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59-67)作者:一字妃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7-05 16:54 已读375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五十九)我去找你

    苏汶婧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开着,屏幕上在回放一盘象棋赛点,特级大师的对局,红方弃车攻杀,黑方老将左支右绌,精彩万分。

    苏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上棋子的走向,眉头时皱时松,嘴角偶尔往上翘一下。

    苏汶婧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去,先没坐下,她问站在旁边的老谷叔,苏汶侑回来了吗。

    老谷叔摇了摇头。

    还没有。

    苏汶婧点点头,在爷爷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她把那个抱枕从沙发角上捞过来抱在怀里,腿盘起来,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T和运动短裤,出门时戴的鸭舌帽被她拿在手里搁在茶几上,老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了,吃晚饭就不见你的人。

    我去见了一个朋友。苏汶婧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

    男孩子?的语气老爷子的声音很随意,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的棋局。

    男孩子,在洛杉矶认识的。

    苏老爷子的嘴角往上走了一截,他回到这个题上,三观如何,相貌如何。

    苏汶婧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瞥了爷爷一眼,她那个眼神里有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心虚。

    苏汶婧觉得自己把控不住自己的大脑了,每次被问到任何和男生有关的问题就会自动联想到苏汶侑,她现在特别避讳这个话题,但凡沾到一丁点边,她脑子里的搜索功能就会跳过所有正常的筛选直接把结果指向一个人。

    爷爷,只是朋友。她把抱枕往脸上一盖。

    老爷子笑了,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的,苏汶婧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瞄了爷爷一眼,老爷子端起茶杯,盯着电视屏幕,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圈,但他还在笑,她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爷孙俩看完赛点的时候传来门开的声音。

    苏汶侑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整个人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裹着一股热腾的朝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外面凝了一层水雾,里面是一碗糖水。

    苏汶婧转过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苏汶侑摘下帽子,头发被汗打湿了,有几缕搭在额头上,他用手把头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苏汶婧。

    苏汶婧接过来,袋子是凉的,透过塑料袋能摸到碗壁上那层冰霜。

    还是冰的。

    几百米处的地方。他说,然后转向老爷子,点了下头,爷爷。

    老爷子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苏汶婧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把塑料袋拆开,碗盖掀开,里面是椰汁西米露,面上浮着切得方方正正的芒果粒和几颗剥好的龙眼,冰镇的,碗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大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老爷子低头看她,地上凉,这么大了还蹲着吃。

    苏汶婧含着勺子对他笑了一下,没起来,老爷子拿她没办法,摇了下头不说了。

    苏汶侑在爷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腿往前伸,两只手自然垂在扶手上,他目光始终落在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块地方,那个蹲在地上吃糖水的人。

    老爷子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汶侑,跟梁壹打的球?

    嗯,打了半个小时。

    我今天让老谷去那边说了,明天下午你考试结束之后,一家人去吃个饭。

    苏汶侑这下没有回答,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往里蜷了下,老爷子心里门清这个孙子平时最爱跟他闹腾,贫嘴、赖棋、逗乐,但一旦不开口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母亲也是担心你,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她做的每一步都不对,但你要知道,这样的负面新闻,对连家也有影响。她在你外公那边扛了多少压,她一个字都没跟你提。

    他停了一下,电视屏幕上那盘棋复盘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红方弃车,解说员的声音很激动。

    不过爷爷既然出手了,真相该怎么播报就怎么播报。没人能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一点你不用顾虑任何人。

    他把脸转向苏汶婧,苏汶婧还保持蹲着的姿势,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上,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我们苏家——老爷子把目光从苏汶婧身上移回苏汶侑脸上,这一大家子,该冰释前嫌了。

    苏汶侑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向苏汶婧,她还蹲在地上,用勺子舀着碗底最后一点椰汁往嘴里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

    但苏汶侑太了解她了,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恰恰是她在消化最多东西的时候。

    我先上去了。他站起来。

    爷爷点了下头。

    苏汶侑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偏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苏汶婧。

    姐姐,我有事情和你说。

    苏汶婧抬起头,她嘴里还含着一口糖水,腮帮子鼓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勺子搁进空碗里,端着还剩两口汤底的碗站起来,对着老爷子说了一句爷爷早点休息,跟在苏汶侑身后上了楼梯。

    老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电视屏幕上,红方弃车之后三步将死了黑方老将,解说员说这是一步险棋,牺牲最大的子,换取全局的活。

    他看着那步弃车,手里的杯盖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苏汶婧走在苏汶侑身后,楼梯间的灯带把两个人的照的明亮。

    她走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黑色无袖T下面肩胛骨在走路时一开一合的轮廓,他白,看着很清爽,走路的姿势也独一份。

    苏汶婧脑子里前几分钟爷爷说的冰释前嫌四个字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她此刻想的是,他穿这身打球的样子,她没看到。

    苏汶侑推开自己的房门,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随手往床上一丢,他走到房间正中央停住,两只手叉在腰上,背对着她,那个姿势像是在调整呼吸,苏汶婧反手把门合上,走到书桌前把那半碗糖水放下。

    你把我暗示上来干嘛?她转过身靠着书桌边沿,两只手往后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他。

    苏汶侑两步过去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对不起。他的嘴唇埋在她头发里,声音很哑,又让姐姐难堪。

    苏汶婧知道他这句对不起是为了明天那顿饭,所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而她七年前离家飞去洛杉矶,在这个家里没有温情,只有一个爷爷和一个弟弟,要她坐在那张桌子上,对着连玉结的脸,说些冰释前嫌的话,苏汶侑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的手臂就又往里收了一寸。

    “你不想去,就待在家里,我会去说。”

    苏汶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几下。

    你怎么说。她侧过头,脸颊擦过他的后颈,和他们说我生病了?

    苏汶侑不回答,他埋在她头发里的下巴往下压了压,他确实想了,也确实知道这个借口烂到不行,但他宁愿用烂借口,也不想让她在连玉结面前再弯一次脊梁。

    爷爷说的没错。苏汶婧的手指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冰释前嫌的应该是我,不是你,这顿饭,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出于真心,但爷爷总归是希望这个家能完整地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她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得去,我们一起去。

    苏汶侑“嗯”了一声。

    如果待得不舒服了,就回洛杉矶吧。

    苏汶婧知道这句话不是让她逃避,是要她不为他而跟任何人妥协。

    不必为了苏家的面子去忍连玉结的冷眼,不必为了爷爷的冰释前嫌去扮演一个好脾气的孙女,不必为了让苏汶侑在这张桌子上坐得舒服一点而去咽下任何一口你不想咽的气,如果这里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走。

    回那个你在七年里独自打拼出来的战场上,他宁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她,也不要她因为他在这里受一丁点委屈。

    那——苏汶婧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想我。

    她问得很快,眼睛真心实意,问完了就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去找你。

    四个字,不假思索的。

(六十)装睡(微h)

    鸣是从早上六点开始狂躁起来的。

    六月末的香港,天一亮热气就从地皮底下往上爬。

    苏家宅院的叶子上凝了一夜的露水,太阳刚冒头就被烤干了。

    苏汶婧还在梦里,梦的末尾是苏汶侑的手指在她后腰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变成了一只猫的肉垫在踩她的脊椎,然后那只猫被一串鞭炮声炸飞了,“劈里啪啦”的声儿响了足足半分钟才停。

    苏汶婧从被子里弹起来,又迷迷糊糊的下了床,她套了件薄开衫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就看见了苏汶侑。

    他翘着腿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脊背靠着椅垫,身上穿的是校服,衬衫衬衫衬的他清爽,手握着手机横着,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他的坐姿很松弛,在今天这个日子,松弛得有些离谱了。

    苏汶婧先去冲了杯咖啡,然后往客厅走,用手扒着头发往耳后别。

    “你不紧张?”她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玩的是一款MOBA手游,他正操控着一个刺客英雄在野区里穿梭,血条只剩三分之一,对面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包过来,他不跑,反而往草丛里蹲了一下,然后一套技能把对面最脆的那个法师秒了,接着被剩下两个人围攻,屏幕灰了。

    紧张什么。苏汶侑眼皮都没抬,拇指在屏幕上滑。

    考试呀。苏汶婧坐在沙发靠背上,你考内地的学校不紧张?和那么多人对标。

    苏汶侑的角色复活了,他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依然没有抬头,他的语气依旧那副淡然的、万事不经心的德性。你现在一说,他把角色重新拉进野区,我就有点了。

    他抬起头,后脑勺往后一仰,枕在沙发靠背顶端,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看她,瞳仁里映着她倒过来的脸。

    然后他的手机屏幕又灰了。

    苏汶侑看着屏幕上的死亡读秒,叹了一口很轻的气,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有接着玩。

    你怎么不玩了?

    你下来之后,他维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睫毛往上翘着,我就死了两次。

    那说明你很菜啊。

    苏汶侑笑了一下,不是,是我一见到姐姐就紧张。他把头从沙发背上抬起来,转过去正对着她,你以为我刚才说的是什么。

    考试?

    看来对你弟弟误解很大啊。他又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角,刚睡醒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摆脱睡意的痕迹,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但这不妨碍他笑起来的时候下颌线往上提,把那张脸从刚睡醒的学生切换到正在打你主意的弟弟。

    市一中每周都有考试,形式堪比高考,早就免疫了,姐姐。

    苏汶婧“哦”了一声,我没上过市一中。

    你学习也一直很好。

    你怎么知道。

    苏汶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先不说基因,我聪明的话,姐姐只会比我更聪明,知道是因为爷爷给我看过你在洛杉矶的成绩单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半寸,所以我没猜错,你很聪明。

    她下巴往上抬了半寸,嘴角弯了一个很自得的弧度,我一直很聪明,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掉出过前三名。

    苏汶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嘴角,从她得意的下巴看到她卷头发的手指,然后他忽然抬手,单手,五根手指张开,从她后颈绕过去,虎口卡在她脖子上,往下按。

    苏汶婧的身体往下倾,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杯子搁住,她的脸被按下来了,离他的脸只剩几厘米。

    苏汶侑的嘴唇压上来。

    他绷着下颌往上迎,嘴张开,舌头直接探进去,伸得很深,舌尖勾着她的舌根往上挑,嘴唇含住她的下唇往外轻轻地吮,一个令她动容的吻。

    十秒后,苏汶婧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还是不该推,推了就显得此地无银,不推的话这个角度任何人从客厅门口经过都能看见她低着头被苏汶侑含住了嘴。

    她推开了他,手掌抵在他锁骨上往后一撑,把自己从他的吻里拔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干什么?

    苏汶侑往沙发背上一靠,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他的嘴唇被吻得有点发红,但他笑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被推开的偷亲贼,反而像刚拿到免罪金牌,料定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人。

    我很紧张。他说,语气无辜到欠揍,借借运啊,姐姐。

    苏汶婧拿起咖啡杯上楼了,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和他单独待着了,客厅、沙发、厨房、走廊,这栋宅子里每一个能站两个人的角落对她来说都是高危地段。

    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咖啡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播放的却是刚才那十秒,他绷着下颌往上迎的角度,他推开以后舔自己下嘴唇的那种理所当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挫败的叹息。

    正准备放弃补觉起来洗把脸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汶婧没动,她把呼吸调成匀长而浅的节奏,睫毛合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侧躺在床上保持着刚刚翻过身的那个姿势。

    一阵很轻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能感觉到一团热气正在靠近。

    接着是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脖子上。

    那东西不停的舔弄,舌头卷着皮肤含进去又放开,除了苏汶侑的嘴巴,还能是什么。

    好香。他咬着一团软肉开口。

    苏汶婧屏着呼吸没动,睫毛不能颤,呼吸不能乱,装了就要装到底。

    我硬了。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开,贴着她的耳廓,怎么办啊,姐姐?

    苏汶婧的皮肤在发骚,每一寸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都在往外泛一层很细的鸡皮疙瘩,毛孔全部张开了,汗毛竖起来,他怎么这样,明明待会就要去考试了,最多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出门,脑子里装的却还是这些淫乱不堪的东西。

    他撑起来了,她感觉他的两只手撑在了她肩膀左右的位置上,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落在她的眼睫毛上,拇指从外眼角往内眼角方向很轻很轻地扫过去,从睫毛根部扫到睫毛尖,痒痒的。

    装睡。

    苏汶婧咬着后槽牙没睁眼,激将法,她心想,就这点招数,她继续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然后她隐隐约约听见他笑了一下。

    接着很忽然的,唇瓣被一个热的、软的、湿的东西抵开了。

    苏汶侑的舌头从她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里挤进去,他的舌尖灵活的往里撩动,苏汶婧的腰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地塌了一寸,他又笑了一下。

    她推他了,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往外一撑,把他从自己嘴上拔下来,嘴唇被吮得有点肿。

    怎么不接着装了。苏汶侑撑着上身低头看她,脸上挂着那个歪着嘴的笑。

    你把我弄醒了。苏汶婧的声音还很哑。

    嗯。他低下头又吻上来了。

    这一次不等她推,他的手在同一时间握住了她的右手,把她的手往下带,手背蹭过他的校裤面料,然后被按在了一个又热又硬的物体上,隔着校裤的薄料子,那根东西在她的掌心底下跳了一下。

    苏汶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了血,从耳根往上,从颧骨往下,红得很没有章法。

    你把我弄硬了。苏汶侑说。

    怪我?苏汶婧把手往回抽,被他按得更紧,他的手指箍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在他勃起的阴茎上上下撸动,隔着裤子,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

    没办法。他把她的手按得更实,胯骨往上顶了一下,龟头隔着校裤顶在她掌心里,他的嘴角往上了提了一下,眼睛半阖着,姐姐一出现,它就不听话,只想往姐姐身体里钻。

    他又往上顶了一下,很深的顶,龟头撞在她的虎口上,隔着布料她都能感觉到马眼口上渗出来的那点液体已经把校裤洇湿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苏汶婧把脸转向一边,耳朵尖涨红,现在不要这样,你待会要去考试。

    苏汶侑又“嗯”了两声,嘴上嗯着,手上却越来越过分,他把她的手从他裤腰的松紧带里塞进去,让她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

(六十一)情趣(H)

    苏汶侑又“嗯”了两声,嘴上嗯着,手上却越来越过分,他把她的手从他裤腰的松紧带里塞进去,让她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

    她的手指被迫圈住了茎身,掌心贴着青筋暴突的表皮,拇指扣在龟头上,马眼上的前液黏了她一手。

    姐姐自己来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潮热的呼气喷在她颈窝里。

    我说了你待会——

    他又“嗯”了一声,嘴唇从锁骨往下走,鼻尖压在她乳房的上缘,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是不打算回答那句话了。

    他把脸完全埋进了她胸口,鼻梁挤在乳沟正中央,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呼出一口很长的热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了。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手指开始照着他刚才的节奏撸动,拇指在马眼上旋转着碾过去,前液被抹匀了以后整个龟头都变得滑溜溜的,手掌往下套的时候能感觉到冠状沟在她虎口上刮一下,往上捋的时候四根手指合拢了箍住茎身,指腹能摸到那些青筋在皮肤底下一根一根地跳。

    苏汶侑的额头顶在她的锁骨上,呼吸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重,嘴张开了,舌尖抵在她的皮肤上忘了动。

    这样很爽?苏汶婧看着他说。

    再快点,他的胯骨不自觉地跟着她手的节奏往上顶,像在她掌心里操她,就更爽。

    苏汶婧听话地加了力,把他的性器握得更紧了,拇指压在马眼上画了一个很慢的圈,然后手掌往下套,他闷哼了很响的一声,嘴张开了咬住了她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

    苏汶婧也被弄来了感觉,她听着他每一下的呼吸和闷哼,看着他在她手心里失控的样子,身体深处某个位置开始发潮。

    内裤中心那一小块布料已经湿了,偏偏苏汶侑一直没动,平时他早就把她按倒了翻过来从后面操进去了,今天却只是趴在她胸口,把整张脸埋在她身上,让她用手。

    但她的感觉越深,手里的动作就越慢,到了某个临界点,她的手指几乎是停在他茎身上面,她自己的快感爬得太高了,注意力全被小穴深处那一阵阵的空虚酸胀打散了。

    苏汶侑开始不满意,他把胯骨往上顶,在自己挺腰的力道上找补被她落下的节奏,她的手掌被动地承受着他一次一次的撞击,龟头从她虎口里一下一下地拱出来又退回去,他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嘴唇和她的乳房之间拉开了一道很细的唾液丝。

    还是不能依赖姐姐啊。他说。

    苏汶婧侧过脸不看他,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接着那张脸又被他掰回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眯着眼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欲望憋出来的红血丝。

    做吗?

    苏汶婧睁开眼,她艰难地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没多少时间了。

    我给你用手。她说。

    苏汶侑撂下笑,明明这时候她小穴里已经湿得能滴水了,下面那张嘴正在一分一秒地收缩着等她填,但她还在顾及他,顾及他的考试,顾及他的时间,顾及他的状态。

    那你呢,姐姐。

    苏汶婧来了逗他的心思,她把嘴角往上一翘,眼睛歪了一下,用玩具。

    苏汶侑撩了撩头发,头发全被抹到脑后,听到这两个字有点不可思议的皱眉,玩具?

    苏汶婧捂着脸伸出手指,往床头柜那边的抽屉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

    苏汶侑挺腰过去,他的性器还硬着,校裤的裤腰卡在阴茎根部往下一点的位置上,龟头整个露在外面,他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地迭着几件内衣,旁边搁着一个没拆封的包装盒,黑色盒子,上面印着一个很简洁的logo,底下标了尺寸参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拆,然后他转过头看苏汶婧。

    什么时候买的。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一格。不是质问。是某种更微妙的、介于吃惊和被冒犯之间的质地。

    昨晚,路过买的。苏汶婧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耳根依旧红着,她指了指那个盒子。你也不会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总得处理一下自己的欲望。

    苏汶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头摇了一下头,笑一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他拿起那个盒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我这是不是要夸夸你,他把盒子拆开,包装纸被他从中间撕开,里面的硅胶阳具从纸缝里滑出来落在床单上,个头不小,形状做得相当逼真,连表面青筋的纹路都仿得很细致,知道买阳具,而不是去召鸭。

    苏汶婧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谢谢。

    苏汶侑把那个阳具握在手里翻了个面,拇指摁了一下顶端的开关,嗡嗡地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震动的频率,然后把开关关了。

    他有些憋屈,身边现成的一个不要,非要买个塑胶的塞抽屉里,她怎么想的?是他操她操得不够狠,还是他不在的时候她真的想过要用这个东西,他握着那根做工精细的硅胶阳具,感觉拇指底下震过的触感还没散干净,然后他把它放回拆开的包装盒里,扔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

    苏汶婧一眼没看那个玩具,她捂着眼睛,听见他拆包装的声音,听见震动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就安静了。

    她以为他接下来会拿它来弄她,她以为今天能体验一次玩具,她的腿被掰开,苏汶侑的手掌贴着她大腿内侧往外推,然后一个触感抵上了她的穴口,不是冰凉的硅胶,是热的,硬的,龟头表面光滑而滚烫,顶端已经在往外渗前液,苏汶侑往前顶了一下,整根阴茎滑进去了三分之二,苏汶婧一愣,进入小穴的不是玩具。

    苏汶侑把她的两只手从脸上扯下来,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压在床单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对第一次用玩具的茫然和被骗了以后还没反应过来的愣。

    他的嘴角往上走了点,阴茎往里又顶了半寸,整根没入,她的内壁从穴口到宫颈口一瞬间被撑开,里面还在因为刚才用手帮他撸时的动情而湿得厉害,龟头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姐姐。他把她的手腕按在她头顶上,胯骨往前送,龟头撞在她宫颈口正中央,这根还没做够,他把阴茎往外退到只剩龟头含在她穴口,然后整根往前一顶到底,就想着下一根了。他又往外退,然后重新撞进去,做出声响来了,每一记都撞在最深处,这么贪心,那怎么行?

    苏汶婧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包装盒拆开以后被他塞回去了。

    你真的很小气。苏汶婧转回来看着他的脸。

    苏汶侑被她这句话弄笑,他把她的手从头顶上放开,低头去咬她锁骨上那一小片被他含过无数次的皮肤。

    不得不承认,他生气的要死,什么情趣?狗屁情趣!他不愿跟她玩这套,什么在你不在的时候处理自己的欲望,什么还没用过,他不管,放在她身体里的都得是他,只能是他的手,他的舌头,他的这根从十几岁开始就只对她一个人硬的阴茎,硅胶的也不行,她自己用手也不行,她想要的时候就只能是他,想到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就只能忍,忍到他回来,忍到他敲她的门,忍到他像现在这样,操到她忘记那根塑胶的替代品。

    姐姐。他把阴茎磨到穴口,然后往前一顶,顶得她整个身体往上滑动,他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他俯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舌尖在她耳垂上勾了一下,气息全喷在她耳廓上。

    你里面,只能装我的东西。

    他把她翻过去,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往上一提,让她跪趴在床垫上,校裤被他扯下来丢在床尾,上衣扣子解了,衬衫敞着挂在肩膀后面,露出整片胸腹,他白,皮肤底下的血管和肌肉走向一目了然。

    她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

    苏汶侑没给她准备的时间,膝盖分开她的膝盖,手握着阴茎对准,龟头在湿透了的穴口上上下下滑了两下,每到阴蒂的位置就停一瞬,然后移开,苏汶婧的腰塌了,她两只手攥着枕头边缘,把枕套的布料拧成了麻花。

    苏汶侑——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很糊。

    他应了一声“嗯”,但没进去,龟头还在穴口外面碾,她的大腿根在抖,小穴里面痉挛了一轮什么都没夹到,穴口空着往里缩,她从枕头里把脸拔出来,偏过头看他,他跪在她身后,校服敞着,肩宽腰窄,腹肌上已经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她的脸,她眼睛里的水已经聚到了眼眶边缘,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肿。

    他进去的时候没有慢慢来的余地,龟头撑开穴口,茎身整根贯到底。

    苏汶侑开始动了,他跪在她身后操她,每一下都整根抽出来再整根撞回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背很美,臀肉随着他的撞击一漾一漾地荡,臀尖上那两片皮肤已经被他的胯骨撞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进出她的位置,阴茎抽出来的时候茎身上全是湿亮的淫液,插进去的时候穴口那一圈嫩肉被带着往里翻,拔出来的时候又翻出来,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粉,再从他的角度看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肿。

    他抬手用拇指摁在她阴阜上方,隔着皮肤能摸到自己的龟头正在她体内进出,每一次阴茎整根没入的时候,她的阴蒂因为被挤压微微往外凸,他把拇指移到那颗已经完全勃起的肉粒上。

    苏汶婧的额头抵在枕头上,她的意识已经被操散了大半,但他拇指在她阴蒂上每一次压下来,她的小腹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一寸,床上操了几百下,淫水已经被捣成了一层很密的白色细泡,糊在两个人交合处。

    姐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手从她腰上滑到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嘴张着,脸已经被操得红透了,眼睛还瞪着他,那眼神里的狠劲儿还剩最后一点渣,那根玩具,他把阴茎往外退到只剩龟头,然后往前撞了最重的一记,有我好用吗。

    苏汶婧把脸从他手指里挣出来,偏头咬了他虎口一下,那一口不轻,在他虎口上留了一排很浅的牙印。

    苏汶侑没躲。

    看着我说。他往前又撞了两下,看着我。

    苏汶婧把脸转过来。

    没有。她说。

    苏汶侑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她的。

    姐姐。他贴着她的嘴唇,声音从两个人的口腔之间挤出来,还有二十分钟,够你爽。

    他说完,把她的腰往自己这边拉,然后开始冲刺。苏汶侑射的时候把整张脸埋进她后颈,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他射了五六股,每一股都打在最深处,精液混着她的淫水被他的阴茎堵在阴道最里面。

    他从她背上滑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汗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他把校裤从床尾捡起来,看了一眼裤裆上那一小片没完全干的湿印,又看了一眼躺着还在喘的苏汶婧。她的膝盖因为腿软了翻不过来,还保持着跪姿,他伸手帮她把腿放直了,把她整个人翻过来面朝上,把被子拉到她的锁骨,然后他低头在她眉心上碰了一下。

    姐姐,我走了。

(六十二)校联

    苏汶侑走后苏汶婧又在床上赖了片刻,被子裹到下巴,腿还保持着刚才被他翻过来以后放直的那个姿势,膝盖内侧隐隐发酸。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他出门前丢下的那句话,明明语气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但她总觉得这些话像离别,让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当时没回他,现在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回。

    躺了一会儿她把被子掀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仰起脸,让水直接打在眼皮上,把脑子里那点酸胀感冲淡了。

    今天杨伊满约了她,昨天在手机上说的,一个活动,没细讲。

    苏汶婧当时只回了句行,转头就给冯雪报备了,冯雪回了个准,干净利落一个字。

    洗完澡她拿毛巾包着头发,另一只手去够洗手台上震了一下的手机,她哼着一段记不清出处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屏幕亮开,她原本想给杨伊满发条消息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活动,昨天答应得太快了,连去哪儿都没问,但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又缩回去了,这个点,杨伊满大概率还睡着,放双休的高中生,九点之前醒过来属于反天性的行为。

    苏汶婧把聊天框切走,打开了相机,镜头里的自己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水蒸得泛一层很淡的粉,皮肤看不见毛孔,很细腻的肤质,这会儿阳光从窗外进来,她找了个角度,光打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白得发亮,她按了快门,然后打开微博把这张照片传了上去,文案她咬着拇指指甲想了片刻,嘴里嘀咕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按了两个灰白色的爱心符号,发出去以后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满意了,收起了手机。

    把头发吹干以后差不多快九点半了,苏汶婧换了个蓝白套装下楼,她今天的打算本来是随便穿穿,反正杨伊满说的活动也没具体说是什么场合,结果刚走到餐桌旁边,杨伊满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喝着牛奶,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撑在餐桌上,另一只手端着玻璃杯,看见苏汶婧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先落在苏汶婧脸上,然后往下走,没什么设计感的衣服穿着,但依然好看,素颜,头发还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杨伊满把杯子搁在桌上。

    姐,你就穿这个去啊?

    苏汶婧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餐桌,我刚起来,本来想发消息问问你到底是什么活动的,怕你没醒。

    杨伊满把嘴里的牛奶咽下去。

    我倒是想睡,被爷爷叫起来吃早餐的。她往主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喝了一半的鱼片粥,他“哼”了一声,以后你们两个在家,就来我这里吃早餐,谁也不许赖床。

    苏汶婧拿起叉子戳了一个煎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所以什么活动?

    杨伊满这才哦了一声,她显然也忘了跟苏汶婧说清楚,本来是我妈要跟我一起去的,她临时有事飞上海了,去不了。她把牛奶杯搁下,也不是什么大活动,就是两所学校组织的校联。

    苏汶婧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和哪所学校?

    杨伊满看了爷爷一眼,说:和三中的,去的全是些公子哥大小姐,我真不爱去。

    老爷子这时候开口了,他没有抬头,那怎么行,人家邀请你了,再怎么不想去也要去。社交场上的礼数,没有不爱去三个字的余地。

    杨伊满努了努嘴,下巴往锁骨方向缩了半寸。

    我知道了爷爷,这不是去嘛。

    苏汶婧看着她那副被训了又不服气的样子笑了一下。

    就这个呀。

    就这个!杨伊满把手里的叉子往桌上轻轻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你可别小看,平时我最畏惧这种圈子活动了,那些人的嘴,能把你从头到脚嚼个透,你穿什么牌子,搭什么包,头发是哪个发型师弄的,她们一眼就能给你归到三六九等里去,所以我在决定,今天穿什么。

    她偏过头朝苏汶婧眨了眨眼,你穿什么?

    苏汶婧拿着叉子的手摇了摇,她是真没想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爷爷,老爷子正夹着一块糯米鸡往嘴里送,筷子举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两束目光同时打在自己脸上,他头也不抬,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老谷,按她俩的要求去安排。

    杨伊满和苏汶婧异口同声:谢谢爷爷!

    老爷子把餐巾搁在桌上,补了一句,晚上别忘记有饭局。

    两个人同时点头,吃完饭的时候还早,老谷叔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高定的工作人员带着移动衣架在房间等着,推了整整两排,夏季首发款,在巴黎的秀台上走过不到两周,香港的名媛圈子里还没人穿上身,就已经送到了苏家来了。

    杨伊满站在那两排衣服前面,手指从一个又一个衣架的金属挂钩上划过去,她忽然转过来对苏汶婧说:爷爷这是藏了多少人脉,我让我妈去联系这个牌子,人家官方回了个排队等通知,等了俩月都没下文。

    苏汶婧环着手臂站在衣帽间另一边,她的目光被一条裙子勾住了,黑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会反一层极暗的银灰色光泽,她觉得这设计有意思,正面看很简单,但整片后背是空的,从肩往下一直到腰窝,只有一条极细的银链子松松地挂着,链子上每隔几寸缀着一颗钻,在灯底下微微地闪,这条裙子的设计的高光点就在背面。

    我要了。苏汶婧把那件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这件。

    杨伊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从苏汶婧手里接过那条裙子,翻开后背的链子看了一眼,然后把裙子挂了回去。

    我首先pass掉黑色。

    苏汶婧“嗯哼”了一声。

    杨伊满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排衣服,全清一色,然后转过来对苏汶婧笑了一下。

    因为这儿的黑色,所有的黑色,只有你一个能撑起来,我就不自取其辱啦。

    苏汶婧给了她一眼。

    你少来。

    杨伊满吐了一下舌头,她转回去对站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一个英国人,个子很高,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针织马甲,招了招手。

    我要那件珍珠白的。

    英国人回了句,好的杨小姐,我们先离开了,后续安排的造型师也在赶来的路上,不出十分钟。”然后带着其他挂满衣服的移动衣架退出了房间。

    杨伊满站在原地愣,转头对苏汶婧说:她中文比我还标准,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苏汶婧笑了一声没理她,拿着那条黑裙子进了更衣室。

    这条裙子如杨伊满所说,她合适,她漂亮,她拿捏的住。

    化妆师来后听取了苏汶婧的意见,妆面偏淡,发型没有尝试别的,依旧盘发,只有这个发型能露出后背的设计,她喜欢这种大胆的创作,又因为喜欢,不回去埋没。

(六十三)女圈

    两个人装扮好以后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香港的名利场所,中心地段,今天是会员制的包场。

    市一中和三中合办,两校最大的几个家族出的资,门口铺了红毯,旁边围了一圈媒体的长枪短炮。

    场内众人到得早,正厅穹顶极高,两盏巨大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沙发是深灰色天鹅绒,围成几个半开放的卡座区。

    靠窗那一侧的卡座里窝了七八个女生,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的妆各有千秋,有几个穿小礼裙,有几个穿高定套装,拎的包从香奈儿到爱马仕一字排开,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束花,精挑细选后挤在一起,各有各的朝向,个个芬芳。

    话题是从今天谁会最出挑打开的。

    一个扎着丸子头,指甲做了酒红色法式甲的女生率先发言,她叫周以宁,明媚的音调回:

    还用猜吗,秦琵优呗。

    旁边一个穿淡蓝色纱裙的女生姓岑,附和:我猜也是,不过我是真想要她上次那件衣服的链接,我翻了三个买手网站都没找到同款。

    周以宁瞟了她一眼。

    你找到了也穿不出那个效果,秦琵优那个身材——她把话断在这里,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有杀伤力。

    岑沁把香槟杯往嘴边送了一寸,抿了一小口。

    我又没说我能穿,放在衣柜里供着不行?

    旁边有人笑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方芜,学联的副主席,在这一群里年纪最大也最老练,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斜斜地搭在一起,你们两个够了,秦琵优还没到呢你们就给她搭好台子了,她来了还用你们搭?她自己一个眼神就能把台子全占了。

    话题在秦琵优身上转了两圈,话题开始偏,偏到了学校,到市一中,再到全校最有名的那个男生身上。

    一开始的几秒是安静的,所有人都在掂量这个话头该由谁来起。

    周以宁最先沉不住气,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条帖子,然后把屏幕亮给周围的人看。

    苏汶侑出了点事,三中男生全钻出来了,校园吧上全是替他说话的。她把手机收回去,墙倒众人推,推得倒是挺及时的。

    方芜把后背往沙发深处靠,正常,平时苏汶侑在那儿立着,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那些被他压了三年的人还不得一口气把憋的全吐出来。

    她说的就是现实,不带任何偏心,可偏挡不住别人替她加料。

    坐在沙发最边上的唐心,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往痛处戳,忽然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你们学校那个,常葛到底是拍了视频还是只传了视频?我吃瓜吃混了。

    都做了。周以宁没抬头。

    那苏汶侑打的那个,徐铂炎?

    他是传的那个。方芜替她把话说完了。

    唐心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有点同情的笑了笑,所以这个人被揍了,被人拍了视频,现在又被人把视频传出去了?她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然后因为打了那个传视频的人,自己被挂到校坛上骂,这什么魔幻剧本?

    魔幻的是另一件事。周以宁把酒杯搁在茶几上,那个视频你们看了没。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看了。

    谁没看啊?

    我们班群都传遍了。

    到这种敏感的话题时,这些人本能的把声音低一个度。

    姚蔓把香槟杯在茶几上磕了一下。

    我是真没看完,看了一半就关了,她顿了一下,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太那个了,那么多人围着一个人踹,他才多大,十二三岁?

    十一。周以宁纠正她,他那时候刚进初中吧?

    姚蔓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因为在这群女孩子之间,表情停留太久意味着你太当真了,太当真了意味着你不够酷,她把香槟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脸上残存的那一点不自在,那视频里那几个打人的,有没有今天在场的?

    这个问题探起所有人互相交换的目光。

    方芜把腿换了个方向搭,秦琵优他们家,秦琵优她弟,秦琵优她弟要是没参与这事我倒着姓。

    嘘。周以宁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她自己开始先笑了,因为话题终于走到了一个足够危险也足够刺激的位置。

    秦琵优跟苏汶侑,到底什么关系?唐心把话头直接挑明了。

    没什么关系吧。姚蔓接得很快,一个三中,一个市一中,能有什么关系?

    那她为什么——唐心的话还没说完。

    你们不知道吗,她似乎很讨厌苏汶侑。”方芜说。

    这个消息在卡座里炸出了好几声声音,压不住兴奋的说:

    真的假的?

    我靠。

    你怎么不早说。

    周以宁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所以秦琵优今天破天荒参加是因为,苏汶侑没来?

    “人家想来也来不了吧?他们市一中几个成绩好的都去参加高考了,都要考内地的学校呢。”方芜说。

    好可惜。姚蔓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还想看看秦琵优见到他的表情呢,话说回来,苏汶侑出了这种事,秦琵优那边什么反应?她不是一直——

    她什么反应关我们什么事。林伽珍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沙发正中间,白色缎面半身裙,腰间系了一根黑色蝴蝶结系带,长相妩媚,抬眼带气场,她在这群人里论家族势力她最大。

    苏汶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她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嘴唇停了一下,眼神不给任何人,在这儿嚼人家的过去,嚼得再细能把视频嚼没了?能把那几年嚼没了?

    卡座因为这句提醒,都各自掂量,安静了片刻。

    周以宁先打破沉默,她不像其他人那么怕林伽珍,她家的生意和林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所以她说话的分寸可以比别人高。

    伽珍,你今天怎么会替他说话,你平时可不这样。

    林伽珍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响。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哪样?

    周以宁被她反问了这一句也不恼,反而笑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脸歪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对他,特别在意。

    旁边几个人开始起哄了,姚蔓用膝盖撞了一下唐心的膝盖,唐心把脸藏在香槟杯后面偷笑,方芜环着臂嘴角往上笑,她不参与起哄但也不阻止,岑沁更直接,她从沙发上坐直了半个身子,把手里的抱枕往林伽珍那边扔了一下,没真扔到,只是虚晃了一下。

    对哦伽珍,岑沁把声音故意拖长,你一直在关注他诶,视频你也看了,帖子你也翻了,常葛那边的人你也盯着,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觉得是。姚蔓接得飞快,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隙,你们记不记得高一那会两校篮球赛,苏汶侑那天穿的那件绿色球衣,我到现在还有印象,你们谁看见伽珍那天发的动态了?她既然拍了照片,正好照片中心是苏汶侑唉。”

    周以宁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方芜破天荒地也跟着笑了一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唐心把香槟杯举起来隔空朝林伽珍晃了晃,为你鼓掌。

    姚蔓在角落里又补了一刀,她还给那条校园吧打卡表白苏汶侑的帖子点过赞。

    起哄声又高了一层,林伽珍坐在所有这些声音的正中央,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乱,手指在杯子边缘上一圈一圈地画着。

    你们够了啊。林伽珍说。

    然后她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周以宁脸上。

    周以宁,那条在校园吧每天打卡表白艾特苏汶侑的人,不是你吗?

    周以宁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然后她耸了一下肩,我啊,我是觉得他帅,我又没否认过,帅就是帅,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把手一摊,脸上的坦荡反而让人没法再追打她,但你不一样,你口口声声对人家只是同情,但你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姚蔓用手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唐心把脸埋进方芜的胳膊里,岑沁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仰,笑得裙子都皱了,连方芜都抿着嘴低下头摇了摇。

    岑沁忽然来了句:“伽珍,你和苏汶侑门当户对,对他没想法?

    林伽珍把杯子从茶几上端回来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裂过。

    给你提个醒,她开口,超岑沁放心看,声儿平,别什么话都往我身前说,我只是可怜他。

    她顿了一下。

    不喜欢他,别一天到晚给我加戏。

    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接过她的话。

    可怜?

    声儿不是这个卡座的人发出来的,林伽珍听到这两个字的同一瞬间愣住。

    林伽珍抬起头。

    秦琵优站在她们面前。

    她是从正厅大门走进来的,一身红裙,正红色,裙摆刚过膝盖,腰线收得极窄,V领的开口,她比在场大多数女生高小半个头,腿长,还踩了一双细跟红底鞋,嘴唇的色号和裙子是同一个色系,波浪卷发披在肩上。

    秦琵优,三中女神。

    她不爱扎堆,也不喜欢自来熟的人,更不爱和没大没小的人打交道,此时身边跟着两个女生,这两个人站在她身后两侧,目光和她无异。

    明明素不相识,但让人惧怕。

    这儿谁都知道秦琵优是这个联谊里唯一需要一请再请才肯来的人。

    她在林伽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后背往沙发深处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圈起抵着下巴,她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目光最后落在了林伽珍脸上。

    林伽珍。

    林伽珍抬眼。

    苏汶侑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你来可怜他吧。

    林伽珍掐在杯子上的手指往里收,她脸上没有变化,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在公共场合被人一句话就撬开表情裂缝,可在秦琵优眼里,她早就失去了方寸。

    秦琵优不等她回嘴,她把目光从林伽珍脸上移开,转向了刚才说门当户对的那个方向。

    还有你们,刚才谁说门当户对的,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没有人出声,岑沁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唐心假装在看手机,连周以宁都只是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没开口。

    秦琵优等了两秒,笑一声。

    没人承认是吧,那就给我记住了。”

    “整个香港,能和他苏汶侑门当户对的,只有我秦琵优。

(六十四)亲切

    因为这句,卡座里刚才那些起哄的笑声,互相碰杯的叮当声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伽珍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她站起来拉了拉自己的裙摆。

    谁胆子大谁开腔,林伽珍心里也清楚,对于秦琵优,她自然也是惹不起的,但被人说到这个田地,她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她林伽珍的名字就等于被秦琵优刻在鞋底踩过一回了。

    她艰难地开了口。

    苏汶侑的事,你弟弟不也是参与了?

    话音刚落,周以宁从后面拉了一下林伽珍的手腕,林伽珍回头看了她一眼,周以宁难得的提醒她一回,但她没领情,把她的手直接甩开了。

    卡座里所有人都在等秦琵优的反应,周以宁往沙发深处缩。

    秦琵优没有被这句话惹恼。

    她甚至在听到你弟弟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这事儿圈子大概已经传遍了,秦家二公子也就是秦琵优的弟弟参与了围殴苏汶侑,视频里他的脸被逐帧比对了出来,老谷叔已经亲自去过秦家了,这在他们这群人的消息网里不是秘密。

    她也是佩服苏汶侑,明明可以一直隐藏下去的伤疤,他偏要用手段一个一个的找回来,不急不躁,不喊不叫,只是请了律师,请了爷爷身边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程序。

    这种报复的方式她太欣赏了,比以暴制暴更爽,他让视频里的人都站在了恐惧之上,当然她那怂包弟弟也在内,老谷去秦家的时候,人直接吓尿了。

    那——她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伽珍无言以对。

    因为她们都知道一件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秦琵优和她弟弟的关系,和姐弟情深四个字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方芜是第一个注意到门口方向的人。

    她的视线越过秦琵优的肩膀落在了正厅入口处,然后她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了,那是一个信号,方芜平时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着她的从容,但此刻她把手臂放下来,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一下,是提醒,喏。

    卡座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秦琵优,她还保持着那个倚在沙发深处的姿势,没有回头。

    杨伊满正往登记处走,她穿了一条珍珠白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小手包,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旁边那个人身上,黑色露背长裙,后背一条银链子在水晶灯底下闪着光,骨相极好,盘发,仪态优美,走在杨伊满身边,不打量人,不环顾四周,目光往前,不看左右。

    周以宁第一个出声。

    她身边跟着谁?没见过啊。

    方芜说:

    那是苏汶侑的姐姐,亲的,是个明星。

    秦琵优才抬起眼。

    她把脸转过去,看向登记处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一大片的目光朝登记处涌过来,苏汶婧感受到这些视线以后回侧过头,她的眼神从大厅这一侧扫到那一侧,从周以宁的脸上扫到林伽珍的脸上,最后和秦琵优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收回去。

    杨伊满倒先紧张了,她往苏汶婧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她怎么也来了。

    苏汶婧在登记簿上签自己的名字,她是背对着大厅的,谁啊。

    杨伊满把眼神往那边抬了一下。

    秦琵优,三中的,就那个穿红裙子的。

    苏汶婧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秦家。

    她把头转回去重新看了一眼,秦琵优还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目光也没有移开,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

    杨伊满接着往下说,她可出名了,三中校花,是出了名的难惹。对,秦家那位,视频里那谁,就是她弟弟,她好像还挺讨厌苏汶侑的。

    苏汶婧把笔搁在登记簿旁边,转过身来和杨伊满一起往卡座区走,两个人在离刚才那群女生最远的另一侧卡座落了座,苏汶婧面朝大厅外侧,背对着秦琵优她们那桌,她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水单上。

    这个女人很有种,杨伊满把小手包搁在桌上,往前凑了半寸,整个香港都知道她那个弟弟是私生子,而这件丑闻,她顿了一下,眼睛往苏汶婧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是她秦琵优亲口说出来的。

    苏汶婧把酒水单翻了一页,她听八卦的程度很轻,取决于对方想不想讲,她瞅了一眼杨伊满,那张脸上很急切。

    她嘴角往上走了半点,她弟弟也在三中?

    在啊!杨伊满得了这个引子,整个人往前又凑,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她弟弟都怕死她了,你是没见过,好吧我也没见过,但听我朋友说的,有一次她弟在学校走廊里跟人吵架,秦琵优从楼上下来,一句话没说就看了她弟一眼,就一眼,她弟当场住嘴,转头走了,那可是三中的男生团体。

    苏汶婧没抬眼,给回答:“姐姐做的很成功。”

    杨伊满顺着说:“她还是秦家上辈子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不是她爸选的,是她爷爷直接从遗嘱上写的。跳过她爸,跳过她大伯,给了她。

    苏汶婧点点头,她晃着手里的酒杯,杯里的液体贴着杯壁转了半圈,她对秦琵优这个人有了一个细微的轮廓了。

    杨伊满本来想接着往下说,她还有一堆料没抖完,但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开腔,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苏汶婧看她一脸慌张。

    怎么了。

    杨伊满把撑在桌面上的手肘收回来,后背贴进沙发深处,拿起桌上的气泡水灌了一口,动作太多太杂,一看就是在掩饰。

    我刚才说话,很大声?

    苏汶婧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没回头,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还好吧,大概十米远开外能听见?

    杨伊满把气泡水咽下去,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姐姐,我全世界最不信的人就是你。

    苏汶婧笑了。

    秦琵优往这边走来了,她快走到苏汶婧那桌的时候,杨伊满抬起手,挤出一个笑脸。

    嗨。

    秦琵优看了她一眼,和看林伽珍那些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林伽珍那边,周以宁把香槟杯搁下,歪着头往秦琵优的方向看过去,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用手肘撞了撞方芜。

    我们刚刚的话刺激到她了?这么着急去见家长?

    方芜没接话。

    但谁都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秦琵优走到苏汶婧面前,苏汶婧还坐在沙发上,这个站位本来应该是居高临下,气场碾压的姿势,但秦琵优开口的第一句话把在场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的预设全打翻了。

    姐姐。

    杨伊满一口水差点呛到气管里,她猛地转过去看苏汶婧。

    苏汶婧看眼杨伊满,她耸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了。

    苏汶婧抬眼,她对自来熟也很抗拒,秦小姐,有事情?

    秦琵优点了一下头,她整个人此时散发的气场和她刚才面对林伽珍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她在收敛。

    苏汶婧不太明白这种例外,她们没见过,一次也没有,从杨伊满嘴里听完后,也不觉得自己是会被她例外的那一个。

    家弟的事。秦琵优说。

    苏汶婧放下酒杯,开门见山的话题她喜欢,我律师会传达,如果是求情的话,大可不必。

    秦琵优认真的说,不,我不是来求情的。

    苏汶婧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等。

    对于他,你随心所欲,想怎么来怎么来,我们这边不会替他请律师。所有后果他一个人担。她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眼睛,所以,整死他都可以。

    杨伊满听完以后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她头皮开始发麻,她知道秦琵优冷,圈子里谁不知道秦琵优冷,但冷到这种程度,当着一个正在追责的受害人家属的面说出整死他都可以这种话,这已经不是冷血了。

    苏汶婧点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会的。

    秦琵优侧身在苏汶婧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苏汶侑,他还好吗。秦琵优声音有点颤。

    苏汶婧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活蹦乱跳的好算不算好?

    秦琵优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这一次她看苏汶婧的眼神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我能去看看他吗?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秦琵优没等她回答就继续往下说了。

    他把我拉黑了,我换了好多个账号去找他,发好友申请,发消息,全都不搭理我。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裙摆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害怕失去。

    我怕再烦他,下次就是空号了。

    苏汶婧看着秦琵优,这是讨厌吗,不像。更像喜欢吧?那种从十几岁开始,以对抗和挑衅为掩护的、从来没有找到过正确出口的喜欢。

    我没法替他做决定。苏汶婧没什么情绪的说,你还是得问他。

    秦琵优点了一下头,理解了,我也是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礼貌的微笑了一下,自动分好了界限。

    秦琵优低头看了自己裙摆几秒,起身,恢复姿态,我待会再来找你玩呀,姐姐,我先过去了。

    苏汶婧应了声“好”。

    人走了。

    杨伊满看着她走远,慢慢转过来。

    我的天!她把气泡水杯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是秦琵优吗。

    苏汶婧看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唬我?

    杨伊满猛地摇头,不是,她平时真不是这样的,你问问在场的任何人,秦琵优,她跟人说话从来不客气,她刚才叫你姐姐,叫了三遍,三遍!杨伊满把三根手指竖起来,她还是冷脸更亲切,这样子,好可怕。

    苏汶婧端起酒杯,杯沿贴着下嘴唇停下,因为眼前又多了个人,一身西装,眼里漾着笑。

    “又见面了,苏小姐?”

(六十五)暗示

    “又见面了,苏小姐?”

    就那么凑了巧了。

    梵恃右不知何时站在她们前面,一只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往那儿一站,姿态松懒,脸上的表情是一副我也凑了巧了的漫不经心。

    梵恃右朝她举了一下杯,杯沿往前倾了一寸,像是在跟她一个人碰杯。

    你要不过来,她晃着杯说,咱俩也不算又见面了不是。

    梵恃右扯了一下嘴角。

    苏小姐还是这么有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儿是往里厅的必经之路,苏小姐不想看见我,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苏汶婧喝了口酒,把酒杯搁在桌上,她对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内心翻了个白眼,每一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绕到最后你还得倒回去想他第一句到底是不是笑里藏刀,偏还享受绕的过程。

    倒是杨伊满觉得稀奇,她把手里的气泡水搁下,眼睛瞪得溜圆,喔,您怎么会在这儿?

    在她那里,梵恃右是大场合必在的人物,而这种两个高中合办的半正式联谊,来的不是学生就是替自己孩子撑场面的家长,和他平时出没的圈子隔了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距离。

    梵恃右转过去看杨伊满,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对苏汶婧的时候多了一层很淡的亲切,我来做我家小侄女的家长,她今年升高中部,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家里不放心,派我来盯着。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恭维了一句,但这句话他没有对着苏汶婧说,他对着杨伊满说,苏小姐呢。我记得她不在香港读书吧。

    杨伊满依旧自然而然的答:她是我姐姐呀,当然来当我的家长。

    梵恃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举起香槟杯,朝杨伊满偏了下头。

    我的错,忘了你们这一层关系。

    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打完招呼,解释完来意,就可以端着香槟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去。

    苏汶婧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她侧过脸,嘴已经张开了,正准备跟杨伊满问秦琵优剩下的那些信息。

    他人还站在原地,不走,手里的香槟还有半杯,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那条黑裙子的银链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侧脸。

    苏汶婧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吞回去,笑盈盈地转回头。

    梵公子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梵恃右也不恼,他像是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逐客令一样,说了三个字:

    影响吗?

    十分。苏汶婧答得眼睛都没眨。

    梵恃右再次举杯,杯沿朝她这边倾了一下,玩好。

    他转身了,走了两步。

    然后退回来了。

    杨伊满看着他又退回来,眉毛拧了一下,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人明明走了还莫名其妙退回来。

    苏汶婧觉得他脑子有病,她原本以为他终于要走了才把自己刚才要问秦琵优的话重新提到喉咙口,结果刚一张嘴,视线被他退回来的身影又堵回去了。

    她叹口气,抬起脸,下巴往上扬了半寸,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换成了隐忍的无奈。

    梵恃右看着她的表情从准备说话变成了被迫闭嘴,再变成了你现在又有什么事,抬起手,食指朝上点了一下,本来想要说什么,但看见她蹙眉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那只抬起来的手翻了个面,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很小的动作。

    苏小姐。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略带玩味的笑,那件事,我们待会谈谈?

    苏汶婧一愣,梵恃右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杨伊满果然很惊讶。

    你俩!她把小手包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往前凑了半截,有什么事情?她的眼睛在发光,你不说不喜欢这种类型?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苏汶婧目视前方,目光没变,梵恃右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突然觉得——她故意断在这里。

    突然什么?杨伊满把沙发上的抱枕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汶婧的侧脸。

    苏汶婧起身,接着没说完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他有病。

    她也走了,往梵恃右离开的那条路。

    杨伊满抱着抱枕愣在原地,看着苏汶婧的背影,她喊了一句:什么意思啊,什么事啊,什么有病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苏汶婧没回头,抬手朝她摆了一下。

    苏汶婧沿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走,里厅的入口往里拐是一道弧形的长廊,两边挂着几幅抽象油画,梵恃右在哪儿都像有大事的,身边总有人围着,此刻他正被三个男人围在走廊和主厅的交界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其中一个是宴会主办方的,另外两个看面相大概是家长团的。

    苏汶婧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环着臂,脊背挺直,看着他。

    梵恃右一直注意着这抹目光,他的视线在跟面前的人对话的间隙里往她这边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偏完,香槟搁在旁边的托盘上,对那三个人说了句“失陪”,朝她走过来。

    你搞什么。苏汶婧环着臂没放下来,我不是和你说了那是秘密。

    梵恃右低头瞥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不少,越过她往前走,方向是走廊尽头一个没有人占的小卡座。

    他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肩膀离她的肩膀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真是秘密,你就不要这么大声。

    苏汶婧反应过来自己在刚才那个多人交集的交界处已经提到了秘密两个字,她咬了咬牙内侧,跟着他走过去。

    梵恃右先在那方卡座里坐下来,两条腿交迭,把自己安顿妥当了,然后抬起眼看她。

    苏汶婧还站着,环着臂,脊背挺直,盯着他,脸上写满了速战速决四个字。

    梵恃右失笑。

    苏小姐,需要我请你坐?

    苏汶婧没搭理这句,开你的条件。

    梵恃右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没看她了,低下头,用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慢慢的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成了不急不缓的调子,我这个人呢,最不惯心急,慢慢来呢,他抬起眼,对上苏汶婧的目光,才显得诚意,苏小姐觉得呢。

    苏汶婧懂了,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就是诚意,她给。

    我给你的诚意,百分之百。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梵恃右摇摇头。

    你很信任我?

    苏汶婧的眼皮跳了一下,梵恃右说话的方式就是这么让人抓狂。

    所以才让你开条件。苏汶婧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用你想要的,堵你的嘴。

    梵恃右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的,他说,你不舍得给。

    苏汶婧好笑,她把头歪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左偏,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你倒是说说看的挑衅。

    “那你开个我舍得给的就好了呀。

    梵恃右没有跟着她笑,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叉搁在腹前,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点着。

    我不跟你咬文嚼字,条件,我没想好。但在开条件之前——他扫一眼,我依旧会对你的事情守口如瓶。你不用担心我在任何公开场合说漏一个字,连暗示都不会有。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别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但他偏了下头,忽然开口叫她全名。

    苏汶婧,你太明显了。

    苏汶婧拿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侧过身,说什么?

    你对他的爱,梵恃右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太明显了。

    苏汶婧低头,不是很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想多了,她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她姐姐。

    所以,梵恃右打断了她,你做了一个不正确的决定。

    苏汶婧整个人起身了,却在这句决定之下身子顿了一下,她忽然想听完。

    关系时好时坏,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说呢。

    苏汶婧皱眉,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在说她演技浮夸,在外人面前对待苏汶侑的标准,她在想,真有那么刻意?

    她却没搭理,也没去理透他这番话,转身走了。

    梵恃右坐在原处,刚才有没有把她吓到,他不知道,那句话给的暗示,她有没有理出来,他依然不知道。

(六十六)痛恨

    汶婧从梵恃右那个卡座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规整,眉目之间的那点烦躁被收进去了。

    杨伊满还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立刻把抱枕往旁边一扔。

    你到底什么事——苏汶婧没接这个茬,拿起桌上的小手包塞进杨伊满怀里,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了,要迟到了。

    两人从侧门溜出去的,上了车杨伊满把鞋蹬掉,两只脚缩上座椅盘起来,我很好奇你和他。“

    苏汶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苏汶侑。

    接起来的时候她把身子往车窗那边侧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轻。

    考完了?

    嗯,刚出考场。苏汶侑那边有风的声音,大概正走在路上,你们到哪了。

    刚出来,在车上。

    好玩吗。

    还行,碰见秦琵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好像有点关心你。

    “我不需要她的关心。”

    “不给看?”

    “不看。”他没有丝毫犹豫。

    我吃完这顿饭,可能就要飞去洛杉矶了。苏汶婧把话题转开了,“临时有个活动,不好再推。”

    去吧。苏汶侑的声音很轻,别因为我,去耽误做你喜欢的事。

    那——

    我会很愧疚的,姐姐。

    苏汶婧失笑。

    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电话挂了,杨伊满立刻把盘着的腿放下来往前凑了半截。

    你要走了?

    苏汶婧点点头,工作。

    杨伊满把后背靠回座椅里,“哦”了一声,她有点失望,本来还想着今晚吃完饭能跟苏汶婧一起回家,两个人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把今天活动上那些女生的八卦翻出来再嚼一遍,不过她也习惯了,苏汶婧的工作就是这样,来去都像一阵风。

    但她没有放过另一个话题。

    你刚刚,是去找梵恃右了?

    苏汶婧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杨伊满整个人又往前凑,到哪个地步了?

    苏汶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杨伊满的额头,把她从自己面前戳回了座椅靠背上。

    我跟他,屁事也没有。

    杨伊满摸了摸自己被戳的额头,嘴角那个八卦的弧度一点也没消退。

    那就是,他喜欢你。

    你成天在想些什么呢。苏汶婧把脸转向窗外。

    杨伊满笑了一下,“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特别不对劲。”

    “我看你才不对劲。”

    …

    车到了。

    爷爷订的餐厅在一栋老式大厦的顶层,私房菜,不对外营业,只接熟人预订。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只有一张圆桌,紫檀木的桌面能坐二十个人,桌心是一盆插得很疏朗的兰花,花瓣白里透青,四面墙上挂着几幅水墨。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苏汶婧和杨伊满迟到了大概两分钟,两个人走到桌前,苏汶婧朝老爷子微微欠了下身。

    爷爷,路上堵——

    老爷子摆了摆手,他看这两个孙女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更慈爱,不碍事。赶紧入座。

    苏汶婧扫了一眼饭桌,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杨庆慧身边,杨伊满已经先一步绕过去坐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杨庆慧伸手帮她把裙摆从椅子上撩开,嘴里念叨着坐个椅子也毛毛躁躁。

    另一个在连玉结旁边,苏汶侑坐在她身边,他另一边的人已经到了,是二叔的一个生意伙伴,今天被顺带请来的,他身边没有空位。

    苏汶婧的脑子里忽然对上了梵恃右今晚说的那通话,眼睛随意瞟了一眼,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她拉开连玉结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连玉结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放在自己面前。

    苏汶婧坐下以后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腿侧,她在屏幕底下输入了一条消息。

    暴露了?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嘴唇的时候她用余光往苏汶侑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机在两膝之间,屏幕的微光打在他的衬衫下摆上,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揉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很苏。

    过了一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屏幕。

    没有,别多想,姐姐。

    苏汶婧松了口气。

    头盘上了。

    老爷子今天破例要了一壶酒,老谷亲自端着酒壶从包厢侧门进来,给在座的每一个成年人都斟了一小杯。

    老爷子端起杯子。

    今天我让老谷去拿了两幅绣图。他把手往旁边抬了一下,老谷从旁边的托盘上取了两轴丝绣,一轴递给连玉结,一轴递给杨庆慧。

    丝绣在桌上摊开,针脚细密,一幅是合与兴的篆体,另一幅是牡丹和锦鲤的合景。

    给你们俩,这些年,操持苏家大大小小的事,有些话我不说,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连玉结接过丝绣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绣面上划过,指尖停在那个合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接着笑了一下。

    谢谢爸。她把绣轴卷起来搁在手边,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没有再接别的话。

    饭局中断,苏汶婧始终默不作声,倒是老爷子开口较多。

    汶婧还小的时候,就离开香港了,这孩子在洛杉矶独自生活了七年,我自己这个当爷爷的,能帮的其实很少。他顿了一下,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连玉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喝。

    别的我不多说,汶婧一个人拼出来的事业,风风光光的,我们苏家该平了,还望有生之年,能多吃几顿这样的饭。

    苏汶婧的筷子碗停在碗沿上,她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目光,温和的笑了一下。

    是啊,这世界仅剩的温情,就这么点了。

    苏汶婧感觉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翻过来。

    走吗。

    她侧过头,隔着桌上那盆兰花和好几道菜的蒸汽,她看见苏汶侑的脸,他喝得不算多,但耳根已经红了。

    苏汶婧打字。

    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可以,陪我出去醒醒酒?然后我送你去机场。

    好。

    苏汶侑把酒杯搁在桌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撑了一下桌面,接着走到爷爷旁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偏头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

    回去煮点醒酒汤,今天考了一整天,累坏了,早点休息。苏汶侑嗯了一声,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直起身的过程中和苏汶婧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到半秒,两个人都移开了,然后他转身出了包厢。

    苏汶婧等了大概两分钟,也站起来了,她走到苏崇砚身边,把手搭在老爷子肩膀上。

    爷爷,我临时有个活动,得先走了,今晚飞回洛杉矶。

    老爷子抬起头看她,那满是皱纹的双眼全是不舍,却没有挽留。

    去吧,到了给老谷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苏汶婧点点头,她把搭在爷爷肩上的手收回来,朝杨伊满眨了眨眼。

    杨伊满嘴里还含着半颗鱼丸,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汶婧转身推开包厢的门。

    走廊很安静,她刚走了几步,身后包厢门又开了一次。

    苏汶婧。

    这个声音不陌生。

    苏汶婧转过身,连玉结站在包厢门口,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她环着臂,脊背笔挺。

    是你吧。她说,今天这桌饭,这幅绣图,还有老爷子刚才开口的那番话。”

    “你是在他跟前说了些什么,费这么大劲羞辱我。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个很荒谬的细节,在今天这顿饭之前,她见过连玉结在客厅里对着爷爷喊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爷爷亲手把和解摆上桌面,把丝绣递到她手里,连玉结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你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一个人得活在多深的猜疑里,才会把一场和解读成一出精心策划的羞辱。

    您是觉得,今晚这顿饭,是我跟爷爷要的。

    连玉结没有回答。

    如果是,那您觉得这幅画、这桌饭、这些年和您之间所有的裂痕,全是别人在背后做的手脚,和您本人,她偏了一下头,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连玉结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苏汶婧,我特别不喜欢你这一点,事事反骨,我当初决意把你送到阿根延,而不是你决心要远离这个家,那个什么洛杉矶,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汶婧抬眼,阿根延,对,当初根本就没有洛杉矶这个选项,连玉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送到阿根延,南美洲的那个角落,没有华人圈子,没有任何依靠,一个只能自生自足的地方。

    ”为什么是阿根延?”

    当初送你去洛杉矶,是权衡利弊。而决定把你送去阿根延,是因为我比你更希望你离开这个家,可目的太显眼了,谁都能闻出来味,所以我退了一步。她看着苏汶婧的眼睛,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一开始往你账户里打钱,也是老爷子的交代,后面索性不打了,因为样子已经做完了,你在洛杉矶是饿死街头还是自食其力,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苏汶婧低头,她看着地板上的一些随影光斑,本来早该免疫了,可如今,好像只是藏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在意了,爱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而她,也不是没有爱活不了的人,她抬起头看着连玉结,从眼神里,她忽然觉得,那不是恨,是比恨更远的东西。

    恨至少是需要感情的,连玉结对她没有感情。

    从头到尾都没有。

    这么多年,我逃避了无数次,到底是什么原因,今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连玉结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原因。她转过身,推开包厢的门,门合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漏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我痛恨生下了你。

    包厢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回归安静。

    苏汶婧站在走廊中央,她到底,还是有些期待的。

(六十七)梦想

    苏汶婧在饭前就点了个闪送,去找同层的服务员要了保存的袋子,去了卫生间。

    她不爱舟车劳顿,尤其是在飞机上.

    在隔间换好衣服后,她把那件礼服塞在袋子里,提着下了楼。

    大厅里人不多,苏汶侑坐在大堂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杯子矮胖,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的虎口抵着胃的位置,手指在肋骨下方很轻地摁着。

    她走过去把袋子搁在茶几边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汶侑抬起眼,他把抵在胃上的那只手放下,牵了下嘴角,站起来。

    没有,醒酒茶太烫了,等半天。他把醒酒茶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弯腰想帮她拿那个袋子,苏汶婧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没让他提,她撇了一下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脑海里才终于把刚才在楼上走廊里发生的那点不愉快,全数归置到了脑子最深处,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三十分钟,她把这三十分钟留给他。

    那走吧。她侧头往旋转门方向偏了一下,散散步。

    苏汶侑点点头,他伸手去牵她,十指相扣。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拉着她往外走了。

    店外面有一条沿海的步道,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栏杆沿着海岸线弯弯绕绕地往前走,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很矮的地灯,光从脚底往上打在白色的栏杆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穿过鲤鱼门的海峡,裹着咸味和远处码头货柜轮渡的柴油味,凉凉的,把六月末残存的那点暑气吹干净了。

    两个人沿着栏杆走,回头率很高,苏汶侑穿着的那件校服,是多少家长梦寐以求自己孩子能考上的学校,他长的很好看,像明星一样,身边的苏汶婧穿着白T和短裤,长发被海风吹得往眼角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飞走了,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都没有在刻意摆什么姿势,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融成了同一个步幅,她迈一步他刚好跟上,他迈大步的时候她跟着放慢。

    苏汶婧压低声音,会不会太高调了,被认出来怎么办。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海风把他额前那几缕没定型的头发吹得往上飘了一下风把他眼睛吹得眯了一下,那个角度看过去,他眯着眼看她的表情刚好像在笑。

    那我们就公开吧,姐姐。

    苏汶婧没有回答。

    公开。

    她该怎么抵抗这两个字,香港不是洛杉矶。

    香港有家人在,她不敢去想,那个时候,该面对的是连玉结的谩骂,港媒的疯狂报道,不留活路的通篇指责,还包括那些在社交圈里长年靠嚼舌根活着的闲人拼出一张比他俩还亲密的实锤图鉴。

    所以当下不可能,未来更不可能。

    苟且偷生的感情,只能永生永世烂在地狱里。

    他们自己并不想躲,但这个世界对于姐姐和弟弟这两个词的定义,从古至今没有给他们留过一个出口。

    苏汶婧从袋子里翻了只口罩出来戴上,白色的,遮住了鼻子到下巴的那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眉毛和一双眼睛,口罩戴上以后她的表情就只剩眼睛了,而她的眼睛在晚上的海边看起来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海风把她的眼睛吹出了水光。

    苏汶侑看在眼里,他看着她戴好口罩,看着她把自己从遮成了路人。

    买好票了?

    苏汶婧点点头,还有一个小时,离这里最近的机场,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

    那给我半个小时。苏汶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步道前面有一排面朝海港的直椅,木头的,漆成深绿色,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分钟后,我送你去机场。

    苏汶婧点点头,她跟着他在直椅上坐下来,木椅是凉的,她往后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看着面前那片被夜色染成了深灰的海,感受着海风,苏汶侑坐在她左边,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把两条腿也伸直了,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目光和她看着同一片海。

    有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真的不想管明天。

    他把脸转过来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笑的无能为力,就这样,和你找个地方,待一辈子。

    苏汶婧是该觉得这番话温暖,她把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她想起洛杉矶,她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柠檬树,邻居养了一条金毛,他要是来了,大概会每天早上沿着山道跑步,跑完了敲她的门,身上挂着汗,手里拎着她爱喝的冷萃咖啡,这种田园派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笑着按灭了,她知道她抛不开现在生活里的一切。他也抛不开,苏家的名字是刻在骨髓里的责任。

    他们都不是能抛下一切去找个地方待一辈子的人。

    所以这个画面,柠檬树和冷萃咖啡,只能留在海边长椅上的这半分钟里,海风吹过就带走了。

    苏汶侑,你的梦想是什么。

    苏汶侑看着那片海,少年时期本该意气风发,市一中的尖子生,篮球校队缺席的主力,高考考场里连紧张都不紧张的怪物,但这些在苏汶婧眼里都不是他,他身上她看到的所有那些厉害,都只是一层很薄的壳,壳底下是什么,好多人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连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不知道。他把后脑勺从椅背上抬起来,两只手交握搁在小腹前,拇指在一个看不见的节奏上来回地绕。

    十岁之前,梦想是当一名医生。他侧过头看苏汶婧,苏汶婧看着那片海,没有转过来。

    苏汶侑之所以想当医生,因为她小时候总是生病,换季的时候发烧,而苏汶婧不爱去医院,不爱吃药,也不爱打针,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当了医生就可以替她打针,他讨厌所有陌生的接触。

    也讨厌所有会让苏汶婧皱眉头的人。

    那现在呢。她转过来看他。

    苏汶侑移过目光,看着海面上最远的那一点。

    现在——他这两个字之间的停顿里装了他十八年里所有被搁置的、被替换的、被放弃的东西,梦想已经离我很远了。

    天已经黑了,今晚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在头顶上排成了几颗不怎么亮的光点,也可能有故事里的那一道流星,只是她们不那么幸运罢了。

    我曾经的梦想...话突然顿住了。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

    我现在的梦想——她换了一个词,接着转过去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弯了一下,是在笑,笑得很淡,是出现在好莱坞的银幕上,哪怕就那几秒。

    苏汶侑的眉心动了一下。

    会的,姐姐。

    苏汶婧只当他的话是抚慰,却依旧很开心。

    苏汶侑把那条腿从膝盖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半寸,你上半句,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苏汶婧本来不想说,但他既然问了,她就不去藏。

    我的梦想,她把后脑勺重新搁在椅背顶端,看着天上的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是十七岁才拥有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抛下那时候的憧憬,去疯狂学习,拼命去学自己不会的东西。”

    苏汶婧长舒一口气,“但现在大概是知道了。十一岁那年,我的梦想很简单,别让自己烂在那间屋子里那个念头撑着我走完了整个青春期,等我真的走出来以后,才发现那根本不算梦想,那叫求生。”

    在小孩欢乐的童年,人人都在憧憬,都在期待,但苏汶婧她的十七岁之前,没有孩童般的梦想,她来不及憧憬,现实已经将她吞没。

    苏汶侑的心微微发疼,他想起在姐姐离开之前,他懵懂的意识到一件事,连玉结在把本来该给姐姐的那份爱,也加到了他这里,所以好重,好明显,好让人窒息,姐姐才会离开,她离开不是逃避,是她看明白了,这份爱的总量是不会变的,连玉结只有一份爱,全倒进了他的碗里,姐姐的碗是空的,她留在这里只能看着弟弟碗里的那点温暖,而她自己连碰都不能碰,所以她走了。

    那你想一个吧。苏汶侑说,他把头转过去看她,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层漫无边际的消沉了,姐姐。

    苏汶婧看他,什么。

    他没再看她了,他看着那片海,你想一个,什么都好,你想一个,我帮你完成它。

    苏汶婧的喉咙哽了一下。

    什么都好。他又补了一句。

    你真傻。苏汶婧看着他的侧脸,他把脸转过来,嘴角往上走了半个弧度。

    她在他的眼底,在阴影里,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小片很亮的,没有跟着他的笑容一起收回去的水光。

    但姐姐愿意信。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7_22 14:59:5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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