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绿帽光环笼罩的邻居:人妻的隐秘崩溃与母女的禁忌救赎】(21-24)作者:51mxb6hml
字数:28426 第二十一章·大平层、医学分享论与腰部的触感 王志远家的门打开的时候,陈逸闻到了一种很淡的消毒水气味。 不是那种医院走廊里的刺鼻,是非常淡的,像是这个家里有人长年跟那种气味打交道,久了就成了一种底色,渗进了每一件家具和每一条缝隙里,你不仔细找找不到,但找到了就会发现它一直在。 "小陈来了,快进来,"王志远今天没穿白大褂,是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配深色休闲裤,戴着那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比在医院走廊里随和了一点,但那种由内向外渗出来的严谨还是在的,是那种即使换了衣服也改不掉的气质,"等你一会儿了,先坐。" 陈逸把手里的水果放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家。 大平层,目测得有一百八十平左右,装修是极简的路子,白墙,浅木色地板,家具线条都是干净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东西摆在那里都很准确,是那种懂空间的人规划出来的感觉,不是设计师堆砌的,是住进去的人自己有品位。书架靠墙,一整面,顶到天花板,放满了,从客厅就能看见,密密实实,那个体量有一种压迫性的美感。 客厅沙发上,王雪柔坐在靠窗那一边。 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粒,A字裙是浅灰的,长度过膝,腿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封面是英文的,陈逸远远扫了一眼,看到"Cardiothoracic"几个字母,认不出是什么。她没抬头,只是在陈逸和王志远说话的声音出现时,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在书页上,那个姿势是非常完整的专注,不是表演,是真的在看书,只是把旁边的世界都圈到了视线以外。 长直黑发顺着脑袋垂下去,有一缕压在书本封面上,她也不去管,就让那缕头发在那里。白衬衫的布料是很好的棉,在下午的侧窗光线里有一种很干净的质感,领口微微收着,第一粒扣子没系,能看到颈部细长的线条,往下一点就是锁骨,锁骨的位置在衬衫领子里半遮半掩,不多,但就是那种刚好的分量。 "雪柔,打个招呼,"王志远的语气不是命令,但有一种很温和的坚定,是那种用惯了的、家里说话的方式。 王雪柔这才抬起头。 陈逸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对上她的脸,之前在邻里文化节那次隔着人群,距离有限,今天是正正经经的平视。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好看,五官本身算不上特别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整体的锋利,眉骨微微突出,眼睛是细长的,眼神是平的,不冷漠,但不热,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陈逸哥,"她开口,声音比陈逸预想的更低沉一点,不是那种娇软的,是有些沉的,"来了。" 这三个字就是一个完整的招呼,不多说,然后眼神重新落回书页。 王志远见怪不怪地笑了一下,转向陈逸: "别介意,雪柔就这样,她在看书的时候不太说话," "没事,"陈逸说,坐到另一边的单椅上,"学医的都这样,专注。" 王雪柔捧着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小的弧度,出现了大概半秒,然后消掉了。 陈逸看到了,但没说。 厨房里有声音,是茶具和托盘轻轻碰触的声音,间或有一双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个声音是软底的,是居家鞋的那种,踩下去不重,但有规律。 王志远冲厨房的方向说: "婷,小陈来了,先不急,你忙完再出来。" 里面停顿了一下,然后陈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高,是那种在自己家里说话的音量: "知道了,马上。" 这时候王浩然从里侧一条走廊的尽头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校服裤子配了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手里拿着一支笔,是那种出来上厕所、路过顺道打招呼的样子。 "陈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点少年的嘶哑,是那种正在往男人声音变化的阶段,"来了啊。" "浩然,功课多吗?"陈逸问。 "多,"王浩然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是非常真实的苦恼,"物理卷子,还有半张没做完,"顿了一下,"我先进去了,你们聊。" 说完转身走掉了,脚步是那种学生特有的随意,走廊尽头的门重新关上,安静了。 王志远看了一眼那扇门,表情有一点什么,是那种想说什么又没说的那种停顿,然后重新转过来,拍了拍膝盖: "小陈,先来看看我的书房,我跟你说过的,上次你问我医学摄影的素材,好多东西在书房里," "好,"陈逸站起来,"早就想看看了。" 他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王雪柔。 她没有抬头,但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翻动。 书房在走廊的另一侧,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来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书、纸、以及某种陈逸说不清楚来源的气味,后来他想了一下,那个气味应该是书页里夹着的那些医学参考资料里特有的印刷气味,和普通书店里的不一样,更沉,更旧,更有一种积累的分量。 书架是整面墙的,比客厅那个更密,书的种类在陈逸的视线里是非常庞大的一个体量,中文的、英文的、有几本封面是德文,厚度不一,颜色不一,但排列得非常整齐,是那种每一本都被用过又放回了原位的整齐,书脊上有一些手写的便签纸,字迹很工整。 书桌上摆着几个手术器械的模型,是那种透明的解剖教学用模型,心脏的、肺部的,还有一个是某种手术刀的缩小比例版,银色的,在书桌台灯的光线下有一种很冷的光泽。旁边摆着一个心脏解剖图的镜框,是彩色的,印刷非常精准,主动脉、左心室、瓣膜,每一条线都标注了拉丁文的名称。 "你觉得怎么样,"王志远站在书桌旁边,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自豪,"我用了二十年积累这些。" "很震撼,"陈逸说,这两个字是真心的,他走到书架前,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本书的书脊,"你这些书放在这里,每一本都有重量,不是说纸的重量,是……"他想了一下,"是时间的重量。" 王志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是那种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说出这种话的那种意外,然后变成了一种认可: "你这个说法准确,"他走到书桌旁边,手放在那个心脏模型上,轻轻转动了一下,"摄影师的感受力和医生的感受力,其实有相通的地方,都是在捕捉某种本质的东西,你懂吗?" "我懂,"陈逸点头,"镜头里的光和医生手里的刀,都是在找那个真实的核心,只是方式不一样。" "对,就是这个,"王志远把那个心脏模型放回原位,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热情,是那种内敛的、但是真实的激动,"我从事心外科二十年,做过的手术里,最让我觉得有意义的,不是最难的,是那些需要分享的," 陈逸抬起头,看着他: "分享?" "器官移植,"王志远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你知道心脏移植是怎么回事吗?一个人的心脏,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胸腔里,两个生命被一颗心脏连在一起,那个捐献者选择把自己最核心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这是医学上最美的事情,"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慢,"医学是一门需要分享的学问,器官移植是最好的例子,没有分享,就没有延续。"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落在那些书和模型和台灯的光线里,有一种非常具体的重量。 陈逸被这句话打动了,是真的打动,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了某种对于这个男人的真实的尊重,是那种从他的职业和信念里长出来的那种,和赵建业的豪爽不一样,王志远是那种把一件事做到极深处、深到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哲学的那种人。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器官移植,"陈逸说,"你这么说,我觉得那件事的意义大了很多,"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分享,"王志远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在演讲,只是在描述他认为是事实的东西,"独占不产生任何新的东西,只有流动才能产生价值,不管是知识,是医学,还是任何东西," 陈逸点头,心里有一种被说服了的踏实感。 他没有发现王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在某一瞬间离开了书架,停在了书房门口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是一种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眼神,在光环的影响下那个眼神指向的方向是客厅,是客厅里坐着的某个或某些人,然后重新落回书架,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是非常干净的严谨和平静。 两人在书房里又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王志远介绍了几本他认为值得看的医学摄影参考资料,陈逸一边翻一边问,两人聊到了手术记录的影像价值、医学纪录片的伦理边界,王志远对每一个问题都有很具体的答案,不绕弯子,是那种习惯了和人交流专业内容的人的说话方式,清晰,有逻辑,每一个论点都有落脚点。 陈逸聊得很顺,他对医学没有专业知识,但他对影像有,两个领域在"记录真实"这件事上有一个很自然的交叉点,王志远在这个交叉点上对陈逸表现出了一种明显的认可,是那种遇到可以讨论的人的那种认可,不是社交性的,是实质性的。 出书房的时候,走廊里有陈婷走动的声音,是从厨房那边往客厅的方向,脚步声是软底居家鞋的那种,不重,但稳。 陈逸走出书房门,在走廊里,视线自然地往前落,落到了正在往茶几走去的陈婷。 居家服。 是浅杏色的,丝质,上衣是宽松的V领,但那个"宽松"是相对于她平时的职业套装而言,实际上布料本身有一种轻微的贴合性,随着她的动作,会在某些地方展现出身体的实际线条,不是刻意的,是丝质布料的物理特性。下半身是配套的宽裤,宽裤不宽,在步行时会随着腿的交替动作产生轻微的布料落差,腰部是收的,那个腰不需要借助任何结构,自己就是那样的。 托盘是白色的,上面放着茶壶、几只茶杯、和一碟小糕点,她双手端着,走路非常稳,是那种做惯了这件事的稳,不需要看托盘,眼睛是往前看的,神情是那种专注做一件具体事情时候的专注,不刻意,很真实。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盘起来,是那种工作日一定会整齐盘好的发型,今天放下来了,垂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弯,不是烫的,是长发自重带出来的弧度。这个状态和陈逸之前见过的她完全不一样,之前在社区里遇到都是职业套装那种,是那种每一根头发都收拾得非常妥当的状态,今天这个是真实的、在自己家里的她,那种区别是非常具体的,具体到陈逸在走廊里看到她的第一秒,需要花大约半秒才能把眼前这个人和之前印象里的那个人拼接到一起。 "茶点好了,"陈婷开口,语气是平静的,是那种在家说话的平静,不是在医院查房时候的那种专业腔,"志远,你们先来喝茶,一直在书房里,小陈你渴不渴?" "不渴,谢谢婷姐,"陈逸跟着王志远走回客厅,"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陈婷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弯腰把茶壶拿起来,准备倒茶,"志远平时不在家,难得有人来,我多做了点糕点,你尝尝,是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做糕点?"陈逸有点意外。 "做外科的人手稳,"王志远在沙发上坐下,带着一点调侃的笑,"婷是妇产科,但手也稳,做点糕点难不倒她。" 陈婷没有回应王志远这句话,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弯度不大,但是有的,是那种听到了、认可了、但不打算接话的那种微笑。 王雪柔这时候把书放到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拢了一下头发,移到茶几旁边坐下,拿了一只茶杯,没说话,是那种安静融入这个场景的方式,不突兀。 陈逸坐到对面的单椅上,拿起一块糕点,白色的,像是某种奶油米糕,咬了一口,甜度很克制,是那种不腻的甜,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很好吃,"他说,这两个字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吃,"婷姐这个桂花味是怎么做的?" 陈婷正在倒第二杯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然后变成一种真实的、有些高兴的表情: "你吃得出来桂花," "不明显,但有,"陈逸说,"藏在里面的那种。" "对,不能太多,太多了抢味,要刚好让你觉得有一点什么、但说不清楚是什么,"陈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是那种被触动了一个感兴趣的话题时候的那种快,"你很少有人第一口就吃出来,志远吃了五年了,每次都说不出来是什么味。" "我舌头没你灵,"王志远不以为然地说,"我辨别的是血型,不是桂花。" 陈婷轻轻瞪了他一眼,那个"瞪"是非常轻的,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夫妻之间的那种,然后重新转向陈逸: "小陈,再拿,不用客气。" 王雪柔端着茶杯,没有看陈逸,但她那个不看的姿势本身有一种专注的痕迹,是那种需要刻意维持"不看"的那种。她的茶杯里是龙井,颜色很浅,她喝了一口,重新把杯子放下,声音是陶瓷杯底接触木质茶几的那种轻响。 "陈逸哥,"她开口了,声音是那种沉的,"你是做摄影的,你觉得医学摄影有什么价值?" 这个问题扔出来的方式是很直接的,不是寒暄式的,是真的在问,是那种从书里抬起头来问一个实质性问题的方式。 陈逸放下糕点,认真想了一下: "医学摄影的价值,我觉得有两层,一层是记录,给无法被语言完整传达的东西留下图像证据,手术过程、病理变化、这些东西文字能写,但图像能做文字做不到的事情;第二层是人道,它能让非医学背景的人理解医疗的复杂性,减少那种因为不理解产生的恐惧或者错误的判断,"他停顿了一下,"当然第二层争议很多,怎么拍、拍什么、能不能拍,这是另一个话题。" 王雪柔听完,沉默了大约三秒。 "你知道伦理边界这个问题,"她说,不是夸,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我以为做摄影的只关心构图和光线。" "我以为学医的只关心病理和数据,"陈逸说,语气是轻的,有一点调侃,但不过线,"看来我们都想得简单了。" 这次王雪柔抬起头,和陈逸对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是那种被一句话击中了但不打算承认的那种,然后眼神重新落开,落到茶杯上,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嘴角那个弧度出现了,比刚才进门时候那次更清楚一点,停留了将近两秒。 王志远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杯,眼神在陈逸和王雪柔之间轻轻扫了一遍,那个扫视是非常自然的,像是在观察某种反应,然后脸上有一个很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这时候陈婷站起来,从茶几旁边绕过去,走向沙发另一侧,去把那碟糕点往陈逸那边推近一些,她走的时候要绕过王志远和茶几之间的那个空隙,那个空隙本来就不宽,加上茶几一侧摆了一条小地毯,边缘有一点翘起来。 她的软底居家鞋踩到了那个翘起来的地毯边缘。 整个人往右侧失重,托盘已经放下来了,手是空的,但身体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完全偏掉,是那种突然的、没有防备的那种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不大,是那种下意识的。 陈逸的反应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快。 他坐的单椅就在茶几对面,距离不远,他几乎是在陈婷身体开始偏的同一瞬间就站起来了,向前半步,右手伸出去,扶住了她。 手扶到的位置,是她的腰。 是右手扶上她左侧腰的那个位置,居家服的丝质布料隔在中间,薄,非常薄,薄到陈逸的掌心几乎是直接感受到了布料下面的那个触感,是那种非常柔软的、有温度的、真实的腰部,不是那种借助衣服结构撑出来的,是她自己本来就是那样的,那个弧度非常自然,掌心放上去的瞬间有一种很具体的被接住的感觉,是那种手形和腰线刚好贴合的那种。 陈婷稳住了,身体重心重新找回来,她直起身,转头,两人这时候的距离非常近,是那种扶住一个人之后必然产生的那种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还在她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质,那个热度是非常具体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 不是那种大面积的泛红,是那种从颧骨开始的、很克制的红,是那种她自己可能想压下去但没完全压住的颜色,她低了一下眼,然后抬起来,声音是轻的: "谢谢," 就这两个字,是小声的,不是那种给整个客厅听的,是说给陈逸一个人听的音量。 陈逸的手在那两个字落下来之后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在单椅上坐下,他的表情是自然的,没有刻意,但心跳有一个短暂的、不受控制的加速,在他胸腔里非常安静地完成,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那个腰的触感留在他掌心里,是非常具体的,不是模糊的,是那种会在某个瞬间重新浮起来的那种具体。 王志远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 "小陈反应真快," 语气是那种称赞的,是真实的,但在那个称赞里有一点别的,是一种非常轻微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满足,像是某件事情正在按照某种方向发展、而那个方向是他所认可的,那种感觉。 他自己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 王雪柔的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绕了一下发梢,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是那种思绪在别处的时候身体自己产生的动作,然后她重新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客厅里重新变得安静,是那种有些东西发生了、但没有任何人去直接点出来的那种安静,茶的热气在茶几上方轻轻散着,下午的光线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杯上、照在陈婷重新坐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的那个动作上,她整理衣角的那个手势非常轻,快,像是在抹掉什么,然后抬起头,拿起糕点,语气重新平静下来: "小陈,再吃一块,做多了,不吃浪费。" 第二十二章·裸画里的她,裙摆下的腿 棱镜市艺术馆的外墙是浅米色的石材,从外面看是那种内敛的厚重,走进去却豁然开朗,穹顶很高,灯光全是暖的,是那种专门为绘画设计的光线,不刺眼,但非常准确,能把一幅画的每一层颜色都还原得透彻。 晚上六点,陈逸背着相机包站在艺术馆入口,扫了一眼里面的场景——人比他预想的多。 不是那种普通展览的人流,是那种懂行的人聚在一起的人流,着装有格调,说话声音不高,走动之间带着一种在艺术空间里刻意培养出来的克制感,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是被什么打动了的那种真实,不是装的。 周文轩的名字在棱镜市艺术圈是有分量的,这个分量不是那种靠炒作堆出来的,是真正画出来的,二十年,十几个系列,在国内几个重要的美术馆都留过作品,艺评人的评价是"野路子出来的正统",说的是他这个人不走寻常的学院路线,但每一笔都扎实。 陈逸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装上镜头,先找了一个整体的角度,把眼前的场景收进取景框里——暖光、人影、白墙上悬挂的画,每一幅画都有充足的间距,不挤,是那种有自信的悬挂方式,知道每一幅东西都站得住,不需要靠数量来撑场面。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陈逸在人群的另一端看到了周文轩。 长发扎成低马尾,亚麻衬衫是米白色的,袖子挽到手肘,衬衫的扣子从第一粒就没有全部扣上,领口开着,是那种完全不在乎这类细节的样子,不是邋遢,是那种艺术家特有的、对外在形式感不太感冒的随意。周文轩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有画廊的人、有收藏者、有媒体,他站在人群中间,不是那种刻意把自己放在中心的人,但人群自然地形成了以他为圆心的弧形,是那种气场带出来的效果。 陈逸举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捕捉他说话的状态。 周文轩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他说话时候的手势,是那种幅度很大的,用整个手臂去描述一个空间或者一种力量的手势,艺术家在讲自己作品的时候特有的那种状态,是有热情在里面的,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热情,是真的在意。 快门,快门,快门。 陈逸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这是他做纪录摄影的习惯,先把自己变成空气,让被拍摄的人忘记镜头的存在,等他们最自然的状态出现,然后按下去。 沿着展厅走,镜头跟着他的视线移动,路过第一幅、第二幅、第三幅,都是周文轩的城市系列,色调很重,是那种把城市的压迫感和喧嚣感用颜料铸进画布里的感觉,大尺寸,有冲击力。 然后陈逸停下来了。 他停在一幅画前面,相机还举着,但快门没有按下去,取景框里的画面是那幅画的局部,然后他把相机放低了,直接用眼睛看。 这幅画比旁边的都大,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悬挂的位置也更显眼,是那种展厅里的视觉核心,进来的人早晚都会被这个位置吸引过来。画布是竖向的,接近一个真实人体的比例。 画里是一个女人。 裸体。 不是那种学院派的、带着解剖学意味的人体习作,是有情感在里面的,是周文轩用他的方式看见了这个女人、然后把他所看见的东西铸进去了的那种画。背景是深赭红,接近暗夜的颜色,女人站在那个颜色里,光从画面左上角的方向打下来,很侧,很强,把她身体的轮廓刻得非常清晰,同时让身体右侧沉进阴影里,光与暗的边界正好落在她的腰上、落在胸部的侧曲线上、落在大腿内侧到膝盖的那段弧度上。 姿态是站着的,但不是那种笔直的站,是那种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弯着、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的那种姿态,是有长年形体训练的人才会无意识摆出来的放松站姿,骨骼和肌肉在放松状态下展示出来的线条比刻意摆pose的更有生命力。 肩线是窄的,往下是颈部到锁骨的那段,锁骨的阴影在侧光下非常明显,像是被刻进去的。胸部的轮廓在周文轩的笔法下是那种有重量的饱满,不是那种漫画式的夸张,是真实的、在引力作用下有自然弧度的那种,乳尖的位置有一小块高光,是光线打到那里时候最亮的那个点,小,但非常准确,像是周文轩把那个细节专门找出来放进去了的。腰是细的,和胸、臀形成一种非常自然的对比,那个对比不是人工修出来的,是真实比例里本来就存在的那种,所以画出来才有说服力。臀部的曲线在半侧面的角度下展示得很充分,往下是大腿,是那种有肌肉但不粗的腿,是练舞的人才有的那种线条,修长,有弹性,膝盖以下到踝部非常干净。 女人的脸没有正对画面,是侧着的,像是在看某个画面之外的东西,那个视线的方向是模糊的,但情绪不模糊,是一种平静里有某种遥远的悲伤的表情,不是刻意渲染的那种,是周文轩在观察她的时候捕捉到的某个真实的瞬间里的情绪,然后把它留在了画布上。 陈逸站在画前面,大概看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没有举相机,只是看,用那种拍摄之前先用眼睛和画面建立关系的方式在看,他在做的其实是和这幅画对话,找到他和这幅画之间的那个频率,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角度、什么光圈、什么快门速度去记录它。 然后有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样,"周文轩的声音从旁边来,不高,是那种在展厅里压着音量的说话方式,但语气里有很明显的情绪,是那种在等待别人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作出评价时候的那种屏息,"说真话。" 陈逸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转向周文轩: "我在心里找了一分钟,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准确说它," 周文轩盯着他,眼睛是那种专注的: "继续," "就是这种感觉,"陈逸重新看向画,"当你找不到词的时候,说明它做到了语言做不到的事情,这幅画不需要标题,它自己就是它自己的标题," 周文轩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在陈逸肩膀上拍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真正看懂了之后的那种拍: "你是第一个今晚不问我'这画的是谁'的人,"他的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在这个问题上被问烦了的疲惫,"所有人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这是谁',好像知道了名字就等于读懂了画," "名字不重要,"陈逸说,"画里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里的光,"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画面左上角的光源方向,"你用光的方式,是在保护她,不是在展示她,侧光把最私密的部分留在阴影里,只让人看见她想被看见的那一半,这是尊重," 周文轩盯着陈逸,盯了有两三秒,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有点出乎意料的笑: "你是做摄影的," "对," "懂光," "对," "好,"周文轩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画,"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没有之一,画了三个月,重新画了两次,第三次才觉得对了,"他停了一下,语气变成某种很平静的直白,"模特是我老婆。" 陈逸的视线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自然地移动了。 从画,到展厅的另一个方向。 许梦洁在距离他们大约八九米的地方,正在和一对中年夫妇交谈,侧对着这个方向。 今晚的许梦洁不是他在翡翠湾偶尔见到的那种状态。今晚穿的是芭蕾舞裙,是那种真正用于演出的版本,不是舞台上的蓬松纱裙,是更贴近身体的那种,上半身是白色的、收腰的抹胸设计,裙摆是浅米白的,长度在大腿中段,是那种走动时会有非常轻的飘动感的料子,轻到随着身体的微小动作就会产生变化,但不会多余,每一下飘动都是精确的。 她的腿在那条裙摆下面是完全裸露的,从大腿中段往下,是芭蕾舞演员特有的小腿线条,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的那种,不是健美那种显眼的线条,是长年高强度训练在皮下积累下来的那种,看起来是柔软的,但承载力在里面。今晚没有穿芭蕾软鞋,换成了浅米色的尖头高跟,跟很细,让她整个身体的重心往上走了,站在那里的姿态就比普通人在高跟鞋里的姿态更稳,更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头发盘起来了,是那种芭蕾式的高髻,发丝控制得非常整齐,只有两缕细发垂在耳边,颈部和锁骨的线条在盘发之后完全裸露出来,在展厅暖光的照射下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泽。 陈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三秒,然后重新看向画。 画里的腰,和真实的她的腰,是同一条线。 这不是他刻意去对应的,是在视线回到画上的那一瞬间,信息自动完成了对接——油彩里那个被光打亮的侧曲线,和展厅里芭蕾裙下的身体,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在知道之前和知道之后是完全不同的感受,知道之前画是画,人是人,知道之后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可以和真实对应起来的东西。 陈逸把这个感受压下去了,拿起相机,从画的左下角开始,按了一个局部的近景。 "她知道你拿出来展吗?"陈逸问,语气是平的,是那种很自然的问题。 "知道,"周文轩说,"是她同意的,"他顿了一下,"其实最开始她不太愿意,不是保守,是觉得……太私,"他用了这个词,"太私,就是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拿出来让别人看,她有一点介意," "那后来?" "后来我跟她说,"周文轩转过身,看了一眼许梦洁那个方向,语气变成某种很平静的坚定,"艺术不是私有的,艺术是流动的,最好的作品是要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东西不叫艺术,叫自我满足,"他重新看向陈逸,"我跟她说,艺术至上,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一切,她懂,她是做艺术的,她懂这个道理。" "艺术至上,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一切,"陈逸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是认可的,是真的被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打动了,"你信这个。" "我一直信,"周文轩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是那种说出来就是事实、不需要解释的方式,"我从二十岁开始画画,所有人告诉我画画没有出路,我也信这个,艺术至上,人生里所有的其他东西都可以排在它后面,"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偏执,是选择,你懂吗,是主动的选择。" "我懂,"陈逸说,"我做摄影也是,我按下快门那一秒,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重要,只有取景框里的那个真实," 周文轩指着陈逸,是那种找到同类的时候的那个动作: "对,就是这个,取景框里的真实,我的画布里的真实,是一样的,"他拍了一下陈逸的肩,"你跟那些来看展的人不一样,他们进来是来'看画'的,你进来是来找画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看画是主动的,找画是被动的,"周文轩说,"真正对的人,不是去主动理解一幅画,是被一幅画拉进去的,你刚才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分钟,没有举相机," 陈逸有点意外: "你注意到了?" "我一直注意你,"周文轩说得非常坦然,那种坦然不是社交话术,是艺术家的习惯——把任何值得观察的东西都放进观察里,"我看你从进门开始怎么看这些画,前面三幅你没停,但在那幅前面停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幅画跟你之间有某种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画画二十年,只有真正好的作品才能做到这件事,我很满意。" 陈逸想了一下,重新举起相机,对准那幅裸女画,寻找角度。 他用的是广角端,把整幅画纳进去,然后慢慢推近,推到画面里只剩下那个侧光打在腰上的局部,那个区域在取景框里展示出来的油彩质感是非常有层次的,周文轩调色的时候在那个区域用了至少三种不同的白,从最亮的高光到阴影边缘的那层过渡,每一种白都不一样,摞在一起是那种有深度的皮肤感,不是平的。 快门按下去,陈逸在取景框里看了一下这张的结果,满意,继续移动镜头。 这时候许梦洁走过来了。 她送走了刚才那对夫妇,端着一小杯红酒,从展厅另一端朝这边过来,脚步是那种芭蕾舞演员走路的方式,脚尖稍微朝外,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加上今晚的高跟鞋,整个人走起来的节奏有一种非常精确的韵律感,是训练出来的,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刻意维持,像是她骨子里就是这样走路的。 她走到周文轩旁边,站定,视线在陈逸身上停了一下,是那种认出来了但不急着开口的方式: "陈逸,今晚辛苦了,"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很平的、温和但有距离感的,"来了多久了?" "六点整,"陈逸把相机放下,"场面很大,拍到现在一直没停," "他的展都这样,"许梦洁侧过头看了周文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长年生活在一起的人才有的那种复杂,是有疲惫的、但也有某种真实的东西,"每次办展,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担心人不够多,每次人都比我想的多,"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夸,只是在陈述一个现象。 "因为东西好,"陈逸说。 许梦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意外,停了一下,重新看向画的方向: "你在拍这幅," "对," 许梦洁在陈逸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那幅画,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那幅画在他们前面,展厅的暖光打在油彩上,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站得这么近,陈逸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那种很厚的香水,是那种轻、干净、像是某种植物气息的那种,和苏婉清身上偶尔有的那种书本气不一样,更接近一种舞台上特有的气息,是皮肤、布料、以及某种汗水完全蒸发之后留下来的底味混在一起的东西。 许梦洁端着酒杯,看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六秒,开口: "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周文轩刚才问的几乎一样,但说这话的人不一样,语气不一样,许梦洁的问法里有一种很克制的、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问题的那种语气,不是在寻求赞美。 陈逸想了一下,没有复述刚才跟周文轩说的那些,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画里的人," "嗯?" "画里的人知道自己被看见,"陈逸说,"这件事从姿态上就能看出来,她不是在配合,她是在选择,她知道他在画,她选择了让他看,这是一种很主动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这幅画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画的是一个裸体,而是因为那个裸体里有意志," 许梦洁端着酒杯的手在那两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陈逸没有看见,他的视线在画上,没有看她,但如果他看她,会看到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酒,把那个细微的反应压进去了。 "嗯,"她说,声音很平,"说得还可以。" 这是许梦洁给出的评价,"说得还可以",不是赞美,但对于一个平时对人和事都非常挑剔的人来说,"还可以"是很高的评分。 周文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脸上带着一个很细小的、像是有什么在心里安稳落定了的满足的表情,端起旁边桌上的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画展结束是九点多,陈逸把当晚拍的几百张快速浏览了一遍,筛出大约八十张备用,收好相机,准备离开。 周文轩追上来,还是那件亚麻衬衫,马尾被他自己随手解掉了,长发有一点凌乱,是展览完了之后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凌乱,他走路的步伐比展览中间快了一点,是那种真正卸下来了的状态。 "等等,"他拦住陈逸,"改天来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陈逸停下来, "对,我家那个,"周文轩说,语气是那种不怎么解释的直接,"我画你,你拍我,怎么样?" 陈逸在这句话里停了一秒,感受了一下这个提议,"我画你,你拍我"——这是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捕捉真实的人之间的那种相互观察,有一种很对等的、不设防的东西在里面,是艺术家之间才有的那种邀请方式,不是普通的社交,是真正的、想把对方纳进自己的工作里的那种。 "好,"陈逸笑了,酒窝出现了,"我期待。" 周文轩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走回展厅里,那里还有几个人在和许梦洁道别,许梦洁在人群里,芭蕾裙的裙摆随着她微微侧身时扬起了一点边,然后落回去,她抬起头,正好和陈逸的视线对上了,隔着整个展厅的距离。 许梦洁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对他点了一下头,是那种送客的礼貌,然后重新转回去,继续和眼前的客人说话,身姿笔直,高跟鞋踩在艺术馆的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逸背起相机包,往出口走,艺术馆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整个展厅的暖光、人声、以及那幅悬挂在正中央的油画,全部关在了里面。 那幅画在他的记忆里还留着,留着的方式是非常具体的,是那个侧光在腰线上的落点,是那段从胸到腰到臀的轮廓,是那种在真实和油彩之间完成了对应之后留在脑子里的残影,和他出门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芭蕾裙裙摆那个瞬间叠在了一起,两个画面,是同一个人。 夜风从艺术馆外的台阶上吹过来,陈逸没有停,继续走,把那个残影也带进了棱镜市的夜里。 第二十三章·她的书香与裙下温热 棱镜市图书馆在市中心偏西的位置,是一栋建成有二十多年的老楼,外立面是米灰色的,有些年月感,进去之后却是另一回事,书架高而密,木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旧纸张混合木头气息的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荧光灯管里电流微弱的嗡鸣声。 陈逸推开门的时候,正是晚上九点差几分。 门厅里已经没有读者了,最后几个人正从里面陆续出来,走廊的灯有两盏关掉了,剩下的光变得集中,只照着还在开着的区域。陈逸侧身让开门,对最后出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下头,然后走进去。 书架区静得像是另一个时区。 陈逸在翡翠湾借书是最近才开始的习惯,最开始是李国栋推荐的,说这里的文献库收录了不少棱镜市地方历史的影像资料,对他的摄影工作有参考价值。来了两次,陈逸发现这地方不只是藏书,是那种藏着某种城市记忆的地方,每一排书架之间的走道都是窄的,要两个人侧身才能同时过去,但越是这样的空间里越有一种把人包进去的安全感。 他手里拿着三本书,是上周借的,两本摄影理论,一本是棱镜市二十年前的城市建设文献。书还得了,人还没走,脚步在书架区最深处停下来了。 刘芳在那里。 她背对着陈逸,站在一排书架前,双手各拿着几本书,正在把它们一本一本地归位。今晚穿的不是职业套装,是一件深青色的改良旗袍式长裙,衣料不是很厚,是那种有悬垂感的、贴着身体走的料子,腰那一段收得很明显,大腿处有一道开衩,不高,大概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走动时若隐若现一点小腿的线条。头发束在脑后,不是很正式的发髻,是那种随手绾起来的、有几缕发丝没有束进去垂在颈侧的那种,在书架昏黄的灯光下,那几缕发丝有种非常随意的柔软感。 陈逸没有立刻出声,他在书架过道入口停了一下,是他做摄影养成的那个习惯——先看,先让眼睛把眼前的画面接收完整,再决定下一步。 刘芳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架,转身,看见陈逸站在那里,楞了半秒,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是非常细微的,是那种长时间处于安静状态里突然有个熟悉的存在出现时,身体在情绪反应之前先做出的那个细微变化,眼角有一点松动,嘴角往上走了一分,是真实的。 "你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是图书馆里说话的方式,但语气不是工作状态的那种,是那种惊喜压进克制里之后的自然溢出。 "来还书,"陈逸举了举手里的三本,走进过道,"快闭馆了,赶在最后。" 刘芳接过书,低头翻了一下书脊,确认了一下,然后抬头: "上次借的那本城市影像文献,看完了?" "看完了,"陈逸说,"里面有几张五十年代棱镜市北区的航拍图,很有意思,你们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刘芳拿着书,朝还书台走,陈逸跟着,两个人并排,书架两侧的木板离他们各只有半臂的距离,这个过道设计得很窄,走在里面有种被包裹的感觉: "那批资料是前馆长留下来的,"刘芳边走边说,"他做了三十年图书馆工作,退休之前把自己收集的一批地方影像资料全部捐进来,我们给单独整理了一个档案柜,不对外开放,要专门申请才能查阅,"她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陈逸一眼,"你上次申请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一个摄影师来看城市历史档案," "不奇怪吗?"陈逸笑了,酒窝出来了,"摄影师最需要的东西就是参照,看前人怎么拍这座城市,才知道现在这座城市还缺什么," 刘芳在还书台前停下来,把三本书放好,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是个很细微的动作,有点像是在确认它们回到正确位置的那种安心感: "这个角度我没想过,"她说,"你是说用历史的摄影去反推当下的缺口," "对," 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语气里有一点什么变化,是那种突然想到了什么的样子: "你等一下," 陈逸跟着她穿过还书台后面的一道门,进了馆员的内区,走廊比前面更窄,灯光换成暖黄的,是那种老式日光管的颜色,有点昏,但非常温暖,把两侧的书架和木头地板都照得有种旧照片的质感。 刘芳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是她的办公室,不大,大概十来平,三面墙都是书架,一张书桌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盏台灯,还开着,书桌的另一端叠着几摞整理到一半的资料,有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窄长的双人沙发靠着侧墙,沙发是旧的,布料的颜色已经褪了,但坐上去应该很软。 整个办公室有一种非常具体的气息,是长年有人在这里读书才能形成的那种气息,旧纸张、木头、还有一点淡淡的什么香,不是香水,是那种放了时间的花草茶的气息,从角落里一个小茶杯里散出来的。 "坐,"刘芳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书架边,伸手去够最高处的一格,踮起脚,旗袍的裙摆在她踮脚的瞬间往上走了一寸,膝盖以下的小腿线条出现了,是那种细而有形的线条,脚踝处很细,往上到小腿肚有一段弧度,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段弧度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陈逸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看向书架的其他部分。 刘芳把书取下来,是两本,都包着深蓝色的书皮,有些年月感,她抱着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坐下,把书放在两人中间可以共同翻阅的位置,台灯的光从桌面那端照过来,正好落在书封上: "这是两本绝版摄影集,"她说,"一本是五十年代苏联摄影师拍的东欧城市系列,一本是七十年代一个法国女摄影师的人体艺术集,两本在国内正式出版的都很少,我们这里有是因为当年前馆长在海外交流时带回来的,从没上架," 陈逸伸手,先拿起那本苏联摄影集,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的城市俯瞰,是那种大画幅底片的颗粒感,细腻但有质地,光线是漫射的冬日光,把整个城市压成了一种非常低沉但有重量的灰: "这个颗粒,"陈逸的声音压低了,是不自觉的,是被画面拉进去了,"是中画幅还是大画幅," "大画幅,"刘芳说,"那个年代苏联的摄影师喜欢用最重的器材,觉得画质就代表态度,"她顿了一下,"我查过这个摄影师的资料,他后来在一次拍摄任务中冻死在了西伯利亚,死的时候相机还抱在怀里," 陈逸没说话,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翻一页都要停上一会儿,刘芳也没催,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指着某个角落说两句,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的,外面偶尔有走廊里的灯关掉的声音,一盏,又一盏,越来越安静。 翻了大概十几页,陈逸把那本放下,拿起法国女摄影师的人体艺术集。 封面是黑色的,书名用白色字印着,法语,刘芳在旁边翻译: "意思是'皮肤之下'," 陈逸翻开。 第一张是一个站在窗前的女性背影,逆光,只有轮廓,但轮廓的信息量是完整的,肩线、腰线、臀线,以及窗外的光穿透薄薄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的那些光斑,把整个画面的空间感做得很有层次。 第二张是一双手,捂着脸,手指缝之间漏出来一点眼睛,是那种不想被完全看见但又没有完全遮住自己的状态。 第三张是躺着的人体,是侧卧,光从低处来,把整个身体的轮廓照成了一条完整的曲线,从肩到腰到臀到大腿,是一条没有断点的线,像是一座小山丘的起伏,平静,有重量,是那种被看见了但没有任何防御姿态的放松。 陈逸在这张上停了有将近两分钟。 "这张的光,"他开口,"是从模特背后放的灯,还是自然光," 刘芳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概二十厘米,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镜的镜片在台灯光下有一层反光,把那张照片的白色高光区域映在上面: "看窗帘的方向,"她伸手,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指着照片里背景处一道模糊的光带,"这是自然光进来的方向,但是很弱,强光应该是补了灯的,不然腰那段的阴影不会这么干净," "对,"陈逸点头,"腰侧那个阴影的边界太硬了,自然光不会这么确定,但如果是灯的话,那个摄影师对光位的控制很精准,这个角度的光打出来很容易过曝," "她拍这个系列用了七年,"刘芳说,"每个模特都是她身边的普通人,不是职业模特,朋友,邻居,她的母亲,用七年时间记录了二十六个人,不同年龄,不同体型,"她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说到某个触碰到自己的地方时会有的那种微妙的收紧,"她说她想做的事情是,让每一个被拍摄的人在镜头面前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自己," 陈逸转过头,看了刘芳一眼。 刘芳的视线在书页上,没看他,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有一点微微的薄红,在台灯暖黄的光下不明显,但陈逸离得够近,还是看见了。 "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陈逸没有直接说感想,而是先问她。 刘芳抬起头,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 "我觉得……很难,"她的声音是平的,但平里面有一点什么,"不是技术上的难,是那个'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对大多数人来说很难,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他们早就学会了不看," "不看自己?" "对,"刘芳摘下眼镜,用随身的小布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的五官完整地暴露出来,没有镜框遮挡的刘芳,眼睛比陈逸预想的更清亮,是那种安静但有深度的清亮,眼尾有一点细纹,不是缺陷,是那种让一张脸变得真实的那种细纹,"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看见很多人进来,他们找书,但他们在找的其实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想法,"她重新戴上眼镜,镜框重新落在她的鼻梁上,遮住了那一点暴露,"真正停下来找自己的人很少," 陈逸听着,没有急着说话。 这是他的习惯,不是刻意的,是他做人物纪录摄影养出来的那种本能——等对方把话说完,等对方把真正想说的那一层说出来,而不是在表面停下来就开始回应,急着回应的人往往错过最重要的那一半。 刘芳感觉到他在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丈夫整天忙工作,"语气变了,变成那种很克制的陈述,不是抱怨,是太习惯了所以说出来也是平的,"回家之后要么在看文件,要么在打电话,我跟他说一本书,说一个我觉得很触动的故事,他会点头,但他不是真的听,他的眼神在别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久了,你就不说了," "然后你就和书说,"陈逸说。 刘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被准确说中了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差不多," "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的人,"她说,声音低了一点,"不是第一个和我聊书的,但是第一个……真正听的," 陈逸没有立刻接这句话,他看了一眼那本还翻开着的摄影集,书页停在那张侧卧人体的那一面,台灯的光从书页上反上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空气里: "你有自己的精神世界,"陈逸说,"这不是一件小事,很多人没有,他们的精神世界是空的,填的全是别人觉得重要的东西,工作,应酬,绩效,你这里,"他用下巴指了指四周的书架,"这里的每本书你都读过吗," "不是每一本,"刘芳说,"但大多数,对我来说重要的那些,读了不止一遍," "那就够了,"陈逸说,"你知道这个空间是你的,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好很多," 刘芳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捏住旗袍膝盖处的一点布料,然后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你怎么会说这些,"她抬头,看着陈逸,语气是真实的好奇,不是客套,"你才22岁," "我拍人,"陈逸说,"做纪录摄影的,拍的是人,不是风景,一个摄影师要拍好人,要先搞清楚一个人的精神重量在哪里,我不是因为懂才说,是因为拍了很多人才知道,每个人的重量在什么地方," "精神重量,"刘芳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用这个词," "嗯," "你拍人的时候,"她想了一下,"你怎么判断一个人的'精神重量'," 陈逸看着她,想了一下: "看他们在不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说,"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可以选择说什么,不说话的时候没有选择,那个时候脸上是什么,眼睛里是什么,才是真的," 刘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住了,停了有大概四五秒,没有移开: "你刚才在看我," 不是问句。 陈逸没有否认,点了下头: "对," "那你看出什么了," 陈逸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那本还开着的摄影集,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抬头: "你把自己放在书架后面,"他说,"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那里是安全的,没有人会来那里打扰,"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刚才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刘芳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进来的时候,你转身,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陈逸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在这个安静里待太久了,突然有人进来," 刘芳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手指重新捏住膝盖处那一点旗袍布料,捏住,又松开,然后她轻轻笑了,是那种被人说中了,想反驳但找不到方向,干脆笑着接受了的那种笑: "……你很麻烦,"她说。 "我知道,"陈逸说,"对不起," "没有叫你道歉,"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点复杂,是那种好几种情绪叠在一起没有分开的复杂,不是全部可以被命名的,"我只是说你很麻烦," 外面走廊的最后一盏灯关掉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传进来,走廊变暗了,只有办公室台灯的光还亮着,那个光圈把书桌和沙发这一块区域围出来,外面是暗的,里面是暖的,像是一个被光划出来的小空间,把两个人留在里面了。 刘芳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闭馆了,"她说。 "我知道,"陈逸站起来,"我送你出去还是你送我出去," 刘芳站起来,把那两本绝版摄影集收起来,放回圆桌上,推进那个固定的位置,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钥匙串: "你是客人,当然是我送你,"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是暗的,只有安全指示灯的绿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地板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里比刚进来的时候更明显,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晰。 刘芳走在前面,旗袍的裙摆在走廊昏暗的光里有一点轻微的动感,那道在膝盖上方的开衩随着她走路的步伐,每一步都有一点弧度的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节奏很稳,和她走路的方式一样稳。 陈逸跟在后面,书架的气息在夜里比白天更浓,是那种沉淀了一整天之后完全释放出来的浓,旧纸张,木头,以及刘芳身上那一点淡淡的花草茶的气息,在走廊里混在一起,是那种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的气息。 到了门口,刘芳拿钥匙开了侧门,推开,夜风从外面进来,凉的,带着棱镜市夜里特有的那种静,把刘芳颈侧没有束进去的那几缕发丝吹动了一下,轻轻的,飘了一下,然后落回去,落在她的颈侧皮肤上,那段颈部的线条在门口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有一种非常柔和的质感。 "改天再来聊,"她站在门口,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还握着钥匙,看着陈逸,语气是克制的,但眼神里有一点真实的期待,是那种被装进克制里没有被完全压住的那一点, 陈逸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台灯的走廊深处,那个光从办公室里透出来,把整个走廊的黑映得有了层次,然后重新转过来,看着刘芳,笑了: "好," 酒窝很浅,在路灯的光里一闪。 刘芳低下头,右手的钥匙串在手心里握紧了一下,没有出声,等陈逸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重新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地全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静静的,照着里面那些书,照着那个还停在圆桌上、封面朝下的绝版摄影集,照着书页夹缝里那张侧卧女人的轮廓。 第二十四章·旗袍下琴音藏春色 棱镜市的下午有一种很特定的质感,尤其在翡翠湾这种老社区里,两点钟的阳光是斜的,不烈,从行道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是碎的,踩上去有种说不清楚的安稳感。 陈逸按了门铃,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等着。 胡德明邀他来是三天前的事,在楼道里碰见,胡教授拦住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老夫观汝拍摄之技,深得物外之趣,改日来寒舍品茶,共叙文章之道",陈逸当时愣了大概两秒,才把这句话翻译成人话,然后笑着点头答应了。 门从里面打开,胡德明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布料是那种有细纹的暗纹棉,领口和袖口有白色滚边,山羊胡修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壶身是老的,有包浆,看样子是早就开始泡茶等他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老夫今日特备了大红袍,是武夷山朋友前年寄来的,压箱底的货," 陈逸跟着进门,鞋子踩在木质地板上,没有翡翠湾惯常的那种轻微震动感,是那种扎实的、铺了隔音材料的踩感,非常安静,像是整个空间都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个声调。 他环顾了一圈。 胡家的客厅不大,但密度非常高,是那种每一寸空间都被使用了的密度,不是杂乱,是秩序,是另一种秩序——书架占了两整面墙,书不是新的,大多数书脊都有磨损,有几排明显是线装古籍,用布函包着,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字画挂在能挂的位置,都有裱框,有几幅是拓本,有几幅是真迹,光线不够强,看不清款识,但能看出年份。茶桌在窗边,是一张黄花梨的小方桌,桌面上有茶具,紫砂壶,白瓷公道杯,竹制茶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烧水炉,炉上的水壶正在轻微地冒着蒸汽,发出很轻的咝咝声。 古琴放在客厅另一端,是一张落地的琴架,琴身是深栗色的,有细密的纹路,是那种老漆层下压着的木质本身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时间。琴弦是蚕丝的,在下午透过窗帘的侧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晕。 白素贞坐在古琴旁边的椅子上,等他们进来之前应该是在整理什么,一本谱册放在膝上,手指压着某一页,听见动静抬起头,陈逸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按了一下"快门"。 不是真的快门,是摄影师看见某个构图在一瞬间完成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条件反射。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不是那种露大腿的旗袍,是很正统的长款,裙摆到脚踝,立领,盘扣,袖口是七分的,腰身收得非常贴合,是那种把一个43岁女性的身体完全准确地描述出来的版型,不炫耀,但也没有任何一处是松的。丝质的面料在下午的侧光里有一层流动感,她动一下,光就跟着动一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那种高髻,用一根玉色的发簪固定,颈部完全暴露,是一段很长的、线条非常平静的颈,从下颌到锁骨,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只有一种古典人物画里才有的那种静。 "陈先生,"她起身,谱册放在椅子上,微微点头,声音不高,是那种在安静里刚好够被听见的音量,"先生说你今日会来," "打扰了,"陈逸微微躬身,是真实的敬意,不是客套,"早就听说胡教授府上有古琴,今天是真的来开眼的," 白素贞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去,把谱册放到琴架旁的小架子上,那个动作让她的腰线在侧光里完整地出现了一秒,是旗袍腰身最窄处的那段弧度,和下面臀部开始的那段曲线之间的比例,非常精确,像是一件器物的比例,但器物没有体温,她有。 陈逸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胡德明去了茶桌旁边。 "坐坐坐,"胡德明摆手,自己在茶桌主位坐下,拿起那个紫砂壶,壶嘴对准公道杯,是那种很熟练的手势,茶水流下来的角度很精准,细而均匀,"大红袍要高冲,水温不能低于九十五度,低了出不来那个岩骨花香,"他一边倒,一边说,"《大观茶论》里说,'茶之妙,在乎始造之精,藏之得法,泡之得宜',造、藏、泡,三者缺一不可,今日这茶,老友亲自焙制,藏了两年,今日泡来,正当时," 陈逸接过白瓷茶杯,茶水是深琥珀色的,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里面有一层清透,是茶品质好的那种清透,不浑浊。低头喝了一口,岩茶特有的那种焦香和深沉的花香同时出来了,不是什么甜腻的香,是那种有重量的香,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才散。 "很好,"陈逸说,是真的,不是应酬。 胡德明明显满意了,把壶放下,摸了摸山羊胡:"你这年轻人喝得出来,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喝惯了那些甜的、奶的、花哨的,哪里喝得出岩茶的好,《茶经》里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嘉木,嘉在哪里,嘉在它不媚俗,不谄人,自有一股气骨," 陈逸把杯子放回茶托,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是他的习惯。 胡德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从茶桌移到陈逸身上,有一点审视,但是温和的审视,是长辈打量晚辈的那种: "你做摄影,拍的是什么," "大多是人,"陈逸说,"纪录性的,偶尔接商业,但喜欢的还是纪录," "纪录,"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沉吟了一下,"老夫研究古典文学,整理古籍,其实也是一种纪录,将要消散的东西留住,不让时间把它吞没,"他顿了一下,"只不过,你用相机,老夫用笔," "是一样的,"陈逸说,"都是在抗拒消失," 胡德明眼神亮了一下,那种被人准确说到的亮: "对,抗拒消失,说得好,"他拿起壶,给陈逸续了茶,"《论语》里有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圣人叹的也是这个,时间流去,人力如何留得住,能留住的,只是一个形,但形留住了,神也就跟着有了依托," 陈逸点头,真实地点,不是礼貌性的。 胡德明把壶放下,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有一点很自然的转折,是一个惯于讲课的人从一个知识点过渡到另一个知识点的那种流畅: "你跟邻里都处得不错,老夫观察了一段时日,你帮建国拍照,帮志远做记录,帮建业拍宣传,热心,有礼,不端架子,"他捻着山羊胡,"《礼记》里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做的这些,都是成人之美," 陈逸笑了笑: "胡教授抬举了,我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胡德明摇头,"不,不是顺手,顺手是无心,你做这些是有心的,是真诚的,真诚才是根本,《大学》里说,'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诚在最前,无诚,后面的都是空话,"他停顿了一下,给自己续了茶,喝了一口,"分享,也是成人之美的一种,你把你的技艺分享给需要的人,这是美德,古人早有此说,只是后人把这个道理丢了," "分享,"陈逸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深想,点点头,"我觉得摄影本来就是分享的,我看见了什么,拍下来,让没看见的人也看见,这不就是分享," "对极了,"胡德明击掌,壶在茶托上轻轻碰了一下,"所见所感,不藏私,广而分之,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人只要能真正做到'成人之美'四个字,何愁世间有隔阂," 白素贞在旁边,没有参与这段对话,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是那种在这种场合里习惯了"在场但不在场"的状态,她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公道杯上,是那种出神的落,不是在看那个杯子,是在看某个别的什么,只是眼睛停在了那里。 陈逸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做纪录摄影的,对"出神"很敏感,知道一个人出神的时候,是最真实的时候,脸上没有管理,情绪是直接暴露在外面的。白素贞出神的样子,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懑,是那种比悲伤更钝的东西,是那种已经习惯了某种状态之后,连悲伤都不需要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平静的空——像是一个杯子,是空的,不是破的,空着是它现在的常态。 胡德明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回茶托,抬起头看向白素贞:"素贞,给陈逸弹一曲," 白素贞从出神里回来,回来得很平稳,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眼神重新聚焦了,然后站起身,走向古琴,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这件事她做过一千次了,因为太熟悉,所以连准备动作都省掉了。 她在琴凳上坐下,先调整了一下姿态,背直,肩沉,手腕悬在琴弦上方,是那种特定的准备姿势,两手的手型都是那种练了多年才有的自然弧度,手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握,只是在等。 陈逸已经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了,没有等胡德明说什么,是职业本能,他看见了这个场景值得被记录的理由,所以相机就举起来了。 取景器是一个很特别的空间。 通过那个圆形的小窗口看出去,整个世界的信息量被压缩了,只剩下取景框里的那一块,多余的都消失了——没有书架,没有茶桌,没有胡德明,只有白素贞坐在那张深栗色的古琴前,窗口的侧光从右边打过来,把她身上的藕荷色旗袍的丝质光泽照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细腻的光,在衣料的表面流动,随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而起伏。 陈逸调了焦,对准她的脸,把焦点放在了眼睛的位置。 白素贞的眼睛是闭着的,在弹奏之前,是那种内敛的、向内收的状态,长睫毛向下压着,把眼睛遮住了,但正因为遮住了,整张脸反而更开放了,是那种不设防的开放,把颈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耳垂旁边那一缕没有完全梳进发髻的细发,全都暴露在光里。 按下快门,声音极轻。 然后琴声起来了。 陈逸没有学过古琴,不懂乐理,但他懂声音传递情绪的方式——那个弦音不是明亮的,不是那种一下子把空气填满的那种声音,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来的,从木头里来的,从手指和丝弦接触的那个极小的点来的,然后慢慢向外扩,像是往平静水面里投了一粒极小的石子,第一个波纹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而水面在波纹和波纹之间,永远是平静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水,是一种非常安静的水,没有波澜,有深度。 白素贞的手指动了起来,右手拨弦,左手按弦,两只手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但是配合得非常精确,是那种不需要想、身体自己知道的精确,是二十年以上的练习沉淀下来的那种精确。陈逸跟着相机移动,把焦点从脸移到手,在取景框里重新构图,把右手的手指放在前景,把弦的方向放在中景,把她侧脸的轮廓放在虚化的后景里——这是一张能用的照片,构图是有意义的,信息量是完整的。 快门按下去,没有声音,静音模式。 他换了角度,往右走了两步,从侧面取景,这个角度能看见旗袍腰身的轮廓,能看见她坐姿里肩膀向下沉的那条线,能看见高髻和颈背之间那段皮肤,以及弦音振动时她胸口极轻微的起伏——呼吸是跟着琴声走的,不是故意的,是那种长年弹琴之后,呼吸和音乐已经同步了。 陈逸在取景器里停住。 他看见了一件事,是他没有预期会看见的一件事。 白素贞的眼睛开了。 不是全开,是那种弹到某一段,情绪从手指里漫出来、漫到脸上的那种开,眼皮抬起来了,但眼神不是向外的,是那种往里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情绪饱满到一定程度时,眼睛里的液体会微微充盈的那种状态,在侧光里有极细微的反光。 陈逸的手指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他清楚地知道,他拍到了一张重要的照片。 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是真实的,是一个经历了足够长时间的生活之后,人在独处的一瞬间才会有的那种真实,那种真实是不会摆出来的,是只有当一个人足够专注于某件事、把对外界的防御暂时放下来的时候,才会从里面漏出来。 他拍到了白素贞的某个秘密。 曲子进行了大约十分钟,在最后一个尾音里结束,白素贞的右手停在最后一根弦上,停了有三四秒,等那个音散尽,然后手缓缓放下来,放到膝上,眼皮重新落下来,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种端庄的平静。 胡德明拍了两下手掌,是那种喝彩,但不是夸张的喝彩,是欣赏一件习以为常的东西时,例行的、仍然真实的那种满足感: "《平沙落雁》,素贞弹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白素贞的声音还是那个音量,回来得很平稳,"第一次学是您在文化宫认识赵先生的那年," "是,"胡德明捻着胡子,"二十三年,"他转向陈逸,"拍得如何," 陈逸低头,把相机调出来,翻到最近拍的那一批,把屏幕转过去递给胡德明。 胡德明接过来,俯下身,眯了眯眼,看了第一张,又看了第二张,在翻到第三张——就是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眼神往里看的那张——的时候,他停了比前两张更久,停了有将近十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素贞,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里的动作在山羊胡上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来: "不错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点了两下头,语气很确定,"你拍出了内子的神韵," "胡教授过誉了,"陈逸接回相机,低头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是白老师自己弹得好,状态好的时候,拍什么都是对的," 胡德明满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把这件事放过去了,开始说起那首《平沙落雁》的出处和典故,说曲子最早见于什么年代的琴谱,流传过程中有几种版本,白素贞弹的是哪一支,学自哪位前辈,前辈又师承何处,一串往上追,追到了一个清代的琴家,中间穿插了两三个历史典故,声音不高,但非常稳,是一个在某个领域浸润了太多年、所有知识都已经内化成本能的人说话的方式,不需要停下来想,随口就来,随口就准。 白素贞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给两个杯子续了水,然后退回去,在胡德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谱册放到膝上,但没有翻,就那么拿着,像是一个可以放手的道具,让手里有个着落。 陈逸把相机放到膝上,没有继续拍,在听。 胡德明说到一半,忽然从典故里绕出来,看向陈逸,语气变了一变,变成那种要说正题之前的那种: "陈逸,老夫问你一件事," "胡教授说," "你觉得,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损失," 陈逸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预期的有深度,他没有立刻回答: "得看分享的方式,"他说,"如果是被迫的,那就是损失,如果是出于真心的,那就不存在损失这个说法,因为分享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胡德明听完,停了两秒,然后捻了一下胡子,"完整"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表情有一点什么变化,非常细微,但陈逸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变化的方向是"被说中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说出了自己一直隐约想说的东西": "完整,"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说得好,《礼记》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就是你说的完整,不私藏,不独占,方为完整,方为美德,"他停了一下,"老夫做了三十年学问,始终认为,古人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把这些道理看得清楚,分享不是给予,分享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拥有,你分享了,那东西的意义就扩展了,意义扩展了,你本身也扩展了," 这段话落在白素贞耳朵里,陈逸注意到她拿着谱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方向的、无意识的动作,谱册的封面被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很轻,然后停住了。 "君子成人之美,"胡德明喝了口茶,收尾,语气非常笃定,像是在对学生总结一段课文,"这四个字,是圣人留给后人最重要的行事准则,美事,若能与人共享,则美事更美," 陈逸点头,喝了口茶,心里没有想太多,他觉得胡教授这段话说得有道理,是那种很自然的认可,没有警觉,就像他第一次听到王志远说"分享让价值流通"时一样,觉得这个人说话有见地,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这两段来自不同人、以不同方式包装的"分享论",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层面上,向同一个方向积累着。 茶喝了第三泡,话题从分享哲学转到了古籍整理,胡德明拿出一本线装的书,说是一本清末的地方志,里面有几张手绘地图,保存状态不好,有些页面已经开始酥脆,陈逸帮他拍了记录照,是那种工作性质的拍摄,仔细、精准,角度和光线处理得非常专业,不会有影子,也不会有过曝,每一页的信息都清晰完整地留在了照片里。 胡德明满意,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把书小心地收回去,用布函包好,放回书架,动作里有那种对某件珍重之物的惯常的轻柔,是长年的习惯。 外面的光线开始往下走了,下午三点多,从窗帘缝里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斜的,变成了一种更平的、更暖的颜色,把茶桌上的茶具和旁边那个正在收拾谱册的白素贞一起照进去,像是一张旧照片的滤镜加在了现实上面。 陈逸把相机里刚拍的古籍照片调出来,让胡德明确认,胡德明低头看,对每一张都认真检查,确认没有失焦,没有遗漏,才点头。翻到一半,胡德明的手停在了那张白素贞弹琴的照片上,就是那张,眼睛微开、水光在眼里的那张,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素贞听见"嗯"的声音,从谱册旁边抬起头,看向胡德明手里的相机,胡德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来看," 白素贞起身走过来,弯腰看向那个小屏幕,她看见了那张照片里的自己。 陈逸在旁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看见那张照片的那一秒,身上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停顿,不是夸张的惊讶,是那种非常内收的、只在皮肤层面上发生的那种微小的震动。 白素贞在照片里是美的,但那不是让她停顿的原因,因为一个美丽的女人看见自己的美不会停顿,停顿是因为她在照片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那个眼神,是那个往里看的、有水光的眼神,那是她自己的眼神,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弹琴的时候是这副样子,因为那不是一张可以被镜子照出来的脸,那是一张只有别人的眼睛——准确地说,是一双懂得看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的脸。 她直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把谱册放到书架上,背对着陈逸和胡德明,用比平时稍慢一点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谱册的摆放。 然后转过身,对着陈逸,微微笑了。 笑容不大,是那种嘴角只向上动了一点点的笑,克制的,端庄的,完全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陈逸看见了那个笑里面有别的东西,有一层他在取景框里已经看见过的那个水光里的东西,有一丝非常淡的、淡到几乎可以被否认的寂寞,渗在那个笑的边缘,像是一张画的留白,是故意的,但也是真实的。 那一刻陈逸脑子里有一个很快的念头,快到他自己没有抓住,但它确实经过了:这个女人,比旁边那个研究了一辈子古典文学的男人,更像一首诗。 然后那个念头消散了,他低头喝了口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胡德明把相机递回给陈逸,站起来,往书架方向走,取下一个小卷轴,展开,是一幅字,行书,写的是"成人之美"四个字,写得不错,是有功底的: "这是老夫前年写的,自己留了一幅,一幅送了朋友,"他举着卷轴说,"这四个字,越想越深,老夫有时候想,古人把它写进《论语》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四个字,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不是血缘,不是利益,是愿意成全," 陈逸点头,认真地点: "愿意成全,"他把这个说法接过来,"这个说法我喜欢,摄影也是成全,我成全一个场景让它被记住,成全一个人让她被看见," 胡德明把卷轴重新收起来,回到茶桌,重新拿起茶壶,壶已经凉了,拿起茶荷换了新茶,重新续水,动作里有一种非常从容的程序感: "对,"他说,"老夫有一女,名静怡,在中文系读古典文学,性子像她母亲,文静,爱读书,也喜欢古典的东西,改天带你见见,你们两个年纪相近,都对这些有兴趣,说不定话得来," 陈逸笑了,酒窝出来,点头: "好,期待认识," 白素贞在旁边听见"静怡"这两个字,眼神落在桌上的公道杯上,停了一下,唇角有一点极轻微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一种是母亲提到女儿时惯常的那种温柔,一种是别的什么,很轻,很淡,陈逸没有相机在手,没有去分析,只是用眼角余光把这个瞬间旁观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下午的光完全变成暖黄了,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一种旧照片的色调,茶桌、书架、字画、古琴,以及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全都在这个暖黄里变得有了某种不属于现实的质感,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早已过去的年代。 胡德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在说第四泡的大红袍和第三泡的区别,说滋味如何,说色泽如何,说《茶疏》里有没有对此的论述,声音非常稳,非常自洽,是一个在自己构建的知识世界里如鱼得水的人说话的声音。 陈逸捧着茶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视线在那张古琴上停了很久,停在那根最后一次被白素贞的手指拨动过的弦上,那根弦现在是静的,但它还记得。 第四泡的茶喝完,陈逸站起来,说要回去整理照片,胡德明起身,亲自把他送到门口,临出门前,拍了拍陈逸的肩: "改天再来,老夫的书房还有几批古籍要整理,等你来拍," "好,"陈逸把相机包往肩上一提,笑了,"我随时都有空," 胡德明满意地捻了捻胡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是很随意的那种,像是真的只是顺带一提: "对了,改天把静怡也叫来,你给她拍几张,她喜欢汉服,一直想拍一套像样的汉服照,老夫一直没有帮她安排," "没问题,"陈逸说,"什么时候方便就说一声," 胡德明点头,笑了,走进去了,门没有立刻关,陈逸站在门口,能看见一段走廊,走廊最里面,藕荷色的旗袍裙摆转了个弯,消失进了里屋的方向,很快,很安静,只有旗袍丝质的下摆在转角处最后轻轻地扫了一下地板,然后消失了。 门合上了,是非常轻的一声。 陈逸站在走廊里,把那一声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转身,背着相机包,往电梯方向走,脚步是轻的,走廊里是安静的,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相机包的肩带上,在心里把今天拍的那批照片重新过了一遍,过到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的那张——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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