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在淮州小住了一周多,薛意回到南城。 不知怎么了,似乎是全然放弃了抵抗时差这件事,奇怪的作息慢慢固定下来,昼夜颠倒。反而是对做饭这件事,锲而不舍。 早上曲悠悠出门时她睡得正熟,中午起来了就对着几块大屏幕敲敲打打,下午看会儿各种资讯文献就骑小电驴去菜场买菜,傍晚接曲悠悠下班。晚饭后跟曲悠悠去趟医院或下楼遛个弯儿,回来辅导会儿小米的作业,理应就该洗洗睡了。可她却又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忙了起来。 有一回曲悠悠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她身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模型,问她一天天晚上都忙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叽里咕噜了一长串英文。曲悠悠困得灵魂出窍,听也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勉强抽身回过头来,低头吻她。 在唇间温柔地问她:“吵醒你了?“ 曲悠悠摇摇头,含着她,想多要点。 “我出去吧,你接着睡。“ 曲悠悠埋怨地嗯哼唧了声,抬手搂住她,“你在这里就好..“ 薛意抬手把台灯关了。 她便多吻她一下:“开着灯也没关系啊,对眼睛好。“ “嗯…“ 曲悠悠打个哈欠,抱着她的手再一次睡过去。 睡到四五点,天光微亮了,才感到有个微凉的身影背着窗挤入怀里,搂紧她,疲惫又舒服地轻叹一声,依偎在她的怀里,再同她一道睡去。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起来,像小火慢煨的汤,没什么波澜,却天天都有滋味。 只是小米对这滋味有些怨念。 有一天她跟曲悠悠掰着手指说小话:“姐你做饭那是国外研究生,我在意姐姐饭桌上研究死。” “昨天,意姐姐说做健康卷饼,一张饼卷了半亩地。” “…“曲悠悠看着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张tortilla饼皮里卷了一捆菜。沉默了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多吃蔬菜好哇。“ “前天,意姐姐要做什么,香草鸡肉羹。那玩意儿,我问她是不是把多邻国那只鸟给炖了。” “…“曲悠悠又看了眼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只小炖锅里插了几根筷子,翻涌着鲜绿鲜绿形态不明的粘稠泡沫。沉默了会儿,说:”看着挺绿色,环保哈。“ “这环保给你吃你要不要?后来,我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我的天,还真是地球竖着转了!” 曲悠悠:“啥?“ 小米崩溃:“你怎么跟意姐姐似的了,这也听不懂。赤道大变了呀!!!“ 曲悠悠陷入沉思:“…” “还有大前天,她把莲子,鱿鱼,青口贝,还有什么龙虾一口气全扔到锅里,我一边看她搅一边胃疼,然后更绝的来了。她想了想,说好像没蔬菜,往里头又扔了些紫甘蓝。” “紫甘蓝啊我的姐姐!又苦又蓝,那蓝色黏黏糊糊的一锅东西还很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毒死我。然后吧,她可能是最近老看我语文课本,学到了什么,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我见鱿莲’。“ “你可快让她住手吧!“小米声泪俱下,以死相逼:“咱家吃饭,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色香味弃权的呀?” 曲悠悠把她手机撇开,神情凝重,感觉自己也有点儿胃疼。 “行吧行吧,我想想办法,让她带你出去吃。“ 薛意的厨艺烂泥似的扶不上墙,而曲悠悠的美食博主号却噌噌噌地起来了。 韩其音团队帮她重新定位之后,第一阶段的做饭视频恢复更新,粉丝热度慢慢回温。做到第三个月,她拍了条跟着食品工程师逛自家工厂的视频。穿着工装进车间,检查冷库温度,检测面粉质地,还全副武装消杀完毕亲自上了生产线操作。镜头朴素,没有配乐,只有机器嗡嗡的运转和手头利落的工作,偶尔配上几句她的解说。 这条爆了。评论区惊呼美食博主掉马后竟是留念食品小曲总。三周涨了十二万粉。曲悠悠看着后台数据乐了半天。被南海见说行了别傻乐了,趁热打铁。 公司这边也在缓慢好转。换了供应商后产品品控稳定了,几家观望的经销商逐渐恢复进货。线上评分从3.2爬回4.1。资金链还是紧,但至少不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过了。 汪伯那边还是没动静。安静了快半年,偶尔在董事会上见到也是客客气气。曲悠悠和南海见谈到他时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却也拿不准这种安静算不算一种蓄势。 只是曲爸爸的透析从一周两次调成了一周三次。医生说肾功能依然在下滑,速度比预期快。曲悠悠听的时候点点头,像是在听天气预报。出了诊室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冷又湿。 她没跟薛意说。 冬天来了又快走了。过年的时候,薛意回淮州,曲悠悠一家去医院陪曲爸爸吃了顿年夜饭。到了年初三,薛意从淮州上了高铁直奔宁海。 曲悠悠在高铁站接上她,两人一路向海。 只二十分钟就开到了悠悠阿婆家所在的海边小镇,盐烧。乡间小院里摆了张折迭桌,菜是曲悠悠阿婆和妈妈一道做的,有红膏醉蟹,蒜蓉蛏子,青蟹炒年糕,糯米芋头蒸排骨,酱鸭,大黄鱼,棍子鱼,烤生蚝…还有些薛意名都叫不出来的鳗鱼小章鱼。 曲妈妈的气色比前几月好了不少,热情地招呼薛意吃,“来来来,小薛多吃点。回来这么久了,阿姨总是想着请你吃饭,都没找到机会,真是难为情。“ “阿姨这么忙,我还来家里打扰,是我该请阿姨吃饭才对。“ “哦哟,哪有什么打扰的呀,之前悠悠在美国的时候不是也住你那里哒?“曲妈妈直笑:”阿姨都还没来得及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悠悠哦,个么小米的作业也是你教得好呀,我们从来没见过她考得这么好过。“ 这是悠悠阿婆第一次见薛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又笑着给她拿个了螃蟹:“来,吃个毛蛤。” 才到她手里就被曲悠悠夺了去,说她吃不了硬的,破不了壳,让她来剥。 悠悠阿婆看了她们俩一眼,笑了笑,又问:“小意意哪里人呀? “她家里老一辈是从南城搬到淮州的,她爸爸妈妈又是从淮州搬到北市的,她么,从北市搬到美国的。”曲悠悠手里不停,嘴上也不停,干脆替她答了。 薛意看曲悠悠一眼。 曲悠悠眨了眨眼回她。 悠悠阿婆挑了挑眉。 “南城,我们家也是南城过来的呀。“ “真的呀?“曲悠悠把剥好的蟹腿肉放到蟹壳里,又在蟹壳里倒入一小勺子调好的葱姜醋,放到她和薛意两人中间:”妈妈不是十几二十来岁才去的南城吗?“ “哪能呀?“曲妈妈瞥她一眼:”小时候跟你讲过的,这都忘记掉啦?“ “你阿婆娘家是南城的呀!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大家闺秀叻。“ 曲悠悠抬起头来,有点迷茫。 “你两个舅婆家也还在南城呀,我们不是还是去拜过年的吗?” “啊?” “还啊?” “我又不晓得,那么老老多亲戚,拜年的时候你叫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哪里晓得谁是谁。” “好了好了。”阿婆跟妈妈笑道:“你跟小悠悠弄得灵清哒?” “那阿婆干嘛从南城嫁到这个穷乡僻壤来?阿公不是说我们家祖上三代贫农吗?“ “你阿婆看上你家阿公了,欢喜他呗。“曲妈妈笑,”再说了,那个年代,哪家不穷啦?“ 悠悠阿婆以手作扇,在面前扇了扇,嗔怪道:“什么欢喜不欢喜的,乱念。” “好了,快点吃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曲悠悠开着车,一路琢磨着,忘了说话。到了家,洗了澡,窝在床头上望着薛意又在电脑前忙碌的背影,坐了很久。 先是想着,爸爸好像比上个月又瘦了。又想了会儿公司还有几笔尾款没结清,要恢复销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想来想去,想回今天在阿婆家的时候,自己有意无意在妈妈阿婆面前表现得和薛意亲昵,也不知道她俩瞧出些什么来没有。如果选择近期向家人开诚布公,得做好铺垫才行。 曲悠悠忽然发觉自己现在总爱拖家带口地考虑问题。从前自觉还是个小孩,无论闯了祸还是犯了错,总有家人兜底。现在却不同了,她的爱人,她的家人,全在肩上。 爱变得有了重量,要她格外谨慎小心,轻拿轻放。 薛意偶尔休息一小下,回头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没有催她睡。 等她再过身去忙的时候,曲悠悠却忽然觉得眼热。 “小意。“ 她爬起身来,跪在床上从后抱住她。 “嗯?” 要是我们家一朝不慎又返贫了,该怎么办呀? 曲悠悠把脸贴在她温热的背上,咬着唇不说话。 是跟着薛意一块回超市搬牛奶搬奶酪呢,还是放她自由,奔向其他万千富婆的怀抱呢?她这么好看,一定能找个比她曲悠悠更好更有钱的。 自古爱情故事里多得是仙女爱上穷小子穷姑娘的套路,她阿婆这不就是么。可放到薛意身上,她却要做那个最庸俗最市侩的市井路人。 她要在茶余饭后嗑瓜子儿,对着这对年轻小女女指指点点,说:“嗨,曲悠悠这小姑娘不是个东西,一穷二白,懒蛤蟆吃天鹅肉,耽误了人薛意大好青春。薛意这么美,这么聪明,出门去往那一站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不行。 她可千万不能穷。 她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面,小区里一条狗子嗷呜一声,吓得阿梨钻到她身下。 怎么了,薛意轻声说,还不困? …嗯。也不是。 “那怎么不睡?” “你才是,一天天的,不睡觉。” 薛意放下鼠标,转身抱住她。 “好啦,那就一起睡吧。” 就这么到了早春。 二月底,南城的梅花开了最后一茬。年后曲悠悠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拍两条视频,还要去厂里盯质检。韩其音说第二阶段目标就快达到了,她如今也算个小小的网红了。再过一阵子到了第三阶段可以准备上直播带货了,选品、话术、流程,一堆事要磨。 这天上午她在厂里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会开到一半,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南海见发来好几条消息。 她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 第一条:你在开会? 第二条:开完马上来找我。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 曲悠悠点开。 是一条小地瓜八卦帖:求投喂小道消息,留念千金小曲总的美食视频背景里常出现的女人是谁?“ 那人截了曲悠悠上周在家拍的面点视频,画面角落里的某块电子屏幕正好反光,隐约可见一个清丽的侧影。那人把侧影放大,又到之前几期的视频里找来诸如此类的蛛丝马迹,截了图放在一起对比,证明这是同一人反复出镜。 乍看之下没什么,博主拍视频,有他人在场帮忙拍摄很正常。碰巧出镜,又因为颜值吸引了一点网上的注意,也很正常。 但坏就坏在评论区。 评论区最上边一条,已经收获了上千个赞。 写着:“她女朋友,一对拉拉。家里亲戚留念的,说公司里都知道。”
76、
会开完已经十一点了,阳光明媚。 曲悠悠坐在南海见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评论已经上千的帖子,浑身发冷。 虽然现在美其名曰博主,但她其实很少对自己的网络形象上心。从前做学生时当它是个兴趣爱好与日常分享,现在除去出镜内容之外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由韩其音团队打理。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已经够她忙的了,网上的各种声音她基本无暇顾及。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无心,旁观者却有意。 第一次作为当事人在网上看见有关自己私人生活的八卦,原来这样胆寒。 家里首次破产之后,她父母二次创业一直保持谦逊态度,并不急于扩张,给留念食品的定位也只是省内知名品牌。而实际上前些年的广告投放和业务拓展已经覆盖率全国大多数省份,如今留念食品在全国的知名度并不算低。提到小笼包,水饺,汤圆,留念是个大众都能想得到的牌子。 她掉马后的博主身份之所以能火,也是得益于留念的知名度。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公众形象如今直接关系到了品牌声誉。虽然几句八卦还不足以酿成大乱,可人心可畏人言可畏,谁也不知道舆论的发酵后果会有多不可控。 开头几条评论还算温和。 “卧槽?小曲总弯的?这么勇直接在公司公开出柜了么?” “我说评论区这一群苍蝇似的磕CP的,能不能别这么性缘脑(微笑),人就不能是同事闺蜜么?“ “女同事吗?“ “上个月四号那条视频里,给小曲递葡萄酒调味的那人,露了个半身和手,也是她吧?身材和手都好好看啊。” 曲悠悠点进几个替她说话的头像里,在主页看见几条考古自己和夸夸夸的帖子,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然还有粉丝了。 “长得好看就是女朋友了?为啥现在好朋友一起拍视频都要被说成一对啊。” 小曲总单身不单身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人家视频内容好不就行了吗。 但那条最高赞家里亲戚爆料的的评论底下,已经渐渐长出了一棵歪脖子树。 “所以基本实锤了是吧?“ “现在这些二代怎么都好这口?“ “别说她小曲总了,我一男的也好这口哈哈哈。“ “不然直接转les情侣赛道算了。“ 两个女的怎么生孩子,家族企业谁接班? 曲悠悠拿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倒不是怕被骂。她在网上这么久,要有什么难听话也都见过了。有人骂她视频太糙,有人说跟着她的教程做出来难吃,有人质疑她的专业资质。她都扛过来了。 让她真正害怕的,是身边人。 她妈妈知道了吗?爸爸呢? 晚上跟薛意吃晚饭的时候,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把手机递过去。 薛意正安静地给盐烤秋刀鱼挤上柠檬。经历了小米声泪俱下的投诉之后,曲悠悠手把手教了她几道最最最简单的日料。除却把秋刀鱼解冻清洗每面划三刀,就剩最基础的用盐调味和刷油烤制了。 总算成功一次,小米闻了闻焦香的鱼皮,很是满意。 薛意挤完柠檬后擦了擦手,取过手机来看。看得很慢,目光平静。 “韩其音说,我们要是介意,她那边可以出面联系平台删了。只是删了可能又会有人觉得更显心虚。”曲悠悠用筷子把鱼肉从鱼骨上细细剔下来,放到薛意的碗里,又在萝卜泥上滴了点儿柚子醋:“你怎么想?” 薛意放下手机,轻笑道:“我没关系的。” “只是,”她的目光落到盘子里,想起一个声音,似是怅然地停了一会儿。 “你妈妈…”她说得很轻。 “会不会,还是别让她从别人口里听到比较好?“ 曲悠悠看着她。 薛意从没对她要求过些什么,也从未对于家人相处给过任何建议。说不出具体缘由,这一句话却似乎不太像她。仿佛是她的爱人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了这样一支温柔而陌生的藤蔓。 偏偏她也是这么想的。 “嗯,我跟她说。”曲悠悠说:“就这两天。” 第二天早晨,曲悠悠起早到厂里敲她妈妈的门。 曲妈妈的办公室里隔出了一间卧室。里边是个小型的家,单独设置了浴室洗手间衣帽间。早些年她和曲爸爸做生意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就会住这里,因此也还留有不少生活气息。 曲悠悠给她带了早饭,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又装了一小喷壶的水来,替她浇着那些养在窗台上的花。 曲妈妈喝着豆浆,咳了两声,问小米在家怎么样。 曲悠悠说,很好呀,薛意帮忙看着呢。又问她妈妈睡眠怎么样,有按时吃药吗。然后收起水壶,洗了把手擦干,坐到她妈妈对面,直接说:“妈,我谈恋爱了。” “哎哟!”曲妈妈喜出望外:“谈恋爱好哇,什么时候的事?“ 曲悠悠温温笑道:“谈了有一阵了。” “小伙子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啦?” “她人很好呀,聪明,又好看,又温柔…对我也好。嘿嘿。” “我就讲我们家悠悠肯定有不少小伙子追的呀,挑个好的对象么轻轻松松。那他人在哪里呀?家里哪里的?做什么工作?原生家庭怎么样?” 曲悠悠看着她妈妈欣喜的样子,眼里闪了闪。 “她学历很高,世界顶级大学博士呢。人家还是学术世家,爸爸妈妈到上数几代人都是大学教授。“ “哦哟,那我们家这个,没他们家有文化诶…”曲妈妈开始感到忧愁。 “没事儿!“曲悠悠给她妈妈一个大大的围笑:”也不看看你女儿是谁。我能看上她,她,她们家就偷着乐吧!“ “那确实。“曲妈妈跟着乐:”有我们悠悠给他当媳妇,谁家那么有福气哦。“ “个么,什么时候带来给妈妈看看帅不帅?” 曲悠悠抿起唇,目光温软。 “当然啦。“ 她悄然换了口气,又给她妈妈的茶杯里添了口热水,才再一次缓缓开口:“你不是见过了吗?就最近。阿婆见了她,也很喜欢的呀。” 曲妈妈愣了愣。 眼中露出困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也没出口,反倒是眉间拧了拧。 曲悠悠说:“我跟薛意。我们俩,是认真的。“ “她从美国回来,也是为了我。“ “我跟她讲了家里最近的情况,她也不介意,说回来好帮我照顾家里。这几个月,还好有她在,我才能专心顾好厂里的事。”曲悠悠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面对着面望向妈妈,缓慢地眨眼,“我知道你们肯定会介意她是个女孩子。“ “但是,”曲悠悠顿了顿。 曲妈妈从沙发上起身,背过身去。 “有她,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曲妈妈沉默良久。背影摇了摇头,抬手捂到面前,声音气得发抖:“曲悠悠,” “你这个女儿,怎么会这么不懂事呢?!” 看起来是那么清清冷冷的姑娘,话讲得礼貌客气,笑得也沉静。相貌好,家世好,学历好,对悠悠也好。可是,可是怎么,偏偏会是个女孩子呢? “那是同性恋,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 曲悠悠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成见是个什么呢?怎么会这样飘渺,又这样沉重?看不见摸不着地压在人的身上,脸上,压过人与人间,最真挚而纯粹的情感。 是不是她和薛意的庇护所,只剩彼此。 她母亲的呼吸不轻不重,却已经乱了起来。曲悠悠起身,想上前去,却听身后房门被敲响。 小洪在外边问:“袁总?您八点有个会,该过去了。” 她妈妈理了理呼吸,说着转身往外走:“哎,来了。” 曲悠悠往边上靠,“妈。” “别说了。“ 曲妈妈推门走出去。
77、
曲悠悠时常会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背影。 那时候她父母偶尔会回盐烧看一眼她,有时隔着一个月,有时隔着几个月。她总是满心期待着等着他们到来。有一次他们带回来一个大大的企鹅玩偶,她欢快地抱着它,满屋子蹦蹦哒哒,以为这一次他们总会接她回去。然而只坐了不到半个下午,他们就又走了。她还没来及哭诉在学校里受的委屈。 临行时她慌起来,哭啊哭啊,追上去。 追上妈妈的背影,抓住她的裙边不松手。 她妈妈掰开她,舅母将她抱到肩上往家走,她又哭又闹,连扯断了舅母的金项链也不顾,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徒劳地哭啊哭。回头见那玩偶,生起恨来,觉得竟是个骗局。 后来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哑到默然。沉默教她收起自己一地狼藉的渴求。 幼年时的琐碎常被时间淹没,偶尔落了潮,才发现那些沉在水底的硌人的石砾从未褪去。 再后来,她就索性不问他们要了。 拮据的青少年时期,她在金钱上由奢入俭,量入为出。这一点在后来经济上的贫乏慢慢有所缓解之后也没有改变。而对于情感上的匮乏,也是这样。 初中时母亲打来电话,跟阿婆说想跟她说几句。她不情愿地凑到听筒边,飞快地叫上一句“妈妈”,又飞快地跑走了。 高中被接回南城的家里后,她曾无意听见她母亲跟阿婆的电话打着打着就带了哭腔。说她回头想想,觉得这么多年对不起她,想要弥补,可这小孩却什么都不开口,给她的她也不要。她跟他们,再也不似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听得她内疚,逼着自己在家活络起来,亲热起来。知道他们那时是为家好,因此自己这时也该为家考虑。心底却像隔了层膜似的总也穿不透。 无论父母怎么告诉她家里如今的经济条件好起来了,再三表示关心与爱护,她也还是怕。害怕一种现实脊髓般深埋的匮乏。怕食物不够,钱不够,时间不够,爱也不够。 怕她再一次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就会有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扑上来,替她母亲伸出手,掰开她那点贫瘠而单薄的愿望。 所以她不说了。 她像一只攒着冬日坚果库存的小松鼠,这里扣扣嗖嗖省一点,那里勤勤恳恳赚一点,偷偷摸摸地积攒自己的小金库。她今天关心父母,明天照顾妹妹。做一个体贴懂事又无欲无求的女儿。她的冰箱总要满满当当才能安心。 不赌气,没需求。她只会在网上看人发帖子问:“为什么留子都一副又穷又有钱的样子?”时,狠狠点上个赞,觉得那就是自己本己。一副又缺爱又有爱的模样。 唯有这次,她鼓起勇气,说想要薛意。 只要薛意。 不出所料,等到她母亲摔门离去时,她果然对此无比懊悔起来。 是不是本就不该讨要的。 自己想要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干系。 一个从小就被迫“懂了事”的女孩,后知后觉地在十几年后叛逆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尖,齿间自嘲地笑了声,拎起包转身开门,径直回家。 到家时薛意仍睡着。 她轻轻躺到她的身边,恋恋地不住地吻她。 “嗯..”薛意的睫毛动了动,不明所以地醒过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曲悠悠笑了笑,把她抱到怀里,眼底有些潮湿:“没怎么,就是想你了呀。“ 薛意困倦地再合上眼,笑着吻她颈间的锁骨。 “想我想得荒废了朝政,不要紧吗?“ “朝政算什么。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也要得与美人一夕安寝。“ “昏君。“ 曲悠悠垂眼,又笑了:“初中语文课本还教这个?” “小米老拉着我看《甄嬛传》。”薛意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莫名其妙的台词像自来水一样流出来:“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幼稚鬼。”曲悠悠笑着打她:“尽会卖弄。” 薛意惺忪地搂着她,得意地勾唇:“宫归森严!曲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讨厌!哈哈哈哈哈!”曲悠悠伸手挠她痒痒:“你既说薛贵妃私通,那奸妇是谁呀。” 薛意笑着躲着,搂着她挠回去:“太医曲!悠!悠!” 她们笑着闹着,滚在床上。薛意怕痒,翻身按住她,“别闹!”曲悠悠手不老实,佯装抬起来抱她,指尖又滑到她的咯吱窝里,“就闹!”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似的,一直闹到笑出泪了,薛意吻住她。 曲悠悠领着她的手,爱抚自己浑身上下最是敏感的地方。让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告诉她,她早就湿透了。 特别,特别的湿。 她要她把玩它,揉弄它,同自己一道颤栗着叹息。在无事的白日,她们做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她难以自禁地喷涌,沾湿了身下大片的床单,轻颤而失力地软在薛意的身下,像一只单薄受了惊的雏鸟,不住地唤她:“薛意..抱抱我。” “你抱抱我吧..” 薛意抱着她,缠绵地吻她:“抱着呢..” “不够..还不够。“ 她支起身子迎合上去,死死地搂住她。 “到我身上来,”把所有的重量都给我,“压着我。” 让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她埋怨地敲打她仍撑着护着自己的手臂,要她松开,把所有交给自己。 “会重。“ “不重。” 薛意压上去。 “哈..” 死心塌地。 曲悠悠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心脏都被包裹紧实,与她的一起浸湿。她慌乱地将指尖嵌入身上人的光洁的脊背,划出一道道红痕。 薛意闷哼一声,温柔地用唇舌安抚她。身下的动作越发深入,曲折,激越。 “薛意,薛意,”曲悠悠吮着她的唇,汹涌无比的到了。 她说,“我爱你。” 鼻尖潮红未褪,捏着薛意手腕处分明的骨节,卑微又虔诚地把喘息喂入她的嘴里。 薛意抽出湿透了的手,在她身侧眷恋地游走。 “我也爱你。” 她们赤身裸体地与彼此相贴,放任阳光在肌体之上游走,睡到下午。醒来后曲悠悠拉着薛意窝在沙发里刷剧,看蜡笔小新,一起吃手卷寿司大笑。看御龙的乱伦家族,一起喝意大利的limoncello柠檬酒,然后嚼着薄荷叶看乱七八糟搞在一起的角色怪叫。 喝得微醺了就双双倒在沙发上,就地再做一次。 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像是回到了她们在贝尔蒙山上的房子里。曲悠悠忽然觉得好疲惫。 她想薛意大致是看出了自己的颓唐,格外体贴地陪伴她。终于还是问她,“今天真的不用上班吗?“ 曲悠悠说:“不想上。“ “明天呢?“ “也不想。“ “后~天呢?“ “还是不想。“ 大后天呢? 不如就休息几天吧。 “跟你妈妈请过假了?” 曲悠悠淡笑一声:“她没空理我。” “正好最近公司运转得还不错,我想休息几天。“ “真的吗?“薛意眼睛亮了亮。 “真的呀。“ “休息几天?” “没想好..”曲悠悠望着她:“先休它一个星期,怎么样?” 薛意趴在沙发上,埋头点了会儿手机,又拿给她。 “那跟我走吧?” 曲悠悠接过来,有些诧异。界面是Skyscanner上”explore everywhere”(通往世界各地)的航班选择页面。 “怎么,要带我私奔啊?“ “嗯。”薛意轻笑:“好不好?“ 曲悠悠反应过来她是认真的,登时有些慌了神:“可我,都都都没准备签证呢。“ “哪里不用签证,我们就去哪里。“ 于是她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近晚时分,开启一场夜奔。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04 17:01:4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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