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24-25)作者:一梦清风第24章 齐王多风流齐王李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答应了带长宁公主看灯会。正月十五的晚上,朱雀大街上的灯火把半天边都映红了,街上挤得人贴着人,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耍把式的、唱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吵得人脑仁儿疼。李瑜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了,站在街口的灯棚下头,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他手里牵着个小姑娘。说是小姑娘,其实也不算小了——长宁公主李小小,今年刚满十二岁,是景盛帝最小的女儿,萧贵妃所出,跟齐王一母同胞。这小姑娘生得圆滚滚的,一张脸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头上扎了两个抓髻,髻上缠着红绒绳,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夹袄,外头罩着件大红斗篷,斗篷边上镶了一圈白兔毛,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团滚动的元宵。“……四哥,你走慢点。”李瑜已经走得不快了。但他腿长步子大,李小小的短腿得小跑着才跟得上。她拽着李瑜的袖子,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李瑜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把步子收小了些。“四哥,那边有卖面人的,你给小小买一个好不好?”“买。”“四哥,那边有耍猴的,小小想去看!”“看。”“四哥,那个花灯好漂亮!上面画的是一只大白鹅——”“那是鹤。”“哦,鹤。”李小小仰头看了半天,“它跟大白鹅长得好像。”李瑜没接话。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在路边一个卖胭脂的摊子上。那摊子不大,只铺了一块靛蓝的布,上头摆着十几盒胭脂水粉,脂粉盒子有瓷的有木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摊主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穿了一身桃红色的窄袖短袄,领口开得不低也不高,恰好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她正低着头拿小勺舀胭脂膏子,手腕一翻一翻的,动作利落得很。她的手指细长,指甲染了凤仙花的颜色,在灯火底下一翻,红得扎眼。李瑜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他松开李小小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往她手里一塞:“小小,那边有卖糖人的,自己去挑一个,让雪舞跟着你。”说完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衣的姑娘,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不矮,瘦削削的,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腰间挂着一把窄刀,刀鞘是哑黑色的,连一点反光都没有。她从出府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雪舞是个哑巴,从小就哑,李瑜在西南巡边的时候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花了三十两。她会功夫,身手极好,手底下至少有七八条人命。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说话。李瑜觉得这是她身上最好的品质。雪舞听见李瑜的话,看了李小小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搭在了李小小的肩膀上。“我不去!”李小小抓住李瑜的袖子不放,“四哥你又要去哪儿?父皇说了让你看好小小,不许把我丢给雪舞——”“我没丢。”李瑜面不改色,“我就在那儿,那个胭脂摊子那儿。你先去看糖人,看完了来找我。”“你骗人。”“我从不骗人。”“你上回也这么说,然后自己跑到酒楼喝酒去了,小小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李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他沉默了一瞬,蹲下身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枚金钱塞进她手心:“拿着,买完糖人再买串糖葫芦,回头带你去看舞狮。”金钱被灯笼光照得金灿灿的,上头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李小小低头看了看钱,又抬头看了看李瑜,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的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李瑜已经站起来,朝胭脂摊子走过去了。李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三拐两拐就到了那个胭脂摊前。她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转过身,冲雪舞说:“走,买糖人去!”雪舞不吭声,跟在她后头,步子轻得像猫。胭脂摊子的老板娘姓冯,娘家行三,街坊都叫她冯三娘。冯三娘是个寡妇,丈夫死了三年,没留下什么家业,就靠这摊胭脂水粉养活自己和她那个八岁的儿子。她生得不算顶好看,眉眼算端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但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那种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味道,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坐在那儿不用动,就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往男人眼里钻。李瑜走到摊前的时候,冯三娘正给一个年轻媳妇试胭脂。她用小指挑了一点膏子,抹在那媳妇的手背上,轻轻晕开,嘴里说着:“姐姐您看这个色儿,橘调里头带一点红,涂在嘴上显白,晚上一照更好看。”那媳妇看了又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钱?”“一盒三钱。”媳妇掏了银子,拿了胭脂走了。冯三娘把银子丢进腰间的钱袋里,抬头就看见了李瑜。她愣了一下。倒不是不认识他。齐王的这张脸在玄城不算陌生,虽说不是人人都见过,可冯三娘常在朱雀大街附近摆摊,远远近近也瞟过几回。但她没想到齐王会走到她摊子前面来,而且是直直地站到她面前,目光不闪不避的,就落在她脸上。“……殿下?”冯三娘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时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站着。“你认得本王?”李瑜笑了笑。冯三娘的脸红了红,低着头道:“在街上见过几回。殿下金尊玉贵的,小妇人哪敢说不认得。”李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脖子上,又滑到她领口那一截白腻的肌肤上,最后回到了她面前那些胭脂盒子上。他伸手拿起一盒胭脂,揭开盖子,低头闻了闻。“桂花调的?”“殿下好鼻子。”冯三娘壮着胆子接了一句,“加了点桂花油,还有一点点蜂蜡,抹在嘴上不干。”李瑜放下那盒胭脂,又拿起另一盒。这盒是浅粉色的,装着细粉,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冯三娘的脸上。“你脸上的脂粉是自己调的?”冯三娘愣了一下:“是、是小妇人的手笔。”“手艺不错。”李瑜把手背上的细粉拍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用的什么粉?看着比旁人匀净。”冯三娘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耳根已经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小声说:“是珍珠粉,小妇人自己磨的,掺了一点米粉和石膏粉,细筛子过了三遍……”“自己磨的?”李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真切的兴趣,“那倒是有心。”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冯三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已经抵到了身后的墙。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了。李瑜的目光顺着那起伏的弧度走了一趟,然后低了低头,靠得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根,低声道:“你这胭脂,能让本王尝一口么?”冯三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这不合规矩”,可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李瑜的气息喷在她耳朵边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更淡的檀香味——那是他袖笼里熏的香,平日里只觉得庄重,可这会儿凑近了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惑人。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殿、殿下……”李瑜退开半步,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头大悦的好景致。“逗你的。”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摊子上,“这盒胭脂本王买了。明儿送到齐王府后门,就说给管事的就行。”说完他转身就走,衣摆一荡一荡的,腰上的玉佩在灯火下晃出一片莹莹的光。冯三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胭脂,腿还是软的。她靠着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低头一看——裙摆底下湿了一片。她又羞又恼地夹紧了腿,把胭脂盒子往怀里一塞,低头收拾摊子上的东西,手抖得连盖子都拧不紧。李瑜走出几步,脸上还挂着笑。他走到旁边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材丰腴得厉害,胸前的肉撑得衣襟都快裂开了。她正拿针线缝一个香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齐王,针差点扎进手指。“殿、殿下?”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里的香囊掉在了摊子上。“慌什么。”李瑜拿起那个香囊看了看,里头塞的是艾草和薄荷,闻着清凉提神。他把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目光却从香囊上方越过,落在老板娘那张惊慌的脸上,“你这香囊卖多少钱?”“五、五文……”“太便宜了。”李瑜把香囊放下,手指在摊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你这样的手艺,卖五十文都不贵。”老板娘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大概有几分颜色,但也算不上多出挑,平日里来买香囊的都是些大姑娘小媳妇,偶尔有男人来问价,也都是低头付钱拿了就走,从没有人拿这种眼神看她。李瑜的目光像是一根手指头,隔空在她身上划来划去的,划到她哪儿,哪儿就热。“本王府里缺几个会针线的。”李瑜忽然说,“你要是有空,改日来府上坐坐,指点指点那些绣娘。”老板娘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小、小妇人不敢……”李瑜笑了笑,也没再纠缠,从袖子里又摸出一角碎银子,丢在摊子上:“这个香囊,本王要了。余下的银子,算赏你的。”他拿起那个艾草香囊,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又往下一个摊子走。那老板娘坐在摊子后头,半晌没动弹,手里还攥着那枚碎银子,牙咬着下唇,目光黏在李瑜的背影上,黏得拔不下来。李瑜走出那条街的时候,袖子里已经塞了三样东西——一盒胭脂、一个香囊、还有一杯不知道哪个摊子上顺手拿的石榴汁。他停在街角的灯棚下,仰头喝了一口石榴汁,酸甜的汁水滚过喉咙,他咂了咂嘴,觉得味道还不错。“四哥!”背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李瑜回过头,就看见李小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糖人,糖人是一匹马,已经被她咬掉了半个马头。她身后跟着雪舞,雪舞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像一截影子似的贴在李小小身后。“四哥你看!”李小小举起手里的半匹马,“买一送一!那个老爷爷看小小可爱,多送了一根糖葫芦!”她另一只手里果然举着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裹着冰糖,在灯火下亮晶晶的。“那你吃完了吗?”李瑜弯下腰,拿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黏着的糖渣。“吃完了!小小还给你留了半根!”李小小把剩的半根糖葫芦往李瑜嘴边递。李瑜看着那半根被咬得牙印累累的糖葫芦,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在牙齿间碎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好吃。”李小小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人群呼啦一下往两边涌过去——舞狮的队伍来了。两头金红色的狮子从街口舞了进来,狮头硕大,眼睛镶了铜铃,嘴巴一张一合的,露出里头假的金色牙齿。舞狮的两个人配合得极好,狮子时而蹲伏时而腾跃,铜铃叮叮当当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四哥四哥!狮子狮子!”李小小拽着李瑜的袖子拼命往人群里钻。李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石榴汁泼出来几滴,溅在衣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在意,任由李小小拉着他的袖子挤进了人群。舞狮的队伍越来越近,锣鼓声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颤。李小小仰着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哇”个不停。狮子翻了一个跟头,尾巴甩得虎虎生风,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欢呼。李瑜站在人群里,一只手被妹妹拽着,另一只手拎着那半杯石榴汁,袖子里揣着胭脂和香囊,夜风迎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根。他看着舞狮队伍的热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远处青琼阁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被街上的锣鼓声搅得断断续续的。李瑜的目光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李小小正拍着手跳着脚喊“狮子翻一个!再翻一个——”,嗓子都快喊哑了。李瑜低头看着她那圆滚滚的后脑勺,没说什么,伸手把她斗篷上歪了的兜帽正了正。第二十五章 血溅逍遥楼 逍遥楼高四层,临河而建,飞檐斗拱,朱漆雕栏,是云州城里最气派的去处。顶楼那间雅间名为“凌霄阁”,三面临窗,推开窗能看见运河码头千帆来往,关上窗便是另一番天地。 今夜正席开在凌霄阁。 紫檀木圆桌上铺着杏黄色的绸布,四角压着云纹铜镇。桌上摆了四碟干果、一盘片好的酱羊肉、一碟盐煮花生,酒是绍兴老酒,温在锡壶里。桌上用一只三足铜炉,炭火红彤彤的,暖意从炉身散出来,整间屋子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倒春寒判若两个世界。 云州知府何茂坐在主位上,身量偏瘦,宝蓝色的绸面棉袍,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碧玉扳指,在烛火映照下透着一层幽绿的光。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右手边是漕运使宋元章。圆脸胖子,酱紫色的锦袍领口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圈白肉,被炭火烤得发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他手里捏着一颗花生在剥,指甲缝里嵌着花生衣的碎屑。 对面是云州大营的督军陈端。浓眉阔面,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武官常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的牛皮磨得油亮。他坐得直,不说话,手里的酒杯端着不喝,只拿拇指慢慢地转着杯沿。 何茂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慢悠悠地开口。 “陈将军,北边今年收成不好,户部调粮调得紧。上个月批下来的粮草配额,比往年少了三成。” 陈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何茂把花生壳丢进铜炉里,看着火苗舔上来。“几千号人少三成粮草,说不过去。我想了个法子——粮仓的出库账上多写一笔损耗,风耗、鼠耗、路上洒了坏了,名目多得很。多写出来的数目不走账面,由漕运上的船私下运出码头,换成现钱,再买粮补上大营的缺口。” 他把话一顿,又补了一句:“这事我一个人办不成。我管账目,宋大人管船,陈将军管粮仓的出库。三位各管一摊,少了谁都不行。” 陈端拇指停了。他看了何茂几个呼吸,问:“能有多少?” “一次十两。一个月顶多操办两三回,再多账目就不好看了。” 陈端没再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伸出右手,把面前那碟花生往桌中央推了推。 何茂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摊在桌上——“云州府漕运协办条陈”,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条款。何茂签了字按了手印,推给宋元章。宋元章也签了,推到陈端面前。 陈端拿起笔,写了“陈端”二字,蘸了印泥,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宣纸上,嵌进纸纹里。 何茂把文书收进袖中,给三人斟满酒,举起杯:“来。” 三只酒杯在铜炉上方碰在一起。 酒过三巡,铜炉里的炭火越烧越旺。那盘酱羊肉已经见了底,花生壳堆了一小堆在桌角。何茂棉袍的领扣解开了一颗,宋元章干脆把腰带松了,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何茂放下酒杯,朝门外喊了一声:“柳三娘!”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踏着碎步走进来。桃红色的窄袖夹袄,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汗巾,把腰勒得细细的。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斜插一根银簪,簪头一粒米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眉眼带笑,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何大人,有什么吩咐?” “叫几个姑娘上来,透透气。” 柳三娘眼神一转,笑着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推开,四个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都披着轻容纱,半透明的纱料薄得透光,烛火一照,纱下白腻的肌骨若隐若现。纱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四人从底下上来走得急,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打头的一个鹅蛋脸,柳叶眉,嘴唇薄而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身后三个——一个丰腴,胸前两团软肉沉甸甸地坠着,走路时微微颤动;一个个子高挑,腰细腿长;最小的一个不过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稚气未脱,低垂着眼不敢看人,双手绞在身前。 四个人并排站定,垂手低头。 何茂端着酒杯,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脱了,站到窗边去。” 四个女子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鹅蛋脸姑娘咬了咬下唇,指尖捏着纱衣的衣襟,慢慢地解开了系带。轻容纱从肩头滑落,落在脚边。纱下的身体完全露了出来——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玉一样的光。乳儿不大不小,形状好看,乳尖是淡粉色的,因为冷而微微挺立着。腰肢纤细,小腹平坦,肚脐眼小小的,往下是三角柔软的黑绒,覆着那处幽谷。 她赤条条地站在屋中央,低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身后三个姑娘也相继脱了纱衣。丰腴的乳儿饱满,两团软肉沉甸甸地悬在胸前,乳晕大而深,乳头像两粒紫葡萄。高挑的腰极细,胯骨分明,两条腿又长又直。最小的那个姑娘脱得最慢,手指在系带上哆嗦了好几下才解开,纱衣落下后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小腹下方,又觉得不妥,垂下手去,双手绞在一起,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四个姑娘赤条条地站了片刻,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乳尖硬得像两粒豆子。 “站到窗边去。” 四人走到窗边,背贴着窗棂一字排开。赤裸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窗棂,冷意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激得她们同时打了一个寒颤。倒春寒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被她们滚烫的肉体挡住。冷风拂过背脊,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但胸前的乳儿被屋里的炭火烤得微微泛红,乳尖硬挺着,像四对凸起的红豆。 何茂满意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宋元章的目光在那个丰腴姑娘的胸脯上流连不走,两个乳儿饱满得惊人,微微下坠,像两只熟透了的水蜜桃。 陈端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小的那个姑娘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宋大人,挑一个?” 宋元章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那四个姑娘面前,晃着一身肥肉在那个丰腴姑娘面前站定,伸手捏了捏她的乳儿。丰腴姑娘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宋元章揉了两下,回头对何茂说:“这个有肉,抱着软乎。” “你的了。” 宋元章一把搂住那姑娘的腰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大腿上,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那姑娘微微低着头,任由他摸。 何茂又看向陈端:“陈将军也挑一个。” 陈端没有走过去挑拣,直接看向最小的那个姑娘,冲她招了招手。圆脸杏眼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陈端没有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坐下。那姑娘的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冰凉,鸡皮疙瘩还没消,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何茂笑着拍了一下手,鹅蛋脸姑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剩下那个高挑的姑娘落了单,站在窗边不知所措。何茂看了她一眼:“你也别站着,过来倒酒。” 高挑姑娘连忙走到桌前,拿起锡壶挨个斟酒。 屋里重新热闹起来。铜炉烧得噼啪作响,酒香混着脂粉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宋元章已经把丰腴姑娘抱到腿上坐着了,手掌在她光裸的后背上上下摩挲。鹅蛋脸姑娘端着何茂给的热酒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陈端怀里最小的姑娘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他也不主动开口,沉默着。 何茂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慢悠悠地说:“粮仓那边,每月的出库数,你写多少,我这里就认多少。户部查下来对得上就行。” “户部的人不来实地盘库?”陈端问。 “来。”何茂笑了笑,“但来的官十个有九个连粮仓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坐在堂上翻账本,数字对上了就画个圈盖章走人。真正会掀开粮仓往里看的,一百个里头没有一个。” 宋元章听得眉开眼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何茂又说:“码头上的事更好办。宋大人月底把船出码头的名单给我,我让师爷写一封帖子送到各家粮铺,请他们自愿为云州的防务出点力。愿意出的,下个月的出关文书畅通无阻。不愿意出的——” 他顿了一下,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那就只好请他们多等几日。运河上水贼猖獗,漕运司查验货物总要仔细些,一船货少说查上三五日。” 宋元章连连点头:“对对对,水贼猖獗,查验不能马虎。”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陈端的嘴角也微微勾了一下。 铜炉烧着。那枚被何茂丢进炉里的花生壳已经烧成了灰烬,橙红色的光映在三个男人的脸上。 何茂放下酒杯,看着陈端,慢慢地说:“陈将军,云州这地方偏,天高皇帝远。只要咱们三个把账目对好了,谁都查不出毛病。” 陈端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怀里那个最小的姑娘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窗外。 窗纸被那四个赤裸的姑娘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风。 就在这时,楼下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桌案,紧跟着一声短促的惨叫,被风声卷走了大半,但在这顶楼的静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何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宋元章也停了,那只在丰腴姑娘身上游走的手僵在她腰间。 又是一声惨叫,这次近了些,夹杂着木料碎裂的声响和什么东西重重倒地的声音。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跑了几步便被什么截住,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陈端松开怀里的小姑娘,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 宋元章把怀里的丰腴姑娘推到一边,目光扫向门口,额头上那层薄汗变成了冷汗。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停。沉重的、一步步踩上来的脚步声,中间没有停顿,没有退缩,行稳不变——像一个人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 紧接着是楼下大堂里传来的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杯盘摔碎的哗啦声,混成一片。 何茂的脸色已经白了,碧玉扳指在烛火里微微发颤。 楼梯上的脚步声到了走廊尽头,停了。 雅间的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能看见走廊里的烛火摇了一下,一条影子从门缝里缓缓拉长,遮住了灯光。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门口,身材不高,精瘦,黑衣紧裹,只露出两只眼睛。他右手提着一把窄刃长刀,刀身还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刀尖上沾着一缕碎布条。 四个赤裸的姑娘尖叫起来。最小的那个从陈端身边弹起来,赤着脚就往窗边跑。鹅蛋脸姑娘慌乱中打翻了酒杯,高挑姑娘手里的锡壶也脱了手,哐当砸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何茂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他朝那四个姑娘吼了一声:“跑什么跑!拦住他!” 没人听他的。 四个姑娘尖叫着往门口冲,赤裸的身体挤在门框里,乳儿晃荡,臀肉乱颤,争先恐后地挤了出去,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梯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越来越远。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里,整层四楼只剩了这间雅间还有动静。 黑衣人没有追。他站在门口,刀尖低垂,任由那四个姑娘从身边跑过,目光一直落在何茂脸上。 何茂嘴唇哆嗦着,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撑着手肘往后挪。 “有刺客!有刺客!” 他嗓子尖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四楼回响,没一个人应。 黑衣人跨过门槛,走进来,反脚把门带上。 宋元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抄起桌上的铜炉朝黑衣人砸了过去。铜炉在空中翻了个个,炭火洒了一地,火星四溅,有几颗落在黑衣人肩上,滚落在地。黑衣人侧身让开,铜炉砸在身后的门板上,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炭灰扬了一屋子。 陈端在这间隙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刀。刀刃不长,但开了血槽。他朝前迈了一步,横刀护在身前,目光盯死了黑衣人的每一下动作。宋元章也抓起墙边架上的青花瓷瓶,双手举过头顶,吼了一声朝黑衣人扑过去。 黑衣人没躲。他迎着宋元章踏了一步,左手格开砸下来的瓷瓶,右手刀由下往上一撩,刀尖从宋元章小腹捅进去,往上拉到胸口。瓷瓶在半空中裂成两半,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宋元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口子——酱紫色的锦袍裂开,白肉翻出来,血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哗地涌了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还抱着那半截瓶口,倒了下去。 陈端趁黑衣人收刀的间隙抢上一步,短刀直刺黑衣人左肋。黑衣人拧腰转身,刀身贴着陈端的刀背滑过去,反手压住他的刀身,两人近身缠在一处。陈端毕竟是军中出身,手上有功夫,左手扣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右手肘撞向对方面门。黑衣人偏头避开那一肘,膝顶撞在陈端大腿上,两人角力之间,陈端的短刀被黑衣人压得一点点往下落。 黑衣人猛地发力,刀身一拧一转,陈端虎口一麻,短刀脱了手,当啷落在地上。黑衣人没有任何停顿,反手一刀横削,刀刃从陈端喉间划过。 陈端站住了。 他的脖颈上先是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然后红线裂开,血从裂口喷出来,溅在桌布上、地上、墙上。他伸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挡不住。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膝盖弯了,整个身子沉下去,侧身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屋里只剩了何茂一个人。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宝蓝色的绸面棉袍前襟湿了一片——不知是酒还是尿。碧玉扳指在拇指上磕在墙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见黑衣人提着刀朝他走过来,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何茂翻身跪倒,额头砰砰砰磕在地上,磕得额上渗出血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云州知府,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说个数,一万两,两万两,我拿得出来!” 黑衣人没有停步,在他面前站定,刀尖指着他鼻尖,血珠正好滴在他磕破的额头上,温热的一滴。 何茂浑身僵住,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我与好汉无怨无仇,何必要我这条贱命……”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他环顾四周,看见桌边那把紫檀木圈椅还好好的,走过去,把椅子拖了过来,大马金刀地在何茂面前坐下,刀搁在膝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着刀刃上的血迹,一下,又一下,擦得很仔细。 何茂跪在地上,看着那把刀一下一下被擦亮,心凉到了底。 他不是没听过江湖上的名号。能这么干净利落杀上四楼、一刀一个放倒两名将官的刺客,整个天下也没几家。不是听雪阁就是醉花阴。无论哪家,接了单就不会手软。 何茂又磕了几个头,额头上的血蹭在地板上:“好汉,是谁雇的你?我出双倍的价,不,三倍!他能给的,我都能给!” 黑衣人擦刀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何茂,目光里没什么表情。 “何大人,”他说,“你要是早点说,那我还能考虑。” 何茂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黑衣人把布叠好塞回怀里,把刀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刀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惜,我已经接了单。做人要诚信。” 何茂眼中那丝希望还没暗下去,刀已经落了下来。 刀锋从何茂脖颈右侧切入,从左颈穿出,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撞在桌腿边上停住。碧玉扳指还套在那只断手的拇指上,在烛火里幽幽地泛着绿光。无头的尸身跪了片刻才向前倾倒,脖颈断口处的血浸进了地板的缝里。 黑衣人收刀入鞘,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已是深夜,运河码头上的灯火稀稀落落。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挨个拖到窗边。 何茂的尸身最先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砸在逍遥楼大门前的青石板地上,啪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宋元章,肥胖的身躯砸下去声音更沉。最后是陈端,落地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楼下有人尖叫起来,紧接着是奔走呼喊的声音——“杀人了!杀人了!”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灯笼倒了,货摊翻了,喊声此起彼伏。有人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逍遥楼里的客人蜂拥而出,推搡着往街上挤。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里,连影子都寻不见。 黑衣人站在窗口看了片刻,转身走向楼梯,脚步不紧不慢,消失在夜色里。 两日后,京都玄城,都察院。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风宪整肃”,四个字笔力千钧,是开国太祖御笔。匾下挂着一幅六尺长的《白虎追鹤图》,猛虎踞石回首,白鹤振翅欲飞,一静一动,张力充盈。大堂两侧列着十二把黑漆太师椅,椅背上浮雕獬豸图案,森严肃杀。 都察院总宪长公主李寒霜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头戴乌纱描金展脚幞头,身着正一品绯罗朝服,胸前金线绣着云凤补子。她没有斜靠椅背,坐得很直,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指节白皙。面若寒霜,一双丹凤眼冷冷地扫着底下的人,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抬眼皮。 底下两列监察使分左右站定,黑压压一片。 左列打头的是河北道监察使裴述之,花白胡须,双手拢在袖中,垂头不语。右列站的是江南道监察使陆长庚,四十出头,瘦高个,下巴微微扬起,但目光也不敢往正座上看。 大堂中央跪着一个人。 燕云道监察使时语。 他穿着五品青色鹖补官服,跪在地上,官帽搁在身旁的地砖上,露出半秃的头顶,几绺稀疏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头皮上。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子筛糠似的抖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起来。 李寒霜没有开口。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轻响。都察院大堂四角各置了一只铜兽炭炉,炉火正旺,暖意融融,但此刻这暖意一丝也传不到跪在中央那人身上。 时语伏在地上,额头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砖上,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暗色。 良久,李寒霜开了口。 “时语。” 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响在空阔的大堂里,像一把薄刃敲在瓷沿上。底下两列监察使同时微微挺了挺身,知道这是要问罪了。 时语浑身一颤,额头在地砖上磕了一下:“下官在。” “云州知府何茂、漕运使宋元章、云州大营督军陈端,三人在逍遥楼大堂广众之中被刺客所杀——”李寒霜把话一顿,目光落在时语的后脑勺上,“你当时在何处?” 时语伏在地上,喉咙发干,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官……下官在燕云道巡察粮仓账目……” “粮仓账目?”李寒霜的声音没有波澜,“何茂三人私卖军粮,在都察院红名榜上挂了两年了。你身为燕云道监察使,管的就是这摊事。本官等着你收了网把人押回来审,你倒好,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在逍遥楼吃喝玩乐,当着满堂客人的面被人砍了脑袋——”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炉炭裂开的声响。 “三具尸体从四楼窗口丢下去,砸在大街上,血流了一地。整个云州城的百姓都看见了。”李寒霜慢慢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侧过身不看时语,目光落在那幅《白虎追鹤图》上,“你以为这丢的是何茂三人的脸?丢的是都察院的脸。我都察院红名榜上挂了两年的人,被人当街砍了,而监察使连个屁都不知道。” 时语额头贴地,浑身抖得压不住,声音带了哭腔:“下官失职,下官失职……” 李寒霜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白虎盘踞在岩石上,回首盯着半空中那只白鹤。白鹤双翅展开,脖颈微曲,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杀意,正要振翅高飞。 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时语,你在都察院几年了?” 时语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殿下……十二年。” “十二年。”李寒霜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十二年里你查过多少案子?参过多少贪官?” 时语嘴唇哆嗦着,想说自己查过永州盐案、端州矿案、江北土地兼并案——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他在都察院十二年起早贪黑,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寒霜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时语身上,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你是有功的。” 时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又低下头去,额头重新磕在地砖上。 李寒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怒意。她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燕云道监察使你干不了了。”她说,“沙州水监正好缺个人,你去吧。” 时语愣在原地。 沙州,云阳西北边境,戈壁滩上一座孤城,风沙蔽日,鸟不拉屎。水监是个九品末流——从正五品的监察使贬到九品水监,连降六级,比直接罢官还折辱人。 但时语没有犹豫。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下官谢过长公主不杀之恩。” 李寒霜没有看他,挥了挥手:“还不赶紧滚。” 时语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抓起地上的官帽,躬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出大堂。门外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寒霜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慢慢转着茶盏的杯沿,不说话。 底下两列监察使更没人敢开口。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底下的人:“都站着干什么?没事干?散堂。” 两列监察使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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