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22-423)作者:龙扶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08 2:47 已读35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夜寻卢府

夜色如墨。

空地中央,那石头上的幽蓝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石面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将熄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喘息。

阿蘅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望着怀中的木偶,沉默了很久。

罗若蹲在她身侧,手还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凌逸站在三步外,背靠青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银绣剑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蘅想起来的不是很多……”阿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阿蘅生前的朋友,那个人,好像姓卢。名字……阿蘅记不清了。”

“活着的时候,阿蘅和他一起来过青青山。那时候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竹子,我们爬到山顶,累得不行,就在这里坐下歇脚。然后……然后阿蘅就发现了这块石头。”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纹,一条一条,动作缓慢而虔诚。

“我们回去了晚了些,发现石头会发光。阿蘅当时可高兴了,说这是宝物。阿蘅的朋友也说,是宝物,是咱们两个一起找到的宝物。然后阿蘅就说……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阿蘅就说,这是咱们的秘密,谁都不告诉。那个人答应了。”

“后来……后来阿蘅就死了。生前的很多事,阿蘅就不记得了。那个人有没有再来看过这块石头,他后来怎么样了,阿蘅……阿蘅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若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

“阿蘅,你想去找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她看着罗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阿蘅想……想去城里看看。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姓卢的人家。”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罗若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靠在青竹上,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现在?”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酆获城有宵禁。夜晚城里有游魂,无人出门。如何找?”

阿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晚上大家都不出门……”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可是阿蘅现在很虚弱。方才那石头……那石头里的东西涌进阿蘅身体里的时候,阿蘅的头好疼,好疼……阿蘅感觉自己的魂体,没有以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若等到明天,阿蘅怕……怕又忘了。以前也是这样,偶尔会想起什么,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多一些……”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她青绿色的褙子,也吹动她发髻上的红绳。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微微发虚的身影上,竟有一种随时会消散的、不真实的脆弱。

罗若看着阿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

她只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已经有了答案。

凌逸沉默着。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发虚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将靠在竹根处的“寒霜”剑挂在腰间,整了整剑袍。

“走吧。”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有光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

“凌姐姐……”

“莫要多话。”凌逸转过身,向山下走去,“速去速回。”

阿蘅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去。

“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罗若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走吧,姐姐陪你去。”

三道身影——两道凝实,一道虚淡——沿着下山的小径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在身后追赶,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

酆获城的夜,果然与白日截然不同。

城中飘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凌逸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停顿,步伐依旧从容。

罗若紧随其后。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在心头浮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发毛感压了下去。

阿蘅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却与凌逸、罗若截然不同。城中的雾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不适,反而像一泓温水浸过魂体,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与舒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享受什么。

“城里的阴气……好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餍足的意味。

这夜晚城中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在惨白的灯笼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睁开的、不肯闭合的眼睛。

偶尔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的气息。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她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紧紧地跟着。

阿蘅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她对这座夜晚的城池似乎毫无惧意,她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惨白的灯笼,走过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巷口,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阿蘅。”凌逸忽然开口,“你可知城中何处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阿蘅……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阿蘅死后虽然在城里游荡过,但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后来虽然有了些道行,能看清东西了,可城里的人……城里的人都怕阿蘅。阿蘅也就渐渐不来城里了……”

“阿蘅试过和他们说话。可他们一看见阿蘅就躲,就喊‘鬼来了、鬼来了’。他们还找有能耐的人来驱赶阿蘅,后来阿蘅就不敢再和他们说话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赶集、看戏、过年、过节……”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罗若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蘅口中有“能耐的人”,应当就是一些道士僧人之类的。

她伸出手,握住阿蘅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咱们慢慢找。”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嗯。”

三人沿着街巷向城中心走去。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三道影子并排而行——两道浓黑,一道淡灰,像是墨色深浅不一的笔触。

街上偶尔有游魂飘过。

它们半透明的、幽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独自游荡,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声地飘过街巷,穿过墙壁,穿过白灯笼的光,仿佛她们不存在。

罗若每次看见那些游魂,脊背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她的手按在“潋滟”剑柄上,脚步却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阿蘅倒是毫不在意。她甚至朝那些游魂挥了挥手,像是在和旧相识打招呼。那些游魂有的毫无反应,依旧无声地飘过;有的微微顿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转向阿蘅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继续游荡。

“它们都不理阿蘅。”阿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还想和它们做朋友呢。可它们谁都不理阿蘅,自己飘自己的,像是阿蘅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街巷尽头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白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手按剑柄,身形微侧,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凌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右手按上“寒霜”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惨白的灯笼光,落在一道正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右手提着一盏大大的白灯笼,灯笼差点比他的人还高,竹骨纸面,白纸已经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更”字。

这是一位酆获城的老更夫。

他站在巷口,手中的大白灯笼高高举起,惨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既警惕又审慎的意味。

“二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敲在青石板上的更杵,“不知道城里有宵禁么?夜里不许出门,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最后落在她们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看二位这打扮……”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的严厉褪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是修道之人吧?”

凌逸微微颔首。

“老人家,我们是苍衍弟子。”她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礼节性的温和,“老人家,深夜叨扰,实非得已。我等在寻一户人家,因白日不得空闲,只能夜间前来。”

老更夫“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又扫了一遍。

“苍衍……没听过。”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率,“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本事大,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抬起手中的大白灯笼,朝她们晃了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老朽还是多嘴一句——这酆获城的夜里,不干净。二位姑娘虽有本事,还是小心为上。”

罗若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却恭敬:“老人家,多谢您提醒。晚辈冒昧问一句——您在这城中住了多年,可知这城里,哪里有姓卢的人家?”

老更夫怔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姓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没有。这酆获城里,没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站在罗若身侧,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老更夫,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

罗若感觉到阿蘅的颤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正要再问,老更夫却忽然抬起了手。

“姓卢的人家……。”他皱着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的确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数十年前,倒是有一户姓卢的。”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数十年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户人家如今何在?”

老更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大白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缩了缩脖子,望着街巷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没了。老头我还是小娃娃的时候,那户人家就没了。”

他抬起一只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宅子还在,在东街,但早就没人住了。城里人都说,那是阴宅,不干净。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晚上更不用说了。听别人,曾有人晚上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他收回手,重新提起地上的大白灯笼,看着凌逸和罗若。

“不过嘛,二位是修道之人,兴许不怕这些。”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见怪不怪的平淡。

凌逸看着他,微微颔首。

“多谢老人家。那宅子,在何处?”

老更夫抬起手,指向街巷深处。

“往前走,过三个路口,左拐,再走百步,有一条横巷。巷子最里头,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门上没有灯笼,很好认。整条巷子,因为没有人住,所以就那一户不挂灯笼。”

他说完,不再看二人,提着他的大白灯笼,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佝偻的背影在白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的回响。

“老人家!”罗若追了一步,“那户人家,姓卢的,他们……他们可有后人?可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老更夫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没人知道。都死了。都死了……”

最后几个字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

那盏大白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老更夫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而茫然。

“都死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都死了……”

罗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阿蘅……”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阿蘅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罗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点……可他可能……早就……也是,毕竟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阿蘅还是想去看看。”

罗若看着她,又看向凌逸。

凌逸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她看着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

阿蘅抬起头,看了凌逸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向东街的街巷深处走去。

罗若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有一些疼。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没有看她,但她将罗若的手握紧了一些。

凌逸走在最后,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三道身影,向街巷深处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惨白的灯笼、紧闭的门扉、空无一人的街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灰白之中。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三章 卢府旧宅

东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

不是因为地势低洼,也不是因为临近常江——而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比城中任何一条街巷都要重。凌逸踏入这条巷子的第一步,便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那不是寻常夜间降温的凉,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冷。

东街这里废弃的庭院明显多于城里其他街道,白灯笼在这里稀疏了许多。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纸面泛黄,烛火黯淡,在雾气中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没有写“安”字、“福”字的白灯笼,只有光秃秃的、生锈的铁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罗若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潋滟”剑柄,掌心里全是冷汗。那些从墙缝中、从屋檐下、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另她浑身发毛。

阿蘅走在她身侧,步伐依旧,因为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些废弃的屋舍,是一家家普通的临街住户一样。

“到了。”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宅邸。

没有门楣上的白灯笼,没有石阶上贴着的红纸,没有任何寻常百姓家门口该有的、与“生”有关的痕迹。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木质。门上的铜环生了厚厚的绿锈,铜环下方的门板上,有两道深深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

匾额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凌逸走近了几步,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才从那模糊的笔画中隐约看出一个“卢”字的轮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当年定是请了名家所书。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刻痕嵌在斑驳的漆面上,像是一块墓碑上被磨去的名字,依稀能辨认,却再也读不出完整的故事。

“卢府。”凌逸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个模糊的“卢”字,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罗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阿蘅的手冰凉如铁,指尖在微微发抖。

“进去看看?”罗若轻声问。

阿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逸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断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那股从宅邸深处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拉着阿蘅的手,跟了上去。

…………

卢府很大。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甬道,宽约丈余,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顶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曾经雕的是狮子还是麒麟。甬道尽头,是一座砖雕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笔画圆润饱满,刀法精湛,是当年请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只是如今,那“福”字已经被青苔和裂纹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个“田”和一只残缺的蝙蝠——那蝙蝠的翅膀断了一截,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方方正正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院落的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各有厢房,规制齐整,布局严谨,一望便知当年是殷实人家。正堂的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但灯笼早已破损,纸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竹骨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头碰撞般的“咔咔”声。

虽满目破败,荒草丛生,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两人一鬼来到院内,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片深沉的、不见底的黑暗。

罗若的目光从正堂移开,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院落的角落里,墙头上,厢房的窗棂后面,正堂的檐下——那些幽蓝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身影,正从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它们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有的站在厢房的窗前,脸贴在布满灰尘的窗纸上,模糊的五官挤压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在窥视着什么;有的漂浮在院子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如同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它们的数量很多,多到罗若数不清。

有的身形完整,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的则残缺不全,缺了手臂,少了半边头颅,甚至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片。

酆获城的街头虽也有游魂飘荡,却远不及这座废弃卢府里的密集——幽蓝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每一处墙角、每一扇窗棂,仿佛整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它们浸透了。

罗若环顾四周,脊背阵阵发凉,低声自语:“这便是老更夫说的阴宅么?”

而这一府的众多游魂,它们的面孔,在罗若与凌逸踏入院落的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面孔——有的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其内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深渊;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如同面具般的脸,却在眼窝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凹陷处蠕动;有的满脸是血,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中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消散。

它们看着罗若,看着凌逸,看着这两个闯入这座阴宅的、活生生的人。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饥饿,有压抑了太久的、对“生”的渴望。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无声地、缓缓地、从四面八方朝罗若和凌逸的方向飘来。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有幽蓝色的光点在凝聚;有的张开嘴,露出其内黑洞洞的虚空,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这是鬼魂对活人生气的本能渴望——阳世之人的体温、心跳、血脉流转的声响,对它们而言,如同暗夜中骤燃的篝火,引着饥寒交迫的飞蛾扑来。而盘踞在这卢府旧宅中的游魂,比街上那些浑噩飘荡的游魂,渴念要浓烈得多,敌意也锋利得多。它们像是被困在这座阴宅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将“生”视作唯一的解药,久到每一缕闯入的活人气息,都能在它们空洞的魂体中燎起近乎疯狂的攻击欲。

罗若的手猛地握紧“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剑身上的水纹骤然亮起。

但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带着明显敌意的游魂,在距离她们约莫丈余处,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们自己停了下来。它们的目光从罗若和凌逸身上移开,落在她们身侧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上,那些贪婪的、饥饿的、渴望“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种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罗若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没有半边头颅的游魂,在看见阿蘅的瞬间,整个鬼猛地向后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眨眼间便缩回了墙角,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老鼠尖叫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飘进了正堂的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那些漂浮在院子上空的、四肢无力垂落的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猛地向上窜了数尺,然后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半空中,连旋转都不敢转了。

院落中的游魂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骚动、所有的贪婪、所有的饥饿,都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掐灭。

它们畏缩了。

罗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向阿蘅。

阿蘅站在她身侧,月光照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姐姐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骄傲,“阿蘅天天吸收山里的亮晶晶,现在也是个大鬼啦。他们都怕阿蘅。”

她说着,朝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游魂走了两步。那些游魂便又往后退了两步,有的甚至穿过了墙壁,躲进了隔壁的院落,只露出半张脸在墙面上,惊恐地望着这边。

阿蘅歪着头,看着那些被自己吓跑的游魂,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它们都不理阿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又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后来阿蘅开始吸亮晶晶,越吸越多,越吸越厉害,它们就开始怕阿蘅了。”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起来,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那些游魂的方向,像是在替她示威。

“现在它们看见阿蘅就躲。”

罗若看着她那副又得意又天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阿蘅说的“亮晶晶”是天地间的灵力,一个鬼族能靠吸收灵力修炼到这个地步,能让数十个游魂望风而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阿蘅在这酆获城外的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年。

凌逸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畏缩的游魂身上扫过,又落在阿蘅身上。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寒霜”剑柄上松开了。

“走。”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正堂看看。”

…………

正堂的门虚掩着。

凌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门槛内侧一小片青砖地面。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黑暗深处。

凌逸从指尖缓缓释放出清涟真气。

凌逸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正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堂很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高阔的梁架上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穗垂落,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原本应该挂着一幅中堂画,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结着蛛网。画框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座铜香炉。瓷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

长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挂着蛛网,一只椅脚已经朽烂,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正堂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经摆着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底座和几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细的、干枯的草茎。地面上有几滩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留下的血迹,还是屋顶漏雨渗下的水渍。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堂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照壁。

照壁不高,约莫一人来高,以青砖砌成,壁面上原本应该刻着图案或题着字,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正要走近,欲将那灰尘扫去细看——

“啊——!”

阿蘅的尖叫声,在正堂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剧烈摇晃,震得罗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罗若猛地转过身。

阿蘅跪在正堂的门槛内侧,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她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十指死死抠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罗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幽蓝色的鬼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那些鬼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扭曲、翻涌、嘶吼,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些蜷缩在院落角落里的游魂,在阿蘅鬼气爆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台震颤的尖啸,四散奔逃。有的穿墙而过,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向天空中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众多游魂的整座卢府,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盘踞在厢房窗棂后面的、躲在墙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处的游魂,一个不剩地逃了。

阿蘅的鬼气还在爆发。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让罗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与“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

那些光点在正堂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阿蘅蜷缩的身体。那些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几乎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柱,直直冲向正堂的屋顶。

罗若被那股气浪逼得后退了数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死死咬着牙,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来自幽冥的、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她没有退开,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伸着,想要抓住阿蘅,却被那股气浪挡在了三尺之外。

“阿蘅——!”她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鬼气的轰鸣吞没。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在幽蓝色的鬼气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幽蓝色光雾,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浑身颤抖的、鬼气四溢的少女身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按在“寒霜”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阿蘅此刻的异变,究竟是无意识的失控,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鬼气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余息,然后开始渐渐平息。

幽蓝色的光芒从正堂的屋顶缓缓回落,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开始重新融入阿蘅体内。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又用水洗了好几遍。

鬼气散了。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还亮着,珠光在寂静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

罗若走过去蹲下,双手扶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阿蘅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蘅……”罗若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发间垂落,无力地搭在身侧,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像是将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罗姐姐……阿蘅又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里……卢府……我想起来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卢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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