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14-15)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07/08 发布于 pixiv
字数:12266 第十四章——王婶要上山? 我是在窒息前醒来的。 有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压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我吸了一口气,鼻孔被堵住了大半,能吸进来的空气少得可怜,混着某种熟悉的体香——是汗干了之后又被体温重新捂热的那种气味。 不难闻,反而让人有点发晕。 睁开眼。 白的。 又是白的。 姑姑的中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了肩膀以上,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在透过纱帐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问题是——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 这次不是侧着搂,是趴着。 从上面压下来,她的脸埋在我头顶的枕头里,呼吸喷在我头发上,一呼一吸,头发被吹得一动一动的。 她的两条手臂摊开,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另一只手穿过我脖子底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难怪我昨晚做梦梦见被蟒蛇缠住了脖子。 她的两条腿岔开跨在我腰两侧,像骑马的姿势,把我整个人钉在床板上。 沉。 她看着瘦,压在人身上却跟一只灌了沙土的麻袋一样。 最关键的是——她还没醒。 睡得那叫一个香,嘴巴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然后膝盖往上顶了一下,刚好顶在我肋骨上。 我闷哼了一声,她还没醒。 她甚至还咂了咂嘴。 我试着推她的肩膀,推不动,她的体重加上睡着之后那种全身放松的瘫软状态,让推她这件事从一个简单动作变成了一个难题。 我又试了一下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刚挪了半寸,她大腿一夹,把我腰夹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护食的声音。 “唔——别动——” 她在说梦话。 我深吸一口气,被压在她身下开始了一项极其精细的操作:先把脖子从那只扣后脑勺的手底下解放出来,再把肩膀往左边挪三寸,双手撑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体往上抬了一点点,然后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她身下滑了出去。 成功了。 我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气,才完全看见了姑姑的下半身。 被子早被踢到床底下去了,现在她趴着,两腿叉开,而她的亵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 白,满眼的白色。 在晨光里,在纱帐筛过的柔和光线里,两团圆滚滚的、饱满的臀肉就这么裸露在空气里。 形状像是两只倒扣的大玉碗扣在一起,皮肤光滑得看不见一点瑕疵。 臀峰最鼓的地方被晨光打上了一层淡淡的高光,从腰窝往下是一道流畅而陡峭的弧线——先微微凹陷,然后骤然隆起,臀沟是一条浅浅的细缝,隐没在两团软肉之间,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臀侧有两个小小的腰窝,对称地凹下去,像是被手指按出来的印子。 她的腿微微岔开,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 那两瓣屁股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晾在空气里,臀峰上还有一小块被床单压出来的红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压的。 我盯着看了几息,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 是那种——你每天早上被她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弄醒,昨晚差点被闷死在她的胸口,刚才又被压在她身子底下差点窒息,她倒好,睡得香喷喷的。 我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她左边屁股上。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又脆又响,臀肉颤了一下,白嫩嫩的皮肤上浮起一个浅红的掌印。 “唔——” 姑姑哼了一声,没醒。 只是伸手挠了挠被我打过的那个地方,手指在臀瓣上懒洋洋地抓了两下,然后把被子从床底下捡起来往腰上一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吵……再睡一会儿……” 她把被子扯到肩膀,把自己卷成一只蚕蛹,屁股终于被盖住了。 呼吸声马上又变得绵长均匀。 我没理她,穿上外衣,系好腰带,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把砍刀别在腰上,竹篓背好,干粮袋和水囊挂在篓沿上,把卧房的门轻轻合上,又在院门上挂了门栓——虽然这山上没什么人会来,但姑姑一个人在屋里睡觉,锁门总比不锁强。 下山。 清晨的山路不是很好走,石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鞋底有点打滑。 竹林里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炊烟味——柳河镇的人们已经在生火做早饭了。 进了镇子,先去的悦来客栈。 街上人不多,李爷爷的馄饨摊冒着白汽,赵铁匠的铺子还没开门。 悦来客栈的红灯笼灭了,门口只有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推开客栈的门,胡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的鼠须抖了两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小楼?” “嗯,胡掌柜好,我找个人。” “找那个——”胡掌柜指了指二楼,“青州来的公子哥?” “对。” 胡掌柜压低了嗓子,身子往前一凑。 “昨晚——昨晚那公子哥在楼上闹腾了一宿!刚开始还好好的,太阳落山以后忽然就开始——开始蹦。楼上那个地砖,咚咚咚,咚咚咚,我家那口子在楼下被震醒了好几回。还有笑声——不是笑,是嚎,嗷嗷嗷的,跟山上的野狼似的,后半夜还唱上了,唱的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 “刚才我去敲过一回,还是没人应,八成还在睡着,你要找他自己上去吧,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我上了楼。 走到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天字一号房”的牌子,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 没反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封口的火漆已经裂了——我拆的——里面插着那根纯金发簪。 信封在我怀里揣了一路,被体温捂得温热,檀木香和兰花味儿已经快散尽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息,脑子里转着两个念头:塞进去,还是当面给他?当面给的话,得等他醒,等他醒不知道要多久,而且以他那个架势,醒了估计还得拉着我客套半天,说些“青竹娘子当真不肯见我”之类的话,我听着也尴尬,塞进去——他醒了看到信,自然就明白了。 我蹲下来,把信封贴着门缝底下小心地往里推。 信封从缝隙里滑过去,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门板内侧。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楼。 胡掌柜还在柜台上算账,抬了抬眉毛:“找到了?” “还睡着。” 胡掌柜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年轻人,酒量不好嗓门倒挺大。” 我没接话,出了客栈。 蹲在门槛上的那只花猫抬起头,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表达某种不以为然,然后继续低头舔爪子。 接下来去买蚊帐,杂货店在镇子西之间,招牌叫“孙记杂货”,是孙掌柜的产业之一。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几面小玩意,推开木门,头顶一个铜铃叮铃铃地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伙计,年纪不大,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 “买什么?” “蚊帐,八尺宽的床。” “八尺?”伙计愣了一下,“那得定做,我们这儿最大的成品是六尺的。” “就定做,要细孔的,密的,多少银子?” “细孔的贵,得要——”伙计话说到一半,后堂的门帘一掀,孙掌柜端着一个紫砂壶踱了出来。 孙掌柜这个人,怎么说呢——你见过那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我是个正经生意人”的家伙吗?他就是。 精瘦精瘦的,身量不高,穿一件靛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没有一道褶。 他手里那只紫砂壶养得油亮,壶身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据说这把壶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用茶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宝贝得不行。 “八尺蚊帐?”他搁下紫砂壶,用两个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铜框眼镜,隔着镜片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八尺的床,整个柳河镇都没几家有,你们山上这是——换了新床?” “旧的塌了。” “哦?那你得再买几尺细纱布,蚊帐得有个撑子——竹撑最好,轻便,夏天挂蚊帐冬天能拆,我们有配套的,竹撑要不要?” “多少钱?” “不贵。”他说了一个数,确实不算贵,但也没有便宜到哪儿去——刚好卡在你觉得“还行”但绝不至于觉得“赚了”的那条线上,这就是孙掌柜的定价哲学。 “行,蚊帐加竹撑,一起多少?” 孙掌柜正要报总价,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进来的是粮油店那边的一个伙计,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朝着孙掌柜喊:“掌柜——掌柜的——竹——竹子——” “怎么了?” “山腰那片竹林——有人偷竹子!” 我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篓的肩带。 “什么叫有人偷竹子?”孙掌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种生意人的和气劲儿瞬间没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山羊胡抖了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忙用两根手指扶住了。 “有人在竹林里砍了竹子——” “几根?” “呃——好十几根——” “说清楚!” “小的刚才去巡林子——东边坡上那片玉相竹,最粗的那几根全没了!砍口还是新鲜的,昨天才砍的!” 孙掌柜的眼珠子在镜片后面越睁越大。 他先看了看伙计,然后猛地转向我,我连忙把攥紧的手指松开,假装在扶竹篓的肩带。 “小楼。”他说,语调忽然变得非常和蔼——过于和蔼了,和蔼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你天天从山上下来,经过那片竹林——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我摇头,摇得很快。觉得太快了,赶紧放慢了重新摇了一遍。 “没有,没看见。” “真没看见?”他眯起眼睛盯着我,“奇怪了,那片玉相竹是我专门从南边引进的品种,一根值一两银子——”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大概意识到在伙计面前泄露了成本价不利于将来的定价,咳嗽了两声重新调整措辞,“竹子在柳河镇也算稀罕物,偷竹子的真是眼皮子浅。” “……嗯,眼皮子浅。”我附和着。 “你那蚊帐我让人加急赶制,差不多晌午来取,不用先付银子——你天天经过我店门口,跑不了。” 他说“跑不了”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这个念头让我后脊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我挤出一点笑容,退出了布庄。 站在街上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接下来去醉仙居。 这个点王婶的店里人不算太多,桌子坐了两成。 一桌是个赶集的老头,一个人闷头吃面,呼噜呼噜的; 另一桌是两个闲汉,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早酒,王婶正拿抹布擦柜台,蓝布围裙的下摆被搓得起了毛边,碧玉镯子磕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见我进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两只手叉着腰,圆脸上那对弯弯的眉眼打量了我一下。 “你今儿来这么早?”她的大嗓门还是老样子,她扫了一眼我空荡荡的竹篓,“米呢?酱呢?你今儿下山干嘛来了?” “买东西,蚊帐,顺便——”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昨晚到今天的事捋了捋,从白慕容送信开始说。 王婶听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青竹娘子”这四个字的时候,她擦柜台的动作明显慢了。 “青州来的?白家的少爷?” “嗯。” “他想见——你姑姑?” “对,说什么仰慕,还写了一首诗。” 王婶从鼻子里不屑哼了一声。 “你把信退了?” “退了,在客栈门口等了会儿,没人开门,塞门缝里了。” “退了就好。”她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重新开始擦柜台,擦了两下,忽然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 “小楼,你姑姑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跟外人打交道,那个姓白的从青州大老远跑过来,满嘴的仰慕——仰什么慕?他连你姑姑的面都没见过,仰的哪门子慕?这些外头的人,嘴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底不过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往上凑,你姑姑好不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要是被这些人搅和了——” 她没说完,然后忽然换了个语气,嗓门重新大了起来。 “行了,不说这个,今儿中午我去山上给你们做饭。” 我愣了一下。 “你?去山上?” “怎么,不欢迎?”她的眉毛挑起来,脸上的肉笑得挤出了两个褶子。 “不是——你不是店里要忙吗?” “今儿不忙,你看——”她伸手指了指店里那稀稀拉拉的两桌人,“中午饭口也不会有几个人,难得清闲,我捎几斤酱牛肉上去,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你家姑姑这几天肯定又懒得做饭吧?你看你这脸上——都饿瘦了。” 她说着捏了一把我的脸颊,手指上的茧硌得我脸生疼。 “就这么定了,你办你的事,中午我在醉仙居门口等你,一块上去。” “哦——好。”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 王婶虽然平时对我热情,她也去过山上,但主动提出上山还是头一回。 今天怎么忽然要上山了? 我隐约觉得跟刚才聊到的白慕容有关系,但王婶的嘴已经封上了这个话题,又开始催我:“快去快回,中午别给我迟到。” 我点了点头,出了醉仙居。 走到街上,回头看了一眼——王婶站在柜台后面,目送我出门。 第十五章——再见淫贼 从悦来客栈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镇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街边的猫换了块阴凉地继续趴着,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我把竹篓往上颠了颠,先去布庄取了蚊帐和竹撑——孙掌柜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盯着我多看了好几息,我假装低头检查蚊帐的针脚,没敢对视。 然后又买了酱油、盐、两斤米、一包芝麻糖,路过赵铁匠门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赵铁匠正光着膀子抡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长刀胚,火星子溅了一地的白点。 竹篓塞得满满当当,肚子准时开始叫了——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我拐了个弯,推开了醉仙居的后门。 醉仙居的后堂是个小隔间,王婶用来吃自家人的饭,桌上搁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片切得极薄的酱牛肉。 王婶正解围裙,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下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自己不坐,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墙角那面铜镜前——醉仙居后堂有面铜镜这事我从来没注意过,大概王婶平时也用不上。 面很筋道,咸香味渗进面汤里。 我埋头吃了几大口,余光瞥见王婶打开了墙角的一个木匣子。 她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摆在铜镜前面——一个小瓷盒、一支眉笔、一盒胭脂。 动作不紧不慢,就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我从面碗里抬起头来。 “王婶?你干嘛?” “化妆。” 她头也不回,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东西。 她把瓷盒里的粉膏倒出一点在手心,两个手掌搓匀了,往脸上细细地拍。 眉笔在她手里转了一下,笔尖落在眉尾,一笔拉出去,眉毛的形状立刻变了——原来的眉毛是弯弯的、慈眉善目的,现在被拉长了一点,眉尾微微上挑,多了几分凌厉。 然后是胭脂,她把胭脂拍在颧骨下方而不是脸颊上,整张脸的轮廓一下子收了进去,圆脸看着瘦了一圈。 最后她往嘴唇上抹了点淡红的唇脂,对着镜子抿了抿,左右转了转脸,确认没有瑕疵。 我端着面碗忘了吃。 “看什么?吃饭。”王婶从镜子里瞥见我端着碗发呆,嘴角翘了一下。 我低头把面吃完了,没再问。 王婶跟姑姑一样,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她都不会说。 吃完面,王婶把铜镜前的东西收回匣子里,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衫——青色的,料子比平时那件蓝布衫好一个档次,袖口收得窄窄的。 她穿上以后往腰间系了一条细带,又把那对碧玉镯子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回匣子里,换了一对银镯子。 银镯子没有花纹,但镯身很粗,戴在她手腕上像是两个银箍子。 “走吧。” 她拎起一个食盒,食盒底下压了一层她用油纸包好的卤味——推开了后门。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大概离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镇子,沿着山路上山。 王婶走山路不用喘,步伐不快但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中间,脚底像生了根。 她一只手拎着食盒,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时不时拍一下路边的竹竿,拍得竹竿嗡嗡颤,盒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小楼。” “嗯?” “你姑姑这两天欺负你没有?” “欺负?欺负我干嘛?” “她那个人我还不知道。”王婶哼了一声,步子没停,“懒得抽筋,能躺着绝不坐着,你跟着她,肯定没少被她使唤——砍竹子是你,买菜是你,做饭是你,我记得有一回她还让你给她洗衣服?” “衣服一直都是我洗的………” “我说你一个当姑姑的让侄子洗衣服,丢不丢人?她说——‘他洗得比我洗得干净利索’,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的语气像是街坊邻居在唠家常,但配上那张刚化完妆的脸,总觉得有点违和。 “那倒不算欺,她最近做饭了,还做了两个菜。” 走了几步,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稍微正经了点。 “你姑姑对你严不严?” “不算严,就是懒。” “武功呢?教不教你?” “教,但教得不勤,她高兴了拉着我练一下午,不高兴了十天半个月不提,上回教我那套步法,她就演示了一遍,然后往椅子上一躺说‘ 自己练 ’,自己在那吃芝麻糖,练错了她也不说,等我练完了她才慢悠悠来一句:‘嗯,刚才第三式全错了,不过看你练得挺认真,不忍心打断。’” 王婶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在笑。 “那就对了 ”王婶顿了顿,“她教你的时候,你用心学就是,她能愿意教,说明你是个好孩子。” 我正要回话,前面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人声。 王婶脚步一顿。 右手轻轻抬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下意识要往腰间摸什么东西,但指尖只触了一下腰侧的衣料就停住了。 她偏了偏头,对我做了个“慢”的口型,然后轻手轻脚地往路边挪了两步,藏到了一丛矮竹后面。 我跟着她蹲下来。 竹叶的缝隙外面岔路口。 往左是通山顶的小路,往右是绕山腰去后山的野径。 岔路口站着五个人。 五个穿黑色短打、腰间挂刀的汉子。 其中一个靠在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说话。 “头儿,你确定是这条路?” “废话。”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镇上的老头说了,青竹山就这一条路通山顶,那娘们肯定住上头的院子里,再往上走一段就能看到了。” 这个声音——我在哪儿听过。 那家伙从石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脸来。 斜眉,细眼,下巴上有一道从嘴角划到耳根的旧疤,整张脸因为这疤有点歪。 是他。 前些日子在醉仙居,就是这个人凑到姑姑面前搭讪,被姑姑当空气一样无视了。 “那娘们的身段,”疤脸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一些,压出一种黏糊糊的回响,“上次在酒楼我就注意到了,腰细得跟什么似的,屁股翘,胸脯也鼓,包那么严实,里头的料肯定足,一个人在山上住那么多年,男人也没一个——你说她能不寂寞?” 旁边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头儿,万一她武功真像传言里那么高呢?” “传言?”疤脸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扯出来,呸了一口。 “一个女人,再高能高到哪去?再说了——你见过哪个武功高的人物窝在这种穷山沟里?真要是高手,早去江湖上扬名立万了,躲山上,说明什么?说明要么是怕人寻仇,要么就是见不得人,不管哪种——都说明她没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今儿咱们上山,先礼后兵,她要识相,乖乖跟我们走,回去给我们哥儿几个做顿好饭,再好好 ‘ 伺候伺候 ’ 咱们——咱们也不为难她。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们动粗了,反正山上又没人,叫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另外几个人笑得更响了。 “头儿,要是长得丑呢?” “身段那么好,脸能丑到哪去?再说了——真要是丑,瞎了灯也一样。” 又一阵哄笑。 我蹲在竹丛后面,手指已经握紧了砍刀的刀柄。 指节发白,刀刃在刀鞘里轻轻颤。 疤脸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耳膜上——我没有立刻冲出去的唯一原因,是王婶的手按在我肩膀上。 那只手看着只是轻轻搭着,但无论我怎么绷紧肩膀都动不了分毫。 王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你见过猫在被窝里被吵醒之后、睁开眼睛盯着那只吵醒它的飞虫时的表情吗?就是那种,懒洋洋的,但瞳孔已经是竖的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东西。 瓜子,就是普通的瓜子。 她刚才在醉仙居柜台上抓了一把,揣在袖子里,大概本来打算边走边嗑。 现在她把这把瓜子倒在手心里,大概有十几二十颗,颗颗饱满,壳上还沾着盐霜。 她单手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嘎嘣响了一声,像是在家里起身去收晾晒的衣服。 然后她拨开竹叶,走了出去,步伐不快,还是那个走路稳稳当当的醉仙居老板娘。 食盒还拎在左手里,右手手心里扣着一把瓜子。 “几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好打断了那阵哄笑。 五个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疤脸最先反应过来,手往腰间刀柄上按了按,但看清来人是个中年妇人之后,手又松了。 脸上浮起一种“哪来的大婶”的轻蔑。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松懈下来,歪着头打量王婶,像是在看一个走错路的婆婆。 “你谁啊?这条路通山顶不?” 王婶没理他,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瓜子,挑了一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照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这颗瓜子有没有虫蛀。 然后她点了点头,手腕轻轻一抖。 没声音,只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下,站在最左边的那个黑衣人忽然不笑了。 他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但嘴就那么张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是第二个,他的头猛地仰起来,眯着眼睛僵在原地,连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就定住了。 第三个,第四个。 王婶的手指弹了三下——不是一把撒出去,是一颗一颗弹的。 每弹一颗,她手腕翻一个角度,身体微微侧移,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就只是站在原地,像嗑瓜子一样平常。 第四个黑衣人弯着腰往前倾,单手还保持着要拔刀的姿势,但身体已经不能动了。 四颗瓜子,四个人。 全部定在原地,表情和姿势被原样保留——有人嘴巴张着,有人手按在刀柄上还没拔出来,有人还在笑。 那笑已经僵了,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我蹲在竹丛后面,汗从额角滑到下巴再滴落到竹叶上。 王婶她不是普通人。 那股从她身上透出来的冷冽气息刚才只出现了短短几息,然后又被她收了回去,可我已经看见了。 她朝坡下望了一眼,又侧过头看了看还蹲在竹丛后面的我。 “小楼。” 她朝坡下努了努嘴。 竹丛边缘还有一个黑衣人——刚才瓜子的射程没覆盖到的地方,第五个天刀门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藏在坡下。 他大概是刚才在后面解手,完事提刀赶上来,听见动静不对就压着身子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此刻他一抬头,看见四个同门定在原地,王婶背对着他正跟我说话,便从大石头后头跃了出来。 刀已经出鞘——没看清他拔刀的动作,只看见寒光一闪,刀身划破正午的日光,直接冲向了我这边。 不是冲向王婶,他大概觉得自己够不到她,就先挑了那个蹲在竹丛后面看起来最弱的少年。 “妈的——小崽子你先——” 剩下的字被他吞进了刀刃里。 我不记得自己拔出砍刀的动作了,砍刀是从腰背上拔出来的——姑姑说过,刀不要别腰侧,腰侧拔刀最慢,后背反手拔最快。 我拔出来的时候刀刃擦过刀鞘边缘,发出一声很细的啸,然后刀已经横在我身前。 当——。 火花溅了我一脸,刀刃撞刀刃,震得虎口发麻,手腕险些松脱,但我的手比脑子转得快——手腕往外旋,刀刃贴着对方的刀面斜往上滑出去,把他劈下来的力道卸了大半,顺着刀身滑到他刀锷的位置猛地一顶。 他被顶得往后退了一步。 脚已经踩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步法——姑姑教的,她说这步法叫什么名字她忘了,反正走起来像在地上画圈。 左脚画半圈绕到他外侧,右脚往里插半步,身体压低,重心往侧前方倒。 我倒下去的时候用手肘用力顶了一下他肩膀——他没站稳,脚后跟绊在我的脚踝上,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刀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掉进路边草丛里。 他摔在那儿,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倒的。 我便压在他身上,砍刀架着他脖子,刀刃贴着他跳得飞快的颈动脉。 喘了大概三四息才听见王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不错。” 她把手里还剩的那几颗瓜子揣回袖子里,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上的力道是赞许的,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档、滑、绊——三下一气呵成,你这小子,有两下子。” 我蹲在地上,刀还架在黑衣人的脖子上,抬头看着王婶。 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傻——张着嘴,瞪着眼,汗从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王婶——你——你刚才那——那是——瓜子?” “对啊,瓜子,你不也吃了?”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丢进嘴里嗑了一下,壳吐出去了,仁嚼得嘎嘣响。 “五香的,味道还行。”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是怎么把那四个人定住的?那四个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刚才说话的时候她压根没往他们身上看一眼。 这根本不是“会几下子”能解释的程度,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云淡风轻。 “王婶你——你会功夫?” 她正在把吐出来的瓜子壳从衣襟上掸掉,听见这句话脸上那副笑模样纹丝不动。= “功夫?你这孩子想什么呢。” 她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了。 脚步还是稳稳当当的,“嫁人之前跟走江湖的学过几手防身的本事,对付几个小毛贼还行,这有什么稀奇的?开酒楼没点手腕,早让这些泼皮砸了店了。” “可是他们那四个人,你用一个瓜子——个瓜子怎么——” “瓜子壳硬,弹出去有点力道,吓唬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头飘过来。 “他们等会就能动了,走快点,酱牛肉凉了口感差一半,你姑姑嘴最刁,凉了她要念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躺着的黑衣人,他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我——想动,半边身子麻了,大概是刚才也是王婶的手笔。 我松开他,把砍刀收回后背的刀鞘里,看了他一眼。 “你走吧,别再来了。” 他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也没敢看路边那四尊还站着的“泥像”。 他连刀都没捡,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那四个被点穴的汉子愣了一下神。 王婶的步子已经翻过了前头那道弯,也没有看那四个人,我背好竹篓,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 快到山顶的时候,王婶慢了几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快走到院门口了,老槐树的树冠从石阶尽头探出头来,绿荫荫的。 院子里隐隐约约飘出来一股酒味——姑姑在喝酒,大白天喝酒,这事她干得出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姑姑正坐在石桌边。 她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在另一张凳子上,脚上没穿鞋——布鞋一东一西散在几步开外。 手里捏着一个酒杯,杯沿搁在嘴唇边,没喝,像是在想事情。 石桌上搁着酒壶,旁边躺着一封信,信封早已被拆开,信纸搭在信封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姑姑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嘴角的弧度介于沉思之间,不是白慕容那封——那个月白色的信封早就被我塞客栈门缝里了,这个信封是暗红色的,纸质厚实。 姑姑正看信看得出神,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她的反应和往常一样——瞥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然后又落回信纸上。但紧接着我身后走出了王婶。 目光从我身上扫到身后的王婶,然后停住了。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我怀疑自己眼睛的事。 姑姑把信纸和酒杯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用手理了理头发——她居然理头发了。 她平时头发散得跟鸟窝一样从来不碰,今天居然用手指梳了两下。 然后她把中衣的领口往里拢了拢,把袖口从胳膊肘放下来遮住了手腕,甚至还把腰间那根系得松松垮垮的束带重新紧了一下。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等王婶跨进院门的时候,站在石桌旁边的不再是那个敞着领口晃着腿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懒女人了,而是一个规规矩矩、端庄得体的好姑姑。 “王婶来了。”她笑着说,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我瞪着她。 她没看我。 “给你带了几斤酱牛肉。”王婶把竹篮子搁在石桌上,揭开蓝布,卤香一下子冲出来,“新卤的,比平时多搁了半勺料,给你和小楼改善改善伙食。” “哎呀太客气了——小楼,快给王婶倒茶。”姑姑一边说一边已经把茶壶端起来了,还用手背试了试壶壁的温度——凉了,然后很自然地转头看我,“去烧壶水。” 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我张了张嘴,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说话。去烧水。 王婶坐在石桌边,姑姑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碟酱牛肉和一壶凉茶,面对面坐着,都在笑。 姑姑端庄得像大家闺秀,王婶慈祥得像隔壁邻居。 两个人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最近天气不错,山上的竹子长得茂盛,王婶店里的猪骨涨价了,酱牛肉要多焖半个时辰才入味。 话题绕来绕去,就是没绕到客栈那位姓白的那儿,也没绕到岔路口那几个横七竖八的黑褂人。 我在灶房里烧水,透过门缝看过去一眼。 姑姑正襟危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王婶说一句她应一句,点头的弧度都是规规矩矩的。 要不是我见过她骑在我身上抢鸡腿的样子,我差点就信了。 水烧开了,我把茶壶端出去,姑姑接过茶壶,先给王婶倒了一杯,然后给我倒了一杯——居然也给我倒了。 “你们聊,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她指了指地上我扔下的竹篓。 刚才还没来得及归置的东西——蚊帐的定钱收据、杂货铺买的盐和醋,还有那封被她随手搁在篮子旁边又被竹篓压在下面的信。 “快去,别耽误时间,中午王婶在,饭菜做得用心点。” 然后把竹篓往自己肩上一挎,笑嘻嘻地转身屋里走,她的后脑勺对着我,但我能看到她耳朵尖多了一层很淡的红,定是切换成“好姑姑”模式羞的。 王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看到了吧?你姑姑就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但我觉得王婶看懂了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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