她的坚
硬,又胀大了一圈,跳动了一下。

  那一声承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坚守已久的某个闸门。同时,也让她心
底的期待和委屈同时翻涌上来。我已经给了你答案,呆猪,我和江浩羽是假的,
自始至终,只有你这样碰过我。那你呢?你给我的答案是什么?

  可孙琦没有说。

  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在水中缓缓挺动腰身,让那火热的硬物隔着薄薄的水
流,一下下磨蹭着她最柔软敏感的凹陷。舌头沿着颈线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触
感。手也从水下探入,抚上她细腻平坦的小腹轻轻摩挲。

  陆淼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向前更深地陷入他的怀抱。热水包裹着
两人紧贴的身体,泡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孙琦……」陆淼淼的声音带着被情欲浸透的湿软。

  「嗯?」他含混地应着,嘴唇又回到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吮吸。

  「……别这样。」她抓住他在自己小腹上游移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在给
你洗头……等会泡沫弄到眼睛,会疼。」

  孙琦的手转而抓住她腰间短裤的边缘,带着急切地往下拉扯。清凉的指尖触
碰到她腰腹敏感的肌肤,陆淼淼猛地一激灵,从情欲的迷雾中挣扎出一丝清醒。
她立刻按住了他试图把她裤子拉下去的手。

  「不行……」陆淼淼喘息着,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她在氤氲水汽中对上
他烧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划定界限:

  「只能蹭。」

  孙琦看着她被情欲染红却异常清醒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
嘴唇。那双眼睛里,有纵容,有退让,也有底线。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
底翻涌着挣扎和更深的渴望。他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如果他现在强来,之前那
点「心疼」和「纵容」建立起来的温情会瞬间粉碎。

  「……好。」孙琦松开手,转而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的臀瓣更深地按
向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隔着两层湿滑的布料,重重地磨蹭、顶撞。力道比
之前更大,更凶狠,像在发泄未能得偿所愿的挫折。

  陆淼淼继续帮他洗头,但清洗的动作渐渐有些走形,指尖不时轻颤,泡沫顺
着孙琦的脖颈流下,孙琦他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下方,呼吸喷洒在她胸口敏感的肌
肤上。孙琦的视线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水面堪堪遮住那最诱人的顶端,却更
加引人遐想。而他的下身,则开始了新一轮更狂暴的顶弄。浴缸里的水被搅动得
哗哗作响,泡沫飞溅。

  过了一会儿,陆淼淼忽然伸长手臂,从浴缸边缘拿过那种能起很多泡沫的浴
盐球,扔了几个进水里。很快,丰富细腻的白色泡沫大量涌出,迅速覆盖了整个
水面,堆积成厚厚的的一层,像一朵巨大的云,将他们腰部以下的身体完全遮蔽。

  在泡沫的掩护下,视线被隔绝,只有触感变得更加敏锐。

  陆淼淼在水中微微挺直了腰背,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将自己整个身体更敞开
地呈现给他。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孙琦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就明白了,他双手毫不迟疑地从泡沫下探入,找到
她腰间短裤的松紧带,这次没有任何阻碍,轻松地将它褪下。随后反手向上,抓
住她吊带衫的下摆,向上掀起。陆淼淼配合地抬起手臂,湿透的吊带衫被剥离,
扔到了浴缸外干燥的地面上。

  两人在水中,彻底地赤裸相对,厚密的泡沫完美地遮盖了水下的一切,但从
胸口往上,一切都暴露在潮湿温热的空气里。陆淼淼雪白的背脊,圆润的肩头,
湿漉漉贴在脸颊的发丝……以及前方,因为挺直身体而露出水面的、那两团饱满
丰盈的雪乳。顶端嫣红挺立,沾着水珠和一点泡沫,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而诱
人地起伏。

  「淼淼。」

  「嗯?」陆淼淼垂眼与他对视。

  孙琦没再像以前一样问可不可以,从她承认只有自己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可
以的。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沾着泡沫和水珠的脸颊,然后滑到她下巴,微微抬起。
他的目光那么深,那么烫,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陆淼淼的心跳漏了一拍,闭上眼睛。但预期的吻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
她的锁骨,温热的水流分开,孙琦滚烫的唇舌贴上她胸前的肌肤,辗转吮吸。他
的手也从她腰侧移开,覆上她另一侧的丰盈,隔着水温柔而用力地揉捏。

  「嗯……」陆淼淼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吟,身体向后仰去,手指下意识地抓紧
了他的肩膀,洗发水的泡沫顺着她的手臂和水流滑落,有些沾到了他的背上。但
两人都无暇顾及了。

  孙琦的吻很用力,像在标记,又像在索取。他在她胸口种下一个个湿热的印
记,舌尖不时扫过顶端早已挺立的嫣红。水下,那火热的硬物就抵在她最柔软脆
弱的地方,隔着水的润滑,缓慢而磨人地蹭动。

  「呃啊……」陆淼淼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甜腻的呻吟。胸前敏感的乳尖被
他粗糙的指腹反复碾压、拉扯,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快感。她仰着头承受,
双手无助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湿滑的肌理。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
动,拍打着浴缸边缘。

  孙琦在水下的动作逐渐变快,他调整姿势,让那根硬得发烫的肉茎,准确无
误地抵上她腿间早已泥泞湿滑的入口,那里早湿得一塌糊涂,柔软的花唇微微张
开,即使在水中也能感觉到有着不一样的滑。

  但他记得她的「只能蹭」。他没有尝试突破,只是将硕大滚烫的龟头死死抵
在那湿滑的入口处,然后挺动腰臀,开始用柱身在她敏感的花核和湿淋淋的穴口
外激烈地摩擦、冲撞。粗硬的肉茎刮过肿胀的阴蒂,碾过翕张的穴口嫩肉,带出
更多粘腻的爱液,混合着浴缸里的水和泡沫,发出淫靡的咕啾水声。

  「哈啊……孙、孙琦……慢点……」陆淼淼被他顶得浑身发颤,抓在他肩膀
的手在一次次冲击中下滑,正落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花穴深处
传来强烈的空虚感,渴望被填满,但理智又提醒着她不能。这种认知和生理的冲
突,让她快感更加强烈,也加倍折磨。

  「头……头发还没冲……」她在一片灭顶的快感中,勉强想起这件事,断断
续续地提醒。泡沫和水要是流进眼睛,他会不舒服。

  孙琦正沉迷于在她胸口肆虐,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停下吮吸她乳
尖的动作,反而更用力地嘬了一口,才喘着粗气说:「多按一会儿……不急。」
他喜欢她这时候还惦记着这种小事的样子。

  孙琦用尽全力地「蹭」。水下的撞击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用手臂箍紧她
的腰,固定住她的身体,让自己每一次挺入都更深地撞向她最敏感的那一点。

  陆淼淼被他弄得尖叫连连,花穴剧烈收缩,有什么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她感
觉自己快要被这持续不断的、徘徊在临界点的快感逼疯了。身体不断向上攀爬,
却始终无法抵达那个最终释放的顶峰。

  孙琦的情况也差不多。这种「只能蹭不能进」的规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
挑逗和折磨。快感在累积,但总隔着一层。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水珠不断
滑落,咬紧牙关,更加凶狠地冲撞。一只手发狠似的揉捏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
向下探去,找到那颗早已硬挺发胀的阴蒂,用拇指重重地按压、旋转!

  「孙琦……不要……」陆淼淼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开始因为承受不住这过于
汹涌的快感而求饶。

  「要什么?」孙琦抬起头,嘴唇湿亮,眼底燃着火焰。他的手指寻到水下那
早已湿润泥泊的入口,指尖轻轻探入一个指节。

  「啊!」陆淼淼浑身一弹,双手死死抓住他胳膊。

  「说啊,淼淼。」他一边用指尖在那紧窒湿热的内里轻轻勾弄,一边继续用
下身蹭着她敏感的花核,「要什么?」

  陆淼淼摇头,眼泪混着热水从眼角滑落。她说不出话,身体却背叛意志,开
始无意识地随着他手指的节奏和下身磨蹭的力道轻轻扭动,渴望更多,渴望被填
满。

  孙琦抽出手指,转为用整个手掌覆盖住那湿滑的一处,用力按压揉弄。同时,
腰腹发力,让那硕大的头部更重更深地撞向她腿心。

  「是不是……只有我……能让你这样?嗯?」

  陆淼淼被他撞得神智涣散,花穴不断收缩,溢出更多温热的液体。她感觉自
己快要被这灭顶的快感撕裂了。

  「是……是你……」

  「只有你……啊--」

  孙琦猛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两人的下身在水下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合。他
挺动着腰身,让那粗硬的欲望在她湿滑的入口外激烈摩擦、冲撞,偶尔会因为水
的浮力和角度,浅浅地嵌进去一点,又滑出。

  这比真正进入更折磨人。陆淼淼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空虚感达到了顶点,花
穴疯狂地蠕动收缩,渴望被彻底贯穿。

  「孙琦……孙琦……」陆淼淼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孙琦的呼吸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挺动都用尽全力。泡沫和水花在两
人之间飞溅,快感和痛感交织,攀升至巅峰。

  「啊--!」陆淼淼身体猛地向上弹起,脖颈线条绷直到极限,发出一声高
亢到变调的尖叫,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射而出,混入浴缸的热水中。

  几乎是同时,孙琦感觉到她整个人一阵剧烈痉挛,一股温热的液体冲在他的
龟头上,他低吼一声,腰身向前狠狠一送,又在那最后一刻猛地停住,只是将彻
底胀硬的顶端死死抵在她湿滑开合的入口边缘。

  「操……!」滚烫的白浊激烈地喷射出来,大部分射在了她的小腹、腿根,
以及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浓稠的液体在水中化开,带起丝丝缕缕的白浊。

  孙琦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汗湿的肩窝,身体随着最后的喷射轻微颤抖。
极致的释放带来短暂的空白,浴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水面上厚厚的
泡沫开始慢慢消散,露出水下两人依旧紧密相连的下身,一片狼藉。

  高潮的余韵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

  陆淼淼瘫软在孙琦怀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
鼓,身体的极致欢愉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白,和缓缓浮上来的迷茫。

  他遵守了「只能蹭」的规则,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和释放。他知道了真相,
知道自己只有他。

  可然后呢?

  他依旧没有说任何关于「以后」,关于「他们」的话,他只是在确认了「唯
一性」之后,用一场激烈到近乎暴虐的边缘性行为,将两人再次拖入欲望的深渊,
然后用沉默,留给她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刚才那声「嗯」的承认,此刻像一枚回旋镖,扎回她自己心上。她给了他最
真实的答案,可他呢?他的答案是什么?是沉默,是更凶狠的占有,是射精后的
疲惫和放空。

  委屈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加凶猛,堵在喉咙口,让她呼吸困难。眼眶迅速
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积聚,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陆淼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

  「……要给你冲水了。」

  孙琦似乎还沉浸在释放后的余韵和疲惫中,听出她声音不对,手臂松了松。

  陆淼淼趁机挣脱他的怀抱,扶着浴缸边缘,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温水从她光
裸的身体上哗啦啦流下,精液混合的粘腻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她背对着他,
快速抓起旁边花洒,打开开关,调成温和的水流。

  「低头。」她声音哑哑的,尽量维持平静。

  孙琦看了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顺从地低下头。温热的水流冲
走他头发上剩余的泡沫,也冲过他宽阔的背脊和肩颈。陆淼淼机械地移动着花洒,
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冲干净了头上的泡沫,她又挤了点沐浴露,胡乱在他身上抹了抹,快速冲洗
掉。整个过程,她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再说一句话。

  「弄疼了吗?」

  陆淼淼摇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哽咽,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来,混进浴缸的热水里,悄无声息。

  孙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他想抬起她的脸看看,手指却停在半空。

  陆淼淼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要了……好不好?」

  陆淼淼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

  「我想自己洗……你先出去……好不好?」

  最后那声「好不好」,几乎是在哀求。

  孙琦看着陆淼淼微微颤抖的背脊,上面还留着他刚才激情时不小心抓出的红
痕,陆淼淼背着他,低着头,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沉默地
从浴缸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他迈出浴缸,随意擦了擦身上和头发,然后套
上她买回来的衣服。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去,陆淼淼依旧背对着他站在浴缸里。

  「……好。」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陆淼淼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远去,一直
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缓缓滑坐进已经有些浑浊的浴缸水里。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落入水中,消失不见。她咬着手臂,不让
自己哭出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委屈、迷茫、失落、还有一丝对自己轻易沉沦的厌恶……所有情绪混杂在一
起,将她彻底淹没。

  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精液的味道和温度。 身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胸口的吻痕,颈侧的草莓,腿根的粘腻。他像一阵狂暴的风,席卷了她,留下了
满地狼藉,却不肯为她停留,也未曾许诺一个明天。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他不是已经越来越在意,越来越失控了吗?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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