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桐阴覆井月斜明(8)
若问墨云叹与那些吃人恶妖,诸如梦魇之流的区别,他定会冷哼一声,不假思索怒道,“怎可拿我与妖孽相比?” 可陈崇山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或许现下已不是人了,但他曾经是人,除了没有法力,是与墨云叹一样的人类。 陈崇山与化蛇交易,自以为得到了许多…不,他是真的得到了许多——取之不尽的财富、占地百亩的庄子、异于常人的精力… 到头来,却沦为化蛇的傀儡或是食物,还坑害了数不尽的无辜之人。 为了一己之私利用妖怪,最终也被贪念反噬。 那么他呢?何尝不是为了自身贪念,在与妖怪做交易。 涂山南是只狐妖,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她的本性,也从未透露过想要做人的意图。 他贪图涂山南的美色,贪图她体内阴气,贪图她的陪伴温存,他要将她据为己有。 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但作为代价,他得知法犯法,维护包庇,侍鳞宗戒律一条条破去,直到为她出卖一切为止。 他在堕落,他好堕落,所作所为与陈崇山何异,恐怕终有一日也会被欲念反噬。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知道她在等着自己,念着自己,比什么都能使他开心,抱着她,确定她的存在,他真的很安心。 他好爱她。 只有在涂山南面前,他才是他自己,望向她时,他好像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不受道德与责任的约束,自在快活。 为了博她一笑,他什么都愿意做,同样只要看到她笑,他的存在便更有着落。 双花法师的存在当然有用,但墨云叹的存在,只为取悦涂山南才有用处。 涂山南也是同样爱他的,都说狐妖没有心,可她从不主动问他要什么,只求他能多陪陪她,卸下一身锋芒,甘愿与他夫妻相称、愈发亲近,他生气了,她便收敛性子,主动承诺再不与别的男人多话… 或许…他不一样,不会落得陈崇山这般下场,墨云叹心想,正如他少时能驱使法力时,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一般。 既然他与常人不一样,那么他与涂山南也会不一样。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墨云叹压下,暗笑自己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一步不停,他来到陈崇山身后。 墨云叹用法术定住陈崇山,正欲逼问他如何召出化蛇,异变突生,方才还好好站着的陈崇山,顷刻间化为一滩淤泥,绛红织金的袍子盖在上头,也盖不住那股子恶臭。 调虎离山。墨云叹脸色骤变。 另边厢,涂山南正用手插腰,踱步至伏跪在地的陈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陈婉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做牛做马来报恩?拿虚妄之事起誓,我觉着你心不够诚啊…” 涂山南打量着陈婉与她年纪不符的瘦小身板,心里盘算,温宁音说过,陈婉的亲娘沉氏是命格犯蛇煞之人,虽不太明其意,但料想定是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将化蛇引来。 也不知陈婉…会不会也是命格犯煞之人呢? 她伸出右足,用足尖托起陈婉下巴,迫使陈婉抬头看她,透过陈婉的眼睛,妖力肆意在其体内游走一圈。 平平无奇,若冒着惹墨云叹生气的风险,只得到这样一颗心,也太不值当。 涂山南收回脚,视线来到陈婉身后的温宁音,又想到她背上蛇鳞,直犯恶心,连探查她身体的欲望都没有。 “没劲…”涂山南又想到什么,对陈婉道,“等你那蛇老爹死了,你继承庄子后,该倾尽家财,给我立个石像,四十余尺应该足够,要青萝县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我的伟岸身姿…” 可现下她这副模样不过是画皮,她的真身不能给这些凡人窥见,立石像又有何用,“罢了,就立墨云叹的吧。” 陈婉复又变回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呆呆应下涂山南的要求。 忽然,石室里那方水池无风自动,水面冒起一个水泡来。 “啵。” 极轻的一声,水泡从池中央升起,绿莹莹的,膜壁薄得能看清里头裹着一团扭动的黑影。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整个池子沸腾起来,猛地向上凸起一个人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站了起来,水面被撑成一张薄到发绿的皮。 瘆人的怪声直钻入耳,池子骤然翻腾,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涂山南惊问道,“这水池通向何方?” 温宁音快被眼前异像吓傻,下意识答道,“沉壁河…” “你怎么不早说!”涂山南喝道,将一直攥在手心中的狐火轰出,火焰撞进池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湮灭。 石室回归昏暗,一点点漏进来的月光,不足以视物。 下一瞬,只听轰然裂响,头顶整块石梁应声崩断,碎石尘土簌簌砸落,再一瞬,整座石室的穹顶轰然坍塌,厚重青石板层层倾覆滚落,碎岩、断砖混着奇异淤泥四下飞溅。 涂山南与温宁音跟陈婉本就靠得近,护着她们不被石头砸伤是顺手的事,她还想听墨云叹夸她。 定睛向前看去,圆月月光的照映下,化蛇自废墟断石间舒展整条巨躯。 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不过是笼统的概括,它的身体并不完全像蛇,脊椎是一节节被强行拉长的蛇骨,每寸骨节上都缝着一张人皮,皮的接缝处用黑色长发绞成线,勒进骨缝。 上半身昂起时,接缝崩裂,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膜,腋下两排密密麻麻,共十六只的竖瞳同时睁开,泛着琥珀色的妖光。 化蛇转过头,望向三人。 它的头上,竟长了张美人面孔,杏眼,弯眉,可美人的面皮是半透明的,像张被井水泡发了的蚕衣,透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白色蛇鳞,正从眉心到下颌,整齐地一开一合。 它的眼睛,不是腋下两排竖瞳,而是人面上的眼睛,黑瞳仁含着水光,可那瞳仁深处,一条琥珀色的竖线正缓缓撑开,将原本的人眼挤成两片薄膜,堆在眼角,两颗竖瞳彻底占据眼眶后,那层人眼薄膜忽然向下一转,如同两滴被挤出来的泪,挂于颧骨之上,还在微微颤动。 “沉、沉氏…”忽听温宁音喃喃道。 陈婉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道,“这是我娘?” “是…我曾在画像上见过…” 真是造孽,涂山南暗骂一声,腾空而起,手中两团狐火径直向化蛇腋下眼睛处打去。 墨云叹很快就要到了,她能通过云朵标记察觉到,只要拖住化蛇一会就好。 化蛇展开双翼振出狂风,击穿袭来的狐火,余下的风刃卷着地上碎石与诡异淤泥,皆向涂山南飞去,被她一一躲过。 涂山南身形骤然虚化,三道狐影向不同方向掠出,真身贴地疾行,快得像一道贴地游走的白光。 白光游至化蛇腋下,涂山南掌中狐火贴着竖瞳灼烧。 深绿色的浆液爆开四处飞溅,化蛇发出一声叱呼,如同婴童被掐住喉咙窒息时漏出的尖啼,声波凝成实质,向四周灌来。 涂山南早已避至空中,寻思下一步是继续烤蛇眼,还是直取那张诡异无比的美人蛇面。 惊叫声却在她身后响起,是陈婉的声音,“姨娘!姨娘…” 涂山南低头看去,只见温宁音被蛇尾牢牢缠住,莫说反抗挣扎,就连惊呼求救也不能,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声。 原是化蛇趁涂山南攻上来无暇分心护人时,延展蛇尾攻击温宁音。 陈婉又惊又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只手牢牢抓住温宁音胳膊,另一只手使劲撕扯卷成几圈的蛇尾,想要救出温宁音。 她并不恨温宁音,即使温宁音害死了那么多人,却也实打实照顾了她十五年…这份情谊,或许已经超过血脉亲情。 奈何瘦弱纤细的双手根本无法奈何化蛇半分,快到陈婉胸前那么粗壮的蛇尾轻轻抽动,陈婉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飞向一旁院中,没了声响。 涂山南也急了,温宁音既是化蛇挑中又精心滋养的新皮囊,若落到化蛇口中与它合体,怕是不好。 她双眸骤然现出妖光,狐耳狐尾凭空从身上现出,已是她本来模样,此刻顾不得会不会有人看见了,大不了之后再灭口… 身后灵尾发亮,她凝结妖力,周遭水气冻结,结成无数冰碴,缠绕扭合成一柄三尺冰剑。 涂山南使出浑身巧劲,握住手中冰剑朝蛇尾挥去,冰寒剑光劈斩而下,粗长蛇尾当场断作两截。 她却蹙眉…怎得如此顺利… 就在她凝神蓄力,欲执剑飞向化蛇时,异变突生,只见被斩落的蛇尾自行动起来,紧紧贴住温宁音背后。 温宁音后颈蛇鳞片片竖起,与断掉的蛇尾上生出的倒钩肉芽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原来化蛇根本不需要吃了温宁音… 温宁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她后颈的蛇鳞与蛇尾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反曲,膝盖向外撇开,腰肢向后弓成桥状,头颅后仰,黑发倒垂,肋骨被化蛇的蛇骨从内侧一根根顶断,断骨刺穿肺叶,却没有血涌出来,只有一股股泛着绿光的黏液,从她口鼻中灌入化蛇的腔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恐惧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琥珀色竖线,从她眼底缓缓升起,像墨水在清水中晕开。 化蛇的身体开始暴涨。 头顶高悬的圆月隐去身形,暴雨骤然降临。
(四十六)桐阴覆井月斜明(9)
“遭了…”涂山南喃喃道。 变大数倍不止的化蛇人头高高昂起,发出一声叱呼,如同数百个婴童同时哭泣啼叫,形成的冲击波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扩散,经过之处建筑皆化为齑粉。 这下可不是以涂山南之力躲得开的,她被冲击波往后推飞数丈。 墨云叹来了,恰好将涂山南接住。 正欲询问她安好,却见化蛇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盘旋而起,升向空中,被斩断的蛇尾一瞬间便再生出来,变得更粗长。 直到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化为一粒黑点时才停下,接着它不停振翼,发出声声叱呼,连绵不绝。 它在唤醒沉壁河。 青萝县的百姓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纷纷惊叫不已。 下一瞬,沉壁河的水面泛起无数巨大的漩涡,奇的是漩涡并不是向下转,而是向上拱,河水像被无形的手从河床里抠出,逆流抬升,越抬越厚,越抬越宽,从河两岸向中间挤压,渐渐凝成一道横亘在河面上的、泛着绿光的水墙。 水墙正在缓慢升起,速度不快,但料想到了一定高度,便会崩塌,届时… 化蛇要水淹青萝县。 河中掺杂着无数淤泥与化蛇毒液,滔天洪水浇下,唯恐死伤无数不说,只怕整个青萝县的百姓都会被化蛇同化。 涂山南与墨云叹同样仰着头望空中异象,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如同砸在心上,令涂山南惊惶不已。 她紧紧握住墨云叹的手,想说咱们赶紧逃吧,趁洪水降下之前还来得及跑出青萝县境内。 可她看着他,哪怕他并没有在看她,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想法,他不会逃的。 她还不明白他么,在妖怪面前绝不退缩,随时准备好了,要以侍鳞宗法师的身份牺牲。 那么她也不走。 涂山南不知道的是,墨云叹心中同样恐慌。 他并不是没有对付过比合体后的化蛇还要厉害难缠的妖怪,可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根据宗门呈上的线报,多方考量准备好了,再与同门一起互相协助拿下的。 此时他孤身一人,并且毫无准备… 墨云叹心中一震,再次多愁善感起来,他转过脸对涂山南道,“如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千万自保为上…” 他生出极荒唐的念头,他想叮嘱她,若他死了,她便拿着双修秘籍,去找一个大妖庇护她… 涂山南看着墨云叹灰心的神情,听着他落寞的话,真像遗言,她本想说些一贯爱说的插科打诨,但又想到,如若这真是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呢? 她伸出手贴在他唇瓣上,阻拦他即将要说的话,“你别忘了,你是双花法师,最得龙神青睐。” “我等你斩杀那条破蛇后,带我回家。” 说罢涂山南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墨云叹乾坤袋中。 是啊,我是双花法师,无所不能。 念及此,墨云叹精神大振,心中恐慌焦虑一扫而空,凝神掐诀,飞向夜空,迎着暴雨直冲化蛇而去。 升到空中,与化蛇齐平,雨反而小了,墨云叹凝视着对面化蛇与它身下层层拱起的水墙。 化蛇的双翼舒展得极开,堪称遮天蔽日,蛇尾吊在空中,足足有数十丈,它的人面早已扭曲,蛇鳞更加突出,密密麻麻在半透明皮上颤动,口中叱呼不断,声音不再震耳欲聋,而是一阵阵富有节奏的,水墙顺着叱呼声不断堆砌更高。 墨云叹心中愈发坚定,高声喝道,“妖孽作乱,残害生民,今日必诛!” 他额间双花金纹骤然大盛,右手毛笔斜斜一甩,一道赤金弧光从笔尖脱出。 弧光炸开,化作百道金色符文,每一道符都在虚空中烧出噼啪爆鸣声,如同暴雨般朝着化蛇射去。 化蛇不得不停止叱呼,分神应对,竖瞳视线交织,凝成一层屏障,金符撞上去,屏障凹陷炸裂,绿浆飞溅。 符文击破一层屏障,又一层屏障随即形成,直到将最后一枚符文挡下。 下一瞬,是墨云叹以笔作剑,迎着屏障正面刺去。 化蛇双翼轰然回卷,两扇似乎是由人类骸骨拼成的膜翼交错,如两面巨型盾牌,朝着墨云叹夹来。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沉壁河水面炸开一圈涟漪。 墨云叹身形微顿,骨盾上却裂出数道金色纹纹,化蛇吃痛,骨盾被震得向后翻卷,露出腋下两排竖瞳。 墨云叹笔尖一挑,将一只竖瞳挑爆,他身形如鬼魅般横移,笔锋再点,第二只竖瞳炸裂。 化蛇蛇身在空中剧烈扭动,试图拉开距离,可怎么也躲不开墨云叹的追击, 他的每一击并不十分凶狠,但却精准地剜向化蛇竖瞳与腋下的接缝,化蛇被迫将膜翼舞成两团残影,骨盾格挡,竖瞳后缩,竟被打得节节后退,水墙因失了妖力托举,轰然下沉一半。 化蛇高昂起头,发出叱呼,化作实体音波,往地面上灌去,它竟想以音波震碎河堤,让堆起了数丈高的水墙率先淹向青萝县。 墨云叹右手毛笔向下一压,左手凌空画圆,一道金色咒网铺开,音波撞在网上,尽数湮灭,而墨云叹也被波及,立于空中的身形剧烈一震,耳窍中鲜血迸流。 可他身形未退半步,反而借势拔高十丈,笔锋急书,咒网收拢,要将化蛇团团罩住。 化蛇终于意识到对面人类的厉害,不再试图控水,转为以攻为守,先杀了法师,再行控水淹城。 它蛇身盘卷,余下蛇眼全力睁开,极速颤动,十四道青黑毒光,击碎咒网后朝着墨云叹攒射而来。 墨云叹或闪避,或打出符咒击散破空而来的蛇毒,并未被蛇毒所伤。 一人一蛇或打或守,也过了近两个时辰,此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么僵持在空中。 墨云叹未曾想过能独身斩杀这只上古化蛇,只要能阻止它,使它无法唤起滔天洪水冲垮青萝县即可,若能逼退它则更好。 但它现下半点退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静静悬于空中,他也负了伤,不知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今日他绝不会允许化蛇作乱,残害生灵,毁了青萝县。 暴雨如注,落在陈婉脸上将她砸醒。 陈婉缓缓醒开眼,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强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头顶雷鸣震动不断,暴雨挡住视线看不见远处,低头只见自己身处废墟之中,还能听见周围传来纷乱的奔走哭喊声,却看不清人。 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难道她已身处炼狱之中? 她惊恐万分,尖叫道,“娘!娘…你去了哪里?” 也不知是在喊照顾了她十五年的温宁音,还是在喊那仅见过一次,甚至没看得及看清长相的沉氏。 陈婉坐在废墟中无助嚎哭,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伸手摸去,竟摸出一只簪子。 沉氏的簪子。 彼时陈崇山说她将生母克死,怎还配拥有沉氏的遗物,故而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生母的一切物件,连沉氏的画像都没见过。 簪子是沉氏的贴身丫鬟在失踪前偷偷交给陈婉的,她一直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今日来找两个法师,她才贴身带着,也算给自己打气。 陈婉握着簪子,跌跌撞撞站起,脚下尽是碎石,踩上去一个不稳,膝盖磕在断梁上,又摔了一跤。 手中簪子摔了出去,她连忙爬向前捡回来,攥得更紧。 抬头时,她看见远处天上有两团光影在缠斗,一道金的,一团青黑的,在云层间忽隐忽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无声的光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顾不上看。 鬼使神差间,陈婉竟生出一个念头,要把簪子还回去。 还到哪里?沉氏…在那条蛇身上… 不,那条怪蛇才不是她的娘亲,她的娘亲,被陈崇山投到井里了。 陈婉腾地一声站起,不顾身上伤势,凭借记忆往后院奔去。 一路上经过不少陈府的下人,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抱着头蹲在墙角,没有人注意到暴雨里满身血污的大小姐在拼命奔跑。 来到井边,陈婉最后打量一眼手中簪子,反手将簪子扔入井中。 无事发生。
(四十七)桐阴覆井月斜明(10)
一路跑来耗费陈婉太多力气,她手抓着井口边沿,脱力倚靠在井边,大雨冲刷着她臂上伤口,血水纷纷渗入井中。 井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井底轻轻动了一下。 空中的化蛇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墨云叹以为它要出何杀招,将毛笔横于胸前,凝神防备。 然而化蛇并非在蓄势,而是在挣扎。 它的身体开始自相矛盾,膜翼猛地展开,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扯回,蛇尾抽打虚空,却在半途扭转方向抽向自身,腋下竖瞳有的睁开有的紧闭,像是同一具身体里有两道意志在互相撕扯。 蛇鳞一片片竖起又压下,人皮接缝处渗出大股绿色黏液,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叱呼,嘶哑而混乱,不再是先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婴童啼哭,更像是数个声音迭在一起,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 面皮上的蛇鳞剧烈震颤,顷刻间拼凑成一张女子面孔,是墨云叹从未见过的脸,五官尚未成形便被蛇鳞重新吞没。 化蛇昂头想要压制体内的异变,可那张面孔再次浮现,这一次更为清晰,紧接着又被蛇鳞覆盖,如此反复,每一次都撑得更久一些。 待面孔终于稳住,只一瞬,随即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这张脸墨云叹见过。 是温宁音。 面皮上脸孔不停变化,缓缓开口。能看出每吐一个字,蛇鳞都在试图将嘴唇重新封住,她们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这道缝隙。 脸孔缓缓开口,口吐人言,“杀…了…我…” 化蛇体内两股意志撕扯到极致,膜翼竟被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猛地震开双翼,墨云叹惊觉它腋下竟还藏了一对眼睛。 “打…这…里…” 墨云叹猜不透眼前的变化,但他善于抓住机会,很快凝起法力,用毛笔打出符文,分别击向化蛇腋下露出的两只眼睛。 金光击中眼睛,炸开如井喷般的绿色淤泥。 化蛇蛇身骤然绷直,昂头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不再是如同婴童啼哭的叱呼,而是墨云叹最熟悉的,妖怪垂死的哀叫。 然而它没有立刻死去。 化蛇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缝在蛇骨上的人皮剥落,绞成线的黑发绷断,蛇骨节节碎裂,弹射出去,膜翼撕成碎片在风中翻卷。 在崩解将尽之时,人头上最后浮现了一次面孔。 不再是蛇鳞覆盖的扭曲模样,而是一张干净的、安静的女人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痛苦,只是微微垂眼,望向地面的方向。 她看不见井边的女儿,但或许她知道她在那里。 化蛇尚未完全解体的硕大躯体坠落,还未坠入沉壁河中,便在空中消散成片片光点。 失去妖力支撑与托举的水墙,轰然塌回沉壁河,幸而墨云叹阻拦化蛇及时,水墙并未升起太高,崩塌时溅起的水浪,也并未冲出堤坝太多。 就在墨云叹想要松口气时,沉壁河的回流却直接倒灌进陈府后院井中,顷刻间将后院化为一片汪洋。 化作一道流光,墨云叹落至陈府后院,在陈府即将被河水淹没前用法术将汹涌喷出的河水逼回井中。 尘埃落定。 他转身在角落里发现失去意识的陈婉,她被井水推向撞上墙边,万幸只是受伤,性命无碍。 墨云叹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正呼出到半,忽地感应到一道妖气。 还有妖怪? 眸光一闪,墨云叹闪至空中,俯瞰整个陈府,很快发现妖气来源。 等他近前,才看清竟是那民间法师周子衿,他此刻正牢牢抓着一名仆役,他的手插在仆役胸口中,欲要掏心… 不,他用的是他的兽爪,侧身看去,那本该是人类双手的地方,覆着一层黑斑短毛,指节反曲,指甲暴长成青黑色的钩爪。 墨云叹袖子一挥,一道金光跃出,将周子衿击飞,倒在地上呕出血来。 墨云叹气势汹汹来到周子衿面前,方才与化蛇的打斗直令他杀红了眼,他用毛笔指着周子衿面门,杀意仿佛化为实质凝在笔尖。 “你是山猫妖?是你在陈府杀人挖心?是不是?!” 迫于墨云叹身上散发的浓烈杀气,周子衿连反抗都忘了,伸出兽爪挡在身前,哀求道,“法师饶命…法师饶命…” 墨云叹好似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他死。 尽管按照章程,将这山猫妖押回侍鳞宗审讯后他也会死,可墨云叹偏不想等。 他要亲眼看着他死,他要亲手杀了他。 墨云叹举起手中毛笔… “慢着。”一个女声响起。 墨云叹回头看去,“阿南,你怎么…” 他对涂山南并不设防,所以当她将定身符拍在他脑门上时,他竟没有躲开。 “你做什么?!”墨云叹惊问。 涂山南绕过墨云叹,向周子衿走去,她蹲下身,关切道,“你没事吧,还能逃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搀起周子衿,回头最后深深望了墨云叹一眼,与周子衿化作一道妖光,消失了。 妖光散去的方向,墨云叹的眼神追过去,身体却纹丝不动。 符咒贴在额上,法力被死死封住,他堂堂双花法师,方才还在云端与上古大妖搏杀,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想挣脱,想运转法力震碎定身符… 可这符是他自己画就,作为赠礼送与涂山南的,他画符时倾注了多少真情,此刻便承受多少禁锢。 毛笔还握在手中,指着前方,雨水沿着笔杆滴落,混着与化蛇缠斗时沾上的绿色黏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传来陈府下人们的哭喊声,有人发现了地上的尸体,有人在呼唤失散的家人,有人在清点倒塌的房屋,有人在喊法师。 他们在喊他。 他保住了青萝县,保住了沉壁河两岸的百姓,保住了陈婉的命。 可涂山南走了。 暴雨片刻不停,浇在墨云叹身上,道道水流顺着他的眉眼滑落,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四十八)桐阴覆井月斜明(11)
涂山南带着周子衿,直逃了两刻钟,才逃至青萝县附近一片密林中。 地上有半截枯木,她扶着周子衿坐在上头,“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先休息会…” 周子衿望向涂山南,不自觉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少妇,她白发雪肤,天人之姿,头上一对狐耳,彰显她确实非人。 “你…也是妖怪?”半晌后,周子衿才问道。 涂山南点头。 “那…你怎么会和双花法师在一起…又…又怎么会救我?” 涂山南瞥他一眼,又落寞低头,“我本是单狐山上一只野狐,有一日那法师去往单狐山附近捉妖,我不巧与他撞个正着…” “本以为他要杀我,谁知他觊觎我的美貌,竟将我囚在他身边,做他的炉鼎,他所需甚大,连捉妖时都要带上我,这次也是,他要个女子与他佯装夫妻,混入陈府捉妖,干脆带上我,方便随时采补…” 她越说越委屈,泫然欲泣,“我实在受不了了,刚好公子也是妖怪,我便救了你,咱们一起逃,也有个照应…” 周子衿呆呆望着涂山南,似还沉浸在她惊人的美貌中未能自拔。 “好了…”涂山南收起眼泪,“现下不是多话的时候,待会法师要追上来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她伸出手,要再次去搀扶周子衿,他却在她即将要触碰到他时,捉住她手臂。 “公子这是何意?” 周子衿将涂山南手腕向上一翻,露出她藏在袖中的定身符。 “你骗谁呢?不说别的,就说你用的那张定住双花法师的符咒,如此威力,画符之人岂是寻常?怎会甘做炉鼎?” 涂山南笑出声来,“公子倒聪明。” “只是你自己说的,与人家有缘…” 她身后两条狐尾骤然舒展,妖气炸开,“既落到侍鳞宗手里也是被抽取妖气到死的命,何不便宜了我?” 墨云叹来时,见涂山南独自坐在枯木上,眯着眼,一脸餍足神态。 离沉壁河越远,雨势越小,淅沥沥雨水穿过枝叶的缝隙,滴滴答答落在腐叶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就在涂山南脚边不远处,洇出一大片暗色,雨水落上去,将血迹拖成细长的线,蜿蜒着渗进泥土里,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看见墨云叹来,涂山南嗔道,“怎地来得这么慢?” 她脸上泛起笑意,“奴家知道了,你定是躲在哪里偷看,想英雄救美,若奴家不敌那山猫再跳出来救奴家…墨郎可真坏。” 她狐尾轻扫身旁,示意他过来坐。 墨云叹不搭理她,凝神望着地上血迹,不见尸身,看来猫妖早死了。 “你吃了它的妖丹?” 涂山南眨眨眼,“吃都吃了,反正吐不出来咯。” “有何用?能增进多少修为?” “也就比双修多那么一点点吧。” “那你为何…?” “物尽其用嘛,反正你捉了它也是送去侍鳞宗,不如让奴家吃了…奴家知道分寸的,像那些个大妖凶兽,若乱来只会给你添麻烦,但这些个小妖,吃了也没事,侍鳞宗根本不会发现。” “你知道分寸?”墨云叹怒极反笑,“其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跟我商量…” 涂山南轻轻一跃,来到墨云叹身前,“墨郎生奴家的气了?奴家就是怕你不同意,更怕你生气,才定住你的…” “你何时会怕我生气?我不同意你做的事,你就不做了么?” 涂山南面露委屈,瞪着墨云叹,两人对峙半晌,涂山南先软下来,笑盈盈道,“墨郎消消气…”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手指不停在他身上拨弄,“奴家有没有跟你说过,看见血肉横飞,直教奴家热血翻涌,心神激荡?” 涂山南说的是实话,看见生命流逝在生灵眼中时,她生出极强的满足感,掌控他人的命运,仿佛就能掌控她自己的命运,那种快感,比任何事物带来的快感都要强烈百倍。 但她并不介意锦上添花,心中的欲望满足了,身体的欲望也要得到满足。 靠近墨云叹,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化蛇残液的腥臭味,涂山南直犯恶心,但身体反而更兴奋。 墨云叹一肚子的火,但面对她又说不出狠话来,最后只是摇头,“闹了一夜,我累了,青萝县这边的事也还未完全了结,先送你回去。” “奴家知道墨郎辛苦了…但奴家在乾坤袋中看的清清楚楚,你是如何将化蛇打的落花流水的,你明明尚有余力,对不对…”涂山南绕到墨云叹身上,牵起他的手, “就来一次,绝不多要。” 低头看去是眼前女子盈盈笑脸,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如此熟悉…可他竟生出一种浓浓的排斥感。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半空中与化蛇酣战,过程如何艰难又受了伤涂山南都看在眼里,后来斩杀化蛇,是一件他自己都想不到能做成的事,落地时想与她分享喜悦,或许她还会关心安慰他的伤势。 但她没有,她用他赠与她的符咒定住他,当着他的面,将那个惹他吃醋生气的山猫带走,留他一个人呆呆站在雨中,心里反复想的,是她在战前与他说的,等他带她回家。 墨云叹其实能猜到涂山南此举不是真要带山猫妖逃走,可她方才还杀了山猫妖取丹,地上的大滩血液触目惊心,转眼她就想要在此处交媾,这… 他好似不认识她了。 不,墨云叹在心中一叹,是他自作多情,以为涂山南变了,才会觉得眼前的她很陌生。 其实涂山南一直都是那个冷酷无情、视他人性命为草芥的狐妖,是那个在慕瑶的床榻上与他交媾,再将狐爪插进他胸口的狐妖。 她从未变过。 今夜屠妖再累,他的心一直都是热的,此刻却一点点冷下来。 但他也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不想再与她争辩,“不要闹,先回去。” 涂山南不高兴了,墨云叹凭什么把她的需求简单地总结为她在胡闹,她扬起脸,“我偏要。” 墨云叹不耐道,“你能不能…” 涂山南双眸中突放妖光,墨云叹心中烦闷,并不设防,被她施展的妖术打个正着。 是媚术。 他与她的修为差距过大,媚术能控制他左不过十息,但已足够了——他扑向她,在她的协助下胡乱扯开彼此的衣裳,再抱起她,进入早已泥泞不堪的蜜穴… 他用力之大、动作之粗暴,将她往后推,直到她撞到身后合抱粗的古木为止,她欣然跃起,双足勾住他后背。 不过动了两下,墨云叹就摆脱了媚术的控制,但他并没有试图推开她,只是不动。 涂山南哪里肯,双臂双足紧紧缠抱他,臀部不停地扭动,贴在他耳边催促,极尽骚媚。 最终墨云叹还是妥协了,托起她抽出来,又狠狠顶进去。 涂山南舒服地闭上眼,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方才周子衿断气的画面,妖丹破碎在齿间的触感,温热血液溅在皮肤上的温度…… 这些画面与身下的快感搅在一起,令她兴奋到了极点。 若此时有人自密林外窥见这一幕,定然以为自己撞见了邪祟。 地上有血迹,血腥味冲天,草叶上沾着的暗色血珠被雨水打得四处滚落,树根下的泥洼还泛着不正常的、发绿的光。 而就在这片血污与腥气之间,一名白发女子正被一个男人搂抱在怀中,她的双足缠在他腰上,正在交媾。 男人身上负了伤,黑色法袍上好几处破口,面色苍白如纸,分明正在行淫秽之事,他的眼神却很涣散,似清醒又不似清醒,并无几分欲念在其中。 女子却兴致极高,臀部一刻不停地乱扭,垂落的狐尾一晃一晃,十分受用。 事毕,涂山南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墨云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07 16:56:3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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