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远信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罗若也快步跟上去。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凌师姐。”“嗯。”“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听到了。”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寒霜”剑解下,靠在桌边。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暑山派。”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前听说过。说是川州的正派,以剑修为主,虽然比不上咱们苍衍、观心、天剑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凌逸。“凌师姐,你说这暑山派,和酆获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人看见咱们,会猜咱们是暑山派的?”凌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缓缓开口。“不知。”罗若等了片刻,见凌逸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师姐,要不咱们找人问问?”凌逸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问谁?”是啊,问谁呢?那些百姓看见她们便绕着走,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一眼。问他们,他们肯说么?即便肯说,说的又是真话么?“他们不会说的。”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沉,“你记得他们之前躲着我们的样子么?”罗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些避让的目光,那些刻意绕开的脚步,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撞破时的不自在。“那我们……”她想了想,眼中忽然亮了一下,“玉鸽传书暑山派问问?”凌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罗若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是欠考虑。“我的玉鸽,从未和暑山派通过信。”凌逸说,“我也没有暑山派的朋友,所以我的玉鸽识不得暑山派修士的真气气息。我只知道暑山派在暑山——可暑山在川州盆地的哪个方向,方圆几何,附近有何地标,我一概不知。便是放出玉鸽,它也找不到路。”她顿了顿,看向罗若。“你呢?”罗若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对啊!我的玉鸽也不认识路啊!”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垂在桌沿,一副被自己笨到了的模样,“我的玉鸽都是从小在苍衍盆地带大的,飞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天剑宗、观心寺这些常来常往的门派。暑山派……我的玉鸽更不认得了。”凌逸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那咱们怎么办?”罗若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凌逸。凌逸沉默了片刻。“修书师门。”她说,“请师门代为联络暑山派。”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掰着手指算起来:“咱们先玉鸽传书回中原苍衍盆地,师门收到后再传书给暑山派,暑山派收到后再回信给师门,师门再传书给咱们……天呐,这得多少天?”她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凌师姐,要不咱们直接飞去川州腹地,自己找暑山派吧!”凌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传书的确是个笨方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声音依旧清冷,“但我们是为了聚魂阵而来。酆获城是线索所在,不能轻易离开。若想得到消息,只能出此下策。”罗若张了张嘴,想说“那万一暑山派回信说不知道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对那座没有匾额的庙一无所知,对“暑山派”与这座城池之间的关联更是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去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门派,如同大海捞针。而留在这里,至少还有阿蘅这个向导。她叹了口气,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听凌师姐的。”凌逸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铺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青瓷笔筒,旋开筒盖,取出一支狼毫小笔。再拿来客栈里的砚台,笔尖蘸墨,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罗若没有看凌逸写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她想起阿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青青山上有奇怪的东西,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蓝幽幽的光。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会是什么呢?凌逸写完了信,将素笺折好,从背囊的小笼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鸽。那玉鸽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她掌心。她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然后将玉鸽托到窗边。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亲昵的蹭了蹭凌逸的手。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便从她掌心跃起,在窗边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罗若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雾中,才收回目光。“凌师姐。”她忽然开口。“嗯。”“你说,阿蘅说的那个‘奇怪的东西’……”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会不会真的和聚魂阵有关?”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青瓷笔筒收好,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明日,去看看便知。”罗若点点头,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凌师姐,我去找老板娘要些吃食。”凌逸微微颔首。罗若向柜台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凌师姐。”“嗯。”“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凌逸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沉默了很久。“不知。”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杯中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却仿佛不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窗外,雾气在暮色中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凌逸收回目光,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放下了茶杯。第四百二十一章 青青山翌日。酆获城的晨雾比昨日又薄了几分,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罗若今天起得比平日早。她站在客栈门口,目光一直望着城东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罗姐姐!”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街巷尽头传来。正是阿蘅,今天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那张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睫浓密,唇色红润。罗若看见她,笑着迎了上去。“今天气色不错。”她伸手揉了揉阿蘅头顶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触感,却没有前日那种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了,更像是初春时节未化的残雪,凉而不寒。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阿蘅吸了一整晚的亮晶晶呢!再说今天不在城里玩,阳气没有那么重,说不定阿蘅可以保持一整天呢!”凌逸从客栈门内走出来,银绣剑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她看了一眼阿蘅,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城东的方向。“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阿蘅用力点头,抱着木偶小跑着跟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像一只欢快的蝴蝶。…………青青山,在酆获城东南。出城南门,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上约莫两刻钟,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路两侧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坡,荒坡上的野草枯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再往前走,便能看见青青山的身影了。它不高,比平服山还要矮几分,不过是川州盆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丘陵。但这座山的形状与平服山截然不同——它不似平服山那般棱角分明、如同被巨斧劈过,而是圆润起伏,山脊舒缓,像一头卧在地上的老牛,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不争不抢。山上长满了青竹。不是平服山上那种参天的松柏,而是漫山遍野的青竹。竹竿细如拇指,高约丈余,竹叶青翠欲滴,在冬日的晨光中竟没有半分枯黄的迹象。风从山上吹下来,竹叶便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阿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向山上走去。“罗姐姐,凌姐姐,你们快来!”她回头喊道,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前几天发现的那个地方,就在这山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凌逸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四周。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竹林深处,探入地底,探入每一寸空气。青青山的灵力波动比平服山温和许多,没有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凉意,混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倒有几分沁人心脾的舒适。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座山的灵力,有些不对劲。有一种微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某个方向流动的感觉。那流动极慢,慢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察觉。就像一潭看似静止的死水,其实深处有暗流在缓缓涌动。小径在山腰处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不大的空地,方圆不过数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空地四周被青竹环抱,竹枝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碎片。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那石头约莫半人来高,形状不规整,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山间的顽石。石面粗糙,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看上去与寻常山石并无太大区别。阿蘅跑过去,将两个木偶放在石头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空地。“就是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这块大石头在青青山里可偏了,就算有人偶尔来青青山踏青游玩,他们也几乎找不到,但阿蘅是鬼呀,阿蘅能找到!这石头,就是那个奇怪的东西!”她说着,跑到石头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石面上的苔藓,又抬头看着罗若,眼睛亮晶晶的。“前几天晚上,阿蘅在山上游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青青山的这里在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可好看了。然后阿蘅就白天的时候过来看,来过好几次,想看看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可是白天它就不亮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晚上才会亮。”罗若走上前,在石头前蹲下,将手按在石面上。石面冰凉粗糙,苔藓在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她闭上眼,将清涟真气渡入石中,水蓝色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石面上的裂纹向深处蔓延。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凌师姐,这石头里确实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她顿了顿,将手从石面上移开,“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没有阵法痕迹,没有符文刻印,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里偶然有一缕灵力。”凌逸走到石头前,伸出手,按在石面上。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探入石中。她的感知力比罗若更加精细,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石头的每一个角落,一寸一寸地探查。过了许久,她收回手。“没有阵法。”她的声音清冷如常,“至少以常规手段探查,没有。”阿蘅蹲在石头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两位姐姐轮流探查那块石头,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好奇。“那咱们就等晚上看看吧。”她说,声音清脆,“晚上它会发光,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看出什么了。”凌逸看了她一眼。阿蘅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托腮,两个发髻上的红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好。”凌逸收回目光,“那就等晚上。”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看了看四周。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青翠与冬日的灰白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的美。“反正要等,不如在山上转转。”她转向阿蘅,“阿蘅,这青青山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有!”她从石头旁跳起来,抱起两个木偶,跑到空地边缘,指着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从这边走,有一小片竹林,里面的竹子是紫色的,可好看了。”她说完,抱着木偶,沿着那条小径向前跑去。“走吧走吧,阿蘅带你们去看紫色的竹子!”罗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跟了上去。罗若连忙跟上。…………冬日的白昼短。太阳还没落到山脊后面,天色便开始暗了下来。青青山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比白日更加密集,更加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叹息。踏青了一整天后——其实也算不得踏青,因为现在是初冬时分,人们口中的踏青,多是在描述春日里的时光。在这日头偏西之时,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那片空地。阿蘅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早上慢了不少,重新回到了这块儿有大石头的空地,她径直走到那块石头旁边,一屁股坐下,把两个木偶搁在膝上,摆弄了几下女童裙摆上翘起的一角,又去摸男童帽子上的布边,弄了半天才停手。罗若跟过来,在她左边站定,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环顾四周。暮色正从竹林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青竹的颜色一截一截地沉下去,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凌逸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根竹子上,抱着臂,没说话,目光掠过石头,掠过阿蘅,又收回去。阿蘅歪过头,先看了看罗若,又偏了偏脑袋去看凌逸,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一些,许是爬了一天的山,有些累了。“太阳快落山了,马上就天黑了。”罗若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块石头。渐渐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竹林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绿。竹叶的沙沙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竹林间穿行。偶尔有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凌逸没有坐下。她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根青竹,双手环胸,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阿蘅身上,也落在四周的黑暗中。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星光被竹叶遮蔽,空地上一片漆黑。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竹叶的沙沙声,风吹过山脊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低沉水声。然后——空地中央的那块大石头,竟真的亮了。不是骤然亮起,而是缓缓地、如同沉睡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般,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先是极淡极淡的幽蓝,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月光凝成的水银般的颜色。那光芒不刺目,甚至可以说很柔和,但它并不稳定。它在石面上流转、跳跃、明灭不定,时而亮如星斗,时而黯如残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罗若屏住了呼吸。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块石头里蕴含的灵力波动,比白天强了数倍。凌逸也感觉到了。她松开环胸的双手,走到石头前,将手按在石面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再次渡入石中,这一次,她探查得比白日更加细致,更加深入。那些灵力在石中流动的方式是有规律的。它们沿着石面上的裂纹缓缓流转,从一条裂纹流向另一条裂纹,从石表流向石心,又从石心流回石表,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还真像是一个阵法。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她无法确定这个阵法的用途。它太过微弱,太过残缺,只留下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还在运转。她收回手,站起身。“罗师妹。”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往这石头里注入真气,试一试。”罗若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石头前,将双手按在石面上。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涓涓细流,注入石中。石面上的幽蓝色光芒,骤然亮了几分。那光芒比方才更加稳定,更加明亮,明灭的幅度变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注入的真气安抚了,从躁动不安变得平静温和。凌逸看着那亮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将手按在石头另一侧。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一同注入石中。两人的真气在石中交汇、融合、流转,沿着那些裂纹,沿着那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流淌。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将整片空地都照亮了。阿蘅坐在石头上,抱着两个木偶,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漆黑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那片月白色的光晕。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依旧是天真无邪的,依旧是少女特有的、娇憨的模样。但在那月白色的光晕中,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罗若和凌逸的真气还在注入。石面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竹林在光芒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无数只在黑暗中舞蹈的手。阿蘅忽然开口了。“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个……是你们找的聚魂阵么?”“阿蘅有没有帮到你们啊?”“是不是真气不够啊,两位姐姐努力啊。”罗若闻言,没有多想,将真气又加大了几分。凌逸也没有停。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些在石中流转的灵力越来越快,从缓缓流淌变成奔涌,从奔涌变成咆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就在这时——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松开了手中的木偶。两个木偶从她膝上滑落,男童木偶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女童木偶滚出去几步远,鹅黄色的小裙在石板上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阿蘅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阿蘅?!你怎么了?!”罗若看到阿蘅的样子,惊呼一声。阿蘅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青绿色的褙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那张白皙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青,额角青筋暴起。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剧烈颤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头疼……阿蘅头疼……”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好疼……好疼……”她全身的鬼气在这一刻骤然失控了。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有的飘向竹林,有的飘向天空,有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火星溅落般的嗤嗤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从有血有肉的实体退回了那副半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竹影的状态。罗若的手猛地从石面上收回,扑到阿蘅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阿蘅!阿蘅你看着我!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与心疼。她的手按在阿蘅的肩上,清涟真气从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渡入阿蘅体内,试图安抚那些失控的鬼气。凌逸也收回了手。她走到阿蘅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鬼气四溢的少女。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也伸出手,按在阿蘅的头顶。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缓慢地渡入阿蘅的鬼体。罗若的清泉般的清涟真气与凌逸冬雪般的清涟真气在阿蘅体内交汇,如同两条温柔的溪流,缓缓安抚着她体内那些失控的鬼气。幽蓝色的光点渐渐稳定下来,不再疯狂外泄,而是慢慢收拢,重新融入阿蘅体内。阿蘅的颤抖渐渐止住了。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有了温度。她蜷缩在罗若怀中,双手还抱着头,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无声的抽泣。罗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鼻音,“姐姐在这里,没事了。”凌逸收回手,站起身。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还带着迷茫与恐惧的漆黑眼眸,沉默了片刻。“好些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轻了几分。阿蘅虚弱地点了点头。她缓缓松开抱头的手,垂落在身侧。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阿蘅……阿蘅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一般,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就是……头疼……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罗若将她又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你是不是白天阳气太重?”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不该让你出来这么久的。”阿蘅摇了摇头,将脸埋在罗若的肩窝里。“不是罗姐姐的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刚才石头亮起来的时候……阿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涌进阿蘅身体里……然后……然后头就疼得不行……”她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水珠,在石头残余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那片已经黯淡了大半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石面上,看了很久。“阿蘅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罗若看着她:“想起什么了?”阿蘅没有立刻回答。“这块石头。”阿蘅说,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阿蘅还活着的时候……好像来过这里。”她顿了顿,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好像是阿蘅的朋友……是……那个人……和阿蘅一起……曾经一起发现了这块时候……”她抬起头,看向罗若,又看向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泪水还在打转,却不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茫然。“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阿蘅只记得……这块石头……是宝物……是阿蘅和那个人……一起找到的宝物……”罗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她想起阿蘅说过的话——“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什么怨,只是还没玩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死在了那场大雨里,魂魄在山中游荡了不知多少年,连自己生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还没玩够”。罗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头顶。“阿蘅别哭。”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们不是在陪着阿蘅么?”阿蘅怔了一下,看着罗若,看着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泪痕纵横的脸。“嗯。”她用力点头,将木偶抱在胸前,“谢谢罗姐姐,还有凌姐姐。”凌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泪痕未干的笑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腰间的“寒霜”剑柄。此刻,那只手缓缓松开了。“阿蘅。”她说,声音清冷如常,“你想起什么了,说来听听。”三人的身旁,那奇异的石头,仍然在静静发着幽蓝色的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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