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裙子的诱惑】(1-12)阿里克斯Y格雷[原创]

送交者: 阿里克斯Y格雷 [☆★★3P之后★★☆] 于 2026-07-07 9:30 已读32153次 7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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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ex Y. Grey
本篇【皮裙子的诱惑】简介:故事发生在美国,有女女恋情和轻微的性描写

【皮裙子的诱惑】(08-12)

(1)

保罗一个平常人,今天三十五,在P城市政厅上班。至于具体哪个部门,如乌克兰文学家果戈理所说,就不要深究了。妻子婷婷不过问,保罗也不在乎,市政厅各部门之间为争夺资源的大争执,还有办公室之内因为性格不合造成的小摩擦。保罗有份稳定的工作,有医疗保险和退休金,风雨无阻干了十几年,成为办公室不可或缺的成员,类似市政厅门口的新古典主义立柱。如果他不嫉妒同事,不渴求升迁,不厌烦日复一日大同小异的文档、谈话和报告,如果在饮水机旁边听别人谈论工作和家庭,他没有加入的冲动,而是微笑着静听,除了他本性不张扬,还因为他有超出他人、令他自喜的优势。别人或许长相更帅,工资更高,更懂棒球和选举,更会说俏皮话逗女士欢心,更会在社交网站上炫耀海滨的假日,但保罗知道,他有一个不管是女同事,还是男同事的妻子们都不如的妻子。

婷婷!保罗不敢相信这位漂亮、聪明,又能干的女人嫁给了他。一天工作完结,他早早回家,享受妻子的陪伴,碰上特殊的日子,比如她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他会手捧鲜花。他们住在富庶的珍珠区,当年婷婷做主买下一间豪华公寓,又施展室内设计师的才干,把家里布置得美观、大方又实用,让人懒出门。结婚十几年,除了第二年有波折,生活富足、平顺。碰上问题,婷婷收集信息,分析利弊,提建议,做决定,虽不是次次如意,鲜有意外的大挫折。跟亲友相处融洽,对自己也体贴,家务有分担,遇事好商量。不像某些人要这要那,不催促自己另谋肥差,也不炫耀她日渐兴隆的设计师的事业。至于性生活,保罗看重隐私,从不跟人启齿。妻子是亚裔,自己是白人,他不止一次听过“睡亚洲女孩什么感觉”的粗俗问题,且出自成年人、熟人口中。可以肯定的是,结婚多年,妻子仍然美丽,他对她仍然充满渴望。晚饭后,他会把目光从电视转向妻子,欣赏她身着便装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早上醒来,望着熟睡在床的另一侧的她,他会想尝试一个新体位,虽然得等下班以后。妻子对待性事跟其它事一样,立规矩(哪些可做,哪些不行)讲沟通,尊重他的请求,即使拒绝也不是一句“没心情”了事,而是给个原因,比如工作有截止日期。总结起来,他向妻子提的关于房事的申请屡屡通过,与在办公室向上司提的截然相反。因为东亚女人含蓄的天性,妻子极少主动要求作爱,但从他们鱼水之欢的情形,从她高潮时尽力克制也难免发出的叫床声,保罗相信,妻子需求不少,他也庆幸能满足她。

妻子虽然理智、稳重,也有强不过保罗的地方。比如,保罗是业余的管工,家里的水龙头、洗碗机、淋浴喷头都是自己修理。他以此为荣,不放弃嘲笑一位戴眼镜、有博士学位的熟人——这位仁兄只会换灯泡。婷婷对管道则稀里糊涂,一次还在辅助丈夫换水龙头时,拧错了阀门,喷了保罗一身水。如果悉心学习,她也能做,只是一想到要缩成一团,蜷在阴暗的角落拧螺丝,或者拆开污水管,伸进特制的工具疏导,就觉得憋闷又肮脏。她欣赏丈夫的耐性,做其它家务也不避脏活,虽然这种动不动喷水、有时还是脏水的事,还是交给职业管工,自己不冒险为好。保罗还擅长骑单车。他戴着头盔、墨镜,身穿紧身衣,脚踏运动鞋,骑上车的样子,不仅住同一层楼的邻居,连妻子也夸帅气。她不爱好单车,只是嘱咐,不管是在城区的柏油路,还是野外的土路,都小心为上,不要大撒把,而熟知妻子习性的保罗也谨遵教诲,至少婷婷看得见的时候。

也不能说,十多年间,这对恩爱夫妻没经受过考验。结婚第二年——他们结婚早,当时都二十出头——妻子有过一场外遇,让保罗很受伤。事后她坦率、公平,恳请他原谅,如果分手仍是朋友,要继续过就不再犯;不管怎样,请他尊重她的隐私,为她保密。保罗保守秘密,婷婷也实践了诺言。虽有她手机的解锁密码,保罗不经允许、没有紧急情况不翻看;而为了查别的信息,征得妻子允许,从无意中读到的她和朋友、同事的短信,加上信用卡的明细、每天回家的时间、她从不外宿的习惯等等,保罗也能断定,她没再有外遇。时隔多年,对保罗来说,妻子那次外遇的影响,仅限于吵架时他提起,让两人难堪(有时保罗真希望没获悉这事)。她会说,当时说原谅,如今又提,算什么男子汉。他也嘱咐自己,妻子规规矩矩多年,不要提陈芝麻、烂谷子,但他忍不住。那场外遇也奇怪,保罗本不知情,婷婷主动坦白的——她不想对丈夫有隐瞒。更不寻常的是,那位情人是女的。妻子解释说,她就是这个宽容的城市里,政客和市民都提及的LGBTQ群体的一员。初听说不知怎么反应。上网查了才安心,有的人天性男女都喜欢,妻子喜欢女人不表明她有问题,也不表明自己性事上有缺陷。网站上还强调要尊重妻子,保护她的隐私,不要有心理阴影,不要给她施加压力——有的人发现自己是双性恋想自杀。他倒不担心,因为相处日久,他了解妻子;过了最初的惊愕,也接受她是双性恋的事实。婷婷没透露情人是谁,因为已经分手,对方也调离了一起工作的公司,而且她无权公开此人的性取向。保罗好奇,按她提供的调离时间,筛查她的关系网,发现了此人的身份,一次吵架时跟妻子确证了。那个女人长相一般,虽然厚唇、大胸,但眉宇之间透着英气,让人畏惧,不觉性感。保罗见过一面,对自己冷淡,谈吐之间不掩盖对男人的鄙夷,不是个别人,而是全体男人。喜欢女风也罢了,保罗想不通,婷婷这么聪明、理智的姑娘怎么会喜欢这样没有魅力又很偏执的人。保罗对妻子之外的女人也有过渴望,但他管住了自己,比妻子强,哪怕她有诸多优点;而且,即使移情别恋,他也不会像妻子那样,爱上没吸引力的。妻子坦白后,一时间他担心她跟别的女人胡搞,时不时探问她的行踪,在网上潜水,关注她的几个好友,都是有丈夫或者男朋友、不像有萨福倾向的普通人。妻子也坦诚,谨慎持家,对自己体贴,他的心才慢下来。

婚后十二年的那个夏天,因为一种偶然,保罗和婷婷的日子又起了波澜。这事得从婷婷买皮裙子说起。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反感因为商业化造成的浪费和污染,比起新衣,他们更喜欢旧货,旧货市场也日渐繁荣。婷婷淘得一套皮衣,是知名品牌,虽然过了十年,料子、做工、风格都赛过新品。她试上装,保罗也站在穿衣镜旁。“很合身,”他说,伸手捏了一下衣襟,“而且柔软似牛油。”价格更是不能比,虽然婷婷也有偶尔买新品的财力。唯一的遗憾是裙子稍小,婷婷穿上它,两人都摇头说太紧了。简单、大方、没有太多拉链和其它装饰的皮裙,因为小了一号,裹在婷婷身上,凸显她臀部的曲线,让人不自主地瞩目。“我能用掌心抚摸吗?”保罗问。得到肯定的回答,他隔着裙子抚摸。裙子和上衣一样柔和,无抵抗地屈从于他的按压;臀部的轮廓也变得神秘而不确定。保罗问能否伸手到里面。如此下去,两人忘了要办的琐事,去卧室享受鱼水之欢。保罗如此急切,皮裙子在卧室门口就被脱下了,扔地上。事后婷婷感叹,男人是奇怪的生物,妻子穿一套不同的衣服(做爱时还不是依旧要脱掉)他就感觉是全新的女人。没料到买了性游戏的道具,婷婷想退又舍不得合身的上装。单独送裙子到旧货市场也不妥:婷婷这么娇小的女人都嫌小,估计没多少人能穿。保罗说不如送熟人或者捐给慈善组织。只是熟人中没有合适的。甚至怕误会,以为是羞辱她们。保罗想象他的一位女同事会说,“这是给我一条腿穿的吗?”最后婷婷上网发广告,说碰到了类似灰姑娘的麻烦;有条皮裙子,号太小不能穿,谁能穿上走出门,皮裙子就归她。免费。仅限P城。上传了照片和尺寸。尺寸用大号黑体字标出,以防被小利迷惑,不细看的大屁股姑娘频频上门,把家里变成服装店的试衣间。

保罗被身穿皮裙子的妻子撩拨(虽然她是无心的)夫妻俩又讨论熟人中谁能穿(不可避免地回想、判断她们腰腿的粗细)不知不觉,皮裙子侵入了他的思想。虽然尽力驱除,仍有这样的想象:某个他不讨厌、跟妻子体型类似的女士试穿皮裙,请他帮忙。恰好在她身后的保罗尝试拉拉链,皮裙子裹在那人身上,越裹越紧。他甚至在梦里继续了这种想象。仿佛她全身,包括胸部,都被紧紧裹住,她难以呼吸,喘息着求他停手。“太紧了,会疼的,也怕撑坏了裙子。脱下它吧。”她说。保罗蹲下身,拉开拉链,扯落皮裙子,那人的身体,此前目不能视的部分,如今触手可及。他的妻子,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人,穿上皮裙子,尚能激发无尽的渴望;这个点头之交、从未染指的女人,乳房比妻子的稍大,声音比妻子的更嗲,披着金色卷发而不是黑色直发,当她穿上或者脱下皮裙子时,会引发怎样的感受?或者不是金发女,而是路上偶遇的红发女,从身后见过她高挑的身形,没见过脸,也没听过声音。梦境在一种未知的愉悦中,伴随着遗精而告终。清醒后保罗频频向妻子申请,类似新婚时;他的表现也棒,不但妻子,自己也诧异。一件不合身的皮裙,竟有如此好处!“白送也未定找到合适的人,”保罗对妻子说,“要不留下吧。”可惜婷婷主意已定。过了几天,真有姑娘联系,想试这裙子。

(2)

那天是周末,保罗在家中给玫瑰丛浇水,忽然有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将近三十的东亚姑娘,柔和的脸、大眼睛,跟妻子一样的直发,也苗条,但比婷婷稍矮。此人爱眨眼,扑闪长睫毛,头顶架着一副大墨镜,给人一种可爱、顽皮的印象。她自称莫妮卡,找婷婷。

“婷婷不在,”保罗说,“我能帮忙带个信吗,或者你留个电话?”

“不在?约好试皮裙子,怎么不在呢?”莫妮卡不想留言,也没必要留电话——婷婷有她的联系方式。保罗注意到了她的失落。

“原来你就是想试皮裙子的姑娘。妻子跟我提过。请进来。”

“既然婷婷不在,就不打扰了。”

“她不在也可以试的。”保罗说,“裙子就在屋里。”

莫妮卡快速打量了保罗,后退一步说:“还是不了,我再跟她联系。抱歉打扰了。”

我是好意,保罗想,只是太急了。她体型小,对陌生男人有戒心,哪怕保罗长着一张善意的脸。莫妮卡转身离去,保罗望着她的背影,惋惜没能送她皮裙,虽然他本来劝妻子留着。后来他会回想,如果她真的就此离开,自己和妻子的生活是否会两样。

但莫妮卡停住了脚步。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站在走廊踌躇。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保罗疑心电话那头是婷婷。他忽然有个想法,不高明但奏效。他给妻子打了视频电话,上前把手机凑到莫妮卡眼前。屏幕上出现了妻子的脸。

“婷婷,这是莫妮卡。”

屏幕内外的女人对视了一刻。婷婷含笑说地方没错,她马上到家。莫妮卡不再犹豫,跟保罗进了家门,接受他的邀请,坐在厨房的岛台边。保罗拘谨地说,他理解莫妮卡的戒心。最近P城治安差,骗子横行,女孩独自出门必须当心。

“送皮裙子也匪夷所思。”莫妮卡说。

保罗考虑是否找出裙子给莫妮卡看,证明确有其事,只是身为男人,这样未定能让他的访客宽心。只能等婷婷回家。保罗尽力找话题。他说P城夏天宜人,晴朗无湿气,虽然预告几天后有一股热浪。莫妮卡说已经挺热了,刚才在大门外,有住户进去,开门一阵凉风,显然是大厅的空调开得猛。她不自主地跟进门。“你跟进来的?”保罗问,“规矩是你给婷婷打电话,她发信号。”“看来你们楼的安保系统有漏洞,”莫妮卡笑笑。“是你这张脸,”保罗说。“不够恐怖。”“是我体型小,比婷婷还小,没人怕我抢劫。”保罗问起莫妮卡与婷婷的过往。她说发过电邮,打过电话,但从没谋面,直到刚才视频。她不拘谨,也不找话题。等了一阵,婷婷没回来,她刷起了手机。看她低着头、睫毛扑闪的样子,保罗心想:完全不恐怖。

门忽然开了,妻子匆匆进来。莫妮卡收起手机,从头顶挪下墨镜戴到鼻梁上,对婷婷说你好。随即又哈哈笑,说不知发什么疯戴起了墨镜——屋里又不是阳光刺眼——又摘下它,扔到岛台上。婷婷去卧室取了皮裙子,领莫妮卡去洗手间试穿。就在卧室隔壁,大门旁边。两个女人离开厨房,一股强烈的渴望牵引着保罗的视线,把它引向妻子随手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只要点按两下,就能获得刚才接到的,也就是莫妮卡的号码。保罗没问自己要这个号码做什么。踌躇之间,婷婷关上洗手间的门回来。保罗问裙子是否合身。

“不知道,”婷婷说,“正试穿呢。”

然后莫妮卡出来了。黑色皮短裙,不大不小,显露曲线但不张扬,跟上身的灰色针织衫完美搭配。她脸上挂着笑,肩挎小黑包,手里拿着换下来的牛仔短裤,迈着小步子。表情和步态都带点害羞。即使没有在门口的全身镜里打量,只凭穿在身上的感觉,她也明白,皮裙很合身。保罗注视着莫妮卡,长久挪不开目光。只听妻子说:

“完美的尺寸。”

“像为你定制的。”保罗说。

“你穿很漂亮。”婷婷说,“也应该能管很久。”

“比这件强多了。”莫妮卡望着手里的牛仔短裤说。

保罗和妻子都点头。短裤已褪色,下端析开丝丝缕缕,原是一种风格,穿久了显寒酸,怎比合身、柔韧、泛着油光的皮裙。

“这么棒的裙子,”莫妮卡又说,“真的白送吗?”

“当然。不是说了吗,我穿也不合适。”

“谢谢。现在做什么呢?”

“你穿着它逛街。”婷婷说。

“可惜我不会走模特步。”莫妮卡笑道,“给你看看后面?”说着,她用一种令保罗着迷的姿态转身,背对着他和婷婷。裙子从后面看也完美。她转回来,对夫妻俩微笑。三个人又聊了一阵,保罗和婷婷送莫妮卡离开,她说:

“你们人真好。有空再联系?一起吃披萨什么的。婷婷你有我的电话。”

“好的。”婷婷说,“再见。”

“再见。”保罗望着莫妮卡走出门。

正如皮裙子找到了归宿,保罗关于它的想象也变得确定而具体了。穿着合身的皮裙子的莫妮卡取代了变幻不定的、穿它太紧的女士们。有皮裙子参与的场景从混乱的、片段的、类似普通人用手机录下发到社交网络的短视频,变为清晰的、有条理的、有人精心演出和摄制的长视频。阳光灿烂的午后,没人打扰的短暂时刻,坐在办公桌后、望着窗外的保罗,为了祛除文档、会议和闲聊所带来的沉闷,会驰骋想象,总是关于皮裙子和莫妮卡的。莫妮卡头顶戴着墨镜,赤裸上身,只穿皮裙,趴在床上,大腿在裙子允许的范围内分开。她转头对身后的保罗眨眼,说:“开始吧。”保罗伸手进裙底,探索她的臀部,皮裙子从她的腰间往上挪。他索性拉开拉链,将裙子扯上去,盖过她小巧的乳房,成为一件上装。她没穿内裤,也不介意他观看她的私处。他思考是否凑过嘴唇亲吻,还是起身用后入式。这个体位是妻子不感兴趣的,很少实行。她以为面对面的更亲密。婷婷对他注视私处的渴望也不感冒,哪怕只是一分钟。“你扮医生的年纪早过去了!”保罗有时纳闷,自己对莫妮卡的迷恋,是否跟莫妮卡和皮裙子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妻子在性事上太保守,难怪他好奇。并不是他对跟莫妮卡上床,特别是窥测她的私处有多少指望;他甚至没指望再次见到她。实际上,他选择不太可能的对象(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和不太可能的行为(妻子不爱好,别人估计也一样)正是要拉大与现实的距离。太出格不妥,但如果不够出格,幻想它做什么?当然,现实中能企及的,他也争取。送皮裙子的第二天,保罗跟妻子要求做爱,还提了后入式。他惋惜皮裙子还在的时候没申请。后入式也实现了,虽然得等上两天,因为正逢婷婷来月经。

保罗没料到,后来又见到了莫妮卡。送她裙子那天,她把墨镜忘在岛台上了。婷婷跟她联系,约好去西北区见客户时顺便带墨镜过去——莫妮卡就住与珍珠区毗邻的西北区。婷婷忙完这些,回家给保罗看了莫妮卡发的一条短信,说请夫妻二人吃披萨,喝啤酒,选了珍珠区一家网评不错的店。夫妻约好不回家,从各自的办公室直接去。保罗在店里见到莫妮卡,两人坐着喝白水,看菜单,等婷婷。忽然都收到她的短信,说临时加班不能来了。保罗有种奇怪的兴奋感。最近妻子工作忙,在家也像在思虑,对琐事不上心,倒成全了他。随手一个短信,他就单独面对莫妮卡,而且有了她的电话。

(3)

莫妮卡上身穿短袖,下身穿皮裙,头顶照旧戴着墨镜。她手托下巴,胳膊舒适地撑在厚厚的、油光发亮的餐桌上。夏季日长,高房顶的店里门窗大开,十分敞亮。店外的街上,汽车驶过时返照夕阳,晃过她胸前,她短袖衫上的装饰亮片像节日的彩灯一样闪亮。保罗坐在莫妮卡对面,周围是脸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人们,或者独酌,或者跟亲友相聚。有人开玩笑,全桌哄笑。空中弥漫着披萨和啤酒的味道,分不清是新鲜的还是长年累月渗进店里的每个角落、包括桌椅缝隙之间的。一侧有吧台,一位穿黑色工装的女人给顾客倒酒,她身后的架子上密密地摆着威士忌、朗姆酒和伏特加。保罗感到舒适而坦然,不必努力,兴之所至,就有全新的愉悦到来。

“她真的在加班吗?”莫妮卡眨眨眼问保罗,“两次都是先碰上你,真的不是你玩诡计勾搭我?”

“怎么可能?送裙子是婷婷的主意,吃披萨是你的,都跟我无关。”保罗想了想又说,“而且哪个妻子会扯这种谎,撮合丈夫和别的女人?”

“也是。那么你乐意跟我一起吃披萨吗?”

“非常乐意。”

“你是更乐意婷婷在,还是她不在呢?”

“她在与不在,”保罗说,“我都乐意。”

“如果我跟婷婷吃披萨,你有事不能来,你会什么感觉?”

“我当然很遗憾了。”

披萨和啤酒上来了。披萨热腾腾的,啤酒分量足,白沫漫过大杯的边缘。保罗与莫妮卡边吃喝边聊天。莫妮卡问这些问题,不像有戒心,也不像挑逗,更像做铺垫,只是不确定为了什么。保罗也无意澄清。他庆幸结识了这个调皮又有神秘感的女人,能在她身边享受夏天的好时光。

“我是有原则的。”莫妮卡说,“婷婷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碰她的丈夫。”

“我理解。只是你说的碰这个字,确切是指什么?”

“你很清楚,我就不解释了。”莫妮卡说,“你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你。我们能当朋友,对吧?”

“我完全不讨厌你。”

“那就好。我们必须是朋友。”

“不但不讨厌,我挺喜欢你。”

“我们只能是朋友。”莫妮卡猛喝一口说。她酒量不小,喝了大半杯,脸只是微红。保罗担心自己喝多了失言。

“当然,”保罗举杯说,“为友谊干杯。”

这对新朋友继续吃喝。与上次不同,保罗不必找话题,谈话就平稳地继续。他们谈到了P城的酒吧文化、咖啡文化、远近闻名的玫瑰园、众人乐意光顾的大书店,还有市政厅为复兴经济举办的庆典。保罗开了几个市政厅的玩笑,虽然在那里工作的人熟知,毕竟逗乐了莫妮卡。她在大学当教员助理。保罗发现他们的工作有相似之处。莫妮卡笑话某些人,连普通的表格都不会填,不知怎么当上教授的,保罗也有同感。喝完啤酒,披萨也吃了大半,他感觉更了解莫妮卡,已经是朋友了。刚才还诧异,才认识几天,她就急于澄清他们的关系。她说能当朋友,似乎有意亲近,又说只能是朋友,似乎有宗教或文化障碍,阻止彼此更了解。保罗无意多想。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两个小时仿佛只是片刻。当人们不被琐事缠身,不计分文小利,也不隐瞒欺骗的时候,生活多么美妙!本来是莫妮卡请客,保罗找机会付了帐。跟她道别时,他预感这样的下午肯定能再有。

(4)

归还莫妮卡墨镜的那天,婷婷先去见了一个客户。婷婷工作努力,不惜花时间跑现场,与客户商谈。客户满意还好。有人否定她的设计,尤其是已经成型、细节丰富、她费了不少心思的,难免有挫败感。有人惋惜、道歉,只因预算缩减,这么棒的设计必须缓行。有人自认为有品味,这里改个样式,那里换个颜色,会面劳神费力,成品乌七八糟。碰到这种人,婷婷的灵感会迅速枯竭,只想草草了事。如果不是有报酬,要维持口碑,而且已经花了精力,甚至想终止合约。今天的这位也想改变企划,理由却不寻常:想来点东方风格。早先婷婷发的问卷,这人满满几页都填了;喜欢的格局、颜色、样式当中,没提过东方风格。“东方”这个词也别扭。婷婷问是指红灯笼、卷轴画,还是榻榻米、袖珍盆景,抑或是拼贴成伊斯兰图案的马赛克。这位戴黑框眼镜、留山羊胡、笑容可掬如同肯德基老头的绅士说他不懂,只是很向往东方风格。婷婷心生一种嫌恶,越谈越强烈,谈完了走到街上也不能驱散;她疑心,不管她才干如何,花了多少心血,这人是否只是因为坐在了“东方”女孩对面,才突发奇想,要改动企划,把公司的几间因为租金低选中的办公室,供员工打电话、填表、发电邮的地方,装修成东方风格。尤其让她不快的是,这人面相似丈夫保罗,一样的椭圆脸、高发际,虽然保罗更年轻,不戴眼镜,也不留山羊胡。记住,婷婷对自己说,有些人你完全没必要取悦。

走在热风中,婷婷伸手捋头发,碰到头顶的墨镜,才记起要还给莫妮卡。莫妮卡住在西北区一栋旧楼,本是仓库,多年前改做出租屋。窄窗深嵌在墙壁里,黑铁的逃生楼梯攀附在墙外。顶层转角的红砖砌成类似浮雕的装饰图样,是一百年前连仓库也够格的奢侈设计。大门外婷婷打电话,莫妮卡发信号开门。进门是个天井,六七层的高墙挡住了阳光和街面的汽车声,天井里清凉,宁静,刚才见客户的不愉快扫去了一半。正中的花圃里养着一丛花茎细瘦的玫瑰,才露花苞。一个小男孩坐在玫瑰边的石凳上,婷婷走近时,他把目光从手里的游戏控制器转到她身上,还跟随她的脚步转头。这孩子圆脸、大眼睛,六七岁。婷婷喜欢他脸上的稚气。仿佛要对抗这种稚气,他脖子上挂了条金色项链,坠子是个大大的美元符号。婷婷一笑,住了脚,蹲身向男孩问好。他轻声回应,又低下头,像是过分注视了陌生女士,自感惭愧。“进走廊往右转,走到底。”男孩说。“你说什么?”“去我家的路。”男孩说,“你是来找莫妮卡的吧,她是我妈妈。”“是的,我是来找她。”婷婷越发吃惊,“但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了吗?”“没有。你头上戴着她的墨镜,我认得。她为丢墨镜唠叨过。”婷婷惊叹这孩子的认知和逻辑能力。她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我叫迈克。”“我叫婷婷。”婷婷说,“迈克你很聪明。见到你很高兴。”迈克又一次害羞地低下头。“我妈妈说,聪明无所谓,”他抬头说,“在这种社区,能不交坏朋友,不碰枪和毒品,就够了。”他模拟成人的口气,重音放在“坏”、“枪”、“毒品”几个字上。婷婷又一次惊住了。迈克继续在开阔的天井里打游戏。婷婷辞别迈克,去找他母亲。

敲开莫妮卡的门,一股热气从没有空调的屋内涌出。莫妮卡眼睛闪亮,张开手臂与婷婷相拥,婷婷感到了她的体温,也闻到了从她的短袖衫、棉短裤散发的织物软化剂的味道,在北美生活、惯用烘干机的人跟干净衣物联系在一起。莫妮卡打量婷婷,说衣服好看,虽然婷婷找不出这身商务休闲装(真丝衬衣、西装裙、皮凉鞋)有什么特别。莫妮卡的家,进门是厨房、餐厅、起居室合而为一的一间房。有面墙是没有粉刷的红砖墙,上面的坑坑洼洼昭示着这栋楼的年岁。透过一扇窗可以看见楼外的停车场。因为地方窄,炊具、橱柜、餐桌、凳子、沙发、灯具挤得满满当当,又是左一件右一件随便添置的,式样和色彩都相互抵牾。有些物品本身就奇葩,比如那片磨损严重的人造纤维毯,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犀牛。墙角一盏三个灯头弯向不同方向的灯,灯罩是红白蓝的颜色,灯柄也综合三个颜色,成了拉长的法国国旗。婷婷作为室内设计师的直觉,是主人的品味堪忧,若要纠正——除了个别例外,比如墙上挂的孩子的书包很结实,式样也大方——要把所有物品扫荡出门。婷婷归还墨镜,莫妮卡漫不经心扔到木屑合成板做的廉价咖啡桌上。她请婷婷跟她走,她有事要说,神秘兮兮的让婷婷不知怎么想。婷婷跟她去了卧室。一张床占据了卧室一大半,床单上有迪斯尼人物——米奇老鼠、米奇的宠物狗,还有两只捣蛋的花栗鼠。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化妆品、首饰盒,也有孩子精心搭建的玩具游乐场。在莫妮卡的示意下,婷婷坐床上,把手提包放床沿。莫妮卡也坐下,把一个枕套套到枕头上,不好意思地说,地方窄,孩子只能跟她睡,所以床单如此荒唐。“但它是刚洗的,很干净。”她加了一句。婷婷再次闻到织物软化剂的味道,和刚进门时从莫妮卡身上散发出的一致。味道不浓烈,只因地方窄、气温高,萦绕四周。“是什么事?”婷婷问。感觉莫妮卡不在乎墨镜,也没什么事要说。她更想多留自己一会儿。婷婷也没有起身离开的冲动。她拾起另一个枕套,帮莫妮卡套上。从家里所见,尤其是卧室的格局,莫妮卡是单身妈妈。婷婷好奇,那位孩子的父亲去哪儿了,但她没开口。

有人敲门,莫妮卡跑去看,是迈克回来了。莫妮卡给儿子吩咐了一件事,儿子点头,又问了母亲一句,母亲点头。孩子把餐桌上的两个空杯放进洗碗机,倒入洗碗剂,按启动键,洗碗机开始运转。然后他在电视旁边鼓捣,手持游戏控制器躺进沙发,轰隆隆打起了游戏。许久以后,他仍然记得婷婷阿姨初次到访的这天,妈妈允许他尽情打游戏,也不要他调低声音。

(5)

莫妮卡回到卧室,对婷婷狡黠一笑,从衣柜拿出那条皮裙,掏兜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片。她挨着婷婷坐下,展开粉色纸片,一起读上面淡蓝的、婷婷不熟悉的字迹:“喜欢你的绿眼影。喜欢你的细腰身。”她说昨天发现字条,欢喜了一阵,细想又有点失落。她原样叠好放回,为的是给婷婷看。

“为什么欢喜,又为什么失落?”婷婷心有所动。

“这不明摆着吗?你送我皮裙子,附带这种字条,说明你喜欢我。当时心里一抖。”

你是说,你喜欢被女人喜欢,婷婷心想。如果莫妮卡对刚认识的自己吐露了性取向,她委婉又泰然。婷婷上次吐露,对方是丈夫保罗,她以为会闹成离婚。

“起初我肯定,”莫妮卡继续说,“是你写给我的——我画的正是绿眼影。可是,不排除字条是别人写的,藏在兜里,你傻傻的没发现。你不是说是你买的旧货吗?那人喜欢的细腰,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所以我有点失落。”

“记得你画的不是绿眼影,而是紫红的。”婷婷说,“由此可以推断,不是我写给你的。”

“明明是绿眼影。”

“明明是紫红的。”

“是绿的。”莫妮卡固执地说。仿佛字条是个宝贝,她给某个仲裁者提供证据,指望判给自己。眼影是什么颜色,当时无人录像,过后凭口说。眼影是莫妮卡涂上的,婷婷一时见过,莫妮卡的话似乎更可信。只有婷婷知道,她扭曲了事实。

“而且字条很蹊跷。”婷婷说,“我检查过口袋,没见过它。”

“啊哈,你是说,我写了这张字条,假装给你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莫妮卡红了脸,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她翻开裙子的口袋,给婷婷看里面的一个小口袋,婷婷没注意过的。这种样式牛仔裤常见,皮裙子倒罕有。字条就是叠成方块放进小口袋的。

“这就对了。”婷婷说,“我穿不合适,也没仔细检查,没发现它。”

“很浪漫,不是吗?”莫妮卡说,“有女人借着卖裙子,塞给你字条。让我嫉妒。”她望着婷婷的眼神却没有嫉妒,只有无掩饰的喜欢。

“有什么浪漫的。”婷婷说,“字条未定是给我的。也许是给卖给我裙子的人?她收到字条,放进小兜,后来忘了。她对写字条的那个人,不管是男是女,不感冒——”

“粉色纸,加上淡蓝的、纤细的字迹,明显是女人。”莫妮卡说。她贴近婷婷,要她检查字条,她们的胳膊轻碰。婷婷以为这些都不能说明那人是女人,莫妮卡不同意。说话间,莫妮卡怕声音大影响客厅里的孩子,关上了卧室的门,又坐回婷婷身边。

“即使是给我的,”婷婷说,“卖裙子的怎么知道我画什么眼影?素不相识的人,不留姓名、地址、电话,也无法通过旧货网站建立联系,写这个字条有什么意义?”

只要说对女人不感冒,婷婷忽然想,就能结束这场辩论。她从没想过撒这个谎。

“太有意义了,”莫妮卡的目光越来越热烈,“想象一下,一个心怀渴望,却无从表达的女人——也许她嫁了男人,多年没碰过女人——将最隐秘的情思寄托在皮裙子和字条上。叠起字条的时候,她想象收到它的女人的模样,她的绿眼影和细腰身,她把那女人,也就是婷婷你,认作是情人,虽然今生无缘——”

“说过了未定是给我的。”婷婷呆望着莫妮卡说。

“好吧。不知是写给谁的,也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写的和收到的是否见过面,有过故事。但可以肯定,有人用女性化的纸张和笔迹,给一个女人写了这张字条。还是很浪漫啊。我的心在跳,不信你试。”

莫妮卡牵起婷婷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碰到乳房时,婷婷的心猛跳。婷婷考虑是否该抽开手,莫妮卡吻上了自己的嘴唇。她的动作柔和却坚决,婷婷一时没避开。她也不再抗拒,甚至闭上了眼睛。莫妮卡开始喘息。她搂住婷婷,掀倒在床上。一股烘干衣物的气息又一次拂面。婷婷睁开眼,莫妮卡脱去了短袖衫,正解开乳罩。隔壁传来迈克打游戏的声音,十分激烈。“不,不,”婷婷说,“今天我来月经了。不算疼,但是——”

莫妮卡愣了。婷婷住了嘴。没料到给了这个回答,仿佛莫妮卡有权知道,今天不想跟她亲密是有这样技术性的原因。她会以为,婷婷想,我不来月经的话,会跟她一样迫不及待。透露了性取向还在其次。莫妮卡哈哈笑起来。婷婷也红着脸笑。两人拥在一起笑。那是疑惑和焦虑消融后无顾忌的笑。莫妮卡的嘴唇在近旁,婷婷轻轻吻它。莫妮卡热情地回应,但没别的动作。两人拥抱、亲吻,莫妮卡呼吸又急促了。她主动放开婷婷。如此反复。感觉能拥抱、亲吻一整天。她们再次分开。婷婷用指尖逗弄莫妮卡的乳头。“你喜欢手指吗?”莫妮卡问。“手指?”婷婷梦呓一般。“你坐起来,摊开双手。”莫妮卡命令道。婷婷照办了。“凑近点。”莫妮卡说。她逐个吻婷婷的指尖,从右手小指吻到拇指,又转到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吻到左手无名指,像证人从一排候选人中挑出了罪犯,莫妮卡停住了。她张开口,整个衔住那根手指,只露末端的婚戒。婷婷疑心这个选择跟戒指有关。她尝试从莫妮卡的角度思考,戴着婚戒的手指为什么更诱惑,但莫妮卡用舌头舔舐,用牙齿轻咬,又轻轻吸吮那根手指,扰乱了婷婷的心神。莫妮卡衔住手指良久,才放婷婷抽出,还做了个张口再咬的狰狞面孔。又笑着迅速脱掉下装,包括内裤,在婷婷的注视下分开双腿。婷婷俯下身。十年前跟情人最后一次做爱,接近她的私处时,那人的轻微体味重现脑际。婷婷想继续俯身,亲吻那片丛林,但她停住了。有人握着婷婷的左手,将它往下挪;婷婷的婚戒碰触她的私处时,莫妮卡发出了呻吟。

(6)

一小时后,婷婷整理衣服、头发,吻了身边穿好衣服的莫妮卡,拿起公文包,打开房门。客厅里,迈克还在打游戏。婷婷大步离开。在床上相拥时,莫妮卡说了不少情话,婷婷也应和着。望着莫妮卡的面孔,似乎世上没有比她更美、更理解自己的人,她们能无拘束地交谈。出了门,走到闹市,与刚认识的女人亲密的愉悦片刻消散了。她的思绪归于混乱。

这个讲规矩、重分析的人,此生第一次陷入这种不明的处境——她似乎出轨了,又似乎没有。近年来,对待有好感的女人婷婷都有控制,直到碰到莫妮卡。不抛媚眼,也不言语挑拨。拥抱稍嫌亲热,对方以为她本性热忱,对所有人都那样,也不以为意。与一个女人拥抱、热吻,相互挑逗,给赤裸的对方爱抚,不介意听那人的叫床声,都是跟丈夫坦白后,十年間从没有过的。可转念一想,婷婷所享受的,不过是亲吻和拥抱。她的真丝衬衫一直穿着,西装裙稳妥地盖着内裤。莫妮卡的手都没碰过她的小腹和大腿内侧。如果她是处女,从没跟人亲密过,不论男女,那么与莫妮卡的这段插曲过后,也不能说她丧失了童贞。与情人分手后,婷婷下决心,如果再犯,只能跟保罗坦白,然后离婚。这次她不知怎么办。得好好想想,她对自己说,再决定下一步。婷婷奇怪,她穿着衣服,与裸身的莫妮卡亲热,反而是莫妮卡自在,她纠结。

婷婷半认真地指望,过几天,热情冷却了,不必费力,她就能衡量自己的新处境,知道如何与莫妮卡相处。也许莫妮卡跟以前让她心动过的人们一样,短暂接触后随即飘离,生活回到往常。然而,即使她不主动思考,莫妮卡打来电话或发来短信时她放置不应,她们的来往仍会在婷婷脑子里回放——莫妮卡穿上皮裙子的笑脸;她们在莫妮卡家门口拥抱时,婷婷感受到的她的体温;她们相拥在床时,床单散发出的织物软化剂的味道;莫妮卡的喘息和呻吟。在办公室,从设计图纸当中抬起头,或者在家里,晚饭后收拾碗碟的时候,婷婷会想起这些。身边有丈夫也不例外。实际上,与莫妮卡的过往也侵入了他们夫妻的性生活。那天她趴在床上,保罗在她身后动作,不时爱抚她的双乳。保罗的动作很温柔,她也享受到了愉悦,但还不到高潮。她设法回忆一些体验,填补某种欠缺;她想起了莫妮卡仰面躺着,裸身接受自己抚慰的样子。莫妮卡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她的两腿在颤动。回忆渐渐变为幻想。婷婷仍旧目光炙热,但撤开了抚慰的手指,而是俯下身,亲吻莫妮卡的私处,还用上了舌头。莫妮卡放荡地叫床,婷婷和保罗也一起到了高潮。

(7)

婷婷思考、回忆的时候,莫妮卡几次打电话,发短信。第一次请婷婷和保罗吃披萨,说想更了解他们俩。莫妮卡不像是口无遮拦的人,又是三个人一起,不怕她泄露什么,婷婷答应了。第二次莫妮卡语音留言,说怀念那天的时光,怀念两人相拥的感觉,盼着哪天再次见面。婷婷听过后删掉了。第三次是短信。莫妮卡很沮丧,说不知做错了什么,婷婷不理她了。请婷婷跟她联系,她有话说。这次婷婷回了短信,约好在莫妮卡家见面,就在吃披萨的前一天。

婷婷身穿雅致的连衣裙,手捧白牡丹,出现在她家门口,莫妮卡惊异得说不出话。上下打量后,想扑上去抱住她,又止住了,胆怯地牵起婷婷的手,引她到沙发上坐下,接过牡丹插到咖啡桌上的花瓶里。花瓶里已经有了一束深红的牡丹。“没想到你会买花送我,”莫妮卡说,“而且也是牡丹。我太高兴了!”一屁股坐在婷婷身边。喂苦药得先来一勺糖,婷婷心想。牡丹是路过附近的花店时顺便买的,当时没考虑,搭配这身印有许多红杏的白连衣裙,所产生的明艳、华贵的印象,与要缓和给莫妮卡的打击的初衷相悖。为了更正这个失误,自从进了门,婷婷脸色肃然,不苟言笑。“莫妮卡,有事必须跟你说。”“先别忙,”莫妮卡赶忙说,“看看客厅收拾得怎么样,以你的职业眼光。”她似乎意识到了婷婷要说什么,没有好办法,拖延一刻是一刻。客厅有清扫的痕迹,但仍然拥挤,物品相互牴牾。一侧多了一张小床,床单印有卡通人物,就是上次卧室床上的。双人床的床单裹到单人床上,四角皱皱巴巴。床边的小柜子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游戏控制器。“你让迈克睡客厅了?”婷婷问。“可不是,”莫妮卡不无得意地说,“这么大了,该独立了!”“迈克他人呢?”婷婷又问。“一个朋友帮忙照看。”莫妮卡说,“还不愿意走,嚷着要待家里,要见婷婷阿姨。在花店里是他选的牡丹,说适合你。”“为什么不让他待家里?”“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莫妮卡凝视婷婷的眼睛。婷婷转头,望着咖啡桌上双色交融的牡丹。“去卧室看看吧。”莫妮卡打起精神说,“鉴赏那里的新格局。我花了力气收拾的。”她牵了牵婷婷的胳膊,婷婷坐在沙发上不动。

“莫妮卡,我们做朋友吧。”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莫妮卡笑笑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哎呀,听着像分手。我们在一起了吗,我们认识才几天?”

“我们算在一起吧。”婷婷说。

“那么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婷婷握起莫妮卡的手,越来越不确定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包括这个握手的动作,是最妥帖、最能达到目的的,虽然事先她思考过。“可是我们在一起不妥当。我们没有前途。你可爱、聪明,找个伴侣很容易,何必在乎我——”

“不要说了,”莫妮卡打断她说,“我不想听藉口。你不在乎我,何苦折磨我?何必今天来,穿得这么漂亮,还捧着花?三天前发个短信,我就懂了。我不是傻子。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天天想你,你怎么这么对我——”莫妮卡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蛋流,精心化的妆一下子毁了。婷婷抱住她的肩想安慰她,被她推开了。“别沾脏了你的衣服。”

“你想要我做什么?”婷婷等她平静下来,温和地问。

“帮我看看卧室的布置。”

“莫妮卡!”

“今天阴凉,躺在床上,关上房门也很舒服。”

“莫妮卡,你究竟想说什么?”

“分手可以,”莫妮卡盯着婷婷说,“做朋友也行。我们最后做一次。”

“这有什么意义?说过只做朋友,不做爱。”

“对你没意义,对我有。答应我吧,最后一次。”莫妮卡擦掉眼泪,吻了婷婷的嘴唇,又拉起她的手,起身去卧室。婷婷跟着她去了。

卧室比上次整洁。墙上的海报从迪斯尼动画改为法国新浪潮。梳妆台上也摆了一瓶深红的牡丹。平整的白床单盖在双人床上。莫妮卡让婷婷坐床沿,自己去了洗手间,半天没出来。婷婷想象莫妮卡脱衣服的样子,思忖她是否还喜欢手指,会挑哪根,自己是否该洗洗手。直想得脸热心跳。一面墙上有扇上次没注意的小窗,开了条缝,晚风吹着关闭的百叶窗,沙沙响。莫妮卡回来了。她脱掉短袖衫和牛仔短裤,只穿乳罩和内裤。脸上的妆都补上了(十分钟忙的是这个)眼睛亮,睫毛长,一如往常。在她的要求下,婷婷解开她的乳罩,爱抚她的乳房。莫妮卡反应一般。她盯着婷婷的胸口,仿佛连衣裙上沾了污渍。婷婷亲吻、拥抱她,她也淡淡的,婷婷反而因为兴奋而喘息。“怎么了?”婷婷问。“你的连衣裙,”莫妮卡说,“能脱下来吗?我想吻你的乳头。”“好吧。”莫妮卡帮婷婷脱下连衣裙,叠好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又解开婷婷的乳罩。一阵阵针扎一样的麻痒,从婷婷胸部传到全身。莫妮卡的嘴唇在她身上挪上挪下。先是乳头,再是耳垂和脖子,然后是嘴唇,然后又是乳头。莫妮卡亲吻到她的下身时,婷婷不自主地仰面倒下。

半小时后,婷婷与莫妮卡拥在床上。她们的乳罩和内裤散落在两个裸体四周。莫妮卡不时吻婷婷,又问她感觉如何。这位要求再做一次的女人,婷婷心想,更多的是在取悦我。

“我们都做了什么?”婷婷问。

“口活。”莫妮卡说。语气平淡得像倨傲的汽修工,只提重装过的引擎,不提换轮胎、洗车之类的。

“为什么要给我做?”

莫妮卡不明白婷婷的意思。她说了有关身体状态的话,上次婷婷离开她家之前已说过的:她没有性病和口腔溃疡。

“我的意思是,”婷婷说,“你没必要取悦我。从今天起,我们只是朋友。”

莫妮卡的眼泪又出来了。婷婷狠下心说:

“我已婚,你是知道的。十年間跟那个男人相安无事,直到遇上你。”

“你的意思是,我引诱了你,要毁了你的婚姻?我有这么大本事吗?即使有,我也没兴趣。我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求别人为了我跟丈夫离婚!”

“先别说离婚。我答应过保罗,对他忠诚。我已经越轨了。”

“他不让你睡男人,也不让你睡女人吗?”

“这有区别吗?我跟丈夫之外的人做爱了。”

莫妮卡惊异地望着婷婷,一会儿才说:

“我没结过婚,不懂其中的奥妙。我只知道,如果我有男朋友,他得知我喜欢女人,不准我睡女人,我会跟他分手。没得商量。”

婷婷沉默不语。莫妮卡继续说:

“我想睡女人,那是我生下来就有的秉性,不是男人可以置喙的。”

也有人说,未定是生下来就有的,婷婷心想。她说:

“不是保罗立规矩,不准我睡女人。我不是他的奴隶。是我自己的规矩。既然结婚了,总有要妥协的地方。他也不敢背着我睡别人。”

婷婷穿上内裤,戴上乳罩,想拥抱一下莫妮卡,只听她一声抽泣。

“今天听到了最荒唐的理由。”莫妮卡说,“我约会过不少人。分手的原因也多样。我不够有钱,我不够顺从,我是单身妈妈。当然未定直说。只有你,嫁了人,所以不能再睡女人?还是自己的规矩。你是认真的吗?”

穿上了连衣裙、准备离开的婷婷又坐回了莫妮卡身边,听她继续说:

“老早就知道,婚姻不是为我们这种人设计的,我也不必守它的规矩。你这么聪明,居然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我们这种人怎么了?”

“双性恋,在某些人眼里,只要是能动就可以睡的人。”莫妮卡哼了一声,“有人光听到这个词就离远远的,还谈什么结婚。结了婚,还不是怕你睡这个睡那个,男人,女人,同性恋,异性恋……话说回来,自己这种人,以前没睡过呢。我常想,我们能碰上,是上天注定的。第一眼见到你——”

“瞎说。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女人?”婷婷打断她,问了这个盘桓心里的问题。

“你送裙子的帖子,发在girls4girls.com。”婷婷的帖子发过好几处,偏偏她上了这个LGBTQ常光顾的网站。基于不全面的信息,经过有偏颇的推导,莫妮卡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这就叫上天注定?婷婷温柔地望着身边的姑娘,问她:

“既然不看重婚姻,约会是为了什么?”

“做爱啊。”

别说我,婷婷心想,你自己也不信。

“想找个人,对我和孩子好,过日子。”莫妮卡正色说,“不管是男是女,是网上还是酒吧认识的。”

“这跟结婚有区别吗?不会找上个男的,不许你睡女人?”

“有区别,少了手续。”

“这样的伴侣,能相处多久?”

“一两天,几个月……能多久是多久。没打算白头到老,继承遗产。”莫妮卡沉默了一阵又说,“以前守规矩,只约会所谓的单身人士,太错了!早该勾搭已婚女人。就要当那个人人喊打的第三者。”

婷婷愣了愣,大笑:“很得意呀,你这只偷腥猫。我这么容易上手吗?把脸伸过来让我揪一揪!”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7_31 6:04:49编辑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8_19 3:28:4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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