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山巅(穿越两界至山巅)】(15-19)作者:九十一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07 0:07 已读20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至山巅(穿越两界至山巅)】(15-19)

作者:九十一
字数:39195

  第十五章 官面

  王慧兰醒来的时候,张艺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被褥凉了,人走了好一会儿了。她两条腿在被子里绞了绞,大腿根那儿还有些酸,是昨夜折腾狠了留下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侧面有一块红印。

  堂屋里,孙芸娘已经摆好了早饭。“官人一早出去了,”孙芸娘见她在找,轻声说,“说去品香斋找钱掌柜谈事,让姐姐不必等他。”

  王慧兰“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她喝完一碗粥,忽然问:“芸娘,你说……张大哥以后会不会……嫌我?”

  孙芸娘愣了一下:“姐姐怎么会这么想?”

  “我什么都不会,”王慧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不会识字,不会算账,不会伺候人……连走路吃饭的规矩都是你教的。张大哥身边……有你们这样的,我……”

  “姐姐,”孙芸娘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官人是什么样的人,姐姐比我们清楚。官人看重的不是那些虚的。姐姐陪官人从最难的时候过来的,这份情分,谁也替代不了。”

  王慧兰的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

  ---

  品香斋二楼的雅间里,张艺和钱掌柜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张老板,”钱掌柜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

  “你说。”

  “知府胡大人,”钱掌柜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想见你。”

  张艺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钱掌柜。

  钱掌柜连忙解释:“不是坏事。胡大人的夫人,前几日在我们铺子里买了两罐圆珠糖,回去吃了,喜欢得不得了。胡大人家的千金今年十六,正是爱吃甜食的年纪,尝了一口就缠着她娘还要。胡夫人派人来问,我说这糖是独家秘方,每月就那么多,实在加不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艺的脸色,继续说:“胡夫人回去跟胡大人说了。胡大人是个精明人,一听就知道这糖不是寻常之物,就想见见你。你放心,胡大人在香风城当了八年知府,是个明白人,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官。”

  张艺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钱掌柜说,“胡大人说了,就在知府后衙,私宴,不请外人。”

  张艺点了点头。

  ---

  下午申时,张艺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哪家大户出来的公子。

  孙芸娘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轻声说:“官人这一打扮,像是换了个人。”

  张艺笑了笑,没说话。

  钱掌柜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同步行往知府衙门去。知府衙门在城东,离柳巷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衙门坐北朝南,三间大门,朱红色的柱子,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差役,看见钱掌柜,没拦,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穿过前衙,经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衙。后衙比前衙小得多,但精致得多。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流水,几丛翠竹,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栋两层的小楼。

  胡知府站在小楼门口迎接。

  他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圆脸,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张艺知道这人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位就是张老板?”胡知府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草民张艺,见过胡大人。”张艺弯腰行礼。

  “哎,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胡知府一把扶住他,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今日是私宴,没有那些虚礼。来来来,里面坐。”

  小楼一层的厅堂布置得雅致,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壶酒。胡知府拉着张艺坐下,钱掌柜坐在下首相陪。

  酒过三巡,胡知府放下酒杯,看着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你那圆珠糖,我家夫人和闺女可是喜欢得紧啊。我活了五十多年,自认为吃过见过不少东西,但那种糖,真是头一回见。”

  “大人过奖了。”张艺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不过是一些乡野土法做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胡知府笑了,“我那夫人说,这糖比宫里的御膳点心还稀罕。她说那味道,不像是咱们顾朝的东西。”

  张艺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确实是家传的方子,用料比较特殊,所以市面上没有。”

  胡知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张老板是哪里人?”

  “祖籍申洲同川府,山里出来的。”张艺说。

  “哦?同川府?”胡知府来了兴趣,“那地方我去过,山清水秀,就是穷了点。张老板能从那种地方出来,做出这么大的生意,不容易啊。”

  “大人说的是。”

  胡知府又跟他聊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张老板,你在香风城做生意,可有什么难处?”

  张艺心里明白,正题来了。

  “回大人,一切都好。”他说,“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钱掌柜一眼。钱掌柜会意,连忙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张老板的圆珠糖卖得太好,城里好几家铺子都在打听配方,还有人放话说要出高价买。张老板孤身一人在香风城,没有靠山,难免有些……不方便。”

  胡知府听了,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看着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我胡某人在香风城当了八年知府,别的不敢说,但‘公正’二字还是当得起的。你在我地面上做生意,只要是正当买卖,就没人能动你。”

  这话说得漂亮,但张艺听得懂漂亮话底下的意思——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递到胡知府面前。

  “大人,这是圆珠糖生意的一成股份。草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胡知府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端起酒杯,朝着张艺举了举。

  “张老板太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往后不必这么生分。我痴长你几岁,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胡大哥便是。”

  张艺立刻端起酒杯:“胡大哥。”

  “好!好!”胡知府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钱掌柜在旁边看着,也连忙端起酒杯:“恭喜胡大人,恭喜张老板!”

  三个人碰了一杯,气氛比刚才热络了许多。

  胡知府放下酒杯,拍了拍张艺的肩膀:“张老弟,你在这香风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在申洲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胡某人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张艺连忙道谢。他知道这一成股份花得值——在苍澜界做生意,没有官方背景,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现在有了胡知府这层关系,至少不用担心被人明抢。

  正说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老爷,听说有客人来了?也不让我见见?”

  胡知府笑着站起来:“夫人来了。”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皮肤白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富贵气十足。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像一只好奇的小猫,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张艺。

  “这位就是做圆珠糖的张老板?”胡夫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艺,眼睛里满是好奇,“哎呀,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张艺起身行礼:“草民张艺,见过夫人。”

  “什么草民不草民的,”胡夫人摆了摆手,在胡知府旁边坐下,“你做的那个糖,我家丫头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天天缠着我要,我说卖完了,她还不信,非说是我藏起来了。”

  少女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红着脸小声说:“娘!”

  胡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看向张艺:“张老板,你那糖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夫人过奖了,”张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去,“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胡夫人接过来,打开一看——

  一朵玫瑰。

  不是真的玫瑰,是琉璃做的。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到花瓣边缘,颜色由浅粉渐变成深红,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红的、橙的、黄的、紫的……像把一道彩虹凝固在了一朵花里。

  胡夫人的眼睛瞪大了。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好东西——金器、玉器、珍珠、玛瑙——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那朵琉璃玫瑰在她手心里流转着迷幻的光彩,美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琉璃。”张艺说,“草民之前是山中修行之人,这是草民师傅所留,不值什么钱,就是好看。”

  不值什么钱。这话当然是假的。这朵琉璃玫瑰是他在淘宝上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义乌产的,在蓝星就是地摊货。但在苍澜界,这种工艺——这种多层渐变、薄如蝉翼的琉璃工艺——根本不存在。这朵花在香风城,值多少银子?张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不便宜。

  胡夫人捧着那朵琉璃玫瑰,翻来覆地看,爱不释手。她把花举到烛光下,看着光线透过花瓣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嘴里不停地念叨:“好看,真好看……老爷你看,这花还会变色!”

  胡知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从震惊中就恢复了常态,但眼底的那一丝震动没逃过张艺的眼睛。

  “张老弟,”胡知府笑着说,“你这些东西,都是你师傅老人家留下的?”

  “是。”张艺说,“家师传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胡知府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贪婪,是衡量。他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张老板”的价值和其身后得势力,修行中人,会做世间没有之物,此子不凡啊。

  胡夫人把那朵琉璃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里,塞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张艺,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十倍不止。

  “张老板,”她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张艺想了想,这苍澜界男的一般的比较显老,而且肉棒都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回答本想实话实说,后来一想没必要,就回答“今年三十”

  “三十?”胡夫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成家了吗?”

  “还没有正妻,”张艺说,“身边只有几个侍妾。”

  胡夫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头对胡知府说:“老爷,你看张老板一表人才,又这么大的家业,身边没个正妻操持怎么行?”

  胡知府笑着点头:“夫人说的是。”

  胡夫人又看向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你在这香风城人生地不熟的,找媳妇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改天我帮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保证门当户对,人品样貌都配得上你。”

  张艺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胡夫人摆了摆手,又拉着他说了几句闲话,问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张艺一一作答,胡夫人越听越满意,最后拉着他的手说:“往后你就叫我姐姐吧,别叫夫人了,生分。”

  “姐姐。”张艺从善如流。

  胡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胡知府说:“老爷,你看我这弟弟,多好的人。”

  胡知府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对张艺说:“张老弟,你姐姐都开口了,我这个做姐夫的,不能不表示表示。往后在香风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谁敢动你,就是跟我胡某人过不去。”

  这话说得敞亮,张艺立刻端起酒杯:“多谢姐夫。”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

  少女站在母亲身后,一直偷偷打量着张艺。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高大、沉稳、说话不急不慢,跟府里那些酸腐的幕僚完全不一样。她看见母亲把那朵琉璃花收进袖子里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但她没有开口要。

  张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给小姐的。”

  少女愣了一下,看向母亲。胡夫人点了点头,她才红着脸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串手链。琉璃珠子串的,粉色的、透明的、淡紫色的,大大小小十几颗,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最中间那颗最大的是淡紫色的,里面居然有一朵小小的白色花蕊,像是被凝固在冰块里一样。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漂亮……”她小声说,把串手链戴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烛光看,那颗淡紫色的珠子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里面的花蕊像是在轻轻浮动。

  “谢谢张老板。”她红着脸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姐喜欢就好。”

  胡夫人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看了看张艺,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

  从知府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钱掌柜走在张艺旁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张老板,你今天这步棋,走得高明。”他竖起大拇指,“胡大人在申洲当了八年知府,根基深得很。有了他这层关系,往后咱们的生意,稳了。”

  张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胡夫人说要帮他物色一门亲事。这话听起来是客套,但张艺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璞玉——有价值,但还没打磨好,需要有人来“雕琢”。

  而她自己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

  张艺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他现在的重心是生意,是站稳脚跟,是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至于娶妻的事情,他身边已经有就三个了,目前不差女人,而且都穿越了,谁还想结婚。

  ---

  品香斋的圆珠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卖得更疯了。

  三百罐,不到五天就卖光了。钱掌柜急得团团转,天天派人来柳巷催货,张艺不得不把每月的供货量从三百罐加到五百罐。

  消息传得很快。先是申洲其他府县的商人闻风而来,然后是隔壁寅洲的,再然后是更远的辰洲、卯洲……各地的商贩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挤在品香斋门口,举着银票求购圆珠糖。

  钱掌柜的嘴笑得合不拢,但他也发愁——货不够分。

  “张老板,”他在雅间里跟张艺商量,“你看能不能再加点量?现在来订货的人太多了,我都不敢接单了。”

  “加不了。”张艺摇头,“原料有限,每月五百罐是上限。”

  这不是假话。糖精和香精都是从蓝星带来的,用一点少一点。虽然他的库存还够支撑一段时间,但他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需要找到苍澜界的替代原料,或者开发新的产品。

  钱掌柜叹了口气,但也没办法。

  圆珠糖的走红,不仅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名气。香风城的人都知道,城东柳巷住着一个神秘的“张老板”,做的糖果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有人传说他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传人,有人说他是山上下来的修行人,还有人说他是从海外来的巨商。

  各种各样的传言越传越离谱,张艺听了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天下午,他正在家里教孙芸娘熬制新口味的糖果——这次是薄荷味的,用的是从蓝星带来的薄荷精油——门房忽然来报,说知府衙门派人来了。

  来的是胡知府身边的师爷,姓刘,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张老板,”刘师爷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胡大人让我来传个话——三日后是夫人的寿辰,想请张老板过府一叙。不是什么大宴,就是家里几个人吃顿饭,热闹热闹。”

  张艺连忙应下:“一定到。”

  刘师爷走后,张艺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还是得会趟蓝星,顺便补补货。

  第十六章 停之时

  张艺缓步走回正房,抬手合上房门,而后在床沿静静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心绪渐渐沉定。

  他在心底轻声默念:“异能状态。”

  话音刚落,视野中央便缓缓浮现出几行淡金色的文字,清晰地映在眼前:

  【时之力等级:Lv.3】

  【效果一:冷却时间缩短93.75%,原24小时→现1.5小时】

  【效果二:穿梭地点可变,无需固定坐标】

  【距离下次升级所需穿梭次数:1次】

  还差一次。

  张艺盯着那行升级提示,目光凝了几秒,心中暗自盘算。时之力每升一级,都会解锁全新的能力:Lv.1缩短穿梭冷却,Lv.2打破坐标限制,Lv.3更是将冷却压缩到近乎可以忽略的程度,那么即将到来的Lv.4,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思忖片刻,他已然拿定主意,今夜便回一趟蓝星。

  一来是为补货,苍澜界的糖品、香料早已告急;二来是备寿礼,胡夫人寿宴在即,总不能空手赴宴,必得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厚礼;三来,他心底实在好奇,时之力Lv.4的能力究竟为何。

  他扬声唤来孙芸娘,语气平和地交代:“我要回去一趟,快则一日,慢则三两日便归。家中诸事劳你多费心,慧兰那边,你帮我知会一声便是。”

  孙芸娘轻轻颔首,没有多问半句。跟随张艺日久,她早已习惯官人这般来去无踪的行事风格,只默默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张艺换下身上的苍澜界长袍,穿上蓝星的日常衣物,闭眼凝神,心底默念:“去蓝星。”

  【两界穿梭启动中……】

  【目标:蓝星】

  【冷却时间重置倒计时:1:30:00】

  【时之力等级:Lv.3】

  熟悉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周遭光影扭曲,不过瞬息之间,他便稳稳站在了上海的地下车库里。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算算时间,他在苍澜界待了近一个月,蓝星这边竟只过去了两天有余,两界时间流速的差异,依旧这般奇妙。

  他驱车前往附近酒店,洗漱更衣后,坐在电脑前开始下单。身处上海,采买物资本就便捷,各类货品一应俱全。

  糖精五十公斤,各式水果香精五十瓶,圆珠子糖两百罐,白糖两百斤,这些都是固定补货的货品,直接联系此前合作的批发商,微信转账完成支付,约定当日发货。

  接下来便是挑选胡夫人的寿礼,张艺细细斟酌,在购物平台翻阅许久,最终选定了物件。

  是一套法国进口瓷瓶香水小样,共五瓶,每瓶5ml,香型分别为玫瑰、茉莉、铃兰、橙花与晚香玉。磨砂玻璃瓶身搭配金属喷头,包装精巧华贵,轻按喷头,便能喷出细腻绵密的香雾。苍澜界的女子,向来只用熏香、香囊与香粉,这般新奇的香水,定然能让她们惊艳。

  礼品总价不足两千,可若是拿到苍澜界,足以让一众贵妇人惊叹不已。

  寿礼下单完毕,张艺关掉页面,不再做其他杂念,只静静等候货品送达。他出手阔绰,给足了加急小费,不过几个小时,所有货品便悉数送到了酒店。

  收拾妥当,张艺再次凝神,低声道:“去苍澜界。”

  【两界穿梭启动中……】

  【目标:苍澜界】

  失重感再度袭来,转瞬之间,他已回到柳巷宅子的正房之中。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依旧明亮,他离开时是傍晚,归来时仍是傍晚,两界穿梭间,这边的时间几乎未曾流逝。

  张艺凝神看向脑海中的状态栏,几行新的文字跃然眼前,让他心头一震:

  【时之力等级:Lv.4】

  【效果一:冷却时间缩短至0,可连续穿梭】

  【效果二:穿梭地点可变】

  【效果三:停之时——可在任意一界暂停另一界的时间流动,最长持续现实时间24小时】

  【效果四:流速控制——可调整两界时间流速比,范围为1:1至10:1(苍澜界:蓝星),调整后需24小时方可再次调整】

  他久久盯着这几行文字,心中翻涌着惊喜与震撼。

  停之时。

  这意味着,他身处苍澜界时,可让蓝星的时间彻底静止,反之亦然。最长能冻结另一界二十四小时现实时间,若是这边遇到紧急事端,大可冻结蓝星时间,从容处理完毕再归。

  而流速控制能力,更是实用至极。此前两界时间流速浮动不定,全凭机缘,他在苍澜界待一月,蓝星或许只过两三天,始终无法掌控。如今却能主动调控,最低1:1,最高10:1,也就是说,蓝星一日,苍澜界可过十日;苍澜界一日,蓝星仅过一个多时辰,这般能力,远比金银珠宝更为珍贵。

  张艺慢慢消化着这份惊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有了这等能力,他在两界之间的行事,将更加从容自如。

  接下来两日,张艺在苍澜界处理完宅中琐事,便再次择夜返回蓝星。

  夜深人静,上海公寓内万籁俱寂,张艺抬手,在心底启动了“停之时”能力。

  【停之时已启动】

  【蓝星时间流动已暂停,持续时间:24:00:00】

  周遭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骤然凝固,尾灯的红光定格在夜色中,宛如一串被冰封的樱桃;对面楼宇的灯光不再闪烁,电视画面停留在某一帧,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悬浮在半空,如同被琥珀封存的小虫,万物都陷入了静止。

  张艺走到窗前,望着这片静止的世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之感。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秒针纹丝不动,尝试刷新社交平台,页面进度条永远卡在半途,再无变化。

  他轻笑一声,放下手机,背起提前备好的登山包,推门而出。

  街道上空无一人,无车驶过,无风拂动,路灯散发着恒定的光芒,不见丝毫闪烁。枝头的飞鸟半展翅膀,定格在原地,仿若一幅静止的画卷。

  张艺穿行过几条街巷,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店门敞开,收银员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似是看到了有趣的内容。他从货架上取了两箱降压药、一箱抗生素、一箱碘伏与纱布,又在医疗器械区拿了电子血压计和血糖仪,随后将足额钱款放在收银台上,即便知晓时间暂停时钱款无人收取,他依旧恪守本心。

  紧接着,他走进旁边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静止的货架间缓步穿行,如同漫步在一座静谧的空城。他搬取了两箱矿泉水、二十斤牛肉干、十箱方便面、五十包火腿肠,还有大量罐头与压缩饼干,将所需物资悉数备齐。

  做完这一切,张艺返回公寓,将物资规整码放妥当,随即默念:“停之时,解除。”

  刹那间,世界重新恢复运转。

  高架桥上的车流缓缓移动,对面楼宇的灯光忽明忽暗,收银员低头继续翻看手机,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疾驰而过,市井喧嚣重回耳畔,一切都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静止从未发生过。

  【冷却时间24小时】

  待蓝星的物资悉数到齐,张艺分批次将所有物品运回苍澜界。他在柳巷宅子的仓库里忙碌了大半天,将糖精、香精、白糖、圆珠子糖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又把药品与医疗用品单独锁进密柜,这些都是保命的物资,绝不能随意挪动。

  随后,他精心包装胡夫人的寿礼:五瓶香水以丝带系好,衬着丝绒放入一木盒,精致,尽显心意。

  诸事准备妥当,只待胡夫人寿宴之日。

  三日后,胡夫人寿辰。

  张艺换上一身新制的竹青色湖绸长袍,料子是孙芸娘特意前往东市挑选的,柔软垂顺,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气度温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以一支白玉簪固定,腰间悬着一枚玉佩,亦是东市选购,成色温润,碧绿如春水。

  王慧兰站在门口,静静望着他,眼眸中藏着细碎的欢喜与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她缓步上前,轻轻替他整理衣领,指尖不经意间在他锁骨处顿了顿,带着淡淡的暖意。

  “张大哥,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张艺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等我回来。”

  “嗯。”王慧兰轻轻点头,嘴角扬起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

  孙芸娘与孙月娘立在一旁,一人端着茶盏,一人捧着糕点,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都挂着温婉的笑意。孙月娘偷偷朝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动,无声说着“官人真好看”,张艺见状,不由莞尔,转身迈步出了家门。

  知府衙门今日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大门上悬挂着两盏大红宫灯,门楣贴着烫金寿字,门槛两侧摆满花篮,花香馥郁。门口车马轿子络绎不绝,往来宾客熙熙攘攘,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头戴乌纱的官吏,有珠围翠绕的贵妇,还有几位衣着异于申洲的外地客商,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张艺递上请柬,门房瞧过之后,态度顿时恭敬了几分,躬身引路:“张老板,里面请。胡大人特意吩咐,您来了直接前往后花园,夫人在那边待客。”

  他跟着丫鬟穿过前衙,跨过月亮门,步入后花园。

  今日的后花园,比往日热闹了十倍不止。假山旁搭起戏台,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曲文,台下摆着数十张桌案,坐满了宾客,丫鬟仆妇端着茶点往来穿梭,笑语喧哗声此起彼伏。园中百花盛放,月季、蔷薇、栀子争奇斗艳,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胡夫人立在花厅门口迎客,身着大红褙子,头戴金饰,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她身侧站着胡家千金,鹅黄衣裙,双螺髻上簪着绢花,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旁。

  “哎呀,弟弟可算来了!”胡夫人一眼瞧见张艺,连忙快步迎上,热络地拉着他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可让姐姐好等。”

  张艺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草民给夫人贺寿,祝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安康。”

  “什么草民不草民的,”胡夫人笑着轻拍他的手臂,“既认了亲,便叫姐姐!”

  “姐姐。”张艺从善如流,朗声唤道。

  胡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往园内走,一边走一边向身旁的贵妇人们介绍:“这是我远房表弟,刚从乡下来申洲,诸位多照拂些。”

  一众贵妇纷纷抬眼打量张艺,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探究,还有几分欣赏。张艺面带浅笑,一一颔首致意,举止从容得体,不卑不亢。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精致的木盒,双手递至胡夫人面前:“姐姐,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姐姐笑纳。”

  胡夫人笑着接过,打开第木盒。

  五瓶香水整齐排列在丝绒衬垫上,磨砂瓶身,五色香液,精巧别致。

  “这是何物?”胡夫人拿起一瓶,满眼好奇。

  “姐姐按下喷头一试便知。”

  胡夫人依言对着手腕轻按,“嗤”的一声,细柔香雾弥散开来,落在肌肤上,清清凉凉。她抬腕轻嗅,纯正鲜活的玫瑰香气萦绕鼻尖,不浓不烈,宛若带着晨露的鲜花开在眼前。

  “天哪……”胡夫人闭眼深吸,满心惊艳,“这香气太过清绝,竟如同置身花海一般。”

  “这是海外香水,以鲜花蒸馏提炼而成,五瓶分别是玫瑰、茉莉、铃兰、橙花、晚香玉五种香型。”张艺缓缓说道。

  胡夫人将五瓶香水逐一闻过,每一种都清雅独特,喜得眼眶微润,喃喃道:“我活了四十余载,从未闻过这般好闻的香气。”

  身旁的贵妇人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围拢过来,争相闻香,赞叹声不绝于耳。胡夫人小心翼翼将香水放回盒中,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胡夫人拉着张艺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动容:“好弟弟,你这份礼太过贵重,姐姐喜欢。”

  “姐姐喜欢便好,不过是些海外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张艺浅笑回应。

  一旁的贵妇人们听了,皆是暗自咋舌,这般稀世奇物,在他口中竟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这份气度,绝非寻常商贾可比。

  胡夫人压下心头激动,笑着拉着他往来宾中走去,一一为他引荐:“这是李太太,家中经营绸缎庄,生意遍布申洲”“这是王夫人,夫君是申洲转运使”“这是赵夫人,香风城最大粮商的主母”……

  张艺一一躬身见礼,谈吐从容,礼数周全,原本带着探究的贵妇人们,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欣赏,几位年轻夫人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眉眼间带着赞许。

  胡夫人招呼一圈后,拍了拍他的肩:“弟弟先自行坐坐,吃些茶点,姐姐还要招呼其他客人,莫要拘束。”

  “姐姐自便,不用挂心我。”

  张艺端起一杯清茶,寻了一处临湖的僻静位置坐下。小湖不大,池中荷花盛放,粉白花瓣掩映在绿叶间,清风拂过,荷叶轻摇,荷香清甜,沁人心脾。身旁一丛翠竹,恰好遮去大半喧嚣,虽能望见对岸戏台与往来宾客,却独得一份清静。

  他本就不喜应酬,在蓝星时便厌烦酒局饭局,如今身处陌生的苍澜界,面对一众不熟悉的宾客,更是觉得索然无味,反倒想念家中的闲适,想念与王慧兰、孙芸娘她们相伴的时光。可生意要维系,人情要走动,这般场合,终究是避不开的。

  呷了一口清茶,望着湖面荷花,张艺忽然想起李白的《夏日山中》,这首诗随性洒脱,正合此刻心境,他随口轻声吟诵,声音低缓,似是自言自语:

  “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念罢,他轻笑一声,又饮了一口茶,并未在意,只当是自娱自乐。

  他不知,这随口吟出的诗句,早已被不远处的两人听在耳中。

  翠竹掩映的另一侧角落,坐着两位女子,皆戴着面纱,面朝荷池,桌案上摆着茶盏与精致点心。

  左侧女子身着月白长裙,发髻仅插一支白玉簪,周身无多余装饰,可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清贵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女子可比。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一言一行皆透着严谨的教养。

  右侧女子身着淡青褙子,料子看似素净,实则是顶级湖绸,细看之下光泽细腻。她挽着堕马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一颗珍珠耳坠,莹白温润。

  二人皆是从丑洲而来,丑洲郑知府与胡知府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此次胡夫人寿宴,郑知府特意前来贺寿,顺带将这两位同行的客人一并带来。胡夫人见她们气度不凡,知晓身份尊贵,便特意请入寿宴。

  左侧女子姓顾,顾乃当朝皇姓,她从不提及全名,只让人称她顾娘子,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右侧女子名沈映秋,乃是申洲有名的才女。她自幼聪慧,七岁能诗,十岁善文,十五岁所作《香风赋》,被时任申洲知府赞为“有谢道韫之风”。后嫁与丑洲世家子弟,奈何夫君早逝,她守节未嫁,返回申洲开设书院,专教女子读书,其才名传遍江南,连书院老学士都叹她“若为男子,必是状元之才”。

  此刻,两人皆听清了那首诗。

  沈映秋手中的茶盏骤然停在半空,身子微微一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隔着面纱,嘴唇轻颤,低声重复着诗句,语气满是震撼:“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她猛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翠竹之后,那位竹青长袍的男子正独坐饮茶,姿态随性淡然,气度悠然。

  “这首诗……我遍读诗书,从未见过,究竟是何人所作?”沈映秋声音微颤,满是急切与崇敬,作为读书人,偶遇如此浑然天成、洒脱不羁的佳句,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顾娘子并未急着回应,她也听到了诗句,只是那份激动被更深沉的沉静压下。她缓缓转头,隔着翠竹,静静望向张艺,眼眸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却藏着探究与赞许。她轻声念着最后两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一个‘露顶洒松风’,此人,风骨不俗。”

  沈映秋已然起身,面纱被风轻拂,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与清秀的下颌线,她急着想要上前询问,却被顾娘子轻声叫住。

  “映秋,坐下。”顾娘子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是胡夫人寿宴,这般上前唐突佳人,不合礼数。况且,能作出此等诗句之人,定非泛泛之辈,日后自有结识的机缘。”

  沈映秋闻言,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坐下,可目光却始终锁在湖对岸的身影上,眼眸中满是好奇、震撼,还有读书人遇见绝世佳作的赤诚与向往。

  “这般诗句,不拘一格,浑然天成,我苦读诗书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洒脱的字句,当真令人叹服。”她喃喃自语,满心敬佩。

  顾娘子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张艺的身影,见他饮尽杯中茶,起身拍了拍衣摆,缓步朝花厅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番气度。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顾娘子才收回目光,端起微凉的茶水,轻抿一口,嘴角那抹淡笑,始终未曾散去。

  湖对岸的张艺,全然不知自己随口吟诵的一首诗,竟让两位女子心生波澜,久久难平。他只觉得腹中饥饿,晨起未曾用饭,便想着去花厅寻些茶点充饥。

  花厅内摆着数排长桌,铺着素色桌布,各色佳肴琳琅满目,红烧肘子肥而不腻,清蒸鲈鱼鲜嫩可口,烤乳鸽香气浓郁,还有桂花糕、莲子羹等精致点心,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第十七章 暗香

  花厅里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张艺端着碟子,在长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满桌佳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烤乳鸽、桂花糕、莲子羹、八宝鸭、水晶虾仁……一样夹了一点,堆了满满一碟,又舀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转身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这满厅的宾客格格不入。

  旁人都是小口小口地抿,筷子夹起来还要用袖子遮一遮嘴,生怕被人看见吃东西的模样。张艺不。他夹起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口,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他不是狼吞虎咽,但也绝对算不上斯文。就是一种坦坦荡荡的、不装模作样的吃法——饿了就吃,好吃就多吃点,没什么好遮掩的。

  沈映秋站在花厅门口,隔着半个厅堂,远远地看着他。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见这个男人端着一碟子菜,在角落里坐下来,把碟子放在膝盖上,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太新鲜——然后把那块鱼肉拨到碟子边上,改夹了一块烤乳鸽。

  他吃烤乳鸽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浑然不觉,伸手去拿桂花糕。

  沈映秋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顾娘子走在她身侧,听见这声笑,侧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吃东西的男人。

  “是他。”顾娘子低声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嗯。”沈映秋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他吃东西的样子……好生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沈映秋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像是在赴宴,倒像在自己家里吃饭。旁人都端着,他不端。”

  顾娘子没接话,只是又多看了张艺一眼。

  花厅里,几位夫人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话题的中心,自然是胡夫人收到的那份寿礼。

  “你们闻到了吗?胡夫人身上那股香气,真是绝了。”

  “闻到了闻到了,我刚才凑近了闻,不是熏香的味道,倒像是……花?可又比花更浓更纯。”

  “听说是那个张老板送的,叫什么‘香水’,从海外来的,按下瓶口就能喷出香雾,一瓶一个味道。”

  “哎呀,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这种东西。那个张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胡夫人说是她远房表弟,刚来香风城不久,做糖果生意的。就是那个圆珠糖,你们吃过没有?”

  “吃过吃过!我家那丫头缠着我要了好几回了,贵得吓人,一颗糖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算什么?你没看见胡夫人那套香水,五瓶,那得值多少银子?胡夫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多看了一眼她都不乐意。”

  几位夫人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都在往张艺那边瞟。

  张艺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桂花糕。糕体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比蓝星上那些流水线生产的点心强多了。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沈映秋在不远处坐下,面纱后面的脸微微泛红。她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是替这个浑然不觉被人议论的男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是忍不住去看他。

  看他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他伸手拿点心时袖子滑下去露出的一截手腕,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茶凉了——然后把茶碗放下,没有再喝第二口。

  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像在读一篇从未见过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是新鲜的、鲜活的,让她舍不得翻页。

  “映秋,”顾娘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桂花糕凉了。”

  沈映秋低头一看,自己碟子里的桂花糕一口没动,手指捏着筷子,不知道举了多久。她脸更红了,连忙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顾娘子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艺,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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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夫人忙完了迎客的差事,带着女儿走进花厅。她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张艺,笑着走过去。

  “弟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也不跟人说话?”

  张艺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姐姐,我不太会应酬,坐着吃点东西就挺好。”

  胡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性子,往后怎么做大生意?”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待会儿我给你引荐几个人,都是香风城有头有脸的,多认识认识没坏处。”

  张艺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胡夫人正要拉着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儿。胡家千金正偷偷打量着张艺,被母亲这一看,连忙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对了,”胡夫人笑了笑,拉着张艺的袖子,声音放低了几分,“弟弟,你上次说身边没有正妻,可是真的?”

  “是真的。”张艺说。

  胡夫人眼睛亮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张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行,姐姐记下了。你先坐着,待会儿我来叫你。”

  她拉着女儿走了。胡家千金走出去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母亲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才红着脸转过头去。

  沈映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听见胡夫人拉着张艺说得话,看见胡家千金回头偷看,看见胡夫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绞了一下帕子,动作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胡夫人那位千金,”顾娘子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年十六,尚未许配人家。”

  沈映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娘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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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宴的重头戏是戏台上的堂会。香风城最好的戏班子被请来,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麻姑献寿》。宾客们围坐在戏台前,喝茶嗑瓜子,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张艺被胡夫人安排在了前排的位置,左手边是胡家千金,右手边是一位姓王的富商。王富商是个话痨,从圆珠糖的配方问到香水的来历,又从香水的来历问到张艺的家世背景,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张艺应付得滴水不漏——配方是家传的,香水是海外来的,家世是山里出来的,没什么好说的。王富商问了一圈没问出什么名堂,讪讪地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胡家千金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张艺,又迅速低下头去。她的手腕上戴着那串琉璃手链,珠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白得像一段藕。

  “张……张老板,”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您那个香水……好香。”

  张艺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你喜欢什么味道?下次我给你带一瓶。”他说。

  “真的吗?”胡家千金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喜欢那个茉莉花的……”

  “好。”

  胡家千金抿着嘴笑了,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琉璃珠子,不再说话,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消下去。

  沈映秋坐在后排,隔着几排人,看着张艺和胡家千金说话。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胡家千金红了脸,看见她笑了,她心里突然有股不快。

  她把目光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映秋,”顾娘子忽然说,“你觉得那位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映秋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地说:“能写出‘露顶洒松风’的人,胸中自有丘壑。他不像商人,倒像是个……隐士。”

  “隐士?”顾娘子微微挑眉。

  “你看他吃东西的样子,”沈映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旁人都端着架子,他不端。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在得很。这种自在,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顾娘子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沈映秋又看了张艺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她看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概是又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没有再喝。

  她忽然想给他倒一杯热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戏台上的表演。戏台上,麻姑正捧着寿桃唱了一段,调子婉转,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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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宴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马车、轿子、驴子挤在衙门口,车夫和轿夫们扯着嗓子喊自家的名号,乱哄哄的。胡夫人在门口送客,笑得脸都僵了,但心情明显很好——今天收的寿礼堆了满满一间屋子,光是张艺那套香水,就够她在贵妇圈里炫耀半年。

  张艺也跟胡夫人道了别,他刚才喝了许多这世界得黄酒,度数不高,但是有点昏,他想吹吹风再回去。胡夫人笑着说,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吗,“管家去叫俩马车过来”,张艺连忙拒绝,说自己想散步回去,胡夫人只好无奈得答应他,还要他路上小心。便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河边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晚风一吹,打着旋儿漂。月亮还没上

  张艺沿着河边慢慢走,把白天那些应酬的喧嚣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清出去。他其实不讨厌热闹,但热闹完了之后,总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倒干净。

  他走到一出亭子间,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弦。声音从河面飘过来,被晚风揉碎了,听不真切,但调子很柔。

  琴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他忽然想起那艘花船。

  就是上次跟阿桃和她娘喝茶的那艘——挂着浅蓝船帘、船头摆着桃花的小船。不知道她们婆婆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阿桃的琵琶练得怎么样了,他笑了笑,他拐了个弯,朝河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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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边的夜晚比街上热闹。

  花船上的灯笼都点起来了,红的、粉的、黄的,一串一串地挂在船头船尾,倒映在水里,像一条流动的灯河。丝竹声、歌声、笑闹声从各条船上飘出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些船敞着帘子,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景象——男人们搂着姑娘喝酒划拳,姑娘们笑靥如花,衣香鬓影。有些船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两声娇笑或琴音,引人遐想。

  张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了。

  那艘小船还在。

  浅蓝的船帘,船头的桃花已经谢了,换了一盆指甲花,红艳艳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船里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透过船帘的缝隙漏出来,在水面上画出一小片碎金。

  “阿桃?”他喊了一声。

  船帘掀开了。

  不是阿桃,是王妇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淡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大概是攒了很久才买的。她看见张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张客官!”她连忙从船里出来,站在船头,朝他招手,“您怎么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张艺笑了笑,抬脚跨上船。小船晃了晃,他稳住了,弯腰钻进船舱。

  船舱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矮桌,两把小板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船尾的角落里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旧琵琶,弦擦得锃亮。

  “婆婆的病好了?”张艺坐下来,接过王妇人递来的茶。

  “好了好了!”王妇人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多亏了您的药!婆婆吃了那药,面也不红了,心也不慌了,现在能下地走路了,还能帮着做点针线活。我们娘仨商量好了,等婆婆身子再硬朗些,就搬回岸上做点生意,租间小房子,我做点针线活,阿桃教小孩子弹琵琶,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张艺第一次见她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眼底全是愁苦,像一潭死水,现在那潭水活了,有了光,有了波澜。

  “那就好。”张艺喝了口茶,“阿桃呢?”

  “去给婆婆煮药了,今晚就我一个人在,。”王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张客官,这是这几个月攒下的几两银子,不多,算是药钱。您别嫌弃……”

  张艺把布包推回去。

  “不用。那药不值几个钱。”

  “可是……”王妇人急了,“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不能白拿您的……”

  “那就带我现在去湖上溜达溜达,我喝了点酒,想吹吹风。

  王妇人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心里清楚,这是张艺帮他们,别得话没说。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张官人,您是个好人。我带你去河上转转,说着她撑起船杆,小船慢慢向着河中央划入。”

  第十八章 船娘

  小船悠悠地离开岸边,穿过花船聚集的水域,往湖心方向漂去。

  王云舒撑船的动作很熟练——竹篙入水,轻轻一推,船就往前滑出老远,几乎没什么声响。她站在船尾,身子随着小船微微摇晃,腰肢扭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腰身的曲线——不细,但结实,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结实,腰腹之间没有一丝赘肉,胯骨宽宽的,把褂子的下摆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张艺的背影上。这位客官坐姿随意,一只手搭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仰着头看月亮,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纳凉。她在这花船边上撑了五年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从没见哪个客人上了船还这般规矩的。那些男人,要么一上船就动手动脚,要么借着酒劲往船娘身上贴,好像花了银子就买了船娘的身子似的。

  可这位张客官,帮她治病不求回报,给她银子她不要,请他上船坐坐,他就真的只是坐坐——喝茶、聊天、听曲儿,规规矩矩,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王云舒撑着船,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背滑到腰际,又赶紧移开。心跳快了几拍,脸上热了几分。她低下头假装看竹篙,可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每一次偷看,胸口那两团肉就跟着起伏得大一些,把褂子的布料撑得更紧。

  “王娘子,”张艺忽然开口,没回头,“一直没问你,全名叫什么?”

  王云舒手里的竹篙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王云舒。云彩的云,舒卷的舒。我爹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我日子过得舒坦些。可惜……”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云舒,”张艺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低沉,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好听,“好名字。”

  王云舒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红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张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咬着下唇,没接话,只顾撑船,可手里的竹篙明显乱了节奏,船头歪了一下,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被人念了一声名字,至于么?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在她心口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船行到湖心,四周安静下来。远处的花船灯火变成了一串一串的小光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正头顶,月光把整个湖面照得亮堂堂的,能看见水里鱼游过的影子。

  张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王云舒放下竹篙,接过来看了看。瓷瓶很小,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瓶口用蜡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这是……”

  “上次那种药。”张艺说,“婆婆的病不能断药,一断就容易犯。这瓶里还有三十颗,每天早晚各一颗,够吃半个月的。吃完我再给你。”

  王云舒的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从指间滑出去。她连忙握紧了,死死攥在掌心,像是攥着一件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张客官……这……这怎么好意思……”她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婆婆的病是她心头压了多年的石头。那些药她问过药铺的掌柜,人家看一眼方子就摇头,说里头好几味药稀罕得很,整个淮阴城都未必凑得齐,就算凑齐了,一副没有三五十两银子下不来。三五十两银子——她撑一个月船,刨去孝敬船头的份子钱,落到手里不过一二两。她拿什么买?

  可这位张客官,眼都不眨一下就把药给她了。不值几个钱?她不信。她虽然不识字,可不傻。能让婆婆吃了就见效的药,怎么可能是便宜货?他不过是不想让她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神情淡淡的,好像真的只是随手给了一样不值钱的东西。这份不在意,比任何慷慨都让她心折。

  “拿着吧。”张艺说,“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在这花船边讨了五年生活,见惯了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的男人。请她喝茶要算钱,听她唱曲儿要算钱,多看一眼她的胸脯好像也要算钱。从没有哪个男人,给东西给得这般随意,好像她值不值得这瓶药,根本不需要掂量。

  王云舒把瓷瓶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干涸了多年的心田里,悄悄拱出了土。

  “官人,”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那声“官人”叫得比刚才软了三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媚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张艺笑了笑,没说话。

  王云舒重新撑起竹篙,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小船穿过一片荷花丛。荷叶又大又密,挤挤挨挨的,小船从中间挤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从荷叶间探出头来,在月光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空气里飘着荷花的清香,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深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里。

  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谢他。给银子?他不要。请他吃饭?他未必肯来。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又烧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守了五年寡,不是没想过男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船上,听着水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忍不住探到腿间,自己抚弄一番,泄了也就泄了,第二天照常撑船、照常陪笑。男人的好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值当——为了那点子快活,搭上名声、搭上银子、搭上不知道多少麻烦,不划算。

  可如果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偷偷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腹间,然后停住了。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她在想什么?她可是个寡妇,是个撑船的船娘,他是什么人?出手阔绰、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人。她凭什么?凭她这双撑船磨出老茧的手?凭她这张被湖风吹糙了的脸?还是凭她这具生了孩子、守了五年寡的身子?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

  “张客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软得像湖底的水草,“您……成家了吗?”

  “成了。”张艺说。

  王云舒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篙差点脱手。她连忙握紧了,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那……那您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吧?”

  “还行,”张艺点了点头,“挺漂亮的。”

  王云舒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撑船。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梅子,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酸呢?人家有夫人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一个撑船的寡妇,难道还指望人家看上她不成?可那股酸劲儿就是压不下去,从心口一直泛到嗓子眼,呛得她想掉眼泪。

  小船漂到了湖心最安静的地方。张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喝了几杯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后劲慢慢上来了,脑袋有些发晕,小腹也涨涨的。

  “王娘子,”他左右看了看,“这附近……有方便的地方吗?”

  王云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她在这湖上讨了五年生活,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不知怎的,从他嘴里问出这话,她就是不自在。

  “这……这湖上哪有茅房……”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脚尖在船板上蹭了蹭,“我们都是……直接尿在河里……”

  说完这话,她的耳朵尖都烧红了。她一个三十四岁的寡妇,跟一个男人说这种话,怎么想怎么臊人。

  张艺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王云舒本来已经转过了头,可鬼使神差地,她又转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也许是好奇——她见过不少男人的东西,在花船上,在那些喝醉了酒的客人身上,短粗的、细长的、软塌塌的、硬邦邦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她就是想看看他的。也许是她心底那个压了五年的念头在作祟——那个“以身相许”的念头,像一条蛇,在她心口爬来爬去,搅得她心痒难耐。

  月光底下,那根东西的轮廓清清楚楚。

  王云舒的眼睛直了。

  她活了三十四年,生过孩子,见过男人的东西,可没见过这样的——又粗又长,沉甸甸地垂着,光是垂着就已经比她死去男人硬起来的时候还要长。青筋沿着柱身盘绕,像老树的根须,龟头从包皮里露出大半,紫红色的,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李子。

  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肉在褂子底下波涛汹涌,乳沟因为呼吸的急促而一张一合。她的手指攥着竹篙,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小腹深处有一股热流涌出来,温热的,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下意识夹紧了腿,可那股热流止不住,把裤裆浸得湿了一片。

  那么大。

  顾朝的男人,那个东西都短。她死去的男人,硬起来也不过三寸多些,插进去还没什么感觉就完事了。完事了他翻过去就睡,连句话都没有,留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腿间的湿意慢慢变凉,心里的那点火慢慢熄灭。她有时候想,男人那东西,大概就那么回事,没什么意思。

  可眼前这个——

  王云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她的喉咙发干,嘴唇发涩,阴道深处那股空虚感像一张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急切地想要被什么东西填满。她的腿软了,膝盖发虚,要不是撑着竹篙,她可能已经坐在地上了。

  张艺尿完了,抖了抖,正要拉上裤子——

  船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被水波推着晃的那种,是猛地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撞了一下船底。张艺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后倒,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船舷,没抓住,整个人往后仰——

  王云舒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接他。

  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她胸口上。那两团柔软的肉被压扁,疼得她闷哼一声,脚下站不稳,两个人一起摔在船舱里。她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眼前一黑,他的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他的裤子还没拉上。

  那根东西直挺挺地戳在她脸上,龟头正好抵着她的嘴唇。

  时间静止了。

  王云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贴在一个滚烫的、硬邦邦的东西上,鼻子里全是那股浓烈的、腥膻的、属于男人的味道。那味道像一记闷拳,砸在她脑门上,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砸碎了。她的瞳孔放大,呼吸停滞,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触觉——滚烫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咸腥味的触觉。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偏过头去。

  她应该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没有。

  她张开嘴,含住了。

  那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是五年来砌起来的那道墙。什么名声、什么不值当、什么不划算,全碎了。她只知道,她想要这根东西,想得发疯。

  张艺僵住了。他低头一看——王云舒仰面躺在船舱里,头发散了一地,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了。她的脸通红,从脸颊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脖子,连乳沟上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扑扇扑扇地颤,眼神迷离得像喝醉了酒。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龟头,舌尖在马眼上轻轻舔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那一下像一道闪电,从龟头劈到脊椎,从脊椎劈到大脑,张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头皮发麻。

  “王娘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云舒没有回答。她的舌尖在马眼上打着圈,把那滴先走液卷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咸的、腥的,带着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魔力。那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身体里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一股热浪从她小腹深处涌出来,把她的理智彻底淹没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根东西的根部。

  一只手握不住。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可绕了一圈还差一截。这东西粗得离谱,青紫色的血管在掌心里突突跳动,像活物一样。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可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像是怕它跑了一样。

  她把龟头从嘴里吐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根东西狰狞地翘着,龟头又大又圆,像一枚熟透的紫李,马眼微微张开,又渗出一滴透明的先走液,顺着龟头的弧度往下淌,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整根东西长度惊人,她目测了一下,至少七寸,比她死去男人的长出一半还多,粗了整整两圈。

  她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在寂静的荷叶丛中格外清晰。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根东西,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她伸出舌头,从根部开始,沿着青筋的纹路一路往上舔,舌尖刮过每一寸皮肤,把上面沾着的汗水和尿液一点点卷进嘴里。

  咸的。腥的。男人的味道。

  她舔到龟头的时候,张开嘴,把整个龟头再次含进去。这次含得更深,龟头顶到上颚,她用力吮吸,腮帮子凹陷下去,发出“滋溜滋溜”的声响。

  “嗯……嗯……”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鼻息越来越重,热气喷在他小腹上。

  她开始吞吐。起初很慢,很生涩,只是含住龟头,浅浅地抽送。但很快,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她的头开始有节奏地前后摆动,嘴唇紧紧裹住肉棒,每次吞到最深时,鼻尖都埋进他浓密的阴毛里,每次吐出时,都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带出大量唾液,拉成长长的银丝。

  她一边吞吐,一边抬眼看他。那眼神又媚又贱,眼尾上挑,眼波流转间像是要把人的魂儿勾走。她含着那根东西,嘴角的唾液淌下来,挂在腮边,她也不擦,任它往下淌,淌到下巴,滴落在胸口,把褂子领口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那只手探到自己腿间,隔着裤子按住了早已湿透的那处。她的手指熟练地找到阴蒂的位置,隔着布料揉按起来,中指沿着那条缝隙上下滑动,每滑一下,布料就往肉缝里陷一分,淫水透过裤子浸出来,把她的手指弄得湿淋淋的。

  “嗯……嗯……唔……”她一边吞吐一边自慰,喉咙里发出的呻吟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荡,混着口水搅动的声音、吞咽的声音、还有手指摩擦布料的声音,在荷叶丛中交织成一首淫靡的夜曲。

  张艺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五指插进她浓密的发间,轻轻按着她的后脑。这个动作让王云舒浑身一颤——她仰起头,嘴里还含着肉棒,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嘴角的唾液一直淌到下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深一点。”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是贵人惯常的语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贵人——在花船上,那些有钱的老爷对身边的丫鬟、对船上的姑娘,就是这样说话的。不用大声呵斥,不用疾言厉色,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底下的人就该跪着接住。

  而她,本来就是底下的人。

  王云舒的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她用力点头,嘴里的肉棒跟着晃了晃,然后她低下头,拼命往下吞。

  这次她做到了——整根肉棒完全没入她的口腔,龟头顶到了喉咙深处。她的喉咙肌肉本能地收缩,一下下挤压着龟头,像无数张小嘴在吮吸。她的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在往下吞,直到嘴唇碰到他的阴毛,直到鼻尖埋进那丛卷曲的毛发里,直到她再也吞不下一分一毫。

  她停在那里,喉咙剧烈蠕动,眼睛翻白,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又淌进领口里。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嘴却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干呕声,可她的双手却紧紧抱着他的臀,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像是要把这根东西永远留在她身体里。

  张艺开始动腰。

  他按着她的头,一下下往自己胯下撞。肉棒在她喉咙深处进出,每次顶到最深时,都能感觉到她喉咙的痉挛和吞咽,每次抽出时,都带出大量唾液,把她下巴、脖子、胸口弄得一片狼藉。她的褂子领口全湿了,紧贴在皮肤上,露出里面那对白花花的奶子的轮廓,乳沟里积着一汪唾液,在月光下泛着光。

  王云舒完全放弃了抵抗。她任由他操她的嘴,喉咙被顶得发出“呃、呃”的干呕声,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淌,把整张脸弄得乱七八糟。可她的双手却紧紧抱着他的大腿,屁股在船板上扭来扭去,腿间的手指插得更深,整根中指都陷进阴道里,在里面又抠又挖,淫水“咕叽咕叽”地响。

  她是个船娘,是个下人,是伺候人的。她伺候过多少客人?端茶、倒水、唱曲儿、陪笑,从没觉得伺候人有什么好欢喜的。可此刻,她跪在他胯下,嘴里含着他的东西,喉咙被他顶得生疼,她却欢喜得快要发疯。她想,原来伺候人也可以这样——只要你心甘情愿,只要你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那伺候就不是伺候,是恩赐。

  “咕……咕……”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那是肉棒顶到深处时,空气被挤压出的声响。

  张艺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王云舒感觉到嘴里的肉棒在膨胀,青筋跳动得厉害,龟头烫得像烙铁。她知道他要射了。

  她猛地吐出肉棒,仰起脸,张开嘴,伸出舌头,眼神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口水、眼泪和鼻涕,狼狈得不像样,可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骨头。

  “射给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张客官……求您……射云舒嘴里……云舒想吃您的东西……”

  话音刚落,第一股精液就射了出来。

  浓稠,滚烫,带着浓烈的腥味,直直射进她嘴里。她立刻闭上嘴,喉咙用力吞咽,可量太大,还是从嘴角溢出来,白浊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

  第二股射在她脸上,糊住了她的右眼。她也不擦,反而仰起脸迎上去,让第三股射在左脸上,第四股射在鼻梁上。

  第五股射在她胸口,溅在那对白花花的奶子上,白浊的液体在乳沟里汇成一小洼。

  王云舒跪在那里,仰着脸,任由精液在她脸上流淌。她伸出舌头,把嘴角的精液舔进去,然后用手抹下脸上的,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每一口都吞咽得郑重其事。她甚至把糊住眼睛的那团精液用手指刮下来,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白浊的、浓稠的、带着细微气泡的——然后送进嘴里,含住手指,用力吮吸,发出“啧啧”的声响。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胸口那片白浊。她的奶子很大,精液在上面流淌,有的挂在乳尖上,欲滴未滴。她伸手,用食指刮起乳沟里的精液,送进嘴里。然后她低下头,直接用舌头去舔胸口——从锁骨开始,一路往下,舔过乳肉,舌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最后含住一颗乳头,用力吮吸,把沾在上面的精液都吸干净,发出“滋滋”的声音。

  她舔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这不是精液,是琼浆玉露,是贵人赏赐的恩物。而她,一个撑船的寡妇,一个伺候人的下人,能吃到贵人的东西,是天大的福分。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跪直身子,仰着脸看张艺。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精液的痕迹,嘴角挂着一丝白浊,几缕头发贴在腮边,狼狈又淫靡。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羞耻,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张客官的东西,”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却带着笑意,“云舒一滴都没浪费。”

  张艺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那点精液,然后把拇指塞进她嘴里。王云舒立刻含住,用力吮吸,舌尖绕着指节打转,眼神媚得能滴出水来。她一边吸,一边用牙齿轻轻啃咬他的指节,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啃一根骨头。

  “转过去。”张艺抽出手指,“趴船舷上。”

  王云舒的身体兴奋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是爬着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高高撅起屁股。这个姿势让她的裤子绷得更紧,臀肉被布料勒出深深的沟壑,两瓣肉中间那道缝隙完全暴露,薄薄的布料已经被淫水浸透,紧紧贴在阴户上,勾勒出肥厚阴唇的形状,中间那道缝湿漉漉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嫩肉的粉色。

  她趴在船舷上,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从侧面看过去,颧骨高高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下唇,眼神又期待又紧张。她的腰肢塌下去,屁股撅得更高,两瓣臀肉在月光下白得晃眼,中间那道湿痕越来越大,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在腿弯处汇成一小滴,悬而未落。

  “张客官……”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颤抖,“您……您轻些……云舒好多年没……没被男人碰过了……”

  这话不假。她死了男人五年,这五年里,不是没有男人想碰她——船头的王麻子、卖鱼的赵老三、甚至花船上那几个喝醉了的老爷——可她从没让谁碰过。不是不想,是不值当。她一个寡妇,没了男人撑腰,要是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这船就撑不下去了,婆婆的药钱、孩子的学艺费用,全都没了着落。

  可今夜,她不想管那些了。什么名声、什么规矩、什么值不值得,她都不想管了。她只知道,她想要这个男人,想要他压在她身上,想要他进入她的身体,想要他把她这五年积攒的所有空虚和寂寞都填满。

  张艺站在她身后,没有急着脱她的裤子,而是先伸手,隔着布料按住了她的阴户。

  “啊……”王云舒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腰肢软软地往下塌,屁股却翘得更高。

  布料已经湿透了,他的手一按上去,就能感觉到底下那处肉穴的滚烫和潮湿。他用力揉按,手指隔着布料抠弄阴唇缝隙,很快就摸到了那颗硬挺的阴蒂。那颗小肉粒已经从包皮里探出头来,有黄豆大小,硬得发烫,他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捻——

  “啊——!”王云舒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淫水猛地喷出一股,隔着裤子溅在他手上。

  “官人……官人饶命……那里……那里太敏感了……”她的声音又哭又笑,屁股疯狂扭动,想躲开他的手指,又忍不住往他手心里送。

  张艺没有停手。他捏着那颗阴蒂,不轻不重地揉捻,另一只手扯开了她的裤带。

  裤子滑落到膝盖,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赤裸的下半身。

  王云舒的屁股很大,很白,是常年藏在裤子里不见阳光的那种白,白得晃眼。两瓣臀肉饱满浑圆,像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上面有浅浅的妊娠纹——那是生孩子留下的痕迹,淡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某种神秘的花纹。臀缝很深,一直延伸到会阴处,两瓣臀肉因为她的姿势而微微分开,露出中间那处——

  王云舒的阴毛很浓密,是深褐色的,卷曲茂盛,从阴阜一直长到会阴,像一片小小的丛林。阴唇肥厚饱满,像两片熟透的花瓣,此刻因为兴奋而充血肿胀,呈现出深紫红色,微微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淫水正从里面往外淌,顺着会阴流到肛门上,又滴落在船板上。

  那颗阴蒂完全暴露出来,有黄豆大小,硬挺挺地立着,像一颗小小的肉珠,在月光下泛着水光。阴道口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婴儿的小嘴,急切地想要含住什么东西。

  张艺伸手,用拇指按住了那颗阴蒂,中指插进了阴道口。

  “啊——!”王云舒的尖叫划破了夜空,整个人猛地绷直,脚趾蜷缩,双手死死抠住船舷。

  他的中指被紧紧夹住,阴道内壁的嫩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热得烫手,湿得滑腻。他慢慢抽动手指,每抽一下,就带出一股淫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拢,在她阴道里进进出出,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不……不行了……官人……云舒要死了……”王云舒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母猫。她的屁股疯狂扭动,腰肢像水蛇一样摆动,胸前的奶子在褂子里剧烈晃动,把褂子撑得几乎要裂开。

  张艺抽出手指,带出一大股淫水,溅在船板上。他用手抽了一下她的肥臀,“啪”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白花花的臀肉上立刻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王云舒“嗯”了一声,非但没有躲,反而把屁股往他手边送了送,回头看他,眼神又贱又媚:“官人……再打……云舒喜欢……”

  张艺又抽了一下,这次力道更重,她的臀肉剧烈颤动,像一块被拍打的水豆腐。红印更深了,可她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阴道口猛地收缩,又喷出一股淫水。

  她是个贱货。她心里清楚。一个正经女人,怎么会跪在一个男人面前,撅着屁股求他打?可她不在乎了。在他面前,她愿意做一条母狗,一只发情的母猫,一个随便他怎么摆弄的玩意儿。只要他要她,她什么都能给。

  张艺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肉棒。那根东西早已硬得发痛,青筋暴起,龟头紫红,马眼处又渗出一滴先走液。他用龟头抵住了她的穴口,在湿滑的阴唇间上下滑动,蘸满了淫水,龟头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淫靡的光。

  王云舒感觉到了那根东西的滚烫和坚硬,浑身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主动把屁股往后送,让龟头更贴近一些。她的阴道口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在邀请他进入。

  “张客官……”她回过头,眼神迷离,嘴角带着媚笑,声音又软又贱,“您轻点……云舒好多年没被……被这么粗的东西插过了……您慢慢来……让云舒好好尝尝……”

  张艺腰身一挺,龟头挤开了肥厚的阴唇,撑开了紧窄的穴口。

  “呃……”王云舒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船舷,指甲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太粗了。虽然她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可那根东西的尺寸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能感觉到阴道内壁的嫩肉被一寸寸撑开,每一道褶皱都被熨平,每一根神经都被激活。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从阴道口一直蔓延到子宫口,每一寸进入都带来撕裂般的胀痛——可那痛里,又夹杂着灭顶的快感。

  她守了五年寡。这五年里,她的阴道早已恢复了处子般的紧致,每一次自慰,她只能伸进一根手指,两根就疼。此刻被一根七寸长、儿臂粗的巨物强行撑开,那种被填满、被胀破、被彻底征服的感觉,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张艺停了,让她适应。

  他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在剧烈收缩,像一只握紧的拳头,死死夹着他的肉棒。里面的温度高得惊人,湿滑的嫩肉一层层裹上来,像无数张小嘴在吮吸。

  王云舒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滴落,混着眼角的泪,一起砸在船板上。她的身体在微微痉挛,大腿根在颤抖,小腿肚在抽筋,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她感觉到那根东西还在她体内跳动,龟头顶着子宫口,烫得她浑身发软,小腹深处那股空虚感终于被填满了,填得满满当当,一丝缝隙都不剩。

  “动……官人……”她哭着说,声音又哑又媚,“您动吧……云舒受得住……云舒想被您操……”

  张艺开始抽插。

  起初很慢,每次抽出只留龟头在里面,再慢慢插进去,整根没入。他能感觉到每一寸阴道内壁的褶皱,能感觉到子宫口被顶撞时的微微凹陷,能感觉到她身体每一次痉挛的节奏。

  王云舒的呻吟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又低又长,像远山的猿啼。她的头高高仰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的双手已经抓不住船舷了,整个人趴在船舷上,胸前的奶子被压扁,从褂子侧面挤出一团白花花的乳肉。

  “啊……啊……官人……顶到了……顶到花心了……”她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狂喜,“好深……好舒服……云舒要被您顶穿了……”

  张艺加快了速度。他抓着她的腰,胯部用力撞击她的臀肉,发出“啪啪”的肉体撞击声,混着“咕叽咕叽”的水声,在荷叶丛中回荡。她的臀肉剧烈颤动,红印越来越多,像雪地上落满了花瓣。

  他低头看去——交合处一片狼藉。淫水被肉棒带出来,涂满了她的阴户、会阴、大腿根,在月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她的阴唇被撑得完全翻开,裹着肉棒的根部,每一次抽出都能看见里面嫩红的肉壁,每一次插入都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像拉缰绳一样往后拉。王云舒的头被迫仰起来,后背弓成一道弧线,胸前的奶子翘得更高。

  “那里……官人拉那头……”她喘着气,声音又贱又媚,“云舒……云舒要到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就剧烈痉挛起来。这次的高潮来得又猛又急,她的阴道疯狂收缩,一股股热流从子宫深处喷涌而出,浇在龟头上。她的腿绷得笔直,脚趾蜷缩,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猛地松弛,瘫软在船舷上,只有屁股还在微微抽搐。

  张艺没有停。他抓着她头发,像骑马一样继续抽插,肉棒在痉挛的阴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插入都挤出一股淫水,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片嫩肉。王云舒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可她的屁股却还在配合他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摆动。

  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在船舱里。她的褂子已经被汗水和唾液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的轮廓。他伸手解开她的褂子,那对奶子“噗”地弹出来——

  很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白花花的,像两个熟透的蜜瓜,沉甸甸地摊在胸口上,乳晕是深褐色的,有铜钱大小,乳头已经硬了,像两颗紫红的葡萄,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乳房的皮肤上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乳沟深处积着一层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张艺俯下身,含住了一颗乳头。

  “啊……”王云舒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双手抱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用力吮吸,牙齿轻轻啃咬乳尖。王云舒的腰肢扭动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脚后跟抵着他的臀,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压。她的阴道又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挽留他的肉棒。

  他一边吮吸她的乳头,一边加快了抽插的速度。肉棒在湿滑的阴道里快速进出,带出大量白沫,涂满了两人的交合处。龟头每次都会重重撞在子宫口上,发出“噗叽”的闷响,她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晃动,奶子在胸口甩出白花花的弧线。

  王云舒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角流着口水,瞳孔向上翻,露出眼白。可她的双手却紧紧抱着他的背,指甲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双腿夹得越来越紧,脚后跟拼命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压。

  “射里面……”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张客官……求您……射云舒里面……让云舒怀您的种……”

  张艺最后重重顶了几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龟头挤进子宫口,在里面跳动着——

  他射了。

  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她子宫里,浓稠的、大量的,像要把她灌满。王云舒感觉到那股热流冲击着子宫内壁,整个人像被抛上了云端,身体剧烈痉挛,阴道疯狂收缩,把每一滴精液都吸进去,一滴都不肯漏出来。

  她的身体在高潮中抽搐了很久,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船板上一下一下地弹动。她的眼神完全涣散了,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在腮边汇成一小洼。她的手指和脚趾都在痉挛,小腿肚一抽一抽地跳。

  过了很久,她的身体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探到自己的腿间,摸到了两人交合的地方——湿得一塌糊涂,阴唇红肿不堪,阴道口还在往外淌着白浊的液体,混着她的淫水和他的精液。她用两根手指蘸了满满一指的白浊,收回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下,那液体浓稠得像米汤,从指缝间拉出长长的丝。

  她张开嘴,把手指含进去,用力吮吸,发出“滋滋”的声音。她一边吸,一边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像是在领圣餐。

  “张客官的东西……”她含含糊糊地说,舌头在指缝间搅动,“进了云舒的肚子……云舒就是您的人了……”

  她舔干净手指,又低下头,爬到他胯间,张开嘴含住了那根半软的肉棒,把上面沾着的精液和自己的淫水一点点舔干净。她舔得很仔细,舌头翻卷着,把冠状沟里残留的白浊都刮出来,咽下去,连阴毛上沾着的都不放过,用嘴唇抿着,一根一根地清理。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平,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那笑容里有餍足、有感激、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小船在湖心轻轻摇晃。

  荷叶的阴影在两人身上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银一样洒在王云舒赤裸的身体上。她的身上到处都是痕迹——胸口有吮吸出的红痕,乳晕上有浅浅的牙印,背上被船板磨出的红印,大腿根有被撞击出的青紫,屁股上还有巴掌抽出的红印,阴户红肿不堪,还在往外淌着白浊的液体。

  可她笑得那么开心。那是五年压抑后彻底释放的笑,是身心都被填满后的餍足的笑,是一个寡妇终于找到了依靠的笑。

  她慢慢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低着头,像一只温顺的猫。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腿间那根东西——那根东西已经软了,可尺寸依然可观,软塌塌地垂着,上面沾满了她的唾液和淫水,在月光下泛着光。

  “张客官,”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媚意,“您以后……还会来找云舒吗?”

  “会。”张艺说。

  王云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从眼底升起来,像湖面上初升的月亮,温润的、柔和的、带着一种近乎少女的羞涩。她仰起脸,脸上还沾着干涸的精液和泪痕,可那笑容美得惊人,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在夜风中绽放的荷花。

  “那云舒等着您。”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荷叶间栖息的鸟,“天天等,夜夜等。您什么时候想来,云舒的船……永远给您留着。”

  她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吻了吻那根软塌塌的肉棒,像在亲吻一件圣物。她的嘴唇贴在上面,没有张开,只是静静地贴着,感受着那上面的温度和气味。

  “云舒的身子,云舒的嘴,云舒的下面……”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梦呓一般,“都是您的。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云舒不要您的银子。

  第十九章 星河

  小船在湖心漂着,不再撑篙,任水波推着走。

  张艺靠在船尾的草垫上,裤子拉上了,袍子也整好了,只是领口还敞着,露出锁骨上王云舒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痕。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燥热一点一点吹散。

  王云舒坐在他脚边,衣裳也整好了,只是头发还散着,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来不及重新梳。她把褂子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块红印,脸上又烧了一下,却没有遮,任它露在外面。

  她侧过身子,从船板底下摸出一个陶壶和两个粗瓷杯子,倒了一杯递给他。

  “凉茶,”她低着头说,“早上泡的,还凉着,解解渴。”

  张艺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了一整天,又苦又涩,但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得很。他几口喝完了,把杯子递回去,王云舒又给他倒了一杯。

  她倒茶的时候,手腕上一截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内侧一块青紫的淤痕——是方才在船舷上磕的。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嘴角却翘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疼不疼?”张艺问。

  “不疼。”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您那东西太厉害了,云舒里头现在还有些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耳朵尖红了。她把茶壶放回船板底下,在他脚边坐下来,背靠着船舷,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小船穿过荷花丛,漂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

  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子挂在正头顶。月光把整个湖面照得亮堂堂的,能看见水底下鱼游过的影子,能看见远处岸边的柳树枝条一根一根垂下来,能看见对面花船上一盏一盏灯笼映在水里的倒影,红的、粉的、黄的,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芦。

  王云舒指着远处说:“那边几条大船,是香风城最贵的花船,上去坐一晚要几十两银子。船上的姑娘都是教坊司出来的,会弹曲儿会唱词,还会作诗呢。船头上挂红灯笼的那条,是沈大家的船,沈大家年轻的时候是申洲最有名的歌伎,后来攒够了银子自己买了条船,专接那些有钱的老爷和读书人。”

  张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条大船泊在湖心最开阔的地方,确实比别处的花船都气派。船身漆成朱红和黛青,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像一座一座漂在水上的小楼。船头挂着成串的灯笼,把周围的水面照得通红。船上人影绰绰,有丝竹声和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其中最大的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琉璃灯笼,比旁的灯笼都亮,光线也特别,不是寻常的昏黄,是清冷的白光,把船头照得像白昼。船头摆着一张琴案,一个女子正坐在案前抚琴,琴声悠远,隔着水听不太清楚,但调子很柔,像月光一样铺在水面上。

  “那条船,”王云舒的声音低了几分,“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包的,不知道什么来头,出手阔绰得很,一包就是一个月。船上的妈妈说了,不许咱们这些小船靠过去,连近都不许近。”

  张艺“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仰头看月亮。

  小船慢慢漂着,离那几条大船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琴声,是说话声,从那几条大船的方向飘过来的,顺着风,断断续续的。他本来没打算听,但风把声音送得很清楚——

  “……这种小破船也往湖心凑,真是笑死人了。”

  “你看看,连个像样的灯笼都没有,船帘都是旧的,也不知是哪个穷酸租来装样子的。”

  “怕是哪个乡下土财主,没见过世面,以为上了船就是体面人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很响,毫不遮掩,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张艺皱了皱眉,坐直了身子,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条大船的船头,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他们手里端着酒杯,正朝这边指指点点,脸上的笑容又轻蔑又得意。

  其中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声音最大,隔着几十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看你们看,那船上的汉子,衣裳倒还齐整,可那条船——啧啧,我家的马桶都比那条船体面。”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王云舒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的船破,知道自己的船旧,知道在这满湖的花船里,她的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条。她从不跟人比,也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可今夜,她不想让张艺因为她而被人笑话。

  “张客官,”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咱们……咱们往那边去吧,那边荷花多,清净。”

  张艺没动。

  他坐在船尾,手里端着那个粗瓷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公子哥,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这条小船——船板旧了,船帘褪了色,船头的指甲花倒是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小船晃了一下,王云舒连忙扶住船舷。

  “张客官?”

  张艺没理她,站在船头,面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又长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阁下与我,同在一片天地之间,共沐一样的清风明月,怎会困于船大船小这般方寸之间?”

  那几个公子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湖面上安静了一瞬。

  张艺端起杯子,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有几分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茶,声音清朗,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送出去: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句话落下去,湖面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几条大船上,丝竹声停了,笑闹声停了,连抚琴的女子都停了手。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看向那条小小的、旧旧的、船头只开着一盆指甲花的小船,看向船头那个端着粗瓷杯子、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男人。

  张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把空杯子往船板上一撂,转身坐了回去,对王云舒说了句:“走吧,没意思。”

  王云舒愣了一下,连忙拿起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小船悠悠地调了个头,离开那片灯火辉煌的水面,往湖的另一边漂去。

  船头慢慢转向,背对着那群大船。张艺靠在船尾的草垫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铺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洗淡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闲适。

  小船越漂越远,大船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笑。他仰着头,对着满天星斗,哈哈大笑,笑声在湖面上滚出去,撞在远处的荷花丛上,又弹回来,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云舒被他笑得愣住了,手里的竹篙都忘了撑。

  “张客官,您笑什么?”

  张艺没有回答。他笑够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端起茶壶——空的,摇了摇,一滴都没有了。他也不在意,把茶壶往旁边一丢,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头顶的星河。

  小船慢慢漂着,船头的指甲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天上的星河和水中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真实,哪里是梦境。

  张艺眯着眼睛看着这片光景,忽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不狂放,而是懒洋洋的、醉醺醺的,像喝了一坛好酒之后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满足。

  他轻声念道,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念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是沉进了某个旁人进不去的梦里。

  王云舒跪坐在船尾,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醉意,没有傲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安静。她不知道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她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好听,觉得好听得想哭。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那些公子哥、那些有钱的老爷、那些读书人,他们再有钱、再体面、再会作诗,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说着让所有人闭嘴的话,然后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头都不回。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大船,不需要灯笼,不需要任何体面的东西来撑场面。他自己就是场面。他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她慢慢地划动小船,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载着这个满船清梦的人,往星河深处漂去。

  ---

  大船上,沈映秋的杯子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从手里滑下去的,“啪”的一声,在船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船头,面纱后面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远处那条正在远去的小船。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从远处湖面上传来的,肆无忌惮的、坦坦荡荡的大笑。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响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扶着船舷,踮起脚尖,看着那条小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船头的指甲花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然后那个红点彻底不见了。

  沈映秋站在船头,一动不动,面纱被夜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她七岁能诗,十岁善文,十五岁名动申洲,二十年来遍读天下诗书,自认为天下诗词尽在胸中。可这四句诗——这四句她从未见过的、浑然天成的、字字珠玑的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是什么样的气魄?什么样的胸襟?什么样的傲骨?被众人嘲笑,不怒不恼,不争不辩,只是轻轻一笑,说一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不是嘴硬,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一顾。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嘲笑,在他眼里连风都不如。风至少还能吹动他的衣角,那些人的话,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走了。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这才是最让她心颤的——他不是在反击,他是真的不在意。那几句诗不是甩给那些公子哥听的,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那些人的嘲笑,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映秋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那条小船——破旧的、不起眼的、在那些大船旁边像一片落叶似的小船。可在那片落叶上,一个人端着粗瓷杯子,半醉半醒,大笑之后仰头看天,分不清天在水底还是水在天上,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满船的清梦,压住了满河的星光。

  这不是诗。

  这是画。这是用文字画出来的一幅画。不,比画更好——画只能画出一个瞬间,这几句诗却画出了一个世界,一个人,一种活法。

  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成为那个船娘。想跪坐在他脚边,听他随口念出这样的句子,然后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是沈映秋——申洲第一才女,世家遗孀,书院山长。她不是没有男人追求过。死了丈夫之后,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世家子弟,有青年才俊,有富商巨贾,甚至有知府大人托人来说媒。她一个都没答应。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看不上。那些人,要么满口之乎者也却胸无点墨,要么家财万贯却俗不可耐,要么生得一副好皮囊却腹中空空。她沈映秋的男人,必须有让她仰望的才学,必须有让她心折的风骨,必须有让她甘愿俯首帖耳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这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

  可现在有了。

  他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随口念了几句诗,大笑三声,扬长而去,就把她这二十年读过的所有书都比下去了。她读了二十年书,写了一辈子诗,可她没有写出过这样的句子。“满船清梦压星河”——她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句子。这不是才学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她的诗是站在岸上写的,他的诗是在水里写的。她的诗是清醒时写的,他的诗是醉后写的。她的诗是“看”,他的诗是“在”。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些软。她扶着船舷,慢慢坐下来,手指还在抖。

  ---

  船舱里,顾长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正端着一杯茶,茶盏悬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就那样举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大笑。那笑声里有醉意,有狂放,有对全世界的不屑一顾,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的东西——自由。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的潇洒,是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自由。

  她缓缓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

  沈映秋已经站在那里了,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侧脸的轮廓。她没有走过去,就在沈映秋身后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朝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片湖面已经空了。只有水波还在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证明方才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船头的指甲花不见了,船上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月光。

  顾长宁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她的面上没有沈映秋那样的激动,没有那种被击中的震颤。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是顾朝女皇的双胞胎妹妹——顾长宁。她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人——翰林院的学士们,太子的太傅们,各地举荐的名士们。他们吟诗作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可他们的诗,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是推敲出来的。那几句诗不是。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喝醉了酒之后、被众人嘲笑之后、大笑三声之后、仰头看着月亮随口说出来的。这样的句子,不是才华,是天赋。不是学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她想起方才在花厅里,隔着翠竹看见的那个背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东西,旁人都端着,他不端。自在,随意,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有几分风骨。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风骨,是他的常态。

  他在哪里都是这样。在大宅里是这样,在破船上也是这样。在众人瞩目下是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也是这样。被人嘲笑的时候不卑不亢,转身走了之后大笑三声——他不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是根本看不见别人的眼光。他的世界里只有天、水、月亮、酒,还有他自己。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不,她见过。在史书上,在那些记载着前朝狂士的只言片语里。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她以为这种人早就绝种了。

  “殿下。”沈映秋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顾长宁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这条船上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但在外面,她从不让人叫“殿下”。今夜,她没有纠正。

  “映秋,”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那几句诗,你可曾听过?”

  “不曾。”沈映秋摇头,声音发紧,“殿下,我遍读天下诗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这四句诗,浑然天成,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天赐的。还有那阵笑声——殿下,您听见了吗?他走的时候在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正正的、开心的大笑。就好像那些人的嘲笑不但没有伤到他分毫,反而让他觉得……觉得好笑。”

  顾长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那个人的笑声好像还飘在水面上,若有若无的,被夜风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花厅里,胡夫人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物色亲事,胡家千金红着脸偷看他的样子。她当时觉得那些跟她无关,不过是一个商贾被官太太看中了,打算招作女婿。现在她知道了——不只是胡夫人看中了他。是他太优秀别人动了心思。

  她转身走回船舱,在桌边坐下。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殿下,”沈映秋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面纱后面的脸还泛着红,“那位相公……就是方才在花厅里吟诗的那位。他方才那几句诗,字字珠玑,尤其是‘满船清梦压星河’一句,清绝、空灵、飘逸出尘,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为之。此人绝非寻常商贾。”

  顾长宁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想如何?”

  沈映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如何?她不知道。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想跟他谈谈诗,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可这话她说不出口——一个寡妇,一个书院的山长,深夜在湖上拦一个陌生男人的船,成何体统?

  “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我只是觉得,这般人物,若是错过了,未免可惜。”

  顾长宁没有接话。她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小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白得发亮。

  “确实可惜。”她轻声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沈映秋听见了,抬起头看她,顾长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沈映秋跟了她这么多年,能感觉到——殿下的语气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是什么,沈映秋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殿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任何一个人。

  顾长宁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荷花和湖水的气息。远处那条小船已经彻底消失了,湖面上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想起那阵笑声——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笑声。那个人大笑的时候,是仰着头的,是对着满天星斗的,是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

  湖中,小船慢慢漂着,越来越远。

  那几个公子哥早就没了声,缩回船舱里去了。大船上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但调子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抚琴的女子换了一首曲子,是一首很老的江南小调,婉转低回,像月光在水面上流淌。

  王云舒撑着竹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靠在船尾的那个人。

  他已经“睡着”了。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铺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这个男人长得不差,但她知道,让那些大船上的贵人们失态的,不是这张脸。

  是他念出的那些话,是他大笑时的那副模样。

  她轻轻把竹篙收回来,让小船自己漂着。然后她在张艺身边坐下,侧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了过去,轻轻抚平那缕碎发。

  他动了动,往她那边靠了靠,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王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船头的指甲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月亮慢慢西沉,湖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淡金。远处岸边的公鸡叫了第一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梦里。

  “天快亮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站起来,拿起竹篙,撑了一下。小船调了个头,慢慢往岸边漂去。

  湖心那几条大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抚琴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琴,船头的琉璃灯笼也熄了,只剩下几点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晃啊晃的。

  船舱里,顾长宁坐在窗边,看着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晨雾从水面上浮起来,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她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端茶盏的姿势,微微弯曲着,指尖有些凉。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满船清梦压星河。”她轻声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连坐在对面的沈映秋都没有听见。

  然后她想起那阵笑声。那阵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响的笑声,好像还在湖面上飘着,怎么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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