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75-80)作者:一绪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7-04 17:01 已读6337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75、

    在淮州小住了一周多,薛意回到南城。

    不知怎么了,似乎是全然放弃了抵抗时差这件事,奇怪的作息慢慢固定下来,昼夜颠倒。反而是对做饭这件事,锲而不舍。

    早上曲悠悠出门时她睡得正熟,中午起来了就对着几块大屏幕敲敲打打,下午看会儿各种资讯文献就骑小电驴去菜场买菜,傍晚接曲悠悠下班。晚饭后跟曲悠悠去趟医院或下楼遛个弯儿,回来辅导会儿小米的作业,理应就该洗洗睡了。可她却又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忙了起来。

    有一回曲悠悠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她身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模型,问她一天天晚上都忙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叽里咕噜了一长串英文。曲悠悠困得灵魂出窍,听也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勉强抽身回过头来,低头吻她。

    在唇间温柔地问她:“吵醒你了?“

    曲悠悠摇摇头,含着她,想多要点。

    “我出去吧,你接着睡。“

    曲悠悠埋怨地嗯哼唧了声,抬手搂住她,“你在这里就好..“

    薛意抬手把台灯关了。

    她便多吻她一下:“开着灯也没关系啊,对眼睛好。“

    “嗯…“

    曲悠悠打个哈欠,抱着她的手再一次睡过去。

    睡到四五点,天光微亮了,才感到有个微凉的身影背着窗挤入怀里,搂紧她,疲惫又舒服地轻叹一声,依偎在她的怀里,再同她一道睡去。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起来,像小火慢煨的汤,没什么波澜,却天天都有滋味。

    只是小米对这滋味有些怨念。

    有一天她跟曲悠悠掰着手指说小话:“姐你做饭那是国外研究生,我在意姐姐饭桌上研究死。”

    “昨天,意姐姐说做健康卷饼,一张饼卷了半亩地。”

    “…“曲悠悠看着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张tortilla饼皮里卷了一捆菜。沉默了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多吃蔬菜好哇。“

    “前天,意姐姐要做什么,香草鸡肉羹。那玩意儿,我问她是不是把多邻国那只鸟给炖了。”

    “…“曲悠悠又看了眼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只小炖锅里插了几根筷子,翻涌着鲜绿鲜绿形态不明的粘稠泡沫。沉默了会儿,说:”看着挺绿色,环保哈。“

    “这环保给你吃你要不要?后来,我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我的天,还真是地球竖着转了!”

    曲悠悠:“啥?“

    小米崩溃:“你怎么跟意姐姐似的了,这也听不懂。赤道大变了呀!!!“

    曲悠悠陷入沉思:“…”

    “还有大前天,她把莲子,鱿鱼,青口贝,还有什么龙虾一口气全扔到锅里,我一边看她搅一边胃疼,然后更绝的来了。她想了想,说好像没蔬菜,往里头又扔了些紫甘蓝。”

    “紫甘蓝啊我的姐姐!又苦又蓝,那蓝色黏黏糊糊的一锅东西还很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毒死我。然后吧,她可能是最近老看我语文课本,学到了什么,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我见鱿莲’。“

    “你可快让她住手吧!“小米声泪俱下,以死相逼:“咱家吃饭,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色香味弃权的呀?”

    曲悠悠把她手机撇开,神情凝重,感觉自己也有点儿胃疼。

    “行吧行吧,我想想办法,让她带你出去吃。“

    薛意的厨艺烂泥似的扶不上墙,而曲悠悠的美食博主号却噌噌噌地起来了。

    韩其音团队帮她重新定位之后,第一阶段的做饭视频恢复更新,粉丝热度慢慢回温。做到第三个月,她拍了条跟着食品工程师逛自家工厂的视频。穿着工装进车间,检查冷库温度,检测面粉质地,还全副武装消杀完毕亲自上了生产线操作。镜头朴素,没有配乐,只有机器嗡嗡的运转和手头利落的工作,偶尔配上几句她的解说。

    这条爆了。评论区惊呼美食博主掉马后竟是留念食品小曲总。三周涨了十二万粉。曲悠悠看着后台数据乐了半天。被南海见说行了别傻乐了,趁热打铁。

    公司这边也在缓慢好转。换了供应商后产品品控稳定了,几家观望的经销商逐渐恢复进货。线上评分从3.2爬回4.1。资金链还是紧,但至少不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过了。

    汪伯那边还是没动静。安静了快半年,偶尔在董事会上见到也是客客气气。曲悠悠和南海见谈到他时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却也拿不准这种安静算不算一种蓄势。

    只是曲爸爸的透析从一周两次调成了一周三次。医生说肾功能依然在下滑,速度比预期快。曲悠悠听的时候点点头,像是在听天气预报。出了诊室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冷又湿。

    她没跟薛意说。

    冬天来了又快走了。过年的时候,薛意回淮州,曲悠悠一家去医院陪曲爸爸吃了顿年夜饭。到了年初三,薛意从淮州上了高铁直奔宁海。

    曲悠悠在高铁站接上她,两人一路向海。

    只二十分钟就开到了悠悠阿婆家所在的海边小镇,盐烧。乡间小院里摆了张折迭桌,菜是曲悠悠阿婆和妈妈一道做的,有红膏醉蟹,蒜蓉蛏子,青蟹炒年糕,糯米芋头蒸排骨,酱鸭,大黄鱼,棍子鱼,烤生蚝…还有些薛意名都叫不出来的鳗鱼小章鱼。

    曲妈妈的气色比前几月好了不少,热情地招呼薛意吃,“来来来,小薛多吃点。回来这么久了,阿姨总是想着请你吃饭,都没找到机会,真是难为情。“

    “阿姨这么忙,我还来家里打扰,是我该请阿姨吃饭才对。“

    “哦哟,哪有什么打扰的呀,之前悠悠在美国的时候不是也住你那里哒?“曲妈妈直笑:”阿姨都还没来得及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悠悠哦,个么小米的作业也是你教得好呀,我们从来没见过她考得这么好过。“

    这是悠悠阿婆第一次见薛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又笑着给她拿个了螃蟹:“来,吃个毛蛤。”

    才到她手里就被曲悠悠夺了去,说她吃不了硬的,破不了壳,让她来剥。

    悠悠阿婆看了她们俩一眼,笑了笑,又问:“小意意哪里人呀?

    “她家里老一辈是从南城搬到淮州的,她爸爸妈妈又是从淮州搬到北市的,她么,从北市搬到美国的。”曲悠悠手里不停,嘴上也不停,干脆替她答了。

    薛意看曲悠悠一眼。

    曲悠悠眨了眨眼回她。

    悠悠阿婆挑了挑眉。

    “南城,我们家也是南城过来的呀。“

    “真的呀?“曲悠悠把剥好的蟹腿肉放到蟹壳里,又在蟹壳里倒入一小勺子调好的葱姜醋,放到她和薛意两人中间:”妈妈不是十几二十来岁才去的南城吗?“

    “哪能呀?“曲妈妈瞥她一眼:”小时候跟你讲过的,这都忘记掉啦?“

    “你阿婆娘家是南城的呀!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大家闺秀叻。“

    曲悠悠抬起头来,有点迷茫。

    “你两个舅婆家也还在南城呀,我们不是还是去拜过年的吗?”

    “啊?”

    “还啊?”

    “我又不晓得,那么老老多亲戚,拜年的时候你叫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哪里晓得谁是谁。”

    “好了好了。”阿婆跟妈妈笑道:“你跟小悠悠弄得灵清哒?”

    “那阿婆干嘛从南城嫁到这个穷乡僻壤来?阿公不是说我们家祖上三代贫农吗?“

    “你阿婆看上你家阿公了,欢喜他呗。“曲妈妈笑,”再说了,那个年代,哪家不穷啦?“

    悠悠阿婆以手作扇,在面前扇了扇,嗔怪道:“什么欢喜不欢喜的,乱念。”

    “好了,快点吃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曲悠悠开着车,一路琢磨着,忘了说话。到了家,洗了澡,窝在床头上望着薛意又在电脑前忙碌的背影,坐了很久。

    先是想着,爸爸好像比上个月又瘦了。又想了会儿公司还有几笔尾款没结清,要恢复销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想来想去,想回今天在阿婆家的时候,自己有意无意在妈妈阿婆面前表现得和薛意亲昵,也不知道她俩瞧出些什么来没有。如果选择近期向家人开诚布公,得做好铺垫才行。

    曲悠悠忽然发觉自己现在总爱拖家带口地考虑问题。从前自觉还是个小孩,无论闯了祸还是犯了错,总有家人兜底。现在却不同了,她的爱人,她的家人,全在肩上。

    爱变得有了重量,要她格外谨慎小心,轻拿轻放。

    薛意偶尔休息一小下,回头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没有催她睡。

    等她再过身去忙的时候,曲悠悠却忽然觉得眼热。

    “小意。“

    她爬起身来,跪在床上从后抱住她。

    “嗯?”

    要是我们家一朝不慎又返贫了,该怎么办呀?

    曲悠悠把脸贴在她温热的背上,咬着唇不说话。

    是跟着薛意一块回超市搬牛奶搬奶酪呢,还是放她自由,奔向其他万千富婆的怀抱呢?她这么好看,一定能找个比她曲悠悠更好更有钱的。

    自古爱情故事里多得是仙女爱上穷小子穷姑娘的套路,她阿婆这不就是么。可放到薛意身上,她却要做那个最庸俗最市侩的市井路人。

    她要在茶余饭后嗑瓜子儿,对着这对年轻小女女指指点点,说:“嗨,曲悠悠这小姑娘不是个东西,一穷二白,懒蛤蟆吃天鹅肉,耽误了人薛意大好青春。薛意这么美,这么聪明,出门去往那一站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不行。

    她可千万不能穷。

    她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面,小区里一条狗子嗷呜一声,吓得阿梨钻到她身下。

    怎么了,薛意轻声说,还不困?

    …嗯。也不是。

    “那怎么不睡?”

    “你才是,一天天的,不睡觉。”

    薛意放下鼠标,转身抱住她。

    “好啦,那就一起睡吧。”

    就这么到了早春。

    二月底,南城的梅花开了最后一茬。年后曲悠悠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拍两条视频,还要去厂里盯质检。韩其音说第二阶段目标就快达到了,她如今也算个小小的网红了。再过一阵子到了第三阶段可以准备上直播带货了,选品、话术、流程,一堆事要磨。

    这天上午她在厂里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会开到一半,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南海见发来好几条消息。

    她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

    第一条:你在开会?

    第二条:开完马上来找我。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

    曲悠悠点开。

    是一条小地瓜八卦帖:求投喂小道消息,留念千金小曲总的美食视频背景里常出现的女人是谁?“

    那人截了曲悠悠上周在家拍的面点视频,画面角落里的某块电子屏幕正好反光,隐约可见一个清丽的侧影。那人把侧影放大,又到之前几期的视频里找来诸如此类的蛛丝马迹,截了图放在一起对比,证明这是同一人反复出镜。

    乍看之下没什么,博主拍视频,有他人在场帮忙拍摄很正常。碰巧出镜,又因为颜值吸引了一点网上的注意,也很正常。

    但坏就坏在评论区。

    评论区最上边一条,已经收获了上千个赞。

    写着:“她女朋友,一对拉拉。家里亲戚留念的,说公司里都知道。”

76、

    会开完已经十一点了,阳光明媚。

    曲悠悠坐在南海见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评论已经上千的帖子,浑身发冷。

    虽然现在美其名曰博主,但她其实很少对自己的网络形象上心。从前做学生时当它是个兴趣爱好与日常分享,现在除去出镜内容之外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由韩其音团队打理。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已经够她忙的了,网上的各种声音她基本无暇顾及。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无心,旁观者却有意。

    第一次作为当事人在网上看见有关自己私人生活的八卦,原来这样胆寒。

    家里首次破产之后,她父母二次创业一直保持谦逊态度,并不急于扩张,给留念食品的定位也只是省内知名品牌。而实际上前些年的广告投放和业务拓展已经覆盖率全国大多数省份,如今留念食品在全国的知名度并不算低。提到小笼包,水饺,汤圆,留念是个大众都能想得到的牌子。

    她掉马后的博主身份之所以能火,也是得益于留念的知名度。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公众形象如今直接关系到了品牌声誉。虽然几句八卦还不足以酿成大乱,可人心可畏人言可畏,谁也不知道舆论的发酵后果会有多不可控。

    开头几条评论还算温和。

    “卧槽?小曲总弯的?这么勇直接在公司公开出柜了么?”

    “我说评论区这一群苍蝇似的磕CP的,能不能别这么性缘脑(微笑),人就不能是同事闺蜜么?“

    “女同事吗?“

    “上个月四号那条视频里,给小曲递葡萄酒调味的那人,露了个半身和手,也是她吧?身材和手都好好看啊。”

    曲悠悠点进几个替她说话的头像里,在主页看见几条考古自己和夸夸夸的帖子,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然还有粉丝了。

    “长得好看就是女朋友了?为啥现在好朋友一起拍视频都要被说成一对啊。”

    小曲总单身不单身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人家视频内容好不就行了吗。

    但那条最高赞家里亲戚爆料的的评论底下,已经渐渐长出了一棵歪脖子树。

    “所以基本实锤了是吧?“

    “现在这些二代怎么都好这口?“

    “别说她小曲总了,我一男的也好这口哈哈哈。“

    “不然直接转les情侣赛道算了。“

    两个女的怎么生孩子,家族企业谁接班?

    曲悠悠拿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倒不是怕被骂。她在网上这么久,要有什么难听话也都见过了。有人骂她视频太糙,有人说跟着她的教程做出来难吃,有人质疑她的专业资质。她都扛过来了。

    让她真正害怕的,是身边人。

    她妈妈知道了吗?爸爸呢?

    晚上跟薛意吃晚饭的时候,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把手机递过去。

    薛意正安静地给盐烤秋刀鱼挤上柠檬。经历了小米声泪俱下的投诉之后,曲悠悠手把手教了她几道最最最简单的日料。除却把秋刀鱼解冻清洗每面划三刀,就剩最基础的用盐调味和刷油烤制了。

    总算成功一次,小米闻了闻焦香的鱼皮,很是满意。

    薛意挤完柠檬后擦了擦手,取过手机来看。看得很慢,目光平静。

    “韩其音说,我们要是介意,她那边可以出面联系平台删了。只是删了可能又会有人觉得更显心虚。”曲悠悠用筷子把鱼肉从鱼骨上细细剔下来,放到薛意的碗里,又在萝卜泥上滴了点儿柚子醋:“你怎么想?”

    薛意放下手机,轻笑道:“我没关系的。”

    “只是,”她的目光落到盘子里,想起一个声音,似是怅然地停了一会儿。

    “你妈妈…”她说得很轻。

    “会不会,还是别让她从别人口里听到比较好?“

    曲悠悠看着她。

    薛意从没对她要求过些什么,也从未对于家人相处给过任何建议。说不出具体缘由,这一句话却似乎不太像她。仿佛是她的爱人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了这样一支温柔而陌生的藤蔓。

    偏偏她也是这么想的。

    “嗯,我跟她说。”曲悠悠说:“就这两天。”

    第二天早晨,曲悠悠起早到厂里敲她妈妈的门。

    曲妈妈的办公室里隔出了一间卧室。里边是个小型的家,单独设置了浴室洗手间衣帽间。早些年她和曲爸爸做生意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就会住这里,因此也还留有不少生活气息。

    曲悠悠给她带了早饭,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又装了一小喷壶的水来,替她浇着那些养在窗台上的花。

    曲妈妈喝着豆浆,咳了两声,问小米在家怎么样。

    曲悠悠说,很好呀,薛意帮忙看着呢。又问她妈妈睡眠怎么样,有按时吃药吗。然后收起水壶,洗了把手擦干,坐到她妈妈对面,直接说:“妈,我谈恋爱了。”

    “哎哟!”曲妈妈喜出望外:“谈恋爱好哇,什么时候的事?“

    曲悠悠温温笑道:“谈了有一阵了。”

    “小伙子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啦?”

    “她人很好呀,聪明,又好看,又温柔…对我也好。嘿嘿。”

    “我就讲我们家悠悠肯定有不少小伙子追的呀,挑个好的对象么轻轻松松。那他人在哪里呀?家里哪里的?做什么工作?原生家庭怎么样?”

    曲悠悠看着她妈妈欣喜的样子,眼里闪了闪。

    “她学历很高,世界顶级大学博士呢。人家还是学术世家,爸爸妈妈到上数几代人都是大学教授。“

    “哦哟,那我们家这个,没他们家有文化诶…”曲妈妈开始感到忧愁。

    “没事儿!“曲悠悠给她妈妈一个大大的围笑:”也不看看你女儿是谁。我能看上她,她,她们家就偷着乐吧!“

    “那确实。“曲妈妈跟着乐:”有我们悠悠给他当媳妇,谁家那么有福气哦。“

    “个么,什么时候带来给妈妈看看帅不帅?”

    曲悠悠抿起唇,目光温软。

    “当然啦。“

    她悄然换了口气,又给她妈妈的茶杯里添了口热水,才再一次缓缓开口:“你不是见过了吗?就最近。阿婆见了她,也很喜欢的呀。”

    曲妈妈愣了愣。

    眼中露出困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也没出口,反倒是眉间拧了拧。

    曲悠悠说:“我跟薛意。我们俩,是认真的。“

    “她从美国回来,也是为了我。“

    “我跟她讲了家里最近的情况,她也不介意,说回来好帮我照顾家里。这几个月,还好有她在,我才能专心顾好厂里的事。”曲悠悠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面对着面望向妈妈,缓慢地眨眼,“我知道你们肯定会介意她是个女孩子。“

    “但是,”曲悠悠顿了顿。

    曲妈妈从沙发上起身,背过身去。

    “有她,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曲妈妈沉默良久。背影摇了摇头,抬手捂到面前,声音气得发抖:“曲悠悠,”

    “你这个女儿,怎么会这么不懂事呢?!”

    看起来是那么清清冷冷的姑娘,话讲得礼貌客气,笑得也沉静。相貌好,家世好,学历好,对悠悠也好。可是,可是怎么,偏偏会是个女孩子呢?

    “那是同性恋,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

    曲悠悠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成见是个什么呢?怎么会这样飘渺,又这样沉重?看不见摸不着地压在人的身上,脸上,压过人与人间,最真挚而纯粹的情感。

    是不是她和薛意的庇护所,只剩彼此。

    她母亲的呼吸不轻不重,却已经乱了起来。曲悠悠起身,想上前去,却听身后房门被敲响。

    小洪在外边问:“袁总?您八点有个会,该过去了。”

    她妈妈理了理呼吸,说着转身往外走:“哎,来了。”

    曲悠悠往边上靠,“妈。”

    “别说了。“

    曲妈妈推门走出去。

77、

    曲悠悠时常会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背影。

    那时候她父母偶尔会回盐烧看一眼她,有时隔着一个月,有时隔着几个月。她总是满心期待着等着他们到来。有一次他们带回来一个大大的企鹅玩偶,她欢快地抱着它,满屋子蹦蹦哒哒,以为这一次他们总会接她回去。然而只坐了不到半个下午,他们就又走了。她还没来及哭诉在学校里受的委屈。

    临行时她慌起来,哭啊哭啊,追上去。

    追上妈妈的背影,抓住她的裙边不松手。

    她妈妈掰开她,舅母将她抱到肩上往家走,她又哭又闹,连扯断了舅母的金项链也不顾,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徒劳地哭啊哭。回头见那玩偶,生起恨来,觉得竟是个骗局。

    后来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哑到默然。沉默教她收起自己一地狼藉的渴求。

    幼年时的琐碎常被时间淹没,偶尔落了潮,才发现那些沉在水底的硌人的石砾从未褪去。

    再后来,她就索性不问他们要了。

    拮据的青少年时期,她在金钱上由奢入俭,量入为出。这一点在后来经济上的贫乏慢慢有所缓解之后也没有改变。而对于情感上的匮乏,也是这样。

    初中时母亲打来电话,跟阿婆说想跟她说几句。她不情愿地凑到听筒边,飞快地叫上一句“妈妈”,又飞快地跑走了。

    高中被接回南城的家里后,她曾无意听见她母亲跟阿婆的电话打着打着就带了哭腔。说她回头想想,觉得这么多年对不起她,想要弥补,可这小孩却什么都不开口,给她的她也不要。她跟他们,再也不似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听得她内疚,逼着自己在家活络起来,亲热起来。知道他们那时是为家好,因此自己这时也该为家考虑。心底却像隔了层膜似的总也穿不透。

    无论父母怎么告诉她家里如今的经济条件好起来了,再三表示关心与爱护,她也还是怕。害怕一种现实脊髓般深埋的匮乏。怕食物不够,钱不够,时间不够,爱也不够。

    怕她再一次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就会有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扑上来,替她母亲伸出手,掰开她那点贫瘠而单薄的愿望。

    所以她不说了。

    她像一只攒着冬日坚果库存的小松鼠,这里扣扣嗖嗖省一点,那里勤勤恳恳赚一点,偷偷摸摸地积攒自己的小金库。她今天关心父母,明天照顾妹妹。做一个体贴懂事又无欲无求的女儿。她的冰箱总要满满当当才能安心。

    不赌气,没需求。她只会在网上看人发帖子问:“为什么留子都一副又穷又有钱的样子?”时,狠狠点上个赞,觉得那就是自己本己。一副又缺爱又有爱的模样。

    唯有这次,她鼓起勇气,说想要薛意。

    只要薛意。

    不出所料,等到她母亲摔门离去时,她果然对此无比懊悔起来。

    是不是本就不该讨要的。

    自己想要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干系。

    一个从小就被迫“懂了事”的女孩,后知后觉地在十几年后叛逆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尖,齿间自嘲地笑了声,拎起包转身开门,径直回家。

    到家时薛意仍睡着。

    她轻轻躺到她的身边,恋恋地不住地吻她。

    “嗯..”薛意的睫毛动了动,不明所以地醒过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曲悠悠笑了笑,把她抱到怀里,眼底有些潮湿:“没怎么,就是想你了呀。“

    薛意困倦地再合上眼,笑着吻她颈间的锁骨。

    “想我想得荒废了朝政,不要紧吗?“

    “朝政算什么。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也要得与美人一夕安寝。“

    “昏君。“

    曲悠悠垂眼,又笑了:“初中语文课本还教这个?”

    “小米老拉着我看《甄嬛传》。”薛意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莫名其妙的台词像自来水一样流出来:“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幼稚鬼。”曲悠悠笑着打她:“尽会卖弄。”

    薛意惺忪地搂着她,得意地勾唇:“宫归森严!曲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讨厌!哈哈哈哈哈!”曲悠悠伸手挠她痒痒:“你既说薛贵妃私通,那奸妇是谁呀。”

    薛意笑着躲着,搂着她挠回去:“太医曲!悠!悠!”

    她们笑着闹着,滚在床上。薛意怕痒,翻身按住她,“别闹!”曲悠悠手不老实,佯装抬起来抱她,指尖又滑到她的咯吱窝里,“就闹!”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似的,一直闹到笑出泪了,薛意吻住她。

    曲悠悠领着她的手,爱抚自己浑身上下最是敏感的地方。让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告诉她,她早就湿透了。

    特别,特别的湿。

    她要她把玩它,揉弄它,同自己一道颤栗着叹息。在无事的白日,她们做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她难以自禁地喷涌,沾湿了身下大片的床单,轻颤而失力地软在薛意的身下,像一只单薄受了惊的雏鸟,不住地唤她:“薛意..抱抱我。”

    “你抱抱我吧..”

    薛意抱着她,缠绵地吻她:“抱着呢..”

    “不够..还不够。“

    她支起身子迎合上去,死死地搂住她。

    “到我身上来,”把所有的重量都给我,“压着我。”

    让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她埋怨地敲打她仍撑着护着自己的手臂,要她松开,把所有交给自己。

    “会重。“

    “不重。”

    薛意压上去。

    “哈..”

    死心塌地。

    曲悠悠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心脏都被包裹紧实,与她的一起浸湿。她慌乱地将指尖嵌入身上人的光洁的脊背,划出一道道红痕。

    薛意闷哼一声,温柔地用唇舌安抚她。身下的动作越发深入,曲折,激越。

    “薛意,薛意,”曲悠悠吮着她的唇,汹涌无比的到了。

    她说,“我爱你。”

    鼻尖潮红未褪,捏着薛意手腕处分明的骨节,卑微又虔诚地把喘息喂入她的嘴里。

    薛意抽出湿透了的手,在她身侧眷恋地游走。

    “我也爱你。”

    她们赤身裸体地与彼此相贴,放任阳光在肌体之上游走,睡到下午。醒来后曲悠悠拉着薛意窝在沙发里刷剧,看蜡笔小新,一起吃手卷寿司大笑。看御龙的乱伦家族,一起喝意大利的limoncello柠檬酒,然后嚼着薄荷叶看乱七八糟搞在一起的角色怪叫。

    喝得微醺了就双双倒在沙发上,就地再做一次。

    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像是回到了她们在贝尔蒙山上的房子里。曲悠悠忽然觉得好疲惫。

    她想薛意大致是看出了自己的颓唐,格外体贴地陪伴她。终于还是问她,“今天真的不用上班吗?“

    曲悠悠说:“不想上。“

    “明天呢?“

    “也不想。“

    “后~天呢?“

    “还是不想。“

    大后天呢?

    不如就休息几天吧。

    “跟你妈妈请过假了?”

    曲悠悠淡笑一声:“她没空理我。”

    “正好最近公司运转得还不错,我想休息几天。“

    “真的吗?“薛意眼睛亮了亮。

    “真的呀。“

    “休息几天?”

    “没想好..”曲悠悠望着她:“先休它一个星期,怎么样?”

    薛意趴在沙发上,埋头点了会儿手机,又拿给她。

    “那跟我走吧?”

    曲悠悠接过来,有些诧异。界面是Skyscanner上”explore  everywhere”(通往世界各地)的航班选择页面。

    “怎么,要带我私奔啊?“

    “嗯。”薛意轻笑:“好不好?“

    曲悠悠反应过来她是认真的,登时有些慌了神:“可我,都都都没准备签证呢。“

    “哪里不用签证,我们就去哪里。“

    于是她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近晚时分,开启一场夜奔。

78、     心脏悸动,满溢着,雀跃着。拒绝平息。

    去机场的路上,曲悠悠一刻也没松开薛意的手。

    她们带了最少的行李,买了最近的航班。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到达机场也用不着托运,一路直奔登机口。

    直到上飞机的前一秒,曲悠悠还在吻她。

    这段旅程,从开头起就与时间争分夺秒地哄抢甜蜜。曲悠悠才理解蜜月之所以叫做蜜月,像是生怕被生活的琐碎追上。

    航班深夜到达越南的胡志明。

    出了机场,热带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和南城完全不同的气息——摩托车的尾气、夜宵摊的鱼露味、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满街的摩托车像鱼群一样从身边川流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们住到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高层酒店里,曲悠悠望着整面落地窗外迷离陌生的文字与灯火,发觉自己一切的冲动都与这个人有关。

    这个人从身后抱住她,再度与她吻到一起。

    好远啊。曲悠悠轻声说。

    离南城好远,离公司好远,离家族世俗与那个老破小好远,离所有的烦恼好远。

    薛意吻她耳后。

    曲悠悠微微后仰,后背倚着她。吻着吻着,前身却贴到了窗前,衣物被摘下来,微凉的玻璃挑衅灼热而蒸腾的肩与乳尖。

    在这里。她拉着薛意的手,放到自己身下。含住她。

    抵着落地窗,站立着再做一次。

    …

    第二天是被手机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曲悠悠光着身子在歪在薛意身上,眯着眼摸到手机,看见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在群里疯狂@她。

    她点开。

    王青青青发了一串截图。是机场的照片——有人拍到了她和薛意在机场牵手,在登机口亲吻的侧影,背景是航班信息屏,目的地胡志明市的字样清清楚楚。

    曲悠悠你疯了吧!!!!

    你和薛意的照片在网上传开了!!!

    “你俩咋回事,真就这么公开啦???”

    你俩居然还润了!!!润到越南了???

    黎双倾隔了几小时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刚才又一条:“等你醒了,咱打个电话呢?好久没唠了。”

    曲悠悠靠在床头,看着那几张照片。拍得不算高清,但能认出是她们。她的手捧着薛意的脸吻上去,薛意微微低着头。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按理说该慌。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秘密没有了。藏了这么久的爱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不需要再瞒着谁,不需要再找合适的时机。

    身旁的薛意还睡着,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出卧室,坐到套房的沙发上,回了个电话,开口就说:我没事。别担心。

    王青青青紧张兮兮:你妈看到了咋办?

    曲悠悠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了。”

    “那她能接受吗?”

    “不接受。”曲悠悠轻声带过:“但我不在乎了。”

    黎双倾:“所以,你俩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干脆跑路了?”

    “对。”

    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你可以啊,曲悠悠!出息了啊!”

    “那下一步你俩打算怎么办?”黎双倾有点担心,说着又给她发了几张网上的截图。

    曲悠悠把手机切到聊天框,看了一眼截图里的评论。照片果真已经传开了,配的文字五花八门。

    小曲总和神秘女友私奔越南?

    留念千金恋情实锤!对方是女性!

    这身材这气质,姐姐是谁?求扒!

    “小曲总也吃得太好了吧!”

    “我只想知道谁是0???”

    “粉丝出来走两步?之前谁说的同事朋友?你家姐姐亲自下场实锤踹柜门!”

    有的人已经光速嗑起来了。

    有的人还对她们挺维护,说:“人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在评论区阴阳怪气的都是蝻的吧?退一万步说,这两位又有哪个男的配得上她们了?”

    还有的人开始阴阳怪气刺探隐私,这一部分黎双倾留意没怎么截,怕影响她俩心情。

    曲悠悠默默划了会儿评论。

    还没有人扒到薛意的身份。还没有。

    薛意常年都在海外,也几乎不上简中互联网,因此大概也没那么容易被扒出现实身份。想到这层,曲悠悠稍稍松了口气。

    “没打算。“放下手机,她望着窗外城市的车流发呆:“可能…”

    “就先在国外呆一阵子。”

    “那网上,你要回应吗?“

    “…不了吧。”曲悠悠揉揉耳朵,“说到底我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公众人物,这件事本质也只是私事。八卦归八卦,我也不是很在意网上那些人怎么想。只要别影响家里生意就行了。”

    这一部分,她打算交给韩其音的专业团队处理。

    而她与薛意,浪迹四海,怎么都好。此时此刻她只想与所有那些噪音隔绝。

    “确实,网上那些人闲的没事儿干。不理他们估计过一阵也就散了。你俩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俺们也都祝福你!”

    “对。一定要幸福啊!!!”

    曲悠悠笑着道谢,不知怎么眼眶红了。

    你说人是多么矛盾的生物。这一句简单而温馨的祝福,远在天边非亲非故的友人都能跨越半个地球送到手里。而近在咫尺的血亲,却是凭她们如何讨要也不肯施舍一字。

    又和她俩在电话里七七八八聊了会儿在美国的近况,曲悠悠挂掉电话。

    消息页面小地瓜和各大其他社交媒体的信息纷至沓来,变成99+小红点。曲悠悠看也不看,直接卸载app。眼不见,最清净。

    等到薛意起床,两人牵着手到附近的越南咖啡店吃brunch,悠闲地喝一杯鸡蛋咖啡,一杯椰子咖啡,分享一个越南法棍烤猪肉三明治。

    咖啡店在一栋上了年纪的法式建筑里,沙发摆放在的木制的窗棱边,曲悠悠趴在窗台上,看白茫茫的蒸汽从楼下小巷子里的小吃铺子漫上来。转过头,薛意坐在身边,看天花板的老式风扇慢慢悠悠地转。

    “小意,“

    正想开口,却又接到小米的电话。

    曲悠悠抱歉地笑了笑,接起来。

    姐?小米的声音有点紧,你跑哪儿去了?妈昨晚回来问你呢。

    我出门几天。薛意也在。

    我知道,你俩都不在,阿梨我喂了。小米顿了顿,姐,我看到妈手机上有人给她发你俩的照片了。

    曲悠悠捏了捏吸管。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在客厅坐了很久。问我你姐呢。我说不知道。问薛意呢。我也说不知道。然后她就进房间了。

    曲悠悠闭上眼。

    今天一早她就去厂里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我你俩是不是一夜没回来。

    嗯。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怎么也不知道啊?你跟妈怎么了?”

    “没怎么,你在家乖乖的。

    挂了电话,薛意着看她,没问。

    曲悠悠把手机锁屏,静音。

    薛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哦,“曲悠悠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在机场,我们被拍到了。现在网上都知道我们来胡志明啦。“

    我妈妈也知道了。

    “她生气了?”

    还好,没发脾气。

    那,你想回去吗?

    曲悠悠看着窗外。胡志明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嘈杂,摩托车的洪流混杂着小贩的叫卖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越南流行歌。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把脸埋到薛意的颈窝里。

    小意,谢谢你带我出来。

    薛意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顺。热带的空气浮躁,可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像尽全隔绝。

    不管外面怎么样,曲悠悠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很小很小,我都不后悔。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树影,细碎地映在两个人的身上。

    薛意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些。

    曲悠悠换了口气:

    “中午,去吃烤猪扒碎米饭好不好?”

    “好。”

    “我还想吃鸡肉糯米饭..”

    “嗯,那这个也吃。”

    想到好吃的,曲悠悠来劲儿了,人也不蔫巴了:“还有牛肉河粉和越南煎饼!”

    薛意望着她笑:“我们晚上去?”

    “我还听说街头的糯米炸香蕉也很好吃耶。”

    “等会去找找。”

    “哦哦哦这个这个,蟹肉河粉好像也很好吃捏!”曲悠悠看着图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薛意捏了捏她的脸蛋。

    “好好好。”

79、

    在胡志明待了三天。

    一辆摩托车,两个圆圆的小头盔,曲悠悠抱着薛意的腰,两个人穿着无袖背心短裤拖鞋,玩命似的在胡志明的摩托车海里穿梭。骑着小车车去喝滴漏咖啡,吃香茅烤鸡饭,大晚上去找犄角旮旯藏在小巷子路边衣柜里的小众酒吧,牵着手看他们画风诡异的闹鬼美术馆。

    还有日夜不分地做爱。

    第四天飞柬埔寨暹粒。

    清晨起来看吴哥窟的日出,坐在石阶上等天亮。薛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曲悠悠肩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塔尖后面升上来,把整片覆着青苔的石头染成了蜜色。

    她们穿着当地的传统服饰在巴戎寺的巨大的石面佛像下面拍照,模仿出比佛像还要淡定的表情。然后跳上突突车,穿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稻田和椰子树,去吃烤木薯,烤香蕉。

    司机放着高棉语的流行歌,旋律古怪但上头。曲悠悠搂着薛意的胳膊,嘴里衔着一朵清甜幽香的鸡蛋花,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薛意帮她把头发拢到一边,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

    只是很轻一下。却不小心又点起火来。

    她摘下她的花,热烈地吻她。

    当晚又要了她一次又一次。手口并用,她们沉入套房室外的私人泳池里,令水花翻腾四溅,直到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才上岸躺倒池边茅草棚下的软榻上安歇。

    曲悠悠觉得自己仿佛染上了性瘾。同食欲一般。

    如果世间还存在某种更妥帖的方式以供她们沉溺爱情,她也不至于此。她这么想着。半夜饿醒,起来吃酒店晚间送来的晚安甜点,又在薛意光洁的小腹上轻轻咬上一口。

    惹得她也醒过来。很快再次体力透支。

    她们在暹粒待了三天,穿越柬泰边境的战争地带,飞到清迈的凉山里。

    早晨在古城里的小巷子里骑自行车,骑到寺庙,在大菩提树下跟着和尚做冥想。中午吃船面,下午去山里穿布衣戴草帽,用丝瓜瓤给大象洗澡。曲悠悠被大象用鼻子喷了一身水,叫着笑着跑开,薛意扶着大象,站在身边的泥水河里,一把将她捞回来搂到怀里,浑身湿了大半,看着她甜甜地笑。

    她在水中跃起一下,跳到她的身上。抱住她的脖子,吻她微微汗湿的头发,在她耳边哼哼唧唧。

    “嗯?”薛意气声微动,颈间的几粒水珠滑到粗布衣领半掩的锁骨里,温温吞吞地窝着。

    潮湿与暑热,尤为野蛮地刺激欲望生长。

    “爱不爱我?”

    曲悠悠探出稚嫩触角,问她。

    “Maybe.”  薛意点头。

    曲悠悠推开她,对她皱皱鼻子。

    她追上去,笑着抱住她。

    曲悠悠就挎着个小猫批脸打她:“Maybe,  maybe,  你走开!走开!“

    似乎真的生气了。

    薛意赶紧认错,又让她打了好几下:“我错啦。“

    死死将她按入怀里,“错了。“

    曲悠悠侧脸白她:“错哪儿了。”

    薛意圈着她坏笑。

    曲悠悠又急了,又要打她。

    “爱。”

    “爱谁?”

    “爱你。”

    “你爱谁谁吧,走开走开!”

    “爱你,爱你的。”

    薛意稍稍慌了,抱着她,在溪水里转了个身。身后的小象快活地叫了声,喷出一大束水柱来,落到她们身上。几个饲象人跟着起哄大叫:“Kiss!  Kiss!  Kiss!”

    周身其他的几只大象也吸足了一鼻子的水,一起喷向她们。四下水光飞溅,在阳光下映出一朵彩虹。

    她们惊叫着相拥,在水里叫着笑着。薛意深深地吻她。

    “我爱你啊,”

    “只爱你。”

    “我还能爱谁。”

    都听见了吗?

    曲悠悠问你们。

    都来听听。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好命的人呢?

    在清迈待了四天。她们去了金三角的边境看了眼,在湄公河上吃小米蕉。看对岸的老挝电诈园区,远处缅甸的三角洲,三个国家挤在一条河的交汇处。

    曲悠悠惊觉。

    “啊我才发现!都被你拐到这儿来了啊!”

    “坏东西!“

    “哦,终于发现我是坏东西了?“

    薛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安静的望着她笑了会儿,问:“想回去了吗?“

    曲悠悠没有马上回答。

    “想回去的话,我们可以明早飞曼谷。再从曼谷飞淮州。“

    这趟旅行像是她偷来的,偷来的东西总要还回来。

    “那要是不想回去呢?“

    “不想回去,我们就坐老式火车去曼谷,曼谷到甲米,甲米到苏梅岛,苏梅岛一路南下到马来西亚的槟城,怡保,吉隆坡,马六甲,再到新加坡。“

    “然后呢?“

    “还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再跨过赤道,到民丹岛,苏门答腊,爪哇岛,沿着印尼岛链一路向东,到巴厘岛,科莫多…再到澳大利亚,新西兰。“

    “还有吗?”

    “还有南极。”

    曲悠悠睁大了眼。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们走这一趟,得花多久呢?“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辈子。“

    薛意温温望着她。

    “时间还长着呢,不着急。“

    曲悠悠低下头。

    次日夜里,终于还是先回到了淮州。

    原是薛意家的阿婆请薛意带曲悠悠回家吃顿饭,谁知薛妈妈提前从北市回来了,正好也在。有她外婆撑腰,薛妈妈也没说什么,一家子安静和气地吃了一顿。曲悠悠照例进厨房帮着忙前忙后,饭桌上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妥帖细致。

    饭后,阿婆不让曲悠悠洗碗,拉她在沙发坐下剥橘子吃。

    你做小笼包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曲悠悠一愣:阿婆也看短视频?

    “嗯。”阿婆笑道,“我瞧你做得真好啊,是跟谁学的?”

    厨房突然传来一声碗盘坠地的声音,曲悠悠抱歉地跟阿婆点了点头,连忙站起来快步进厨房查看。洗碗的是薛意。

    薛意站在水槽前,同站在冰箱前的她母亲面对着面。中间的地面上一个坠地的小碟还未落稳,叮叮叮地又在地面磕碰几声,磕掉了一小个角。

    曲悠悠屏了屏呼吸,很快反应过来,蹲下来收拾碎片:“小心别踩着了,我来吧。”

    薛意出了厨房去取小畚斗,剩下她和薛妈妈在厨房里。

    水声仍是哗啦啦地响。

    “你比她心细些。“薛妈妈忽然说。

    曲悠悠愣了一下。

    一双手套递到眼前。

    “她就这么出去了。”薛妈妈低语,声音淡淡:“从小不会做人。”

    “谢,谢谢阿姨。”曲悠悠接过来,没敢抬头看她。

    “你多教教她。”

    曲悠悠抿抿唇角,点了点头。

    “哎。”

    有想过当晚回南城,可到底旅途劳顿,吃完晚饭两人还是决定现在淮州住下,早早洗洗进屋准备睡了。薛意躺到床上,曲悠悠正要解开长发,接到一个电话。

    是小米打来的。

    曲悠悠有些迟疑,接了电话就往被窝里缩了缩。

    电话里头泣不成声,她妹妹喊她:“姐姐,你在哪儿呢?”

    曲悠悠犹豫一下,“刚回来,在淮州呢。”

    “你快回来好不好?”小米哭得口齿不清。

    “先不哭,怎么了?”

    曲悠悠疲惫地揉揉每眉心。大概是她母亲情绪不好,碰巧这小孩闯了祸,要么没写作业,骂了她。

    “爸,爸爸,”小米哭得磕磕绊绊,“医生说他病危了。”

    “妈前天去外面出差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快,快回来吧,快回来呀。”

    曲悠悠怔住。

80、

    连夜打车赶回南城。

    曲悠悠倚在副驾的车窗上,手机贴在耳边跟小米轻声说话。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地问:什么时候送进去抢救的,医生怎么说,妈妈联系上了吗。

    小米大概是哭累了,嗓音喑哑,断断续续地回答。周姨陪着她在医院。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很久。高速上没什么车,路边的反光标志一扇一扇掠过去。

    曲悠悠低头看手机,点开肾衰竭急性恶化的相关资料。看了两屏,看不下去了,锁屏,攥在手里。

    薛意让她睡会儿。她靠到她的怀里,一合眼尽是乱麻。

    离开了一周半,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公司怎么样。舆论怎么样。万般不放心,身体却疲惫地无暇细想。

    似梦非梦地眯了会儿,待到车停到医院门口已经是凌晨两点。

    急诊科的走廊灯很亮,白得刺眼。小米靠在周姨肩上,看见她姐来了,眼眶又红了,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医生拿了张单子走出来:家属来了是吧,和病人什么关系?

    “是,我是他女儿。“

    曲悠悠拿过病危通知书。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落下去。签完了把笔还给护士,松了手才发觉害怕。

    手在抖。

    抢救室的门关着。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小米缩在她旁边,头靠在她的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周姨去买了几瓶水。薛意坐身边的另一侧,默默陪着她。

    曲悠悠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发呆。

    似乎是一种沉默而漫长的刑罚,给她一秒又一秒,细数过去的十天,一月,数年的遗憾与亏欠。

    手机震了。

    是韩其音。凌晨三点打过来的。

    曲悠悠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咦,你还醒着?韩其音的声音有些沉。

    在医院。我爸出了点状况。

    …这样,没什么大事儿吧?“南海见的声音也由远及近地从听筒里传来。

    “还不知道。”

    “…那我们长话短说。网上的事,你看了吗?

    我机场的照片?

    不是那个。“韩其音顿了顿,”有人扒到你家那位的LinkedIn了。

    曲悠悠靠着墙,听筒贴在耳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门上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绿光。刺得人眼疼。

    那上边都有什么?

    姓名拼音,学历,和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工作经历。“

    曲悠悠闭上眼。

    我的建议是——

    手术室的门突然在这时打开了。医护人员推着床出来,小米站起来远远地叫她:“姐!爸爸出来了!”

    不好意思韩总,曲悠悠打断她,这么晚还劳烦你特地打给我。只是我这边恐怕暂时顾不上,你们先休息,明早我再打过去怎么样?

    好。你先忙。其他的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她跑上前去。

    爸爸抢救过来了。但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合并心衰,需要转入ICU持续监护。

    医生还说了些什么,恍惚之间她只捉住几个词:危险期,七十二小时,随时可能。眼看着她爸爸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罩住了半张脸,被推进ICU,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出起伏的山脉,素白色的灯光令她头晕目眩。

    曲悠悠扶着薛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体。

    不过总算暂且松下一口气来。

    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半小时。她们决定先行回家休息几个小时,等到下午再来。

    回到家后已经到了六点,曲悠悠睡了几个小时,在午时醒来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坐在花坛边上给韩其音回电话。

    韩其音接起来,没有寒暄。

    情况我整理了一下,她说话偏快,目前网上传的第一层是你们机场的照片,这个已经扩散完了,控制不住,但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两个人谈恋爱而已。第二层是有人找到了薛意的领英,扒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学历和工作经历。”

    帖子能删吗?

    国内这边,我们可以向平台投诉,理由是泄露个人隐私。虽然平台那边大概率会判定'公开渠道可获取的信息,不构成隐私侵权,但花点钱应该问题不大。只是——领英账号上的信息是薛意本人公开发布的,并且领英是境外平台,他们也管不了。

    “公开渠道可获取…“曲悠悠喃喃道:”她近十几年都在国外,连国内的社交帐号都没有。只是看了机场的照片,怎么就能追到领英呢?“

    韩其音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是通过机场的照片。那几张拍得还算是清晰,能辨认五官。要是在前几年也就罢了,现在有心的人把她截出来喂给AI,一对比就能match到她的主页。“

    “第二种可能嘛,现实中认识你们的人里说不定有哪个好事的,在看不见的地方口耳相传传出去了。这种情况,咱们也追踪不到传播链。“

    曲悠悠攥着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平台那边我去处理。但不管是谁做的,韩其音说,当务之急——让薛意把领英注销了,或者隐藏了。“

    “还有其他所有能搜到她真实身份和隐私信息的平台,最好全部删掉或者联系平台下架。能断的链接全断。

    沉默了会儿,曲悠悠轻声道谢:“好。谢谢韩总,麻烦了。”

    挂完电话时间将近下午两点,她带着小米回医院。

    两人换上一次性隔离衣,戴了口罩和鞋套,进ICU。

    里边的空气干燥冰冷,到处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她爸爸睁着眼。看见她们进来,眼神动了动。嘴唇在呼吸机后边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

    曲悠悠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皮肤松了,触感很凉,骨节突出来,手背上贴着胶带和深埋的针头。

    爸。“

    “爸爸。“

    或许是因生命的流速骤然可感,一切像是被放了慢动作。曲悠悠看见她爸爸的眼里慢慢涌上一层浑浊的水雾,闪动几下,溢了出来。他仍是想说什么,喉头动了两下,呼吸机发出一阵急促的嘀嘀声。

    护士走过来调了调参数。

    “爸爸你是不是很难受?“小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到那些管子。站在床尾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再坚持一下就好,医生说你就快好起来了。”

    她爸爸却越发激动起来,喉头哽了几下,蜷曲的手掌硬撑着展开,抬起两根手指,一下一下,颤抖地点在曲悠悠的手背上。

    曲悠悠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他对着自己,泪流满面。

    半小时短得吓人。等到护士过来提醒,曲悠悠垂着眸,轻轻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爸,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

    第二晚,她又一夜未眠。

    等到薛意睡着,她光着脚走出房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一个下回社交平台APP,搜索“薛意”。

    果然如韩其音所说,大部分围绕她们的恋情展开。好在大概是公关起了作用,热度正在降低。

    而最令她担忧的,却不只在此。

    “其他所有能搜到她真实身份和隐私信息的平台”…

    删不掉。

    那件事像雪地里的一处墨迹,无处藏匿。

    无心之人自然不会深挖,有意之人却要怎么防备?

    这一晚她想了很多。她想,要怎么告诉薛意网上的事态才好?要不要尽早知会韩其音团队,好令她们提前防范?可既然有口耳相传的可能性,她的团队值得信任吗?是否该在正式合同之外补上一份保密协议?而即便如此,薛意是否愿意?

    又想到她母亲。自那天不欢而散以后,她们之间再没有第二句话。她的焦虑症怎么样了?会不会因此失眠?

    眼下她还没赶回来,是不是得联系一下才好?也不知道她此次出差是为了什么事,是否顺利,公司情况是否有变?

    她还在想,网上的事,不知道她母亲知道了多少?

    薛意的事,她母亲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反应?

    想到天色如鱼肚似的白起来也想不出一个尚可的答案。她蜷起身子,思考着要不要次日找个机会跟薛意一同商量。

    第三日,才合眼眯了几个小时就接到了秘书小洪的电话,让她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堆积了不少工作,一直忙到下午,还是跑医院。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不乐观。心脏的负荷很大,肾脏已经基本失去功能。

    探视时,她爸爸看起来也确实比昨天好上一些。呼吸机换了鼻导管,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曲悠悠,嘴唇仍是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出口却成了咿咿呀呀。人在这时,反倒重新像起幼儿来。

    曲悠悠凑近了去听,依稀分辨两个音。

    …不…放…

    他又动了动嘴唇。声音太轻太含混,曲悠悠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心…

    曲悠悠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和小米,还有妈妈,都挺好的。公司里也是。爸你就安心养病,医生也说你在好起来啦。“

    她爸爸虚弱地合眼,左右摇了摇脑袋。还想再说些什么,医生走过来,安慰道,“好啦。等你再好点起来再和女儿多说说话吧,现在气还虚着,先好好养。“

    探视时间又结束了。

    连着两日缺乏睡眠,曲悠悠走出ICU时已然感到脚步虚浮。她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坐到车里,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发动就再一次接到了韩其音的电话。

    韩其音开门见山:“小曲总,有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严峻,才接起来曲悠悠就莫名想起在学校挨教导主任批时的恐惧。她垂着头,把额头搭在方向盘上:“你说。“

    “网上的动态我们这边一直盯着。就在刚才,有一条帖子转到了我这里。”

    突然有人敲她车窗,曲悠悠仓皇抬起头来。一个中年男人正摆手嚷嚷着叫她挪车。

    “帖子截了一份美国的法庭记录,说你身边的那个人因为金融犯罪,进去过三年。”

    曲悠悠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涣散地盯着他的嘴脸。

    “这件事,”韩其音停了一下,“你知道吗?”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04 17:01:4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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