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
曼苏尔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撑起身,视线虚虚垂着,眼尾仍有一点未褪的红意,神色似乎已归于往日的沉静。 玉娘望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曼苏尔这才回过神,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走吧,我带你去沐浴。”他声音还有些哑,说完便起身下了床。 玉娘原本也想跟着起身,可脚尖才刚落地,双腿便软得几乎使不上力。她扶着床沿怔了一下,颈侧慢慢泛起一点红。 曼苏尔看见,眼底细碎的笑意一闪而过,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玉娘耳根微热,索性别开眼不看他。 昨夜先挑火的人是她,后来纠缠不休的人也是她。到了今晨,双腿酸软,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还是她。 她越想越觉羞恼,只能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曼苏尔轻轻笑了笑,没有戳破她。 他抱着她穿过寝殿侧门,沿着一条向下的拱廊缓步而行。 偏殿地下的浴室早已备好热水。侍从将铜灯点在壁龛里,又添过香药,便悄然退了出去。石门合上后,四下只剩水汽轻轻蒸腾的声响。 四壁以波斯翠釉砖嵌绘纹饰,蓝底鎏金,池边氤氲着馥郁香气。水中洒了碾碎的蔷薇干瓣,又混着安息香、藏红花与薄荷草的气息,花香与树脂暖香交织在一处,随着水汽弥漫室内。 这座浴场虽嵌在王宫地下,八角穹顶上却开了一方天光气窗,晨光漏下来,将满室热雾揉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曼苏尔小心地将玉娘放入池中。 温热泉水漫过肌肤的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酸软的筋骨像被一点点熨开。 曼苏尔在她身侧坐下,取过银瓢,将温水从她肩头缓缓淋下。水流顺着颈侧滑落,漫过锁骨,又没入池中。 他用羊毛浴巾一点点替她拭去肩颈间的薄汗,经过那些浅淡红痕时,力道尤其轻柔。 玉娘睫毛轻颤,唇角不自觉地弯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曼苏尔看着她,池边铜灯映在他琥珀色的眼里,像有一点温热的火光沉在水底。 “昨日是我不好。”他声音微涩,目光掠过那些尚未褪尽的印迹,难免生出几分歉疚。 玉娘失笑,湿漉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这有什么,分明是我缠着你。” 他捉住她的手,在指尖轻啄了一下,又将她揽进怀里。 水汽漫上来,将两人的发梢都染得微潮。玉娘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渐渐放空,眼睫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曼苏尔没有出声,只稳稳抱着她。目光在她眉眼上停留了许久,才低头在她湿润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室内空阔而安静,雾气缓缓浮动,四下无人惊扰。日光落在池水上,水纹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也亲密地揉在一处,随波光缓缓荡开。 沐浴过后,玉娘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两人回到前厅,曼苏尔取过一旁备好的长袍,正要自己换上,玉娘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我来吧。” 曼苏尔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玉娘没有说话,只从他手中接过外袍,替他披上肩头。她仔细地将领口理平,又一点点抚过衣襟上的褶皱,指尖停留在第一枚扣子上,迟迟没有动作。 曼苏尔耐心地等着她。 过了许久,玉娘才垂着眼,将那枚银扣慢慢系好。 然后是第二枚。 第三枚。 …… 到最后一枚时,她的指尖忽然定住。 明明扣子就捏在她指腹间,绳袢也近在咫尺,可她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手指却微微颤着,怎么也扣不进去。 曼苏尔看着她,眼神微微一暗。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玉娘。” 玉娘睫毛快速抖动几下,却仍没有抬头。 曼苏尔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将那枚银扣缓缓推入绳袢。 伴随着丝绸摩挲的细响,最后一枚扣子也扣好了。 曼苏尔松开了她的手。 玉娘站了片刻,才默默拿起一旁的纯金錾花腰带,替他束上。她将腰带绕过他的腰身,一点点理平,又低头扣紧带扣。 待一切整理停当,曼苏尔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中。 玉娘撞上他的胸膛,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 曼苏尔抱了她许久。 久到胸口都被偎得发烫,他才低下头,唇角贴着她的发丝,柔声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玉娘换好衣裙随他出去。 日头已近正午,高地上的风吹过长廊,帷幔轻轻拂动,远处宫墙被日光照得明亮而肃穆。 曼苏尔牵着她的手,沿回廊一路往王宫主殿走去。 其实这座长厅玉娘曾远远见过,却从未这样靠近。 殿门缓缓开启。 四道高拱托起宏阔穹顶,穹顶正中开着一孔圆形天眼,无遮无挡,是整座大殿唯一的采光之处。 日光自九丈高处倾落而下,穿过浩大幽深的殿宇,漫过壁龛,一路延至高大的拱阍前,将两人笼在其中,仿佛一束从天而降的金色长河。 彩绘立柱沉默地立在两侧,石膏卷草浮雕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出细密阴影。厅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乳香,细白烟气缓缓升起,在光柱中舒卷。 玉娘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里太过寂静空阔,那束正午的天光落在殿中,明亮得近乎庄严,叫人不自觉放轻脚步。 曼苏尔紧了紧她的手,带她踏入厅中,沿着那道光一路走到穹顶之下。 玉娘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物。她心中疑惑,刚要抬头问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 她怔了一下,抬头看去。 有蔷薇花瓣自圆形天眼处落下。 最初只是零星几片,轻轻旋转着掠过光柱。随即,更多花瓣从高处倾落下来,纷纷扬扬,漫舞翩跹。 这是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花瓣雨。 深粉、浅粉的蔷薇花瓣穿过穹顶漏下的天光,在半空中缓缓翻转、飘坠,被光束照得几近透明,落在青色的大理石地上,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裙摆,也落在曼苏尔深色的长袍上。 万籁俱寂,此刻整座殿堂只有飞花坠地的窸窣轻响。 玉娘站在原地,望着眼前一幕,几乎屏住呼吸。 曼苏尔站在她身旁,只专注地看着她,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片花瓣。 “这里曾是粟特君王接见诸国使节的地方。”他轻声解释道,“穹顶之下,是王者与贵客受礼之处。” 玉娘转头看向他:“所以今日……?” 曼苏尔迎上她的目光,阳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底,照出一点难得的、轻浅明亮的笑意。 “今日,我只想让它见证一件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那卷羊皮纸鞣制得极薄,泛着温润的米白色,边缘有细密的缠枝花纹描饰。 卷首以金粉绘着波斯文祈辞,字迹端正秀劲,整饬而华贵。正文有几处看上去本该落字的地方空着,像是在等待收到它的人亲手填上。 文书末端已有几处深色指印与金银私章,包括那枚她曾在曼苏尔手上见过的王印戒章。 “这是我写的。”曼苏尔将那卷文书递到她怀中,“我请穆萨和齐亚德做了见证,也请撒马尔罕的卡迪留下了认证。” 玉娘接过那卷文书,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曼苏尔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婚书,继续道:“我已经在上面写好了我的名字,盖下了我的私章与王印。”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而你的名字——”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愿意,可以亲手填上。” 玉娘捏着那卷羊皮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没法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无法请你的亲族在旁祝祷,也没有乐声,没有满城灯火。” 曼苏尔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种神圣而郑重的决意。 “但在此刻,我愿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承诺。” 他站在天光之下,向她低声起誓: “我,曼苏尔,以先知之法、以见证人之名,也以神殿天光为证,愿以你为妻。” “以至高的安拉起誓,我将予你唯一的名分,予你聘礼,予你尊重,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无论你身在长安、撒马尔罕,或是万里之外,这份婚约都永不会因路途、战火和岁月而废。” 说着,他抬手抚上玉娘的脸。指腹轻轻拭过她鬓边,最后停在她颊侧。 “我会去做我必须做的事。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始终记得,我已有妻子。” 他上前一步,眼底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迎回巴格达的人。” 话音落下,殿中静极了。 四周的花瓣仍在漫无目的地飘落,轻轻坠入两人之间,又无声无息地堆积在他们脚边。 可此刻谁都早已无心再看。 玉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连炽烈的日光,也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一点点展开那卷婚书。 明明大半都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文字,可越看心底就越酸楚。 她轻声问:“这份婚书若要作数,你得活着,对不对?” 曼苏尔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点头轻笑:“对。”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与婚书之间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指尖,字字清晰。 “我会活着,亲自让它作数。” 玉娘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她将脸埋进他胸前,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他衣襟。 “你要说话算话。” 曼苏尔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抬手回抱住她。 他将她整个人按进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等我。” 晡礼之后,昏礼未至。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铺过阿夫拉西阿卜高地,将远处城中的屋脊与塔楼都被染成一片苍金色。风从更远的荒野吹来,掠过宫墙与廊柱,带着午后将尽的凉意。 曼苏尔要启程了。 马队早已在宫门外整备妥当,披甲的亲卫牵着战马立在阶下,黑色旗帜垂在风里,偶尔一动,便流露出冷冽的甲光。 沉昭是陪玉娘一同过来的。 他其实并不必来这里。可他心中总横着一点说不清的念头,好奇这个胆敢将玉娘从长安带走,又赢取了她偏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曼苏尔见玉娘来了,先朝沉昭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说话。 沉昭没有跟过去,只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 从他的角度望去,正能看见那个波斯王子低头同玉娘说话。 他一身深青长袍,腰间束着金饰革带,佩刀悬在身侧。夕阳落在他肩头与眉骨上,将那张年轻得出人意料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张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脸。 肤色带着一点温润的蜜色,鼻梁高而直,眉骨深邃。微卷的黑发被白金缠巾束住,那双眼在斜阳里隐隐泛着琥珀般的光。明明是异域眉目,却并不显得粗犷,反倒有一些清俊沉静的贵气。 沉昭此前想过很多次,能做出强行掳人这种事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或许该更凶恶些,更跋扈些,是个惯于掠夺的奸猾之辈。 否则又怎能骗取她的真心。 可眼前的人分明不过十七八岁。 那张脸上还留着少年人的俊朗,眉目之间却已有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听说他此番要赶赴呼罗珊,统驭军团,清扫巴格达。如今这样看着,倒确实有几分王储该有的气度。 年轻,却并不轻浮。 身份尊贵,却也不显倨傲。 甚至方才见玉娘与自己一道前来,他也始终保持着克制与谦逊,并未多问半句,更不曾露出什么无礼的猜疑。 沉昭静静望着他,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他原本心底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可此刻真正见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单纯厌恶这样一个人。 只是胸口那点不适却仍旧没有散去。隐秘而沉闷,难以言明。 沉昭看见曼苏尔低头同玉娘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到玉娘仰头望着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曼苏尔怀里。曼苏尔一边听着,一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然后,他俯身抱了她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片刻便结束了。 曼苏尔退开半步,又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下阶。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干净,深青色衣袍在风里一扬,很快便策马行至队伍最前。 玉娘仍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沉昭走上前去,停在她身侧。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出口时却只剩一句:“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玉娘闻声回过头来。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沉昭这才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细密的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或许是被这离别的光景影响了,沉昭垂眸想道。 远处马队已经开始缓缓向城门外行去。黑色旗帜在斜阳里展开,甲片与刀鞘在暖阳下偶尔映出一点冷光。马蹄声渐渐远了,被高地上吹来的风一点点吞没。 沉昭与玉娘并肩站在阶前,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一道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黑色旗帜也消失在余晖里。
(七十九)答案
曼苏尔离开后的翌日,沉昭便同玉娘提起了回长安的事。 彼时日色尚早。王宫里的人少了许多,先前随穆萨暂留在此的波斯使团,也一道跟着大军离去。偌大的宫殿一下空旷了许多,连风拍过窗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玉娘正坐在窗边,低头收拾一些随身之物,听见他开口,指尖微微一顿。 沉昭站在门边看着她:“阿玉,你既然心愿已了,为何不愿随我回去?” 玉娘垂眸望着手中的漆函,一时没有答话。 沉昭见她不语,心里便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曼苏尔已经离开撒马尔罕。按理说,她应当再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除非……还有旁的人或事。 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先前在碎叶镇守使府中见到的那个青年粟特商人。 那人离开前的挑衅与敌意太过明显,直到如今想起,仍叫沉昭心中不快。更何况,那家商号的总邸,不正是在撒马尔罕么? 沉昭眉心微蹙,正要开口,玉娘却忽然抬起头来。 “阿昭。”她轻声唤他。 沉昭到了嘴边的话便定住了。 玉娘放下手中的漆函,起身走到他面前,恳求道:“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日?” 沉昭看着她:“你还要做什么?” 玉娘抿了抿唇:“我还有一件事。” 这话说得含糊,沉昭却懂她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眉却拧得更深了些:“是为了那个商人?” 玉娘没有否认,只低声道:“无论是他,还是他商号里的人,在撒马尔罕都帮过我许多。我总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 沉昭心里顿时更不痛快。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在临走前还要特意去见一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样追问未免太失分寸。 他皱着眉,正要劝她,玉娘却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 她一把捉住他的袖口,仰起脸,眼尾微微弯着,带着几分央求地看他:“阿昭。” 分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她幼时央着他带她去市坊玩时,也是这副模样。 可不知为何,这一声落在沉昭耳中,尾音仿佛都被春水浸软,在他心口轻轻一绕,连骨头都跟着酥了一瞬。 沉昭呼吸一滞。 玉娘见他没有避开,觉得有戏,趁热打铁道:“只是一日。后日我就随你回去,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试图用一点乖巧懂事换他心软。 只是沉昭的心思早已不在她说的那句话上。 她离得好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抖动时落下的阴影,看清她唇上那点被晕开的胭脂,甚至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也会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喉结。 一缕若隐若现的香气缠了上来,像深夜里静静绽放的晚香玉,在鼻尖悄然化开,几乎叫人难以招架。 沉昭喉间微紧,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他低声道:“只许一日。” 玉娘眼中顿时亮起,指尖一松,唇边也弯出了一点笑意:“多谢阿昭。” 沉昭目光落在那截空落下来的袖口,一时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那处衣料还留着一点被她攥过的浅浅褶痕,可她怎么就松了手。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贸然,叫他心头蓦地一惊。他连忙收敛心神,耳根却早已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一股说不清的燥意从胸口涌上来。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那我先走了,你明日记得早些回来。” 话音落下,他拔腿便往外走。眨眼间人就到了门口,衣摆扫过门框,几息后便消失在了拱廊拐角。 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后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阿昭果然没变,还是这么好哄。 沉昭一路疾行,回到客院后,反手推上房门。 屋中静极,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走到桌前,提壶倒了一盏,仰头饮尽。冷茶入喉,那点莫名翻涌的燥意才终于被压下去大半。 他在案边站了片刻,垂眼看着空盏,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也直到这时,沉昭才想起一件事来。 他方才走得太急,竟忘了同沉穆交代行程有变。 沉昭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将茶盏放回案上,只得重新出了门,转去沉穆住处。 他在廊下停了片刻,略微整理下衣袍,才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从里头打开。 沉穆正在房中打点明日回程要用的行装,见来人是他,不由怔了一下:“世子?” 沉昭站在门外,神色平静,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沉穆跟随他多年,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他发冠下有几缕碎发散了出来,耳侧似乎还隐约泛着一点未退的薄红。 沉昭开口道:“明日暂不启程。” 沉穆一顿:“不走了?” “延后一日。”沉昭言简意赅,“你去同随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照常整备,不必惊动旁人。” 沉穆应道:“是。” 说完,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沉昭一下。 沉昭察觉他的目光,淡淡道:“还有事?” 沉穆忙垂首:“没有。”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能让世子这样反常的,从来都只有那位郡主。 之前在长安便已是如此。 只是世子不愿承认,他作为旁人也不好多说。 沉穆躬身一礼,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临行前一日,玉娘去了火焰纹商馆。 她没有空手去。来之前,她已在市坊里挑了许多东西,胭脂、珠串、香料、蜜饯、织锦小囊,零零碎碎装满了几只匣子,又派人一路送到商馆后院。 乐坊众人都知道她要走,见她进来,原本的笑闹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玉娘将礼物一一分到她们手中。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舍不得,有人打趣她日后回了长安,可别忘了他们这一群旧友。她笑着应下,同她们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影渐渐西斜,后院才重新安静下来。 辞别众人后,玉娘才去见李玹。 胡仆将她引到议事堂外,随后躬身退下。 门扉虚掩着,堂中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玉娘站在门前,手已经抬起,却又在将要触到门扇前停了下来。 她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李玹。 他平日看上去温和冷静,待人接物也向来从容得体,仿佛很难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心绪。可玉娘知道,他总是对她的话格外敏锐。 她若只是轻巧地同他道别,他恐怕会猜疑自己没有将他放在心中。可若要她说得如何难舍难分,她又说不出口。 她并非不在意李玹。 可平心而论,这份牵挂终究不同于曼苏尔。 曼苏尔给她的,是毫无保留、诚挚热烈的真心。他尊重她,理解她,也愿意支持她去做他们共同认定的事。 而李玹不同。她确实为他动了心,也知道他在自己心中早已不同,可这份情意里,始终还夹杂着太多曲折与旧刺,无法在离别时说得那样纯粹坦然。 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门进去。 李玹正站在案前翻看一卷账册,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时,神色明显怔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底几乎有藏不住的光亮浮起。只是很快,他便垂下眼,将账册合上,若无其事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玉娘被他这副故作平淡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口却漫出一片柔意。 “怎么会。”她轻声道,“总该来见你一面的。” 李玹看了她片刻,唇边浮起一点笑。 他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两三步距离,李玹低头看她:“明日走?” “嗯。”玉娘点头,“卯初启程。” “这么急。” “也不算急了。”玉娘解释道,“原本我坚持要来撒马尔罕,便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 李玹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又好像并没有看她。那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身后某处,许久不曾移开。窗纸映着午后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模糊的剪影。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案角铜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香气浓烈辛暖,在两人间无声浮动,熏得人眼角微涩。 他当然知道她该走了。 她本就从遥远的东方来,撒马尔罕离她的故乡太远,只能是她一处意外的暂留之地。 像误入荒原的蝴蝶,从不属于此处,也总有一日会离去。 玉娘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她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甚至是做些什么。 可他只是垂着眼,沉默地站在那里。 玉娘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木匣,递到他面前。 李玹看了一眼:“给我的?” “嗯。”她点了点头。 李玹接过来。盒身被打磨得很光滑,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指尖在匣盖边缘顿了顿,才将它缓缓推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象牙算筹。每一支都打磨得细润如玉,长短均一,端头还刻着极细的缠枝纹。象牙色温润洁净,落在深色匣衬上,显得格外雅致。 他抬眼看她:“这是?” “大晋用来筹算的东西。”玉娘道,“商旅往来,账目繁杂,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虽未必比你们惯用的算法便利,却也是长安那边常见的物件。” 李玹取出一支,在指间缓缓转了转。 象牙算筹触手微凉,轻而坚韧。他看着那一匣整齐排列的细筹,眸色微微深了些。 “很精美,很稀罕。”他中肯评价道。 玉娘笑了笑:“你不嫌它华而不实便好。” 说完,她低下眼,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她在选这份赠礼时,也不是全无私心。 或许在冥冥之中,她也在期盼,有朝一日,李玹会将商路往东铺去,经北庭,入河西,一路直到长安。 到那时,他们终会再见。 可这份隐秘的期盼,她无法宣之于口。 这不是一念之间便能成的事。若真要走到那一步,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又要牵动多少取舍。 她不能将这样沉重的期待,任性地压到李玹身上。 她不愿勉强他,更不愿用两人之间的情意去牵绊他。 这一切,都该是他自己的决定。 李玹捏着手中的象牙算筹,半晌没有说话。 玉娘知道他未必明白自己隐晦的心思,却也不打算解释,只是轻声道:“若有一日你来长安,我会亲自去接你。” 李玹抬眼,将算筹放回匣中,又顺手搁到一旁。 “亲自来接我?” “嗯。”玉娘点头,“我会带你好好看一看长安。东市、西市,曲江池,上元灯,还有我从前常去的酒肆、茶楼、书肆……你若想看,我都带你去。” 李玹眼底的薄冰像被这几句话轻轻撞开了一点。 他唇边慢慢浮出笑意:“亲自来接我?” “嗯。” “还带我去你常去的地方?” 玉娘被他问得耳根微热,却还是点头:“自然。” 李玹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他像是随口提起:“那为何不也带我去见见你的家人?” 玉娘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竟让她一时没能接上话。 但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一层。 李玹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却已淡了许多:“很为难?” “不是。”玉娘下意识道。 李玹轻轻一哂:“那便是没想过。” 玉娘张了张口:“我没有——” “也是。”李玹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淡的自嘲,“若是那位殿下,想来也不必这样多问。” 玉娘脸上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我知道什么?”李玹反问道,“我只知道,他临行前,王宫里的动静闹得可不小。”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她,语气平缓,却隐隐带刺。 “为了摘那些蔷薇,连外头的人手都征调了。这样的心意,想来很难不叫人动容。” 玉娘指尖慢慢收紧。 这是曼苏尔同她之间的事。无论那场告别在旁人眼中如何声势浩大,于她而言,都不是可以被拿来争风吃醋的谈资。 可李玹这番话,像是将那份心意,连同她方才赠礼时那点隐秘的期待,一并践踏了。 她沉默片刻,才道:“李玹,你不该拿这个同我置气。” 李玹神色微微一滞,抿了抿唇,偏开眼,到底没有再继续反驳。 屋中气氛却已冷到极致。 玉娘望着他,突然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你非要在今日这样吗?” 话音落下,李玹喉结轻轻一动,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不该说那些话。 可看见她有片刻的迟疑,再想起曼苏尔临行前那样大费周章,他心底那些压了许久的不甘与不安便猝然翻了上来。 明知会刺伤她,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哑声道:“罢了,是我失言。” 玉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玹转身走到内侧柜架前,从一只漆匣中取出什么。 再回来时,他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印坠。 李玹将那枚印坠递到她面前:“拿着。” 玉娘怔了怔,目光落在他掌心。 坠子上的青玉髓质地温润,浅绿中带着一点灰,像荒原雨后新生的草色。印面刻着极细的火焰纹,边缘以金丝细细包过,精巧而冷丽。 “不是重要的东西。”李玹解释道,“只是我从前随身用的旧物。” 这原本是一枚戒印,只是后来被他改成了可以佩戴在身上的印坠。 玉娘这才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玉髓时,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点点漫开。 和他的眼眸好像。 轻轻摩挲着这枚印坠,她不自觉地想到。 李玹凝视她,眼底似有暗潮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别忘了我。” 玉娘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也罢,自己何必在今日同他计较。 此别之后,山长水远,谁也不知还有没有重逢之日。若将这最后一面也耗在僵持里,未免太可惜。 她握紧那枚印坠,抬头看他:“你低下来些。” 李玹微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还是依言俯下身来。 玉娘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柔声道:“闭上眼。” 李玹喉结一动,像是被她这一句蛊惑了,缓缓闭上了眼。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合上,平日里的冷意与锋芒也随之敛去,浓长的眼睫落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柔软。 玉娘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李玹呼吸一滞。 像春日里落下的一瓣杏花,无声地拂过眼帘,柔软、短暂,一触即离。 他的心却重重一跳,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擂动起来。 太安静了。 他闭着眼,恍惚间想到。 黑暗中,仿佛能听见胸腔里沉闷急促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耳边传来她叹息似的低吟: “我不会忘。” 直到玉娘离去良久,李玹才渐渐回过神来。 议事堂里仍残着苏合香辛暖的气息,案角铜炉里的火已经灭了。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留下。 不过是一个普通到平淡的吻,甚至连半分旖旎都没有——没有唇齿相依,更没有身体纠缠。 可他胸口那阵剧烈的跳动,却迟迟没有平复。 李玹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大约真是疯了。 翌日清晨,玉娘启程离开撒马尔罕。 李玹没有去送她。 他只独自站在高处,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那行车队沿着城外驿道一路向东。晨光铺在荒原上,风卷起细沙,马车的影子被茫茫沙尘吞没,最后消失在辽阔荒野里。 他站了许久。 直到车辙也被风沙掩盖,才缓缓收回视线。 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块。 倒并非有多疼,却空荡荡的,让人无处着力。 李玹回到商馆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身体却有些倦怠无力。 有管事上前禀事,他也照旧听着,安排下去,只是声音比平日更淡些。 待人都退下后,他才看见案上的那只木匣。 那是玉娘昨日赠他的。 李玹在案前站了片刻,终于伸手将匣盖推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象牙算筹,细白温润,安静地躺在深色匣衬上。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她可真算得上绝情。 临走前留给他的,竟是一匣子他未必用得上的算筹。不能贴身携带,更不是什么能遥寄相思的亲密物件。 可这样想着,他的手指却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象牙算筹触手微凉,细润坚实。他捻起一根,指腹一点点抚过筹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谨慎,仿佛担心指甲稍重一些,便会在上头留下痕迹。 漫无目的地把玩了很久,他忽然停住。 昨日她赠礼时,那副迟疑的模样,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她当时分明还有话想说。 只是最终没有开口。 李玹望着匣中那一排整齐的算筹,似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大晋的算筹。 商贸的收支核算。 他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她昨日几番欲言又止,到了最后,却仍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当时还以为,这套算筹难道有些讲究,需要她额外交代什么。 原来是另有玄机。 李玹指尖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像怕真将那支细白算筹折断了似的。 她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只可惜,昨日他没能告诉她。 可终有一日,他会走到长安,亲自将这个答案带到她面前。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04 17:02:5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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