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绿帽光环笼罩的邻居:人妻的隐秘崩溃与母女的禁忌救赎】(4-8)作者:51mxb6hml
字数:45613 第四章·竞技泳衣裹紧了她的湿身 棱镜市的第二天早上,陈逸八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被光叫醒的。 403的落地窗朝东南,林建国在设计三期楼盘的时候,把每一套户型的采光都计算得很精细,早晨的日光会在八点到九点之间从落地窗的右侧斜切进来,打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很长的、倾斜的金色矩形,从客厅一路延伸到玄关处,像是室内铺了一条窄窄的金毯。 陈逸躺在睡袋里——床还没有从快递站取回来——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判断出现在大概是八点到九点之间,日光的角度和颜色告诉他的,不是手机。 今天下午三点要去503拜访林建国,带作品集。 上午和中午的时间是自己的。 陈逸坐起来,把头发用手拢了一下,想起昨晚搬家结束后在电脑上看苏婉清那几张照片时的感觉,脑子里的那道残影在睡了一晚之后还没有完全散,依然在某个边缘的地方留着,像是一个音符被击中之后的余振,细微但持续。 他把这个念头收起来,站起来去洗漱。 洗完脸,打开翡翠湾的业主手册翻了翻,找到配套设施那一页:一楼有健身房,地下一层有室内恒温泳池,健身房旁边有瑜伽室和多功能活动室,开放时间早六点到晚十点。 拎起相机包,出门。 陈逸有一个习惯,去任何一个新地方,头几天一定要带着相机到处走,不是为了拍什么,而是为了"看"。相机是他认识一个地方的工具,通过取景器看世界和用肉眼看世界有本质的区别——取景器会强迫你去构图,强迫你去寻找光,强迫你去注意那些被日常视线忽略掉的细节,一个地方用取景器看一遍之后,才算是真正进入了那个地方的内部。 翡翠湾小区的路面设计得很干净,地面的砖缝之间有绿化带穿插,晨光打在绿叶上,水珠还挂着,陈逸举起相机,用长焦端把一片叶子上的一颗水珠单独拎出来,放大,看着取景器里的水珠内折射出来的模糊的楼栋轮廓,按下快门,满意地点头。 然后继续往配套楼走。 推开配套楼的玻璃门,正面是健身房,器械区的机器已经有两三个人在用,陈逸往里扫了一眼,没进去,往左拐,沿着走廊往里走,地板的材质从大理石变成了防滑橡胶,空气里多了一种潮湿的氯气味,淡淡的,但确实在。 泳池到了。 陈逸在玻璃隔断外面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翡翠湾的室内恒温泳池面积不小,标准的25米短池,六条泳道,顶部是大面积的采光天窗,早晨的光从天窗直直地落进来,把池水照出一种非常干净的蓝绿色,水面的波纹把光切碎,在池壁和天花板上形成流动的、不停变换的网状光纹,整个泳池空间因为这些光纹显得格外鲜活,像是一个有呼吸的地方。 池里有人在游。 一个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正在第三泳道里做热身,蛙泳,动作标准到可以拿来当教学视频,每一个蹬腿的节奏都压得住,一点多余的水花都没有,力量控制得很到位,一看就是专业出身。 池边的计时台旁边,有个女孩坐在那里,穿着连体竞技泳衣,两条腿伸直悬在池沿外,脚踝交叉,正在低头看手机,耳机的线从耳朵垂下来,随着她的腿轻轻地晃着。 陈逸推开泳池区的玻璃门,氯气的味道立刻浓了,还带着水蒸气的潮湿,往脸上扑来,不算难受,甚至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清爽感,像是被一条湿毛巾轻轻地拍了一下。 池里的中年男人已经游到这一头,扶着池沿抬起头,摘下泳镜,水从他的国字脸上往下淌,他看见陈逸,眼睛亮了一下。 "哟——新来的吧?" 声音很大,在泳池的空间里带着回响,把那个坐在计时台边上的女孩也惊动了,女孩抬起头,拔下一只耳机,往陈逸的方向看过来。 陈逸走近两步,往水里的男人点了个头:"对,昨天刚搬来,403,陈逸。" "哎!403啊,林建国帮你设计的那套?"中年男人把泳镜挂在手腕上,把手搭在池沿,把上半身撑出水来,露出一张标准的军人脸——国字脸,棱角分明,皮肤晒得很深,但是一种健康的深,常年在室外运动留下来的那种颜色,再加上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宽肩、厚背、手臂的血管隐约可见,一眼就知道是专业运动员出身。"我叫冯国强,省队退役的,现在跑游泳馆,住705,来来来,不用站着——" 冯国强朝池边伸了伸下巴,示意陈逸随意,然后扭头对计时台那边喊:"晓雪,下来!准备开练了!" 女孩"哦"了一声,把手机往包里一塞,从计时台上跳下来。 陈逸的目光是在她跳下来的那一刻落过去的,不是刻意,是那个动作触动了摄影师的本能——跳跃的瞬间,有一个极短暂的离地状态,在那个状态里,一个人的重心会短暂地脱离地面的束缚,所有的力量都在空中被动态定格,是非常适合拍照的一帧。 但陈逸还没来得及举相机,那一帧就已经结束了,女孩落地,冲他咧嘴一笑,笑起来两个酒窝很深,眼睛带着运动员特有的那种干净直接的神采: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摄影师?我爸说要来一个搞摄影的!" 陈逸愣了一下:"冯叔提到我了?" "昨晚饭桌上说的,说建国叔的楼里来了个年轻摄影小伙,我当时就想,有摄影师在就好了,终于可以拍点专业的训练照——" 冯国强从水里伸出手,在女孩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力道不算轻,但女孩纹丝不动,被拍了一下就和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可以看出这对父女日常相处的物理接触密度很高,是那种运动员家庭特有的粗犷的亲昵: "没大没小的,叫什么?" "叫陈哥。" "陈哥。"女孩跟着改口,一点磕绊都没有,然后继续看着陈逸,眼睛里带着一种直接的、没有掩饰的好奇,"你有带相机吗?" 陈逸把相机包往前提了提:"带了,不过泳池里湿气重,不一定……" "没事!"冯国强已经从水里爬上来,站在池边,随手捡起一条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我在省队的时候,队里专门请过人拍训练纪实,那些摄影师可是在泳池里泡了一整天的,你这算啥?小伙子,你帮我们拍几张训练照吧,晓雪备战省大学生联赛,正好留个资料——" 这种邀请是陈逸喜欢的。 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直接的、有具体需求的邀请,说清楚了要什么,不绕弯子,有一种运动员的干脆,让人觉得接受或者拒绝都是同样自然的事,不会有任何负担。 "好啊。"陈逸把相机包放到计时台旁边的凳子上,取出索尼,换上运动连拍适合的快门设定,把连拍速度调到最快档,"你们怎么练,我就怎么拍,不用管我。" 冯晓雪站在陈逸旁边看他换镜头,两只眼睛跟着他的手转,语气里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你那个相机很贵吧?长得好专业。" "专业用的,平时拍商业和纪实。" "那我岂不是要被拍得很好看?" "那得看你本人。" 冯晓雪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声在泳池空间里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爽朗,不做作,不矜持,就是单纯的因为一句话好玩所以笑了: "你还挺有意思的。行,你就使劲拍,我不怕镜头。" 冯国强已经走到起跳台旁边,朝陈逸扬了扬下巴:"小陈,跟着动就行,晓雪要做折返冲刺,你找好角度,我给你们报声,三,二,一,预备——" 冯晓雪在起跳台后面深吸了一口气,两条腿微微弯曲,脚尖抵住起跳台的边缘,整个身体弓起来,进入预备状态。 陈逸把取景器贴上眼眶,对准冯晓雪,手指压在连拍键上。 然后他在取景器里,清清楚楚地,完整地,看见了冯晓雪。 竞技泳衣是深蓝色的,胸口有省队的标志,已经被水浸湿,面料在湿润的状态下会更紧、更薄,贴在身上的方式比干的时候更直接,不是那种宽松的贴合,而是第二层皮肤式的贴合,把身体每一处轮廓都无一例外地记录下来。 冯晓雪的身材是运动员式的,和那种纯粹靠减肥维持的纤细是两回事。她的肩膀宽,但宽得有力量感,不是骨骼撑起来的宽,是肌肉填满了之后的宽,后背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腰比肩膀收窄的弧度很明显,腰以下是臀部的曲线——运动员的臀是有专门训练出来的那种翘度,不是天生的脂肪堆积,是肌肉和脂肪比例合理分配之后的结果,在竞技泳衣的包裹下,那个轮廓饱满而紧致,像是一个被精心塑造过的几何形状,弧度精准,没有任何多余。 大腿也是。 游泳运动员的大腿有一种特殊的质感,腿围比普通女孩大,但线条是清晰的,肌肉的走向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湿润的皮肤在泳池的光线下有一种很干净的光泽,像是被精心打了一层薄薄的油,把所有的线条都推向了最清晰的状态。 大腿内侧,竞技泳衣的裁剪线在那里的走向很有意思,高叉的设计把大腿的大部分都暴露出来,腿根处的线条因为弓身预备的动作而绷紧,泳衣面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弧线,和皮肤之间有一条极细的过渡,陈逸的眼睛在这个位置停了不超过一秒,然后重新把焦点推到冯晓雪的整体上。 职业性的目光和本能的目光之间,有时候很难分清楚边界在哪里。 "跳!" 冯国强的声音落下,冯晓雪弹出去了。 陈逸的手指压下连拍键,"咔咔咔咔"的声音在泳池里密集地响起,镜头追着冯晓雪入水的那一刻,追着水花爆裂开来的弧度,追着她入水之后在水面下那道模糊的、被折射变形的身体轮廓,一帧一帧地存进存储卡里。 入水的那一刻很美。 不是"好看"那种美,是摄影意义上的美——水花被一个具体的人击穿,在那一帧里,水和人的边界是模糊的,冯晓雪的身体和她激起的那团白色水花融合在一起,分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是人,然后下一帧,水花开始往下坠落,人已经进入水下,那道白色的爆裂开始失去主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归于平静。 冯国强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紧盯着水面,嘴里在默数什么,神情是教练的那种专注,把父亲的身份暂时放到一旁去了。 冯晓雪在水下游完了一个来回,触壁,翻身,回程。 陈逸把相机机位换了换,蹲下来,从低角度对准池边,等冯晓雪回程触壁的那一刻。 触壁翻身出水的瞬间,冯晓雪的上半身从水里推出来,水从她的发顶往下淌,顺着额头,顺着颧骨,顺着颈部,汇集到锁骨上,从锁骨流进竞技泳衣的领口,消失在里面,消失得很流畅,像是找到了一条早就预留好的通道。 头发被水压成了深色,紧紧地贴在头皮和脸侧,让她的五官显得很清晰,五官底下是颈部,颈部往下是肩膀和锁骨,锁骨的线条在湿润的光泽里很立体,两侧的肌肉在刚刚完成冲刺之后还没有完全放松,带着一种绷紧的余劲,和锁骨形成一个很漂亮的三角形区域,而竞技泳衣的领口边线就从那个三角形区域的下边缘穿过,把上面的部分和下面的部分用一道线分开。 "咔——" 这一张,陈逸从连拍切换成了单张,让快门的声音沉下去,让这一帧的质感和连拍的动态质感区分开。 冯晓雪扒着池沿,摘下泳镜挂到手腕上,扭头看了看岸边的陈逸,呼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张拍到了吗?" "拍到了。" "好看吗?" "很好。"陈逸把相机屏幕翻过去,蹲下来让冯晓雪能看到,"你看。" 冯晓雪把头探过来,看了两秒,眼睛亮了一下:"哇,好专业啊,这个角度……我没想到我游泳能拍得这么好看,以前手机拍的都是一坨水花,根本不好看。" "手机的快门速度跟不上,捕捉不到运动的细节。" "陈哥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冯晓雪把胳膊肘架在池沿上,把头枕在胳膊上,仰着脸看陈逸,水还在从她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打在地面的防滑砖上,"你是专门拍人物的?" "人物和风光都拍,商业和纪实为主。" "那拍人的时候,是男的好拍还是女的好拍?" 这是一个很坦率的问题,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那种直接,问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真的在问。陈逸看了一眼冯晓雪,回答: "各有各的难度,男的拍力量感,女的拍线条感,重点不一样。" "那我这种属于哪种?" "你这种,"陈逸顿了顿,"两者之间。" 冯晓雪愣了一秒,然后嘴角翘起来: "这个答案很有意思哦。" 冯国强的声音从计时台那边过来了,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爽直: "说啥话呢,晓雪,上来!第二组,蝶泳,五十米冲刺——" 冯晓雪"来了来了"地往起跳台方向游过去,在水里的移动又快又轻,像是一条很熟悉水性的鱼,不费力气。 陈逸站起来,跟着把机位往起跳台那边移。 蝶泳是比自由泳更难拍的泳姿。 因为蝶泳的动作幅度更大,每一个划水的周期里,身体都要完成一次从水下到水面的完整弧形运动,露出水面的那一刻,躯干会整个从腰部以上推出来,水从身体两侧爆裂散开,在那一帧里,运动员的躯干是完全暴露在光线里的。 冯晓雪弹出去,入水,然后第一次推水出来了。 陈逸在取景器里看见那一帧的时候,手指压下了连拍键,但同时意识到这一组照片的性质和刚才的自由泳照片有一种微妙的不同—— 蝶泳推水出水的瞬间,竞技泳衣被水的压力从上往下拉扯了一点,胸口的面料在那一刻被水压得更紧、更服帖,把轮廓的弧度压进去了一圈,再加上从水面推起来的那一刻身体向前倾斜的角度,从陈逸所在的侧面低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道弧度在竞技泳衣包裹下的真实的、具体的形状,不是臆测,是高弹力面料最诚实的呈现。 快门在陈逸手指下一帧一帧地落下去,每按一帧,存储卡里就多一张,而那道弧度被记录进了其中的好几帧,和水花、光纹、冯晓雪飞扬的表情一起,被中画幅的像素精准地留存下来。 职业性的手指,本能性的目光,在这一刻毫无障碍地共存。 冯晓雪游完五十米,上来,甩了一把头发,水从发梢扇出去,形成一道弧形的水雾,在泳池的光里折射出七彩的细小光点,然后散开,落地,消失。 冯国强拿着秒表凑过来,在冯晓雪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进步了三秒,不错,但是转身的节奏还是慢,转身那里你压脚踝压得不够——" 冯晓雪接住毛巾,往脸上按了按,一边听训,一边扭头看了陈逸一眼: "拍到了吗那组?" "拍到了。" "好不好看?" "好看。"这一次陈逸没有停顿。 冯晓雪在毛巾后面笑了一下,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能看到她耳后的皮肤微微地红了一点,那个红是刚才高强度运动之后的血色,不一定全是因为那句"好看",但这个时机让它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意思。 冯国强把秒表往口袋里一塞,走过来,拍了拍陈逸的肩膀,力道很实,运动员的手比普通人的力气大,陈逸肩膀受了一下,但没动声色: "小陈,拍得怎么样?" "很好拍,晓雪动作标准,光也给力。" "那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冯国强带着一种父亲式的自豪,"小陈,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不算好。" "那改天来我的游泳馆,我教你!"冯国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非常自然的热情,不是客套的那种"改天一起吃饭"式的随口说说,是真的在发出邀请,真的愿意这么做,眼睛里有一种运动员对技能传授这件事情本能的激情,"你这个小伙子,拍照专业,游泳也得有点底子,两样都拿下,不吃亏!" 陈逸笑了,是那种很自然的、毫无防备的笑,酒窝出来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冯叔。" "好!"冯国强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明显比上一下轻了,带着一种亲昵的意思,"晚上把照片发我,我好好看看,晓雪她妈也一直想要几张专业的训练照——" 陈逸记住了"晓雪她妈"这个信息,但没有往外表现,只是点了个头:"好,今晚就给你发。" 冯晓雪重新站到起跳台旁边,回头对陈逸喊了一声: "陈哥,下一组你继续拍啊,这组是背泳!" "好。" "背泳拍我脸的那面,角度好的,到时候记得给我挑好看的!" "放心,我有眼光。" 冯晓雪哈哈笑了一声,跳进去了。 那一组背泳又拍了快二十分钟,陈逸拍得很专注,偶尔调整机位,偶尔换焦段,在泳池的几个角度之间移动,寻找最好的光和最好的构图,几乎忘记了时间。 等冯晓雪结束这一组训练,扶着池沿在水里平复呼吸的时候,陈逸回放了一遍刚才拍的内容,选出来十几张打了星标,都是很干净、很好看的训练纪实,水、光、运动员的身体、动作的力量感,几种元素在最好的帧里都恰到好处地撞在了一起。 他把相机关掉,收进包里,对冯国强抱拳: "冯叔,我先去逛逛,晚上照片给你整理好了发过来。" "去去去,小伙子勤快,喜欢!"冯国强摆摆手,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冯晓雪身上了,"晓雪!换个泳道,第五组,蛙泳——" 冯晓雪从水里探出头来,往陈逸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哥,下次来啊!" "来。" 陈逸背着包,推开泳池区的玻璃门,走回了走廊里。 走廊里的空气比泳池里干燥,氯气的味道散了,变成了一种没有味道的中性,陈逸走了几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泳池里那些热闹的感知慢慢沉淀下去。 往健身房那个方向走,走廊的右侧有一扇磨砂玻璃的门,门上贴着一个字: 瑜伽室。 磨砂玻璃的透光性是那种模糊的、轮廓化的透,能感知到里面有光,有动静,但细节是被磨去了的,只剩下大概的形状。陈逸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不是特别有意识地停,只是走路的速度慢了,目光被那扇门吸引了一秒。 门虚掩着。 不是完全关上的,只是合上到还剩一条缝,一条大概两三厘米的缝,那条缝里透出来一种温热的室内光,还有一种淡淡的气味,薰衣草的,轻盈,带着一种安静的植物香气。 陈逸推开了门。 不是闯入,是那条缝把他的手带了进去,他自己在推的一刻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这是一个主动的动作,感觉更像是某种惯性把他的手臂伸直了。 瑜伽室很大,地板是整块的浅木色橡木,从门口到最深处大概有十五米,三面墙壁是落地镜,把整个空间反射成无限延伸的感觉,两侧的窗透进来自然光,和室内的暖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柔和但有层次的亮度。地面上散落着几张瑜伽垫,大部分都是叠起来收在角落里的,只有中间位置展开着一张墨绿色的垫子。 垫子上有人。 陈逸的脚在推开门之后迈进去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那个人正在做一个动作。 单腿竖叉。 右腿竖直地朝上伸展,脚尖绷直,指向天花板,左腿支撑在地面,身体垂直,整个姿态是一个精准的九十度线条,和地面垂直,和右腿水平,构成一个在纸上画出来会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完美角度,但它真实地发生在陈逸面前,真实地由一个活生生的人用肉身撑出来。 穿着紧身瑜伽裤。 黑色的,高腰款,腰线从腰部最细的地方往上延伸,把腰腹的轮廓完整地收进去,往下包裹着臀部和大腿,那种瑜伽裤的弹力和厚度是经过专门设计的,不透,但贴身程度是真实肌肤的翻版,做任何动作时,身体表面的肌肉线条都会通过面料如实传递出来—— 在单腿竖叉的这个动作里,支撑腿的大腿内侧肌肉处于绷紧的状态,那条肌肉的走向在黑色瑜伽裤上形成了一道浅淡的、被弹力面料压出来的轮廓线,从膝盖内侧一路往上,消失在大腿根部的位置,而大腿根部的上方,是被紧身裤高腰线收住的腰腹,以及腰腹之上上半身的轮廓。 瑜伽裤的上面,穿着一件短款的运动背心,颜色是白色,背心在这个直立伸展的姿势里从腰部往上拉扯了一点,露出一道细细的腰腹,那道腰腹的皮肤是微微有些紧实的,不是那种婴儿肥的柔软,是常年运动留下来的那种质感,有一点点肌肉的印迹,但同时还留着成熟女性的皮肤弹性,两种质感叠在一起,让那道露出来的腰比纯粹的纤细更有细节。 陈逸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落地镜。 在他意识到落地镜的存在之前,他的视线只集中在正面的那个人身上,但当他的视野往旁边扩展了一点,他发现左边的那面落地镜里,同样的那个人,换了一个角度被呈现出来——镜子里的是侧面,侧面的单腿竖叉比正面多了一种东西:在侧面的角度,那条竖起来的腿的弧度、臀部在支撑姿势下的翘度、上半身从腰到胸的侧面曲线,被一条流畅的、不间断的弧线连接起来,从脚踝到腰,从腰到颈,一条完整的侧面轮廓线,优雅得像一个被精心勾勒的书法笔画,起笔在脚,收笔在颈后。 陈逸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去摸相机包的拉链,然后停住了。 他按住了那个冲动。 不是泳池里那种情形了,那个女孩是邀请他拍的,这里没有人邀请他,这个空间里只有这个人和她自己,陈逸是不请自入的那个。 他把手从相机包上移开,准备往后退,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做单腿竖叉的女人转过脸来了。 不是听见了门轴的声音,而是那种很微妙的空间感知,长期做瑜伽的人对自己所在空间里的微小变化是很敏感的,气流,光影,甚至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只能被称为"感觉"的东西,在陈逸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她已经感知到了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人。 脸转过来的方式很缓慢。 不是被惊到的那种猛然回头,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缓慢,颈部的转动带动整个头部,像是在水里移动,有阻力,但控制得住,最后视线落到了站在门口的陈逸身上。 这是一张成熟的脸。 不像冯晓雪那张脸还带着年轻女孩的鲜嫩感,这张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是被时间仔细处理过的,没有减损,只是添加了更多——眼尾有一点点岁月的痕迹,但眼睛本身是清亮的,带着那种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很确定、很自信的那种清亮。鼻梁很秀气,嘴唇的线条柔和,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但现在没有笑,只是对着陈逸,沉静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缓缓地把竖起来的那条腿放下来,落地,从瑜伽姿势里退出,站直。 陈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搭在门框上,语气比他预计的要平稳: "对不起,门虚掩着,我没注意……打扰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停了大约两秒,像是在内心里对这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年轻男人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和分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陈逸预期的要温和: "没关系,我忘记关门了。" 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带着一点点职业性的主动: "你是新搬来的?6号楼403?" 陈逸愣了一下:"对,你怎么知道?" 李娜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一个轻微的弧度,不算完整的笑,但比刚才那个沉静的表情多了一点温度: "小区不大,何主任昨天在群里发了欢迎新邻居的消息,我看到了,403,摄影师。" 陈逸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何主任消息很灵通。" "她是我们这栋的居委会主任,她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李娜弯腰,把地上的瑜伽垫从边缘往中间卷,动作熟练,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你姓陈?" "陈逸。" "李娜。"她报了自己的名字,继续卷瑜伽垫,"刚从泳池那边过来?" "对,给冯叔和他女儿拍了点训练照。" "国强啊。"李娜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熟悉的轻松,"他带晓雪训练?那你今天肯定累坏了,他训练起来不管不顾的,你们拍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小时多。" "是吧。"李娜把卷好的瑜伽垫抱起来,走到角落的储物架前,把垫子放进去,然后回过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陈逸包上挂着的相机包,"拍照的?" "对,自由摄影,商业和纪实都接。" "难怪……"李娜把水壶拧上,在陈逸的视线里,随手把手臂往上伸了伸,拉了一个侧腰的伸展,那个动作非常随意,是长期做瑜伽的人在等待和放松状态下的本能,但陈逸站在对面看着,那个随手的伸展把她的侧面轮廓再一次拉长,短款运动背心往上走了一点,露出腰腹,瑜伽裤的腰线在那个拉伸里往下移了一点,两者之间多出来一道皮肤,不宽,但够让人清晰感知到那道皮肤的质感, …… 陈逸在心里按住了什么,把视线移到了她脸上。 李娜放下伸展的手臂,注意到了陈逸的目光,但她没有任何不自在,只是友好地对着他的方向抬了抬手,像是一个轻松的挥手,带着一种"欢迎来到这个社区"式的普通热情,然后转身去整理角落里的其他器材。 陈逸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相机包往肩上重新推了推,往外退了一步: "那我不打扰了,李娜姐。" "慢走。" 停了一秒,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是对着角落说的,没有回头,但方向对着门口: "如果要拍瑜伽相关的,可以来找我,职业的动作比晓雪的训练照更适合摄影。" 陈逸在门口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点,没有把那个笑完全展开,只是让它在嘴角停了一秒,然后: "好,到时候来叨扰。" 门轻轻地关上了。 走廊里的空气是中性的、没有温度的,薰衣草的香气在这一侧的走廊里还留着一点残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越走越淡,到了走廊出口处,已经完全散掉了。 陈逸推开配套楼的玻璃门,走出来,棱镜市的上午已经过了大半,日光是那种充足的、干净的白,把小区的路面照得很亮,绿化带的影子落在路上,有节律地起伏。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相机包,脑子里把今天上午走过来的那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游泳池的光,冯晓雪出水的那一帧,瑜伽室的薰衣草香气,落地镜里的侧面轮廓,还有李娜放下手臂时对他抬起来的那个轻巧的挥手。 在这座以家庭美德著称、以保守风气立世的棱镜市,在翡翠湾的这个社区配套楼里,他在一个上午里遇见了三个人。 陈逸往6号楼的方向走,手插在口袋里,心里有一种轻松的、近乎有点愉悦的感知,下午还有林建国的拜访,但眼前这一刻,他只是想着: 这社区的人,都好热情。 第五章·白大褂遮不住她的那道沟壑 腰是在搬家的第一天扭的。 当时陈逸和林建国一起抬一个装满摄影器材的大箱子,上楼梯的时候脚踩了一个空,整个人往右边塌了一下,右边腰侧的肌肉猛地紧缩,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有人用钳子把那块肉夹住,然后往相反的方向扭了一下。 他当时没吭声,接着把箱子搬完了。 那天晚上躺下,腰侧的位置有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钝痛,不剧烈,但也没有消散,翻个身都要先在心里准备一下。 第二天早上,本来想着活动活动就好了,结果在泳池边蹲下来换机位的时候,腰那边拉了一下,拉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相机差点脱手。 第三天,醒来,腰比第二天还硬。 陈逸坐在睡袋上,把腰往左转了一下,右侧的肌肉立刻发出抗议,他对着空气皱了皱眉头,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市中心医院的位置——就在棱镜市主干道旁边,离翡翠湾大概两公里,步行二十分钟,打车五分钟。 打车去了。 市中心医院的门诊楼在棱镜市的医疗体系里算是旗舰级别,外立面是米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日光,人流量比陈逸预期的大,出租车在门诊门口放下他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一条不短的、缓慢移动的人龙,往里延伸,消失在旋转玻璃门里面。 陈逸把包往肩上背了背,往里走。 门诊大厅的气味是消毒水和某种不知名的消毒剂混合的,温度比室外低三四度,冷气开得足,人群的嘈杂声在大厅的空间里叠加,变成一种均匀的、无法分辨具体话语的白噪音。陈逸找到挂号处的位置,排到队伍后面,看了一眼前面的人数,估计要等十来分钟。 就在他打开手机查昨天拍的冯晓雪训练照想着等下发给冯国强的时候,侧面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扫过去。 妇产科的候诊区就在挂号处左边,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玻璃的另一侧是几排候诊椅,坐满了孕妇和陪同的家属。磨砂玻璃在光线好的时候会透过来一些模糊的轮廓,陈逸看见的那个"动",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正在俯身,弯腰,靠近坐在候诊椅上的一个孕妇,从外侧看过来,白大褂的后摆因为俯身的动作往上翘起来,白大褂下面的下半身被清晰地呈现在磨砂玻璃之外。 黑色的西装裤,笔直的裤线,高跟鞋,深灰色的,鞋跟在浅色的地板上踩着,从陈逸所在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双腿的比例很好,裤子的面料垂感很足,但走动时会把臀部的轮廓清晰地托出来,不是夸张的那种,是一种被精确剪裁卡住的自然轮廓,刚好在恰当的位置被恰当的面料定义了它的形状。 白大褂翻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件职业衬衫,浅蓝色的,陈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衬衫下摆从西装裤腰里掖出来的那一段,以及衬衫上面的领口位置,俯身的动作让领口微微张开了一点,刚好多出来那么一道空间,从侧面看,有一道轮廓线越过衬衫领口的边缘,悬停在半空,白色的,带弧度,弧度的圆润程度在那个角度里是可以感知的,因为它在领口的阴影里形成了一道非常细的、连续的光晕。 陈逸把视线收回来,落回手机屏幕上。 摄影师的眼睛就这一点不好,什么都往"光影和轮廓"的角度去想,习惯了对构图的感知,看见任何一个视觉上有意思的帧都会下意识地停留,不分对象,不分场合。 他重新盯着手机里冯晓雪的训练照,心里在想等下发给冯国强的时候配什么文字,然后队伍往前移了一步,陈逸往前跟了一步,正准备把手机锁屏,左边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陈老师!是陈老师吧?" 陈逸转过头,护士站的一个护士正从台后探出身子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认出了某个人的惊喜,二十多岁,圆圆的脸,护士帽压着短发,脸上的表情很热情: "您是前年帮我们医院拍宣传画册的那个摄影师对吧?我认出来了,那套照片拍得可好了,我们院长还挂在办公室里来着——" 陈逸回想了一下,确实,两年前还在读书的时候接过一个医院宣传册的外包项目,做了两天,当时记得医院的名字是市中心医院,但没想到这个护士还记得他。 "对,就是我,你好……" "您来看诊吗?腰伤?"护士已经把陈逸递过去的医保卡接住了,眼睛扫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了几下,"我帮您挂个骨科的号,今天骨科的李主任上午在,他技术特别好——您先过来,我直接给您安排进去,前面那几位排的是妇产科,您不用等那么久——" 陈逸来不及说什么,护士已经把号码单打出来了,从台后探出身子,朝旁边候诊区的方向招了招手,语气非常自然: "陈老师,骨科在二楼左转,您直接去,跟里面的护士说我让您进去的——" 后面排队的几个人往这边扫了几眼,有一两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高兴的意思,但都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插队成立的全过程。 陈逸拿着号码单,嘴里想说"不用这样的",但护士已经很自然地开始接待下一位了,完全关闭了他开口的机会。 他在原地站了半秒,有一点尴尬,有一点无奈,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腰侧的肌肉在走路的时候还是拉着,提醒他这趟没白来。 就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视野边缘扫到了一个人。 白大褂,站在挂号处和候诊区之间的位置,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正准备往候诊区走,停住了,侧过脸,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目光落在陈逸身上,停了不超过两秒。 那个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东西,是那种经过长期职业训练之后形成的、非常克制的观察,像是在做一个快速而准确的评估,把眼前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往眉心送出去了一道极轻微的、几乎要让人看漏的皱痕,一闪而过,然后那张脸重新恢复了平静,白大褂的身影转过去,往候诊区走了。 陈逸把那个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读懂了那道皱痕的意思:不赞同,但不打算在当下场合表态。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没来得及多想,腰又拉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拉回来,往二楼上去了。 骨科的李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白发,戴着眼镜,手法非常稳,把陈逸的右腰侧摸了一遍,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断定是腰背部肌肉韧带轻度拉伤,不涉及椎间盘,不严重,但要注意两周内不要剧烈运动,开了活络油和消炎止痛的外用药膏,顺带让陈逸做了一个腰部热敷,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 从诊室出来,陈逸把药装进包里,在走廊上站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感觉腰侧因为热敷松动了一点,走路稍微顺畅了些。 走廊是那种标准的医院走廊,米白色的墙,亚光的浅灰地板,荧光灯,走廊两侧间隔着各个诊室的门,中间有等候区的椅子,人来人往,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音比平底鞋清晰,能从其他鞋子的声音里单独被分辨出来,是那种"嗒、嗒"的节律,带着一种有重量的、沉稳的节奏感。 陈逸走到楼梯入口的转角,停下来,因为前面有一个护工推着轮椅挡住了走廊,正在跟一个病人家属交代什么,需要等一会儿。 就在他靠着墙站着等的时候,那个"嗒、嗒"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近,陈逸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转过脸。 白大褂,手里换了一叠不同的文件,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在挂号处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那个人,现在在荧光灯的走廊里完整地出现在陈逸面前,距离从那时候的十几米缩短到了不足五米,然后四米,然后三米。 荧光灯的光是均匀的、没有死角的,把走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走过来的人的每一处轮廓。白大褂的长度到大腿中部,走动时随着步伐飘开,里面的浅蓝色衬衫扣到了第三个纽扣,第三个纽扣以上是敞开的,那道敞开的领口在走动和呼吸的起伏里有一种微妙的动态感,胸前的衬衫面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向内的弧形褶皱,弧形的两端被衬衫领口的边线拉住,中间的空间在某些步伐节奏下会微微开阔一点,然后重新收紧,像一扇在微风里轻轻开合的窗。 陈逸的摄影师直觉在这一刻做了一个"这是好光"的判断,然后他把这个判断压下去了,把视线往上移了两厘米,移到了那张脸上。 比挂号处那一眼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一张成熟的脸,骨相很好,颧骨的位置恰到好处,不高不低,给脸部的整体结构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眼角有一点点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眼睛本身是非常有神的,不是那种柔软的有神,是一种锐利里带着温度的有神,像是被精准打磨过的钢,硬度在,光泽也在,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比想象中更柔和。 鱼尾纹。 陈逸注意到了,不多,三四条,在眼角外侧,只在光线角度合适的时候才能看到,荧光灯的光把它们打出来了,但没有让它们变得显眼,反而是一种让这张脸更"真实"的东西,像是画家在一幅太过精致的作品上留的那一点随意的笔触,告诉看的人:这个不是画。 那张脸扫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陈逸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信息——挂号处的那个年轻男人,在诊室外面站着,手里拿着药袋。对方的步伐没有停,白大褂带起的风已经从陈逸旁边擦过去了,高跟鞋的"嗒"声在他身后延续了两下,然后陈逸转过身,开口: "不好意思。" 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一个停顿,大约两秒,然后那个白大褂转过来,手里的文件夹在胸前,抬眼看陈逸,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是一个等待对方说话的、中性的注视。 "挂号的时候,那个护士帮我插队……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没有让她那么做。"陈逸说,语气平,不卑不亢,"挺不好意思的,跟您说一声。" 对方注视着他,那个打量里面有一点细微的变化,像是原本已经形成的判断被这几句话轻轻地修改了一个角度,不多,但有。 "我们医院是有公平排队规定的。"那个声音开口了,低一点,比陈逸预期的低,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你认识小林护士?" "两年前帮医院拍过宣传画册,她说记得我,但我当时根本来不及阻止——" "下次注意。" 四个字,干净,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好了没事"的那种安慰性附加,就是事实判断式的四个字,然后对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位置,准备转身继续走。 但陈逸看见了她胸前的工作牌。 妇产科,副主任,陈婷。 他在开口的两秒之间衡量了一下要不要叫出那个名字,然后决定不叫,这种情形下叫名字会显得过于刻意,他们不是同一个科室的人,不是朋友,他是一个刚才占了规则便宜的病人,这个场景里,道歉说完就已经够了。 "谢谢。"他把这两个字加在了后面。 陈婷已经转过身了,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陈逸注意到,她的步伐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可以说是幻觉的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律,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嗒,嗒,嗒"地往走廊深处走远了。 陈逸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这一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陈婷,在给孕妇检查的时候,那种专注里是有温柔的,他在磨砂玻璃外面看见的那道俯身的弧度,是一个人全情投入进自己工作的姿态,那种姿态和正在对他说"下次注意"的冷漠,同时属于一个人,有点意思。 陈逸把药袋拎稳,往楼梯方向走,决定在医院一楼的便利店买瓶水再走。 一楼的便利店就在门诊大厅的角落,陈逸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把药装进包里,准备出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右边的停车场方向绕一圈,等打车软件派车。 停车场是半室外的,一侧有顶,另一侧是露天的,靠近顶棚这侧的地面是阴的,光线偏暗,靠近露天那侧的地面有日光斜切进来,把停车场的一半照得很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两种光在某一条线上相遇,形成一道明确的分界。 陈逸走进停车场的有顶区域,看了一眼打车软件,还有三分钟,让他在附近等待。 他往停车场里面走了几步,找了一根立柱旁边的位置靠着,把包放下来,伸了伸腰,右侧的肌肉在这个伸展动作里还是有一点拉扯感,不算剧烈,但提醒着他它的存在。 就在他往立柱上靠的时候,停车场里面,靠近另一排车的位置,有声音传过来。 两个人的声音,男的和女的。 不是在争吵,音量是压着的,是那种不想被人听见、但情绪已经控制不住要往外走的状态。 陈逸没有刻意去听,但停车场里的声音传播得很清楚,混凝土的顶棚会把声音反射和聚拢,他站的这个位置和那两个人的距离大概是十五米,声音不需要他主动去捕捉,直接就进来了。 "……我今晚又有手术,主刀,你自己回去吧。" 男的声音,低,带着一种非常平静的疲惫,不是不耐烦,就是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日历上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任何回应。 沉默。 大约四五秒的沉默。 然后女的声音开口了,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了。" 陈逸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停车场里面,靠近出口方向的一排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男的背对着陈逸,身形偏瘦,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病历夹,女的面对着陈逸所在的方向,但视线是低下去的,没有看向他这边。 陈婷。 陈逸在看清楚那张脸的一瞬间认出来了,走廊上的白大褂,妇产科副主任,工牌上写着陈婷。 但此刻的那张脸,和走廊上说"下次注意"的那张脸,不是同一种状态。 嘴唇咬着,上唇的齿压在下唇的内侧,那是一种非常克制的、主动发力的控制,是一个人在努力不让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身体会做的动作,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识地在用牙齿充当最后一道防线。眼眶,在日光从停车场露天那侧斜切进来的光线里,陈逸能清楚地看见,眼眶的边缘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即将哭的那种红,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光,还撑着,还没有让那层湿润溢出边缘。 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已经把病历夹往腋下夹好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是直接的,没有回头,没有"那你路上小心"之类的附加,走了。 陈婷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捏了一下,捏住,松开,又捏住。 停车场里面其他人的走动声还在,有几辆车在不远处陆续启动,发动机的低鸣把那一小块区域填满了,然后车开走,声音跟着走了,停车场重新安静下来,而陈婷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还咬着。 陈逸在立柱旁边没动。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场合下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什么都不做,低头刷手机等车,假装自己没有看见,让那个女人在停车场里把她需要独处的几分钟用完,然后各走各的,彼此都不用尴尬。 这是最礼貌的做法,也是绝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形下会做的事。 他把手机拿起来,盯着派车界面看了大概十秒,看着进度条,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了。 犹豫了一下。 不是很长的犹豫,就是站在那里,把要不要过去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一条声音说"不要多事",另一条声音说的是"她眼眶红了",两条声音停留的时长大概各占一半,然后陈逸拿起包,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不是冲过去,是走过去,走廊里的那种正常速度,让对面的人有时间感知到有人在靠近,可以选择把情绪收起来,也可以不收。 陈婷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陈逸的时候,那张脸上经过了一个极短暂的、来不及被完全压下去的"意外",然后职业性的冷静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覆盖上来,嘴唇松开了,下唇的那道齿印在一秒之内淡掉,眼神重新聚了焦,但眼眶还是红的,没来得及退下去。 陈逸在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走得更近,也没有往后退,就停在那个距离,不远不近,不是侵入式的,是一种把选择权留给对方的距离。 陈婷率先开口,声音比走廊上还要低一点,但仍然是稳的,是那种用稳来抵挡什么的稳,不是自然的稳: "又是你。" 不是质问,也不是打招呼,就是一个陈述,带着一点点意外巧合的认可。 陈逸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自己怎么在这里,因为在这里的原因已经很显然了,他是来看病的,停车场里等车是正常的。 他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这句话在眼眶还红着的时候说出来,对对方来说是一种强迫开口的压力,他也没有说"我刚才没注意",因为那是一个假话,他注意了,而且她也知道他注意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包搭在肩上,语气和走廊上差不多的平稳: "医院停车场的车位费是按小时算还是按次算?" 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陈婷愣了一下,那个愣里面有一种东西,很短暂,但陈逸看见了,是那种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下突然被一个毫无威胁性的问题打了一下的、轻微的卸力感,像是一直绷着的弦被一根很轻的指甲弹了一下,不疼,但震了一下。 "按次,五块钱封顶。"她回答,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正常的气息。 "便宜。"陈逸说,"棱镜市这边的停车费比我待过的那些地方便宜很多,我以为医院会贵一点。" "这里是公立医院,停车费不能乱收。" "那就好,等下还要再来,可以不用心疼停车费——" "你今天不是来取药的吗,还要再来?" 陈逸抬了抬右侧的腰:"拉伤,李主任让我复诊,下周来。" 陈婷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的腰侧停了一秒,是职业性的那种停留,不是打量,是评估,然后移回来: "拉伤期间不要蹲,不要弯腰超过三十度。" "李主任也说了,谢谢。" "还有……"陈婷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后半句,然后还是说了,语气里多了一点点比走廊上更接近普通人的东西,"不要拎太重的包,你那个包……"她扫了一眼陈逸肩上的相机包,"显然不轻。" 陈逸往肩上的包看了一眼,然后看回陈婷: "我知道了,陈主任。" 她的眼神在他叫出那个称呼的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往自己的工作牌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他是从那里知道的,然后视线移回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唇的那道咬痕已经完全退掉了,脸上的肌肉比陈逸第一次走过来的时候松动了一点,很细微,但是真实的松动。 陈逸的打车软件震动了,提示车辆已到达门诊门口。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往门诊入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车来了,先走了,陈主任。" 陈婷没有说"好"或者"再见",但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比走廊上"下次注意"之后的背身而走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多了。 陈逸拿着包,往停车场出口走,没有回头。 背后,停车场里日光从露天那侧切进来,把那个白大褂的身影留在陈逸的视野最边缘,直到他转过门诊楼的墙角,那道白色消失了,消失在棱镜市上午干净的日光里。 第六章·旗袍裹不住的蜜桃臀 从医院回来,陈逸在403躺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不是因为腰疼不能动,是李主任叮嘱的"热敷之后静卧半小时有助于肌肉松弛",他就多躺了一会儿,顺便把手机里冯晓雪的训练照整理了一批,挑了十二张发给冯国强,又把今天在医院停车场那段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来了。 站在403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冰箱是空的,厨房里除了何秀兰送的那锅粽子之外没有任何食材,洗手间里连牙膏都快见底了,垃圾袋用完了,纸巾还剩半包,调料一个没有,锅碗瓢盆倒是搬家的时候带了一套,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往锅里放。 得去采购了。 翡翠湾社区附近的商业配套陈逸在前天探索的时候大致摸过,小区北门出去右转两百米有一排底商,其中最大的一家叫"赵氏连锁超市",招牌是深红色的底板配金色大字,在这条街的底商里面积最大,门脸也最宽,看起来是那种在本地扎了根的社区型连锁超市。 陈逸换了件干净的短袖T恤,背上相机包,腰侧还是有一点牵拉感,但比上午去医院之前好了不少,走路的时候只要不突然转体就没什么问题。 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相机。 带了。习惯。 赵氏连锁超市比陈逸预期的要大,进深很长,从门口望进去能看到七八排货架,灯光是暖白色的,比医院的荧光灯柔和很多,门口的自动玻璃门两侧贴着红色的促销海报,上面写着"本周特惠",字体是那种典型的超市促销风格,加粗,感叹号,价格数字比汉字大三倍。 门口的空地上,四五个穿着赵氏超市工服的员工正在搬一摞摞的促销商品往外摆,矿泉水、食用油、方便面,堆成小山一样的陈列堆头,一个男人站在这堆商品中间,双手叉腰,正在指挥。 "往左边挪,再挪一点,对对对,矿泉水放前面,食用油放后面,对,消费者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刚需品,这是基本功你们都忘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不小,中气很足,带着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节奏感,语速快,每句话之间几乎不留间隔,说完一句下一句立刻接上去,员工们被他的节奏带着,动作明显加快了。 陈逸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对方正好转身,两个人差点撞上。 "哟,不好意思,没看到你。" 男人先开口了,笑了一下,四十多岁的样子,圆脸,皮肤偏黑,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Polo衫的胸口绣着赵氏超市的logo,裤子是休闲西裤,皮带扣有点亮,整个人的状态是那种精力充沛到随时能开始下一件事的状态。 然后他的视线往陈逸肩上扫了一下,停住了。 陈逸肩上的相机包没拉拉链,半开着,索尼α7的机身和镜头从包口露出来一截,那个橙色的索尼logo在暖白色的灯光下很显眼。 "小伙子,你是摄影师?" 语气变了,从"不好意思"的客套变成了一种陈逸很熟悉的东西,是一种发现了某个需求和供给之间的连接点时,生意人特有的那种亮起来的声调。 "对,自由摄影师。"陈逸说,"刚搬到翡翠湾,来买点生活用品。" "翡翠湾的?"男人的眼睛亮了一档,"几号楼?" "六号楼,403。" "哎呀,那是邻居啊!我家住翡翠湾一号楼1201。"男人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我姓赵,赵建业,这超市就是我开的,赵氏连锁,棱镜市一共七家分店,这是旗舰店。" 陈逸伸出手:"陈逸,你好赵总。" 赵建业把他的手握住了,力度不小,是那种做惯了生意的人特有的握手方式,紧,实,短促,一下就到位,不拖泥带水。 "别叫赵总,叫赵哥就行,我看你二十出头吧?" "二十二。" "二十二!好年纪。"赵建业松开手,但眼睛还盯着陈逸肩上的相机包,嘴角带着一种越来越明确的笑意,"陈逸是吧?你那个相机看着不便宜啊。" "工作吃饭的家伙。" "干摄影多久了?" "系统学的话四年,大学就是这个专业,毕业之后一直在接商业拍摄的活。" "商业拍摄?"赵建业的语气里那个"发现连接点"的频率又升了一档,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重新审视陈逸这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直接,"你来得太巧了。" "怎么说?" "我跟你说,我这超市开了八年了,七家分店,生意还行,但有一个事情一直没搞好,就是宣传。"赵建业说话的时候手会跟着比划,很自然,是那种表达欲旺盛的人的习惯,"你看我这门口的促销海报,丑不丑?" 陈逸往门口那几张红底金字的海报看了一眼。 说实话,确实不太行,配色老气,排版拥挤,字体选择像是直接从Word里拖出来的,产品图片明显是手机拍的,光线不均匀,白平衡也没调对。 "有提升空间。"陈逸措辞比较委婉。 "提升空间?"赵建业哈哈笑了一声,"你别给我面子了,那就是丑,我自己看了都不想买。我一直想找个专业的摄影师给超市拍一套宣传照,产品照、环境照、活动照,全套的,找了几家广告公司报价,一开口就是两三万,我觉得贵,但也知道便宜没好货,一直拖着。你说你是商业摄影?" "对,产品摄影、空间摄影、人像摄影都做。" "价格怎么算?" "看具体需求,拍什么,拍多少,用在哪里,后期修到什么程度,这些确定了才能报价。"陈逸说得很专业,节奏也不慢,他发现自己跟赵建业说话的时候节奏会自动加快,因为对方的语速和反应速度都很快,跟不上就会被带偏。 "行,那这样。"赵建业一拍手,决策速度极快,"你先帮我拍一套试试,我看看效果,效果好咱们长期合作,七家分店的宣传物料全交给你,价格好商量。你看行不行?" 陈逸想了一下,刚搬来棱镜市,正需要建立本地的业务关系,一个连锁超市老板的长期合作对他来说是很实际的事,而且赵建业这个人虽然说话直接,但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强势,是真诚的直接。 "没问题,改天我来拍。" "爽快!" 赵建业的笑声在超市门口的空地上响了一声,然后他一把搭上了陈逸的肩膀,力度和握手时候一样,实打实的,拍了两下。 "我就喜欢爽快的年轻人,磨磨唧唧的我最受不了。"赵建业拍完肩膀,往超市里面抬了抬下巴,"今天来买东西是吧?进去挑,看上什么随便拿。" "那倒不至于……" "行,那给你打个八折。"赵建业已经把决定做了,转头朝收银台的方向喊了一句,"小王!等一下这个小伙子结账的时候全场八折,我朋友!" 收银台那边一个员工探头应了一声。 陈逸想说"不用",但赵建业已经转回去继续指挥搬促销品了,拒绝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对方的节奏就是这样,快,直接,做了决定就往下走,不给你犹豫的窗口。 陈逸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拎着购物篮往超市里面走。 超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整洁一些,货架排列有序,分区标识清晰,生鲜区在最里面,日化区在左边,零食饮料在右边,中间几排是粮油调料和生活用品。暖白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均匀,地面是浅米色的瓷砖,反光度适中,不刺眼。 陈逸先往日化区走,拿了牙膏、纸巾、垃圾袋、洗衣液,然后转到调料区,酱油、醋、盐、料酒、十三香,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放,篮子很快就重了,他把篮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右边的腰侧因为重心转移微微拉了一下。 想起陈婷说的那句"不要拎太重的包"。 他把篮子放到了推车上。 推着推车往生鲜区走的时候,他经过了蔬果货架的过道,视野的左侧是一排码放整齐的苹果和橙子,右侧是冷柜里的豆腐和鲜肉,过道的灯光从上方直射下来,把货架上的商品照得颜色很正,苹果的红,橙子的橙,在这种光线下非常饱和。 陈逸的摄影师本能又动了。 他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调了一下参数,对着蔬果货架拍了两张,然后转身对着生鲜冷柜拍了一张,光线不错,构图也还行,如果后期调一下色调可以作为超市环境照的素材。 正在拍的时候,取景器里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背影,从画面的右侧走进了他的取景范围,出现在蔬果货架前面。 陈逸下意识地把手指从快门上移开,准备等这个人走过去再拍。 但他没有立刻移开取景器。 因为那个背影在取景器的小框里呈现出来的画面,让他的摄影师直觉发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这是一帧好画面。 那个人穿着旗袍。 在超市里。 旗袍的颜色是墨绿色的,面料看起来是丝缎,在超市暖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低调但明确的光泽,不是那种反光很强的缎面,是那种被精心织造过的、带有内敛质感的丝光,像是把光吸进去了一部分,再释放出来的时候变得更柔和了。 旗袍是修身的,非常修身。 从肩线开始,面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走,沿着肩膀、上背、腰侧一路收下来,在腰部收到最窄的位置,那个位置的面料有一个明显的内凹弧度,从背后看,那道弧度像是一把被精确拉弯的弓,弓的两端是肋骨的最下沿,弓弦的最深处就是腰眼的位置,收得很紧,面料在那里完全服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像是被直接喷涂在皮肤上的。 然后从腰眼往下,面料的走势发生了一个非常鲜明的转折。 臀部。 那种从腰部极窄的收口处突然展开的、带有弹性的饱满轮廓线,在墨绿色的丝缎面料下被完整地、不留一点模糊余地地勾勒出来。面料在臀峰的位置被撑到了它能承受的最大弧度,光泽在那里变亮了一点点,因为面料的拉伸让丝缎的表面变得更加平滑,暖白色的灯光在那两道弧形的最高点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光斑,圆的,亮的,像是两枚贴在缎面上的软币。 旗袍的下摆到膝盖以下三四厘米的位置,右侧有一道开叉,开叉的高度到大腿中段,那个人正站在蔬果货架前面挑苹果,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拿着一个塑料袋,右手在苹果堆里翻找,这个前倾的动作让旗袍下摆的开叉处微微张开了一些,从陈逸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开叉里面露出来一段大腿的侧面,皮肤的颜色是那种偏暖的、带着一点柔光质感的白,和墨绿色的旗袍面料形成了一个色温差非常大的对比。 陈逸把取景器从眼前放下来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盯着看的时间超过了"正常判断构图"所需要的范围。 把相机放回包里,推着推车继续往前走,经过蔬果区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人还在挑苹果,陈逸的视线从她身边扫过去的那一瞬间,正面的画面补全了取景器里背影的空白。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发,烫过的那种,不是小卷,是大波浪,松散地搭在肩上,发质很好,有光泽。脸的轮廓线条柔和,下颌的线条比陈婷那种锐利的骨相更圆润一些,但不是那种失去结构感的圆润,是被保养得很好的、充满弹性的柔软。眼睛不大,但眼尾往上挑了一点,有一种天生的风情感,不是刻意的,是骨相决定的,和旗袍的调性非常匹配。 锁骨。 旗袍的立领扣到了喉结以下一厘米的位置,遮住了脖颈,但锁骨是露出来的,立领的开口在正面形成了一个V字形的小窗口,那两道锁骨的线条在那个窗口里非常清晰,皮肤在灯光下有一层很薄的、均匀的光泽,不是油光,是那种皮肤本身的含水量足够时会呈现出来的、自然的、健康的光感。 旗袍正面的剪裁从立领的开口开始,往下走,经过胸部的位置时,面料的张力达到了第一个峰值,墨绿色的丝缎在那里被撑出了两道对称的、非常饱满的弧线,弧线的最高点和领口的V字形开口之间,面料形成了一道向内的弧形阴影,阴影的深度在这个角度里是可以感知的,暖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弧线的上半部分,但弧线之间的那道沟渠是灯光到达不了的区域,那里是暗的,带着一种被面料和身体共同围合出来的、私密的深度。 陈逸的视线在经过的那一秒里完成了这些信息的采集,然后落回到了推车的把手上。 他继续往前推,准备去拿鸡蛋。 刚走了两步。 "小伙子。"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松弛的节奏,尾音微微上扬,是叫人的语气但不是喊人的语气。 陈逸停下来,转头。 穿旗袍的女人已经从苹果堆前直起身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大半袋苹果的塑料袋,正看着陈逸,脸上带着一种友善的、带一点好奇的笑意。 "你刚才是在拍超市?"她的视线往陈逸肩上的相机包扫了一下。 "对,拍一些素材。"陈逸点头,"打扰到你了吗?刚才你走进画面的时候我已经停了。" "哦,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摆了摆手,手腕上的玉镯跟着晃了一下,那种浅绿色的、通透的翡翠镯子,在暖白色灯光下光泽很润,"我就是看你拿着专业相机觉得好奇,在超市里拍照的不多见。" "帮超市老板拍宣传素材,顺手先采一点样。" "赵建业让你拍的?" "你认识赵总?"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弧度让眼尾的上挑变得更明显了,风情这个东西在她脸上不是装出来的,是骨骼和肌肉的默认配置,一笑就有,不笑就收。 "他是我老公。" 陈逸愣了一下。 "啊,那嫂子好。"他反应过来,笑了一下。 "叫我江姐就行,我叫江美琪。"她把苹果袋放进自己的购物车里,手指把袋口捏了一下,动作很顺,带着那种做了很多年主妇的、把日常动作都优化到最省力状态的熟练感,"你叫什么?" "陈逸。" "陈逸。"江美琪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一下,"好名字,逸是哪个逸?安逸的逸?" "飘逸的逸。" "飘逸的逸。"她又笑了,这一次笑的幅度比刚才大一点,嘴角往两边拉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种笑法让她整张脸的氛围从"友善好奇"变成了"亲切愉悦","你这名字和你这个人挺搭的,看着就飘逸。" 陈逸不太确定这算夸奖还是调侃,"谢谢"了一句。 "陈逸,你是专业摄影师对吧?"江美琪的语气从闲聊切换到了一种带着一点小期待的请求感,"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能帮我拍张照吗?"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旗袍,"今天这身衣服我觉得穿得还行,想发个朋友圈,但是自拍角度老是不对,拍出来不好看。" 陈逸看了她一眼,不是摄影师那种评估式的看,就是普通的社交性看了一眼,然后说:"行,在哪拍?" "就在这吧,你看这蔬果区的颜色挺好看的,配我这个绿色。" 陈逸回头看了一眼蔬果货架,苹果的红,橙子的橙,猕猴桃的青绿,和她身上墨绿色的旗袍放在一起,色彩关系确实不错,暖白色的灯光从上方均匀地铺下来,没有硬阴影,对人像拍摄来说不算差。 "可以,你站到那个位置。"陈逸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调了一下光圈和快门速度,指了指蔬果货架前面的一个位置,"往左半步,对,灯光打在你左脸上的角度比较好。" 江美琪按照他说的位置站好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是那种拍照时会自然做的姿态调整,左手搭在购物车的把手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了一点,眼睛看着陈逸的镜头方向。 陈逸把取景器贴到眼前。 取景器里的画面在对焦完成的那一刻变得清晰了。 江美琪站在蔬果货架前面,墨绿色的旗袍在暖色调的背景里非常跳,立领的线条把她的脖颈和下颌的线条勾出来了,锁骨窗口的V字形在这个焦段里很清楚,光线从上方打下来,在锁骨的凹陷处形成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腰部的收口弧度在侧面四十五度的角度里被最大化地呈现出来,从胸线到腰线到臀线,三段曲线的转折像是一条用柔和笔触画出来的S形,每一个转折点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旗袍右侧的开叉因为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而自然地张开了一些,大腿侧面的一段皮肤从开叉处露了出来,在取景器里那段皮肤的质感因为对焦的关系变得非常清晰,能看到皮肤表面非常细微的、均匀的纹理和那层薄薄的、自然的光泽。 陈逸按下快门,咔嚓。 "再来一张。"他说,"你把左手从购物车上拿开,放到腰上,对,就那样。" 江美琪照做了,左手搭在自己的腰侧,手指自然地弯曲着贴在旗袍的面料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腰部曲线变得更加明确了,因为手指的存在给了一个参照物,观者的视线会沿着手指的方向去看那道腰线的弧度。 咔嚓。 "最后一张,你回头看一眼货架上的水果,就像在挑东西那样,自然一点。" 江美琪转过头,视线落在旁边的苹果堆上,右手抬起来做出一个正在挑选的动作,身体的重心从正面转成了四分之三侧面,这个角度让旗袍的立体剪裁获得了最好的展示效果,从胸部的侧面轮廓到腰部的收窄到臀部的扩展,整条曲线在侧光的作用下产生了明暗对比,亮面是灯光直射的部分,暗面是身体自身的阴影,这种明暗的过渡让平面的照片有了体积感,有了呼吸。 咔嚓。 "好了。"陈逸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在回放屏幕上翻了一下三张照片,点了点头,走到江美琪旁边,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江美琪凑过来看,她靠近的时候,一股气味进入了陈逸的呼吸范围,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有攻击性的气味,是那种更接近身体本身的、被护肤品或沐浴产品调和过的、温暖的、带一点花香底调的气味,淡,但在近距离内是清晰的。 她的头发在陈逸的肩膀附近,大波浪的发尾几乎擦到了他的上臂。 "哇。" 江美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没有表演成分的惊喜。 "这是我吗?" "你站的位置光线好,旗袍的颜色也上镜。"陈逸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从第一张划到第三张,"第三张最好,四分之三侧面的角度最适合你的脸型,而且回头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摆拍。" 江美琪盯着第三张看了好几秒,手指在自己的嘴唇边点了一下,是那种很满意的、在心里反复确认"这真的是我"的表情。 "你把这三张传给我行吗?我加你微信。" "行。" 两个人掏出手机互扫了二维码,陈逸把三张原图发了过去,江美琪收到之后又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抬起头看陈逸,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在苹果堆前面的那个更深了,眼尾的上挑弧度在笑的时候带出了一种陈逸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暧昧,比暧昧更轻,也比暧昧更自然,是一个被真心夸赞了之后的、毫无防备的高兴。 "你拍得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了一点,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真心实意地评价一件事情的时候,人的声调会自然地往更"实"的方向走。 "比我老公拍的强多了。" 这句话的后半段语气又轻了起来,带着一种调侃的上扬,但不是那种刻薄的调侃,是夫妻之间那种"已经放弃让对方学会拍照"的、带着宠爱底色的抱怨。 "赵哥工作忙,可能没时间研究这些。"陈逸接了一句。 "忙?他不是忙,他是根本没那个心思。"江美琪把手机收回包里,摇了摇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每次让他帮我拍个照,拿起手机咔一下就完事了,也不看角度,也不看光线,拍出来我脸大一圈,你说气不气人?" "那确实,手机拍人像的时候焦距太短会有畸变,脸会显大,得退后一步用两倍变焦。" "你看你看,你几秒钟就说明白的事情,我跟他说了一百遍他都记不住。"江美琪的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无奈,但不是那种沉重的无奈,是轻的,浮在生活表面的那种,"男人啊,让他在生意上动脑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让他拍个照片,跟让他上刑场一样。" 陈逸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因为这种对话再往下走就要变成评价别人的婚姻了,他对赵建业才认识二十分钟,不适合。 "江姐,照片要不要我回去后期调一下色再发给你?原片的颜色可能和你手机屏幕显示的有偏差。" "你还能修图?" "这是基本操作,不修图的照片只能算半成品。" "那太好了,你帮我修一下。"江美琪的眼睛亮了一点,"不过别把我修得太假了啊,我朋友圈的人都认识我,修太过了会被笑话的。" "放心,我做的是调光调色,不是磨皮瘦脸,你本来就不需要那些。"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陈逸意识到这句话的后半段听起来像是在夸对方。 江美琪也听出来了。 她看着陈逸,停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先是一个"哦?"的微微挑眉,然后嘴角往上扬了一个角度,不大,但很确定,最后那个笑意在眼睛里定住了,那种风情感又回来了,眼尾的上挑、嘴角的弧度、微微偏过去的头,所有这些元素在这一秒里组合成了一个让陈逸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的画面。 "小陈,你这嘴真甜。" 她说这句话的声调是平的,不上扬也不下沉,就是平平地说出来,但"平"本身在这个语境里反而比任何语气变化都更有重量,因为平意味着她不是在调侃,也不是在反讽,而是在认真地、不带任何修饰地接受了这句话,并且把接受这件事用一句同样不带修饰的回应传递了回来。 陈逸的脸上有一股热度从颧骨的位置往耳根方向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脸红。 这不是什么"被迷住了"的脸红,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超市里被一个穿着旗袍的、比自己大了差不多二十岁的、笑起来风情万种的女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恶意的、甚至带着欣赏的口吻说了一句"你嘴真甜"之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来的反应。 他没有刻意去控制这个反应,也没有去遮掩,就让它在脸上待了那么几秒。 "江姐,我先去买鸡蛋了。"他用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对话的温度往回拉了拉。 "去吧去吧。"江美琪摆了摆手,手腕上的玉镯又晃了一下,"照片修好了微信发我,不着急,我等着。" "好。" 陈逸推着车往鸡蛋那边走,走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身后传来江美琪的声音,音量不大,但在超市这种环境里足够清晰: "陈逸。" 他转头。 江美琪站在蔬果货架前面,手里拎着那袋苹果,墨绿色的旗袍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腰、臀、大腿侧面开叉处那一线若隐若现的皮肤,都在那道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下次拍照再找你啊。" 她笑了,笑得很大方,很自然,那种已经过了需要矜持的年纪的、想笑就笑的爽朗。 陈逸的脸上又热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转过身,推着购物车拐进了下一个过道。 推车的右手在把手上握了握,掌心有一点干燥的热度。 他看了一眼推车里那堆生活用品,酱油醋盐料酒牙膏纸巾垃圾袋,全是最普通的、最日常的东西,和刚才取景器里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身影放在同一个空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很轻很轻的不真实感。 陈逸走到鸡蛋区,拿了一盒十枚装的土鸡蛋,放进推车,继续往前走。 耳朵还是热的。 第七章·楼下骚货护士主动敲门,深夜被操到腿软瘫软 夜里十一点,403的台灯还亮着。 陈逸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工作桌前,Lightroom的界面占满了整个显示器,左边是文件浏览栏,右边是调色面板,中间是今天从医院拍回来的几张测试街拍,他在出门等车的时候顺手拍的,没有任何主题,就是练手,出片率低,但有两张光线有意思,他在给那两张压暗曝光,把高光往下拉,中间调往暖色偏一点点。 卧室里有一台小风扇在转,低频的嗡嗡声把整个房间的安静填得很均匀。窗外的棱镜市到这个时间段已经安静了很多,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的主干道过,车灯在窗帘上扫过去,然后消失。 陈逸拿起水杯,发现空了,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接水,腰侧的肌肉在起身的动作里发出一点提示性的绷紧感,不剧烈,但在提醒他今天去了医院这件事是真实的,不是一场梦。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弯腰的角度控制在三十度以内,把插线板的位置往外拉了一点,然后直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水还没接完,门铃响了。 陈逸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23:07,深夜十一点,这个时间点来访的邻居,他在棱镜市住了没几天,认识的人扳手指头数得清楚,何秀兰会在这个时间来吗?不像,老太太应该睡了……林建国更不可能……冯国强? 他把水杯搁下,往门口走去,打开门,准备说一句"来了"。 然后把那句话吞回去了。 门口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 看起来二十出头,比陈逸矮半个头,留着过肩的黑发,但现在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和颈部,发梢还在往下渗水,在领口那里洇出一圈深色的湿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居家服,宽松的棉质款式,本来应该是非常居家的、没有任何性张力的那种衣服,但衣服被湿发打湿了,胸前的位置贴上去了,把里面的轮廓顶出来,是一种无意识的、被动的轮廓,没有钢圈,没有塑型,是纯粹软组织在居家棉布里自然的坠感,因此圆度非常真实,弧线也非常自然,饱满的弧线从衣服里透出来,顶着面料的纹路,宽松的衣服变成了窄的。 脸是好看的那种,眼睛大,眼尾有一点点上挑,鼻梁不高但鼻头圆,嘴唇是天然带颜色的那种,此刻因为刚洗过头,整张脸都是有水光的,带一种洗干净之后特有的透润感。 陈逸在这个视觉信息冲过来的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不认识"到"楼下的护士,在走廊遇到过几次,互相点过头"的判断。 "哥,"女孩抱着胳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语气有一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我是楼下的,我叫小雨——我家热水器坏了,正洗一半没水了,你家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借洗个澡?" 陈逸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在做一个理智层面的快速评估:深夜,独居,陌生女孩,洗澡这件事涉及的情况是很明显的,他不是没有感知,眼前这个女孩的身材和那件被打湿的居家服已经在视网膜上留了一道印,但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正常的成年人深夜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这没什么大事"还是"我要保持理智"之间,他在那两秒里快速地把两边都过了一遍。 最后推门让开了。 "进来,"陈逸往旁边退了一步,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浴室在右边那条走廊进去,毛巾在浴室柜子里,你自己拿,应该还有干净的。" "谢谢哥,"小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洗发水的气味,清甜的那种,还夹着一点沐浴产品的薄荷底调,"真的不好意思,物业说明天才能来修……" "没事,"陈逸带她走到走廊那里,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水温的旋钮向左是热,向右是冷,慢慢调,一开始水比较凉,等一会儿才热。" "知道了,哥。" 浴室的门关上,过了几秒,里面传来水声。 陈逸回到工作桌前,坐下,把Lightroom界面重新打开,看着那张暖色调的街拍,眼睛盯着屏幕,但注意力没有完全在上面。 他不是那种色胚,不是那种在心里把一件事想象成另一件事的人,但他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有正常的生理反应,眼前那件被湿发打湿的粉色居家服留下的那道印还在,在他试图专注于调色参数的时候,那道印在意识的边缘处停着,不往里走,但也不退。 他换了一张照片,是泳池那边冯晓雪蝶泳腾空的那帧,专注于技术层面的构图分析,把注意力强制往那个方向拽。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陈逸在这二十分钟里把冯晓雪的五张训练照调完了色,选了三张,做好了批注,准备明天发给冯国强。然后把陈婷那几张……他在浏览器里找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没拍陈婷,停车场里他没有带相机,只带了手机,手机上没有拍,所以什么也没有,Lightroom里只有几张医院外立面的测试街拍。 水声停了。 陈逸把椅子往桌子前推了推,重新打开调色面板,开始处理那两张光线有意思的街拍。 浴室的门开了。 走廊里出来一道脚步声,轻的,赤脚在地板上的那种,然后小雨出现在客厅的入口。 陈逸的视线从屏幕上移过去,停住了。 浴巾是白色的,陈逸家里的浴巾,他从网上批量买的那种酒店同款厚棉浴巾,吸水性很好,尺寸不小,但裹在小雨身上,那个尺寸因为她的身材比例而显出了局限性——浴巾的上缘被掖在胸口,在双峰的内侧收紧,形成一道挤压的分界线,胸部的上方弧度因此被托起来,从浴巾上缘溢出来,那道溢出的弧度在室内的暖色台灯光下,从根部到顶点的轮廓是完整的,圆润的,皮肤因为刚洗过澡而呈现出一种带血色的粉白,不是冷白,是温的,表面还有细密的水珠没有擦干,水珠在锁骨的凹陷处汇集成一道,顺着斜面往下流,越过浴巾上缘,消失在两峰之间那道深邃的分界线里。 浴巾的下摆到大腿中部,小雨的腿长,腿部的线条从浴巾下摆开始展开,膝盖圆,小腿细,踝骨骨感,脚背因为刚洗完澡还是粉的。 头发半湿,用陈逸浴室里的小毛巾擦过了,不再是进门时的完全湿透,但还是带着水分,软软地搭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骨线往下淌。 "借用一下你家的水,"小雨走进客厅,赤脚踩在地板上,语气自然,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只穿了一条浴巾,"电热水壶在哪里?" 陈逸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从她的锁骨往上移,移到她的脸,平静地回: "厨房台面上,左边,旁边有杯子。" "谢谢哥。" 小雨走向厨房,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浴巾随着走动的节律在腿侧飘动,下摆在她的大腿内侧摩挲。陈逸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用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承认这件事的难度比他预期的大。 厨房里传来电热水壶放水的声音,然后是开关的"咔哒",然后小雨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带着一点随意的口吻: "哥,你在做什么?" "整理照片。" "专业的那种?" "对,摄影师。" "哦,难怪……"小雨端着一杯热水走出厨房,走到陈逸的工作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我之前在走廊里看见你扛着好大一个相机包——" 陈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屏幕,那张街拍正在调色阶段,光影处理得不错。 "嗯,器材比较重,腰上次搬家扭了一下……" "我看见你去医院了,"小雨把水杯搁在桌上,然后弯腰,把陈逸桌上的另一个空水杯拿起来,倒了一杯递给陈逸,"腰没事吧?" 弯腰的那一瞬间,浴巾上缘在这个俯身的角度里开阔了,那道溢出的弧度变得更完整,乳沟的深度在这个角度里被重力拉出来,深邃,白皙,正对着陈逸坐着的视角,水珠还在锁骨那里没干完,顺着弧面往下淌,淌进那道分界线里,消失。 陈逸接过水杯,喉结再次滚动,视线有一瞬间的位移,但他把那个位移用接水杯的动作掩过去了: "轻度拉伤,不严重,下周复诊。" "我是护士,"小雨直起身,站在他旁边,抱着自己的水杯,语气里带着一点职业性的随意,"拉伤的话,热敷加外用药膏就好了,不用太担心,一般两周内会自愈的。" "医生也说了类似的,"陈逸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在哪个科室?" "急诊,三班倒,今天晚上刚下夜班,"小雨把水杯也放下,侧着身子靠在桌沿,看着陈逸,"本来想洗完澡早点睡,结果热水器坏了……" "运气不好。" "可不是,"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巾,"哥,你的浴巾好厚,比我家的好多了,你用什么牌子的?" 陈逸刚开口说"网上批量买的酒店款",还没说完,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点重量落下来,一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肩头,不重,但存在感非常清晰,他下意识地往右边看,小雨已经把身子俯低了,和他基本平视,两个人的距离在这个姿势里压缩到了不足三十厘米,她的眼睛在这个距离里是很大的,眼尾那一点上挑在近距离里显出一种特别的妩媚,嘴唇微微张着,唇色是天然的那种深粉,带着一点水光。 "哥,"小雨的声音在近距离里变低了一点,带一点沙,"你不会觉得我打扰你吧?" 陈逸看着她,理智在这个时候发出了最后一道声音: "你……洗完澡了,要不要我送你下楼,居家服……" "居家服还湿着呢,"小雨把搭在陈逸肩头的那根手指换成了整只手,掌心贴上去的温度是真实的,刚洗完澡的那种余温,"晾一会儿再穿……" 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凑,把那段三十厘米压到了零。 嘴唇贴上来了,轻的,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上唇碰了一下陈逸的嘴角,停了停,然后角度调整,正对上了。 陈逸在那一瞬间的理智到达了它的最后边界,他动了一下,想往后退,但椅背挡住了,退无可退,而小雨已经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到了他的侧颈,温热的手掌贴着颈侧,那道体温通过接触传进来,是非常直接的、感官层面的刺激,绕过了所有理智层面的堡垒,直接落地。 陈逸的手在那一刻抬起来,放在了小雨的腰上。 浴巾的棉布质感在他的掌心,棉布下面是腰,细,柔软,弹性好,他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把那个弹性感知得更清楚,然后他回吻上去,把那道试探性的接触变成了主动的深入。 小雨在他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响,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那道共鸣直接从嘴唇传进来,振了他的神经末梢一下。 陈逸站起来,把小雨往自己这边拉,椅子往后推开,两个人站在工作桌旁边,台灯的暖光把整个客厅照成一片橘黄,小雨仰着脸,嘴唇还贴着他的,双手绕上了他的颈背,指尖扣进他后颈的发际线,那个扣着的力道带着一点主动的、拉近距离的意味。 陈逸的手在她的腰上游走,往上,越过浴巾的上缘,掌心贴上了侧背,皮肤是刚洗完澡的那种温热,细腻,他的手指往下收,把她的腰收在掌心里,往自己这边压。 小雨发出了一声轻的、带着一点气的笑,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找到了胸口浴巾掖进去的那个边缘,捏住,往外一拉。 浴巾落地了。 陈逸的视线从她的脸下移,下移,停在了那道完整展开的轮廓上。 台灯的橘黄暖光把她的皮肤打成了一种温润的奶白,没有刺眼,没有死角,是全方位的柔和,把每一道曲线的弧度都渲染得非常立体。胸部丰满,不是夸张的那种,是恰到好处的饱满,两个弧面在这个光线下呈现出非常真实的重量感,顶点的颜色比周围深,在暖光里带一点浅粉,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地动,腰是真实的细,腰以下的曲线往外扩,臀部的弧度在暖光里把线条拉得很丰润,大腿的内侧有非常细的软光渗入,把那道缝隙的阴影打得深浅分明。 "哥,"小雨站在台灯的光里,一件不剩,语气带着一点轻佻的笑,"你看什么看,还不过来?" 陈逸的手已经把她的腰重新圈住了,把她整个带进了卧室。 卧室的台灯比客厅的暗一点,橘红色的,把整个房间烘托成一种很深的暖色,陈逸把小雨推上床,她往后仰倒,黑发散在枕头上,白皙的身体陷进床垫里,仰着脸看陈逸,眼神里有一种挑衅的期待。 "快一点,哥,"小雨的手往后撑着床垫,用手肘把上半身微微支起来,胸前的弧度因为这个姿势而在重力下更清晰地坠着,"我等了好久了。" 陈逸站在床边,把上衣拽过头顶,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解腰带。 小雨的视线往下,停在陈逸解下裤子的那个瞬间,然后那双眼睛睁大了一点。 "哥,"她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刚才那点轻佻的笑,变成了一种真实的、带着一点咽口水感觉的低哑,"你……这个……" "什么?"陈逸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往床上俯下去了,撑在她的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 "没什么,"小雨把那口气咽下去,手往上,搭在他的胸口,"你……带了吗?" "等一下。" 陈逸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撕开包装,在小雨专注地盯着这个过程的目光里把它套上,然后重新俯回去。 小雨的腿在他俯下去的时候自然地张开了,膝盖弯起,两条腿从两侧夹住了他的腰,那道夹住的力道带着一种迫切的、催促性的意味,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了肩膀上,扣住,脸仰起来,嘴唇微张: "哥,"声音轻,带着喘,"你轻一点……" 陈逸一只手撑在床垫上,另一只手往下,找到了她的腰,把她的臀部往上抬了一点,调整了一下角度,龟头蹭上了入口的边缘,那里的温热通过薄薄的一层传进来,是湿润的,是热的,已经淌开了,分泌物把入口那道缝濡湿了一圈,在龟头蹭上去的那一刻,那道湿润的阻力和滑润同时存在,拉了一下,粘着,又开。 "嗯——"小雨在这个接触里发出了第一声,不响,但真实,是从喉咙里透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颤,"哥……" 陈逸把腰沉下去。 龟头挤开了入口那道软肉,那道软肉在分开的过程里往两侧撑开,拉着,包裹着,从冠沟的位置开始往里收,冠沟的棱边刮过入口内壁的那层皱壁,那道刮蹭是双向的,陈逸感知到了那道阻力和包裹同时存在的质感,小雨则在这道刮蹭里把头往后仰,嘴唇咬住,发出一道闷在喉咙里的、压着的呻吟。 "好……"她把这个字从牙关里透出来,手指把陈逸肩膀上的皮肉捏住了,"好大……哥,你……" 陈逸没有停,腰继续沉,一寸一寸地往里推,那道包裹随着深入而越来越紧,越往里越深的位置是从没被打开过的、更紧实的内壁,龟头的顶端每往前推进一分,就从两侧挤开一道温软的阻力,那道阻力是活的,是有弹性的,是会收缩的,在每一道推进之后都会往回收,把刚刚被撑开的空间往里拉,像是要把进入的东西吸回去。 小雨在这个推进的过程里,呻吟声从闷的变成了开放的,嘴唇完全张开了,头枕在枕头上,侧过去,头发散开,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是一种带着哭腔的高频: "哥……进来了……好深……" 陈逸腰到底,整根没入,睾丸贴上了她的臀部下缘,那道贴合里带来的体温传递是非常直接的,她的双腿往他的腰上收紧,把那个深度顶在里面,不让他往外退。 "别动,"小雨的声音在这一刻带着一点颤,是那种被撑满之后需要适应的喘息,"等一下……等我适应一会儿……" 陈逸停住,撑在她的两侧,低头看她,她的脸在橘红色的灯光里是有血色的,嘴唇咬着,眼角有一点湿润,不是泪,是那道高度刺激之后身体自发的渗透,眉心有细小的川字,是那种把太满的感觉往里压的表情。 "你没事吧,"陈逸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带着一点粗粝的沙,"要不要停——" "不,"小雨把手从他肩膀上松开,往他的后腰移,推了他一下,"动……你动……" 陈逸腰往后撤,抽出大半,那道撤离的过程里,包裹着的内壁随着拔出的方向往外翻了一点,拖着不想放开,淫水在抽出的那道空间里拉出来,发出一道轻微的、湿润的"噗"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卧室里非常清晰。 然后他腰沉回去,力道比第一次大了,推进的速度也快了,龟头冲进去,冠沟再次刮过那层皱壁,里面的位置在这一次的冲入里发出了一声闷的撞击感,小雨的整个身体往床垫上顿了一下,双腿往外崩开又收紧,喉咙里出来了一声高的: "啊——" 然后是接下来的,一下一下的,有节律的,越来越快的。 陈逸的腰每一次沉下去,睾丸就撞上她的臀部下缘,啪的一声实在的撞击,皮肉相碰的那种清脆,在接下来的频率里连成一片,啪、啪、啪、啪,节律越来越快,中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屌根在每一次抽插里拍过阴蒂的位置,那道摩擦把小雨的呻吟的高度一次一次地往上推。 "哥……"她的两条腿把他的腰箍住,脚踝交叉锁在他的臀部,把深度往里顶,"好深……好大……哥……" 陈逸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交合处,台灯的橘红光把那道分界线照得清楚,每一次抽出,拉出来的是一道白色的拉丝,稠,在那道缝的边缘粘连,屄口已经涨开了,肉壁被撑得通红,每一次插入,白浆就从那道缝的边缘往外挤,沿着她的大腿内侧淌下去,积在床单上,深色的。 小雨在这个频率里的呻吟已经脱离了她自己的控制,是那种身体主导的声音,高的,尖的,每一声都带着真实的、不是表演出来的颤,她的双手把枕头抓住,指节攥白,头枕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脸旁,嘴唇完全开着,从里面出来的是连续的、压不住的娇喘: "哥……哥……哥……好爽……要……" 陈逸感知到里面的收缩在这个时候加剧了,那道收缩是她接近高潮的前兆,内壁开始有节律地往里收,把插入的部分往里吸,那道吸吮的力道是非常真实的、非常有质感的,龟头在那道吸吮里每一次被夹住,冠沟被那道收缩卡住,然后松,再收,马眼在那道反复的挤压里沁出一道无法控制的前列腺液,薄薄的,透明的,混进套子里。 "要……哥……要来了……"小雨的腰从床垫上往上顶,把那道深度顶到了最里面,"不要停……不要……" 陈逸没有停,频率推到了最高,整个房间里啪啪的撞击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没有间隔,肉体碰肉体的实在的拍击,白浆从她的屄口飞溅,每一次猛烈的插入都把更多的白浆往外拍,床单上已经是一片深色的湿迹。 小雨的尖叫在高潮来临的那一刻穿透了整个卧室。 不是假的,是那种全身肌肉同时收紧、大脑在某一个瞬间空白的、真实的高潮叫声,高,细,带着哭腔,她的双腿把陈逸的腰箍到了极限,整个人的腰从床垫上弓起来,背部离床,只有臀部和肩膀贴着床垫,屄穴的收缩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峰值,把插入的部分一道一道地往里吸,吸住,紧缩,痉挛,在那道痉挛里发出了一道细密的、连续的收缩波。 陈逸在她的高潮里把腰压到了底,撑着,没有往外退,让她在那个满满的状态里把那道高潮的痉挛完整地走完,她的腰从最高点一点点坠回床垫,双腿的力道慢慢松弛,从箍到只是搭着,呻吟从尖叫的高频慢慢降落,变成一道一道的、有余韵的、软塌塌的哼声。 "好……"小雨的声音在高潮之后是哑的,带着一道喘不匀的气,"哥……你还……还硬着……" "嗯,"陈逸把腰往后撤了一点,然后重新推进去,"翻过来。" 小雨在那道余韵还没散完的状态里,被他翻了过去。 趴着,双手往前撑,把腰从床垫上撅起来,陈逸从她的背后俯下去,双手扣住她的腰两侧,把那个撅起的角度往上顶了一点,然后重新从后面推进去。 这个角度和刚才完全不同,深度更深,龟头顶到的位置更里,那道顶上去的撞击让小雨的整个身体往前一冲,双手差点没撑住,嘴里出来了一声又尖又高的: "啊——哥!那里……那里不行——" "怎么了,"陈逸的声音在她耳边,低,粗粝,"不行还是太好了?" "太……太好了……"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进去,手指把床单抓住,"哥……你……轻一点……" 但陈逸没有轻,后入的体位让他的腰可以用上全部的力道,每一次往里推,睾丸就在她的屁眼旁边拍过去,那道拍击的声音在这个体位里比传教士更实,更响,更脆,啪的一声一声,肉打在肉上的那种清脆,她的臀部在每一次撞击里往前冲,然后被他的双手拉回来,对着他的腰送回去,送进下一次的推入里。 "哥……"她从枕头里把头抬起来,发出的是连续的、高频的娇喘,每一声都带着撞击的节拍,"哥……好爽……你的……好大……" 陈逸低头,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楚每一次抽插的全貌,她的屄口在这个体位里被拉得更开,肉壁随着每一次的拔出往外翻,翻出来的那道红色的内壁在台灯的橘光里色泽很深,肿,已经肿了,屄唇被反复撑开拉扯,涨成了厚实的一对肉唇,每一次插入,那道肉唇就被推平,白浆顺着那道缝往外挤,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去,在床单上积成了一大片。 第二次高潮来的时候,小雨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太高的声音了,她的腰瘫软了,撅着的姿势一点点往下塌,陈逸把她的腰再次往上托,把那个塌掉的角度重新立起来,然后推进去,顶到了那个让她刚才叫了一声"那里不行"的位置。 小雨在这一次的顶进里出来了一道细细的、很长的哼,不是尖叫,是那种已经精疲力竭的、全身软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在这道哼声里耗完的余韵,内壁的收缩在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绵密,更慢,但持续的时间更长,一道一道地往里收,把插进去的部分挤压,挤压,不停地挤压。 "哥……"她的声音是哑的,"你……还没来……" 陈逸把腰的频率重新提起来,在她的第二次余韵里继续,她的呻吟在他的加速里重新攀高,带着没力气的哭腔: "哥……别……再来了……不行了……" "还行,"陈逸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喘,"撑着。" "哥……" 把她翻回来,骑乘。 陈逸拉着她的手,让她坐起来,坐在他的腰上,然后往下压,把那道已经被撑开的入口对准,小雨用自己的重量往下坐,整根沉进去,那道插入在这个角度里是她自己控制的,坐到底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轻微的隆起,不明显,但那道感知是真实的,她把那个感知捕捉了一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高度饱和的、复杂的表情,里面有满足,有喘,有那种还没退完的余韵。 "哥,"她开口,声音又沙又软,"你不动了,让我来。" 陈逸双手撑在床垫上,没有推她,就这样看着。 小雨的腰开始动了,不是大幅度的起伏,是那种画圈式的研磨,臀部在他的腰上缓慢地转,把里面的深度往每一个方向研进去,两个人的接合处随着这道转动发出了轻微的、湿润的"噗嗤"声,那道声音在每一次转动里都出现,小声,但连续,是两个人的体液混合之后被那道研磨挤出来的声音。 "好的感觉,"小雨低头,半张脸埋在自己的发丝里,声音很小,是跟自己说的那种,"哥,你好的感觉……" 陈逸感知着那道研磨的质感,内壁在这个研磨里把龟头的每一个位置都贴住,冠沟的棱边在那道转动里在内壁上画圆,每一圈都在拉扯那道高度敏感的皱壁,那道拉扯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形成了一道无法压住的上升感。 小雨感知到了他在她里面的变化,那道变化是膨胀的,是往里顶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道明白的了解,然后腰开始往上提,提起来,然后往下沉,开始了真正的起伏。 丰满的胸部随着这道起伏的节律晃动,不是小幅度的那种,是大起伏里带出来的、重力主导的、真实的律动,弧线在这道晃动里把每一道圆润都完整地呈现出来,台灯的橘光打在那道晃动里,形成了连续变化的光影。 小雨的腰越来越快,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连续,那道"噗嗤"声已经在快速的起伏里被啪啪的撞击声盖过去,她的双手撑在陈逸的胸口上,手指在他起伏的过程里一次次地把那道肌肉捏紧,她自己的呻吟在这道快速的骑乘里又一次被推高了,这一次带着一道哭腔: "哥……你要来了吗……来了吗……" "嗯——" 陈逸的双手从床垫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下压的力道加进去,他的腰从下面开始往上顶,和她的下沉配合,两个人的频率对上的那一刻,撞击的声音达到了这一晚的最高点,啪啪啪啪啪,密集的,没有间隔的,白浆在这道高速撞击里从屄口飞溅,落在陈逸的腹部,落在床单上。 小雨的第三次高潮和陈逸的射精几乎同时。 她的腰在顶点位置猛地往下压,把那道深度顶到了最里面,屄穴的收缩以一种几乎是痉挛的方式猛地收紧,把里面的部分从根部到顶端全部卡住,那道卡住的力道让陈逸的整道神经末梢同时达到了那个临界点,他把她的腰往下压住,不让她动,腰从下面往上顶死,然后那道无法再压制的爆发从根部涌上来,穿过茎部,在套子里喷出来,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都伴随着整个茎部的脉冲式收缩。 小雨在这道共同的高潮里把头往后仰,头发垂下去,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一道很长的、细的、带着哭腔的音,不是字,不是词,就是一道声音,贯穿了整个高潮的持续时间。 然后她瘫软了。 整个人的肌肉在高潮的最后一道痉挛结束之后全部卸力,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陈逸的胸口上,头发散在他的颈侧,呼吸是乱的,是那种根本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喘,她的内部还在一道一道地痉挛,每一道痉挛都把里面残留的部分往里收一次,把套子里的液体往四周推,又热,又满。 陈逸把她的腰往旁边拨,两个人分开,他把套子取下来,系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往床垫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喘着气。 小雨趴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头抬起来,侧脸贴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睛是有光的,但带着那种精疲力竭之后的软,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楚: "哥……你真厉害。" 陈逸没有回应这句话,继续盯着天花板,缓着气。 房间里的风扇还在转,低频的嗡嗡声把那道安静填满,台灯的橘红光把天花板染成暖色,窗帘外面是棱镜市深夜的安静,偶尔一声虫鸣,然后消散。 小雨的呼吸在几分钟之后平稳了,侧身躺着,脸朝着他,发丝乱在她的脸旁,脸上有刚才高潮留下的那道残余,眼角还没来得及干的那点湿润,嘴唇肿了一点,是那种被长时间亲吻和用力咬合之后的微肿,带着一点颜色。 陈逸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往旁边转,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看天花板。 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开始说话了,不是那道把理智覆盖掉的声音,是那道在覆盖之前一直在的声音,现在重新活了过来,平静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他的意识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此刻的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找那个答案。他只是盯着橘红色的天花板,感知着腰侧的那道肌肉拉伤在剧烈运动之后重新出现的钝痛,感知着整个身体在高度释放之后的沉重,感知着这个问题停在意识里没有落地,然后悬在那里,没有消散。 第八章·画家老婆的裸体就挂在客厅墙上 手机在上午十点多响起来的时候,陈逸正坐在工作桌前盯着昨晚的调色文件发呆。 更准确地说,不是在发呆,是在发愣。Lightroom的界面是开着的,那两张光线有意思的街拍昨晚已经调完了,他今早又打开来看了一遍,没有要修改的地方,但就是关不掉,一直开着,给他的眼睛提供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让他不用思考别的。 昨晚发生的那件事在早上的空气里比深夜更难处理。 深夜有深夜的逻辑,有那种把理智压薄的夜间感知,一切都好像可以在那道感知里找到某种借口。但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403照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是实在的,床单换过了,浴室的白色浴巾洗过搭在浴室杆上,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逸的意识里那道"我是不是太冲动了"的问题还悬着,没有着落,跟一个找不到插槽的插头一样,一直拿着,不知道往哪儿插。 他不是在悔恨,那件事里的双方都是成年人,都是自愿的,这一点他很清楚。他是在搞不懂自己,搞不懂那道把理智最后一道防线击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还是某种他还没想清楚的东西在运作。 但他没有答案,所以只能盯着那两张街拍继续发愣。 手机响了。 陈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棱镜市本地的号段,接通: "喂?" "是陈逸吗?" 对面的声音很有特点,不是那种电话里常见的平稳正式,有一种随意的、带着点散漫的低沉,像是这个人对任何事都不太在乎正式不正式,就是那么说话。 "对,我是陈逸,您是……" "我叫周文轩,"对面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陈逸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住你们小区,六零一还是几零几忘了,反正是六层……" 陈逸在那一瞬间把这个名字对上了号,在何秀兰第一天送粽子来的时候顺嘴提过一句,"六楼那个画家,在国内挺出名的,卖出去的画能买好几套我们这的房子",他当时随口记了一耳朵。 "周老师,"陈逸的坐姿在接到这个名字之后自动直了一点,"我知道,何阿姨提过您。" "何秀兰,"周文轩那边出来一声轻的笑,"那个女人消息最灵,你新搬来的第二天她就跟我说了……你之前拍过一组城市风光,有几张发在摄影圈子里了,我看到了。" 陈逸微微一愣,那组城市风光是他上个月在棱镜市刚落脚的时候拍的,发在了一个半公开的摄影社群里,原本只是为了测试哈苏中画幅在新城市里的出片效果,没想到有人专门找过来。 "那组照片,"周文轩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直接,"光影有想法,你用的什么机器?" "哈苏X2D,"陈逸回,"搭了一颗标准镜头,主要是在测中画幅在城市街拍场景下的宽容度。" "那几张用光有意思,尤其是第三张,逆光把建筑立面的轮廓做成了剪影,但前景那个行人的位置选得很刁钻,"周文轩说,"你是专职摄影师?" "自由摄影师,刚到棱镜市,在落脚阶段。" "那正好,"周文轩停了一下,然后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没有任何铺垫的寒暄,"我下个月在市立艺术馆有个画展,需要一个摄影师做现场纪录和画作翻拍,不是那种普通的记录片,我要求质感,要求灯光和原作的还原度,普通的商业摄影师给我拍的那几次都不满意,你那组城市风光里有一张建筑内景,光和影的处理方式跟我想要的东西比较接近。" 陈逸没有立刻回应,让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落了两秒,然后开口: "周老师,我可以问一下是哪幅内景让您注意到的吗?" "棱镜市图书馆旧馆那张,穹顶透光,地面的反射,你没有用人工补光,全是自然光,但层次很清楚,"周文轩说,"艺术馆的展厅跟那个穹顶的采光逻辑是一样的,我不希望闪光灯把画面打死,你懂我的意思。" "懂,"陈逸说,"画作翻拍是个技术活,尤其是油画,表面的肌理在光线的角度稍微偏一点就会失真,反光和色差都要处理……我有这方面的经验,之前给几个博物馆做过馆藏翻拍。" "博物馆级别的,"周文轩的语气里出来了一道满意的弧度,"那就更好了,下午你有空吗?来我工作室看看,聊聊细节,我要在你动手之前让你先看看原作,摄影师不了解画,拍出来的东西会差一个维度。" "下午三点,"陈逸看了一眼时间,"可以。" "六零八,"周文轩报了门牌,"别迟到,我这个人不喜欢等。" 电话就这么结束了,对面连"再见"都省了,直接挂掉,干净利落,符合陈逸对一个"艺术家气质"的人的某种预期。 陈逸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Lightroom的界面,把那两张街拍的文件关掉了。 昨晚那道悬着的问题没有答案,但它已经不再占据全部的注意力了,被一件新的、具体的事情从正面顶开了一道缝。 陈逸站起来,去厨房把昨晚忘记喝完的那杯凉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去找相机包,把需要带去的器材检查了一遍。 画作翻拍需要的不是中画幅,需要的是精准的色彩还原,他带了索尼α的套机,搭一颗微距镜头,另外把三脚架也装进去,还有色卡,用来在拍摄前做白平衡校正,确保画面里的颜色跟肉眼看到的原作最接近。 准备器材的过程让陈逸的状态进入了一个他熟悉的频道,那是一种工作频道,有条理,有逻辑,要考虑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不是昨晚那道没有插槽的问题。他在这个频道里是自在的,是游刃有余的。 下午三点差五分,他背着相机包出门,乘电梯上到六楼,找到608,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文轩就站在门里。 陈逸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网上有他几张接受媒体采访时的图,但照片和实物还是有差距的,照片里他是一个中年男人,但实物里他是一个有具体质感的中年男人。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束不粗,松松地绑在颈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不是刻意整理出来的散,是自然垂落的那种,有一种艺术家身上特有的"不在乎"的随意。亚麻衬衫,米白色的,袖子挽到肘部,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颈下的锁骨,衬衫的质地有细微的皱褶,不是没熨,是亚麻这个材质本身的纹理感,穿在他身上恰好符合他整个人的气质,用一种刻意但看起来不刻意的方式把那个"不羁"的形象维持得很完整。 "准时,"周文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相机包上停了一秒,"进来。" 陈逸跨过门槛,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608的户型和403是镜像的,但里面的空间跟403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一进门就是一个没有做任何分隔的大开间,原本应该是客厅加餐厅的区域被打通了,地面是深色的水泥漆,天花板上有轨道射灯,可以调角度,现在打开了几盏,把空间里不同的区域分别照亮,形成了光区和暗区的对比。靠窗的一侧搭了一张大型的工作台,台面上是各种颜料、画布、调色盘,还有几个打开着盖子的溶剂罐,一股油画颜料特有的气味从那里飘出来,浓,带着一点刺,但不让人不适,某种程度上是这个空间的气味标签。 但这些都不是让陈逸停住的原因。 让陈逸停住的,是墙。 整面右侧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油画。 不是那种排列整齐、间距相同的陈列方式,是一种有机的、像是生长出来的方式,大的小的,横的竖的,有框的无框的,层叠在一起,彼此的边缘有时候几乎要碰到,但又没有碰到,保留了一道非常细微的呼吸空间。颜色是复杂的,每一幅画有自己的色调,暖的、冷的、灰的、饱和的、低调的,但放在一起不是混乱,是某种只有在同一个人的手下才会出现的内在统一,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的情绪,放在一起,居然是和谐的。 "你愣什么,"周文轩从他旁边走过去,往工作台那边走,"进来又不是来看风景的。" "不,"陈逸把自己从那面墙拉回来,往里走,"我在想布光的方案,你这个空间的轨道灯……" "等会儿聊布光,先看画,"周文轩在工作台旁边停下来,转过身,抬手往那面墙的方向一指,"你先看,随便看,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不烦人问。"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招待方式,不是那种"让我来给你介绍"的主导型,是直接把空间和内容扔给对方,让对方自己去面对,然后自己退到工作台旁边,像是一个不打扰的背景。 陈逸背着相机包,开始沿着那面墙走,慢的,摄影师看照片的那种节奏,不是走马观花,是在每一幅停留足够长的时间,让眼睛把里面的东西收进去。 周文轩的画有一种很强烈的个人气质,不是那种讨好观看者的气质,是那种画给自己看的气质,用色大胆,构图有时候偏得出乎意料,主体不放在中心,放在角落,或者边缘,但那个偏的角度是有计算的,把视线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停下来的地方。几幅风景,几幅静物,还有几幅半抽象的形态,颜色浓烈,笔触可见,粗的那种,不掩饰手痕。 然后陈逸的脚步停下来了。 是一幅竖构图的大画,大约一米二宽,一米八高,挂在那面墙的正中间,位置是整面墙里最突出的,射灯的角度也是专门为它调的,光从左上角四十五度斜下来,把画面里的明暗对比打得非常准确。 画里是一个女人。 裸体的。 不是那种印象派的模糊处理,也不是学院派的写实到每一根毛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方式,轮廓是清晰的,但颜色和质感是油画才有的那种真实,皮肤的色调不是单一的一种白,是把暖白、冷白、淡黄、粉、米色叠在一起调出来的那种复合的白,随着身体的曲面起伏,在受光和背光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非常微妙的过渡,不是突变,是渐变,那道渐变把皮肤的质感做出来了,做出了那种真实皮肤才有的、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不同颜色的层次。 女人站在画面里,不是直立,是一种微微侧过身的姿态,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微弯,右脚尖轻轻点地,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芭蕾站姿,但因为是裸体,那道站姿所有的形态意义都完整地呈现了出来,没有被任何遮挡过滤,脊背的线条从颈后开始,顺着脊柱的走向往下,过背部中央的凹陷,过腰,在腰以下的位置扩出来,变成臀部的弧度,那道扩出来的弧度在芭蕾站姿的右腿微弯的状态下,左右两边的弧度是不对称的,左边承重,肌肉微微绷着,弧度更实,右边卸力,弧度更圆,更软,两边的对比把那道臀部的轮廓做出了立体感,不是照片的那种机械立体,是油画才有的、带着画家手温的那种立体。 侧过身的角度让正面的轮廓只呈现了三分之一,但那三分之一就够了。胸部从正面看只有一侧的外弧,另一侧被身体的转向遮住,但那可见的一侧外弧的走势和饱满度已经给观看者留下了完整的想象空间,顶点的位置用了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向心的渐变,把那道尖挺的形态做了出来,不明显,但存在,在那道射灯的斜光下形成了一道极小的阴影,那道阴影确认了那个弧度的真实感。腰的位置细,是那种被长期训练塑造出来的细,不是消瘦的那种,是有肌肉支撑的细,腰以上和腰以下的比例关系是非常典型的芭蕾舞演员的身体比例,上下都饱满,中间是真实的、有力量感的细。 陈逸在这幅画前站了很长时间。 不是站着不动,是站着,眼睛在画面里的不同区域之间移动,移动的方式和他平时看一张照片的方式是一样的,是那种工作状态的、技术性的观看,但那种工作状态在这幅画面前只维持了最初的几秒,随后那道技术性的观看就开始和另一道东西混在一起,那道混进来的东西是感知,是感官层面的,是他看着那道腰部的弧度、那道渐变的皮肤色调、那道脊背到臀部的连续曲线时,从他的视网膜直接传进来的、不经过任何理性处理的东西。 那道感知在他昨晚的那件事之后是更敏锐的,因为昨晚那道感知是完整经历过的,有了参照,有了记忆,现在这道画里的曲线就不只是视觉信息了,它带着触觉的联想。 他把那联想压了一下,往下压,压回那个技术性观看的频道里,继续看画。 "那幅是你最长时间停的一幅,"周文轩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过来,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看出什么了?" 陈逸头没有转,保持着看画的姿势,回: "光源只有一个,但背景里有两道反射光,说明原本的创作环境里有一面反光的表面,白墙还是镜子?" "镜子,"周文轩走过来,站到陈逸旁边,也抬头看那幅画,"练舞房,那面镜子把外面的天光反进来,变成了第二道光源。" "那个角度让皮肤的色调变得更复杂,"陈逸说,"你没有简化,直接把那个复杂度留在画里了,这是很难处理的……颜料的叠加层次能看出来至少是七遍以上?" 周文轩侧过脸看了陈逸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满意: "你懂油画?" "不懂,但我翻拍过博物馆的馆藏,翻拍的时候要分析颜料层次来确定补光方案,不同的颜料层数对光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层数越多,表面肌理越复杂,越容易因为补光角度不对而产生局部反射过曝……" "行,"周文轩用了这两个字,简短,但带着一种确认的语气,"那你翻拍的时候知道怎么处理了,不需要我解释。" "这幅也要翻拍?" "这幅展,"周文轩说,"这是我这次画展的核心展品之一,"他停了一下,然后随口补了一句,完全不带任何犹豫,"这是我老婆,她以前是芭蕾舞演员。" 陈逸在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 一瞬间,很短,但那一瞬间里他完成了一个信息的重组,把这幅画里的女人和"周文轩的妻子"这个标签对上,然后那道对上的感知把刚才他在画前的所有感知都重新过了一遍,过的方式不同了,多了一个维度,多了一个"这个女人是真实的、此刻就住在这套房子里"的维度。 "芭蕾,"陈逸把那道停顿用说话掩过去,"我看到了,站姿,重心的分配方式,右腿的弯曲角度,都是训练出来的习惯性体态。" "她教芭蕾,"周文轩说,"在艺术中心,还是全职在教,"他顿了一下,"我每一张人物都是她,这么多年了,她是我唯一想画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是随意的,但内容是不随意的,是一个人把一件很深的情感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那种漫不经心本身就是一种深,是已经深到不需要刻意强调的那种深。 陈逸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任何接的方式都会显得多余。 然后楼梯上传来了声音。 608是复式的,楼梯在客厅靠里的位置,木质的,脚步踩上去有轻微的木头声,是赤脚的那种踩法,轻,但每一步都是实在的。 陈逸的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往楼梯的方向转过去。 许梦洁从楼梯上走下来。 陈逸在她踏出最后一步、走进客厅光线里的那一刻,完成了一次从画到人的、非常直接的感知位移。 她穿着练功服。 不是那种随便穿穿的运动装,是专业的芭蕾练功服,上身是一件深酒红色的莱卡紧身衣,领口是宽V的,低到了锁骨下方,把锁骨的结构和颈根的凹陷完整地呈现出来,袖子只到大臂中部,手臂以下是裸露的,腕关节细,骨感,芭蕾舞演员特有的手型,五指微弯,是一种随时在状态里的手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期训练之后肌肉记忆里的默认姿态。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修身练功裤,长裤,但贴身的那种,贴着腿的每一道线条走,大腿的肌肉轮廓在那道贴身的面料里若隐若现,不是肥厚的肌肉,是长期拉伸和力量训练之后形成的那种紧实的线条,在髋骨以下往外扩的曲线和裤子的贴身感一起,把腰和臀的比例关系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头发梳成了一个低髻,用一根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了耳垂,耳垂上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白色的,不张扬,但存在感很清晰。脸上没有妆,是那种素颜的状态,轮廓清晰,眉骨高,眼窝有一点深,眼睛的形状是凤眼,眼尾往上,和那幅画里的女人的眼神是相通的,陈逸在把那道眼神和画里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感知到了那两者之间的连接,像是一道回路突然接通,画里的女人和站在楼梯口的这个女人在他的意识里叠在了一起,叠得很紧,没有缝隙。 许梦洁走下来,视线在陈逸身上落了一下,然后看向周文轩,语气带着一点克制的无奈: "你又让人来工作室了,连提前说一声都没有?" "我提了,"周文轩说,"我昨晚说今天下午有人来。" "你说的是'也许有人来',"许梦洁说,语气不重,但那个"也许"两个字说得很清晰,"那种语气我听成了你跟自己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往工作台那边走,从台面上拿起一个水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转向陈逸,目光平静,不冷漠,是那种见过很多人之后习惯性的礼貌距离: "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摄影师?" "对,"陈逸回,"陈逸,刚搬来没多久,何阿姨介绍的……周老师邀请我来聊画展的拍摄。" "画展,"许梦洁把"画展"这两个字过了一遍,然后往那幅大画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里停了很短暂的一秒,然后重新落回陈逸这边,"他的画展每次筹备期都很长,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逸说,"我看过周老师的作品,能参与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他的作品,"许梦洁嘴角有一道弧度出来,那道弧度很小,但在她那张本来就带着距离感的脸上显得格外有意味,"你看了哪幅?" 陈逸在这个问题里有一道细微的停顿,那道停顿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该怎么措辞,然后他往那面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颌,用视线的方向代替了手指的指向: "几幅都看了,在中间那幅大的上面停了比较久,"他说,"光的处理方式非常少见,背景的镜面反光没有被简化掉,直接留在画里,把肤色的色调复杂度做了出来……技术层面的挑战很大,但效果很好。" 许梦洁在听到"中间那幅大的"这几个字的时候,那道小小的弧度在嘴角又动了一下,但没有更多的表情变化,她转回去,往那幅画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 "那幅是他画了三个月的,画废了两张,第三张才成,"她说,"那个镜面反光他死活要保留,我说会让画面显得乱,他非说那道乱才是真实的。" "他是对的,"陈逸说,"摄影也一样,那道乱是信息,去掉了就变成一张漂亮的假照片。" 许梦洁的视线在陈逸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一种重新评估的意思,是那种"这个人说的话比我预期的有分量"的停留,然后她收回目光,端着水杯往工作台旁边走: "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说相同语言的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成分,但不多,"上一个摄影师,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跟他解释那道反光为什么不是问题,他坚持说要用PS给我处理掉,文轩当场让他走人。" "让他走得对,"周文轩在旁边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然后把话题拉回来,"好了,我们聊布光方案,你说你带了器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非常具体的工作讨论。 周文轩把参展的画作清单拿出来,一共十七幅,尺寸从最小的四十乘五十到最大的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翻拍方案需要针对每一幅的尺寸和颜料层次单独设计,陈逸把相机包里的器材取出来,把镜头搭上,在工作室的光线条件下拍了几张测试,调整了白平衡,让周文轩看了监视器上的即时出片效果。 许梦洁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打开了一台平板,似乎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参与工作讨论,但也没有离开,就在那里,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偶尔抬起头来,在陈逸和周文轩之间的对话停顿处,投来一道安静的、不发表意见的目光,然后重新低下头。 陈逸感知着她的存在,是一种没有跟那幅画分开过的感知,她坐在那里,他知道那面墙上的那幅大画就挂在她背后三米的位置,两者之间有一道他没有开口说出来的联系,他用工作上的专注把那道感知放在意识的侧面,不让它主导,但也没有把它清除。 "还有一个问题,"陈逸在最后阶段说,"开幕式的现场纪录,你希望是什么风格的,纪实还是有摆拍成分的?" "全纪实,"周文轩说,"我讨厌摆拍,摆出来的表情都是假的,艺术家在自己的展览上应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哪怕是很难看的表情也比摆出来的好看……你这个年纪的摄影师敢用纪实风格吗?" "敢,"陈逸说,"纪实难度比摆拍大,但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 周文轩拍了一下桌子,不重,是一种表示确认的动作: "就你了,时间和费用我们下周再谈细节,"他站起来,往工作台那边走,然后侧过身,往许梦洁那边抬了抬下巴,用一种完全随意的、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语气开口,"改天让她给你当模特,练功的那种,舞蹈摄影,你应该缺这类作品集,我看你那组城市风光都是风景,没有人物。" 许梦洁从平板上抬起头,往周文轩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道"你又来了"的、习惯于他不羁的无奈,然后转向陈逸,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每次见到新的摄影师都说这句话。" "但这次我是认真的,"周文轩说,完全不接她的那道无奈,"你的身体条件是最好的拍摄素材,练功服的线条、动作的姿态,拍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差,"他把视线转回陈逸,"你有兴趣吗?" 陈逸在这个问题落下来的那一刻,很短暂地往许梦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和那幅画在他的意识里再次叠在了一起,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文轩身上,回答得很平: "舞蹈摄影我做过,有这个能力,如果许老师愿意的话,我会很认真对待这个拍摄的。" 许梦洁没有立刻回应,端着水杯看了陈逸一会儿,那道目光是平的,不热也不冷,是那种在做评估的安静,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低下头重新看平板,轻轻地嗯了一声: "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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