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仙霜剑录】(1-2)作者:秋事已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09 3:01 已读108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凌仙霜剑录】(1-2)

作者:秋事已过
2026/7/9发表于:pixiv

  以下人物皆成年,个人擅自将年龄提到16岁

  第一章……浊祸初临,青儿入梦

  鸿蒙未判气苍茫,清浊初分拓八荒。

  地脉自生无定界,长空无尽孕灵霜。

  天地初成,清浊两分。清气上凝为天,云气漫卷,星河隐现;浊气下沉为地
,山川自生,江海自流。无岁月之数,无古今之别,唯见大地岁岁舒展绵延,万
千地脉源源吞吐混沌清气,氤氲灵气如薄纱漫溢四海八荒。万物自生自长,生生
不息,乾坤浩茫不见边界,一派太古圆满盛景。

  天地之间,万族并立,草木异兽各承生机,而人族独得天地中和之气,落地
便能感应周遭流转灵机,扎根山川开辟聚居之地,代代繁衍不息。人族心性灵动
善思,不甘囿于方寸水土,观天地生灭、阴阳轮转,摸索出引纳灵气滋养自身的
法门,族群日益壮大,遍布世间每一处新生疆土。

  人族修行顺承天地本源,众生生来便携先天道胎,血脉可传道韵,无筑基阻
隔,炼气圆满便可直凝金丹。境界层层递进,一路攀登直至大乘。凡修成大乘者
,便可叩开仙途门户,褪去凡俗桎梏,坐拥无穷无尽寿元,身形不受天地疆域束
缚,九天云海、万里尘寰、浩渺虚空尽头,皆可随心游历,自在无拘。

  只是仙途道阻且长,亿万修行之士,能踏足大乘者寥寥无几。如今这片无尽
活世之内,登峰造极的大乘至尊,仅有两位。二人行踪缥缈不定,常年隐于天地
无人踏足的极远疆域,极少现身世间,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难窥其一缕身影,其
人根脚、所持道法,皆是世间不为人知的隐秘。

  ———

  暮色沉落,长夜笼罩无垠蛮荒。四野万籁俱寂,黑云遮月,风过荒林只余下
枝叶低低呜咽。一处断崖围就的绝地之中,乱石嶙峋,草木丛生,一场血仇追杀
正走到末路。

  一头遍体染血的低阶妖狼踉跄奔逃,皮肉撕裂多处,绒毛被血浸透。它身后
,一头野性暴怒的猛虎紧追不舍,虎目赤红,周身同样带着创口,皮毛缝隙间还
挂着几缕不属于自身的狼毛。

  原是这妖狼趁母虎离巢,偷袭咬死了对方两只幼崽,此刻被暴怒的猛虎一路
追杀,退至绝地断崖跟前,再无半分退路。

  猛虎缓步收了奔势,一步步压上前,沉重的蹄声砸在乱石之上,步步带着压
抑的杀意。

  妖狼退至崖壁死角,再无从避让,浑身长毛根根倒竖,脊背高高弓起,摆出
搏死反扑的架势,可面对盛怒猛虎压倒性的气势,身躯仍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猛虎渐渐逼近,妖狼终究被恐惧击溃,猛地纵身飞扑而上。二者转瞬缠斗一
处,可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不过一个照面,妖狼便被猛虎死死叼住腰身,利齿入
肉,疯狂甩动撕扯。凄厉的狼嚎刺破长夜,不过片刻声响渐弱,身躯软软垂落,
再无动静,已然气绝。

  猛虎松开口,望着仇敌尸身,满心悲愤难平。两只幼崽尽数殒命,元凶就此
身死,反倒让它胸中戾气无处倾泻。猛虎仰头对着长夜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狂啸
,狂风骤然卷地而起,周遭远近鸟兽尽数惊惶四散,奔逃远避。

  嘶吼过后,猛虎压下怒火,正要上前将妖狼尸身撕碎泄恨,眼角余光却瞥见
崖边乱石缝隙间,竟生着一株品相不凡的成熟灵草。

  先前被藤蔓杂草遮掩极深,又因仇敌尚在眼前,故未发现。

  方才狂风扫过枝叶,才将其彻底显露。此草乃是妖兽淬炼筋骨、突破境界的
上好机缘,猛虎眼中杀意稍敛,再顾不得地上狼尸,纵身几个起落便扑到灵草近
前,张口便要将灵草吞入腹中。

  就在利齿将要触到灵草的刹那,乱石之下骤然窜出一条粗壮巨蟒,鳞甲森寒
,血盆大口直奔猛虎头颅狠咬而去。原来这灵草早有伴生妖兽守护,是这条巨蟒
修行多年等待的进阶机缘,岂容猛虎半路截胡。

  一虎一蟒就此在崖间死斗开来。猛虎利爪撕抓蟒身,一块块鳞甲崩裂飞散,
鲜血顺着蟒躯流淌;巨蟒则扭动粗壮身躯,死死缠绕虎身,收紧筋骨碾压虎骨,
蛇口屡屡撕咬猛虎要害。二者皆是为自身机缘拼命,招招不留余地,缠斗之间乱
石翻飞,腥血遍地。

  长久死斗过后,两败俱伤。巨蟒身躯被猛虎利爪硬生生撕裂,断作两截,重
重摔落在地,彻底没了生机;猛虎也被蟒身勒断骨骼,要害受创,挣扎数下后轰
然倒地,气息断绝。

  崖间一时只剩两具妖兽尸身,以及那一株安然无恙的成熟灵草。

  半晌,原本早已气绝倒地的妖狼竟缓缓动了起来。

  先前看似身死,实则是重伤之下闭气蛰伏,借着虎蟒死斗的混乱躲过一劫。
它撑着残破身躯起身,缓步走到灵草跟前,低头一口将灵草吞食入腹,稍作调息
,便拖着伤痕之躯,头也不回走出这片绝地,隐入密林夜色之中。

  妖狼行出不多远,抬头望向天穹,忽见两道一红一白流光自天际疾驰而过,
速度快到极致,只一瞬便消失在茫茫长夜尽头,踪迹难寻。妖狼歪头望了片刻,
甩了甩尾巴,转身钻入暗处,彻底消失不见。

  长夜复归寂静,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这片无尽上古天地间,一桩微不足道
的野趣。

  而方才两道掠过长空两道流光,却也与它无关。只是在妖狼离开不久,此地
又有十数道流光疾驰而过…

  是其:狡狼施计噬雏虎,借斗双亡待隙取。

  灵草吞罢辞荒谷,遥看流光过太虚。

  ———

  话说那两道流光破空而行,速度早已超出寻常修士所能揣测的极限,一白一
红,瞬息便飞越数万里疆土。白光几番竭力追近,堪堪要拉近与红光的间距,转
瞬间又被红光再度甩落拉开。

  这般极速,在寻常修士眼中,也不过是天际一闪而逝的残影,难辨分毫样貌
;凡夫俗子眼界有限,连抬头捕捉一丝光影都做不到,只当是天际异象。

  一路追逐,整整三日三夜过去。

  极北无垠冰原之上,寒气刺骨,千里冰封。天边赤色流光骤然坠落,轰然落
于冰原腹地,落点周遭十余丈厚的坚冰瞬息消融,化作翻滚沸腾的沸水,白雾蒸
腾。

  赤色流光缓缓敛去,显露出一道黑衣男子身影。此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暗
织赤纹,眉眼桀骜阴鸷,周身萦绕缕缕暗红浊气。他凌虚悬在沸水之上,下方滚
烫水汽升腾缭绕,将半幅身形隐在茫茫白雾之间。

  他抬眼望向高空雪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朗声道:「凌仙子一路
追在下许久,这般步步紧逼,莫不是当真看上在下了?」

  半晌无人应答。

  黑衣男子再度出言嘲弄:「你已是此方天地顶尖大乘至尊,修行万古的仙流
,这般死咬我一个后辈不放,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折损你素来清冷出尘的
仙名。」

  话音落尽,雪山之巅方才缓缓现出一道白衣身影。

  立身万仞雪峰之巅,周遭漫天飞雪绕身盘旋,却始终挨不近她分毫衣衫。一
袭素白广袖长袍裁若流云,质地莹润似月华织就,边角缀着淡淡霜纹,随风轻轻
翻卷,飘逸出尘。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简约白玉发簪束起大半,余下青丝顺着肩
头垂落,被山风拂得微微漾动。

  面若凝脂白玉,眉目精致婉转,眉峰清淡不掩风骨,一双眼眸澄澈似寒潭秋
月,清冷之中暗含万千底蕴。琼鼻樱唇,肤色莹白胜霜雪,身姿窈窕挺拔,气韵
浑然天成。明明不曾握持佩剑,周身却自有一股凛然剑道威势,内敛不泄,只静
静立在雪峰高处,便叫漫天风雪、凛冽寒风都下意识为之俯首。

  她静静俯瞰下方沸水之上的黑衣之人,不言不语,只静静伫立。

  此正是:一身清绝倚云巅,未执霜锋意自玄。

  素袂临风凝皓雪,明眸映月照寒川。

  千重剑气藏方寸,灵台清明神自悬。

  仙锋不出安四海,问心天成凌霜寒。

  黑衣人见凌霜寒始终漠然不语,只静静立在雪峰之上,不由得重重冷哼一声

  「既然凌仙子无心与在下闲谈,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刚落,雪山之巅那道白衣身影终于开口。

  她的声线清泠温润,似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融水,淌过青石,不沾半分烟火
气;声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服万物的厚重威严,一字一字落
下来,清晰传遍整片冰原:「你走不了。」

  黑衣人先是诧异她终于肯出声,随即又被那句话勾起嘲弄,扬声笑道:「凌
仙子连日来百般出手,都没能将我留下,怎的眼下忽然这般笃定?」

  凌霜寒语气依旧淡得像周遭飘雪,不起波澜:「此地早已布下十绝阵,只待
你周天运转,暂作喘息。」

  黑衣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放声大笑,笑声裹挟着桀骜之气在冰原回荡:「
十绝阵?哈哈哈!」

  笑罢,他语气讥讽:「我素来知晓,你身负先天剑心道胎,剑道修为冠绝世
间,便是玄宸子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随即一声冷笑再起:「可你本就不擅阵道,如此短时间。更何况是在我全无
察觉之时布下十绝大阵?未免太过痴人说梦。莫不是被我几番言语激怒,乱了心
神,失了往日分寸?」

  一番狂妄讥讽尽数落下,凌霜寒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眉眼依旧清冷平和,只
淡淡回道:「你大可试着离开,我绝不阻拦。」

  黑衣人见百般挖苦都无法牵动对方分毫神色,再配上这份十足的底气,心头
不由得微微一沉,暗自思忖:难不成她真的在我毫无察觉间布下了十绝阵?究竟
是何时动手的?我竟半点征兆都不曾捕捉。别说她本非阵道高人,就算是阵道大
宗师天衍子亲至,想要做到这般悄无声息,也绝无可能。

  念头翻涌,顾虑却悄然生根。对方终究是此方天地顶尖的大乘至尊,谁也说
不清她是否藏着旁人无从揣测的逆天手段。

  黑衣人兀自迟疑踌躇之际,凌霜寒再度轻启朱唇:「怎么,不打算逃了?」

  黑衣人压下心底几分不安,又恢复了嬉皮嘲弄的模样:「有凌仙子这般绝代
佳人相伴,我又何苦急着逃走?」

  凌霜寒不再多言。身下素衣广袖微微一动,万千纤细丝缕骤然蓬勃涌出——
尽数都是凝练到极致的傲寒剑气。

  修行界素来有言,剑修炼至高深之境,方能化剑为丝;寻常修士耗尽苦功,
能凝练一缕剑丝便可称雄一方,已是万分艰难。而此刻凌霜寒身后,数不尽的剑
丝交织缠绕,犹如一条覆压长空的剑龙,贯破云层,朝着冰原之上的黑衣人轰然
压落。

  自始至终,她立身雪峰之巅身形分毫未动,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只是抬手拂
去身前落雪一般寻常。

  黑衣人身形骤然冲天而起,堪堪避开要害。下一瞬间,漫天剑丝轰然砸在他
方才立身的位置,终究扑了个空。

  他悬在半空,带着几分戏谑高声打趣:「方才还说绝不主动出手,凌仙子怎
的反倒言而无信了?」

  话音未落,他垂眸望向下方冰原。密密麻麻、精纯到极致的剑丝落向大地,
却在触碰到冰层的刹那尽数消融,整片冰原完好无损,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方才被红光灼化形成的沸水区域,也在剑气散去后,转瞬重新冻结成厚重坚冰。

  见此情景,黑衣人眼皮不由得微微一跳,心中翻涌起诸多关于凌霜寒的坊间
传闻。

  世人皆传她乃是千万年难遇的绝世剑胚,十岁踏上修行之路,一年便修至练
气圆满,短短三年直接凝出金丹;往后一路坦途,修行从无大坎坷,直至修成大
乘,前后也不过两千年光阴。

  如今她年岁四千有余,修为已然比活了一万两千载的老牌大乘玄宸子还要胜
出三分。

  早年她刚踏足大乘境界时,曾与玄宸子有过一场论道切磋,具体胜负内情从
未外流,只知晓自那以后,玄宸子便常年闭关,极少现世,而凌霜寒则随心遍历
四海八荒。其中高下,旁人心中自有揣测。

  过往不少修士都觉得这些传言难免夸大几分,可亲眼见识过方才那一击,黑
衣人才明白,坊间的传说非但没有夸大,反倒还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可怖。

  方才那一击看着未曾损毁半分冰原,内里杀机却内敛到极致。他心中清楚,
方才但凡躲闪慢上半步,哪怕只是被一缕剑丝擦到衣角,都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
场。

  黑衣人心中思绪未落,还未稳住心神筹划对策,便见周遭漫天纷飞的落雪看
似散漫飘坠,实则每一片雪花之间,都有无形剑气丝丝牵缠,早已编织成一张密
不透风的禁锢大网,将他周身空间死死锁困。

  方才那一记剑丝轰击不过是佯攻,本意便是逼他腾空移位,自投罗网。

  从黑衣人纵身闪避,到察觉身陷剑网,前后不过半息功夫,快得让人无从反
应。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立刻施展出应对之法。周身翻涌而起赤黑交织的魔焰
,向外狂暴扩张冲撞,可环绕周身的雪刃剑网稳固异常,魔焰几番冲击,始终寸
步难进。

  他再不迟疑,取出一件秘宝,引自身精血浸染催动。周身魔焰骤然收拢凝作
一团厚实焰罩,将身躯严严实实包裹其中。转瞬之后焰光散尽,原地已然空无一
人,黑衣人借着宝物之力遁离当场。

  雪峰之上,凌霜寒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只是静静俯瞰下方动静。

  片刻之间,半空之中光影一晃,黑衣人的身形猛然显现,四肢躯干尽数被虚
空剑气牢牢缚死,任凭他催动一身修为拼命挣扎,周身禁锢纹丝不动,分毫动弹
不得。

  可他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倒又勾起讥讽笑意:「洞虚神游剑气?你竟早早
锁死了这片虚空。凌仙子为擒拿我一个返虚小辈,层层手段尽出,这般以大压小
,就不怕日后被天下修士耻笑么?」

  凌霜寒语气平淡无波:「你已然无路可走。」

  话音落下,黑衣人仰头放声狂笑:「哈哈哈!凌仙子这般步步紧逼,若是真
心属意于我,大可直言便是,何苦费尽这般周折?」

  他心底暗自盘算:先前还当真忌惮她布下了十绝大阵,可两次试探下来,始
终未曾捕捉到半点阵纹波动。倘若真有大阵蛰伏于此,她根本不必接连出手阻拦
。想来所谓大阵,不过是故意诓我,逼我主动遁入虚空,再借机出手禁锢。可她
纵然是此方天地第一人,也绝料不到我压箱底的真正后手。

  念及此处,黑衣人笑意更盛:「只可惜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不能奉陪
了。」

  话音刚落,方才助他遁逃的那件秘宝浮现在身前。

  凌霜寒清冷眉宇微微一蹙,便见那秘宝骤然轰然崩碎,紧随其后,黑衣人的
身躯寸寸爆裂,化作漫天血雾四散飘开。

  凌霜寒的神识早已打磨至登峰造极之境,覆盖数百万里冰原纤毫毕现,普天
之下,无人能在她神识笼罩之下悄无声息遁走藏匿。

  她凝神细细推演探查,方才那人所用的手段怪异至极:全程未曾感应到半点
破空遁走的灵气流转,从表象来看,分明是主动崩碎肉身、自毁元神,已是自绝
于此。

  可越是表象天衣无缝,凌霜寒心中反倒愈发凝重。此事绝不会这般简单了结

  她心念微动,转头望向冰原另一侧,白衣身影一闪,瞬息便已横跨万里冰域
,落至另一处空域。

  半空之中早立着两道身影,皆是返虚修为,见凌霜寒现身,连忙躬身齐齐行
礼:「仙尊。」

  凌霜寒望着二人,轻轻一声轻叹:「大哥,同我之间,何必这般生分。」

  为首那名面容沉稳的男子躬身回话:「您虽是我族小妹,更是执掌天地剑道
的大乘至尊,礼数万万不可废。」

  身旁另一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态度恭谨不改。凌霜寒见状无奈,只得微微颔
首作罢,随即开口问询:「那人可是逃遁落在此处?」

  两名修士对视一眼,神色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凌霜寒眉宇间添了几
分疑惑,方才被她唤作大哥的修士抬手掌心一翻,一物缓缓浮现在他掌间。

  此物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赤,纹路诡谲如蠕动血纹,外表雕琢成一枚怪异
兽首模样,正是方才黑衣人用来遁走脱身的那件秘宝。

  凌霜寒轻咦一声,抬手隔空一引,那宝物便稳稳落至她掌心。

  明明方才在自己亲眼注视下炸裂粉碎,此刻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都寻不
见。她心中满是疑云:整片冰原虚空早已被层层锁死,此方天地之内,没有任何
角落能彻底避开她的神念搜捕,这件法宝又是如何瞒过追踪,辗转落到此处?

  凌霜寒眉头微微蹙起,几番推演,依旧寻不到半点头绪。

  正思忖间,四面八方接连有数道流光破空疾驰而来,尽数在三人周遭落定身
形。十一道身影与此前二人一般,皆同是返虚修士,齐身朝凌霜寒行礼道:「仙
尊!」

  原来先前凌霜寒所言并非虚言,她当真早已在整片冰原布下十绝大阵,将这
一方天地彻底封死。

  可眼下蹊跷之处便在于,那黑衣人的踪迹彻底消散无踪。莫非连十绝大阵,
都没能将其困住?

  凌霜寒缓缓摇头,压下这般念头。

  十绝大阵封禁天地、锁死虚空,防御力与禁锢力皆是顶尖,区区返虚修士绝
无自行冲破的可能。就算换作她亲身被困其中,也要耗费极大气力,方能勉强破
阵而出。

  越是笃定阵法不会出问题,她心中的困惑便越发深重。

  周遭十三位返虚大能,若是换在别处,无一不是雄霸一方、一言九鼎的顶尖
人物。

  可此刻在凌霜寒身前,见她沉吟思索,众人皆十分默契地闭口肃立,无人出
声打扰,只静静等候她发话。

  思索良久,依旧毫无头绪,寻不出对方脱身的分毫破绽,凌霜寒只得暂时压
下疑虑,就此作罢。

  她抬眸看向身前十三位返虚修士,轻声问道:「此獠肆虐,世间受灾如何?

  一名身着青袍的返虚修士上前躬身禀报:「此人心性暴戾,出手狠辣无比。
自宗门收到传讯起,东域已有十座大城惨遭祸乱。玄阳宗、清澜阁先后派出数十
名化婴修士、两名返虚道友前往镇压,尽数殒命于此。底下修为浅薄的修士与城
中凡俗百姓,受害更是不计其数。」

  另一名长老随即补充道:「万幸我族察觉其凶险,不敢小觑。若是如同其他
宗门一般轻敌,只遣一两位返虚修士前来拦截,定然也要折损人手、吃尽大亏。

  凌霜寒闻言微微颔首,又开口追问:「可摸清此人来历根脚?」

  人群中一位年长长老出列回话:「回仙尊,翻遍世间所有记载、寻访各方同
道,从未听闻世间有这般一号返虚强者。同境界之中,能独身接连诛杀数位同阶
修士者,万古罕见。此人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三个月前才骤然现世,行事目的
十分单一,专挑人口稠密、修士汇聚的城池出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向。」

  凌霜寒听罢默然片刻,轻声感慨:「对方不过返虚修为,我此前全力施展开
遁术追猎,竟还是被他辗转遁至此处。」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言语,神色沉静,暗自思忖内情。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位白面长须的程长老欲言又止,神色隐隐迟疑。

  凌霜寒目光微落,淡淡开口:「程长老,你有话但说无妨。」

  被点破心思的程长老不再藏掖,上前一步郑重道:「回仙尊,此獠虽作恶滔
天,行事却极为古怪,处处透着诡异。」

  一旁凌家长兄微微挑眉:「哦?古怪在何处?细细道来。」

  程长老整理思绪,缓缓禀报道:「据门下弟子传回的实地探查消息:此人每
一次出手,攻势都会整片笼罩一座城池,看上去并无差别对待。可事后清点,所
有化婴及以上修为的修士尽数身死,无一幸免。

  反观修为尚浅的修士与寻常凡人,肉身都完好无损,伤亡极少。

  只是门下弟子多方仔细核验,这些幸存之人看似无恙,神魂与道体深处,都
被悄然种下了一道莫名浊印。这印记极为隐蔽,寻常神识极难探查捕捉,至于这
印记究竟有何用意、日后会引发何种变故,眼下我们尚且无从探明。至于为何会
出现这般强者尽亡、弱者留存的怪异局面,几番推演,也没能寻得缘由。」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面露骇然,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全然不合常理。

  凌霜寒静静伫立风雪之中,眉目微凝,默然不语,暗自思索其中隐情。

  程长老似是骤然想起一桩要事,连忙再度拱手:「仙尊,还有一事奇异之极
。」

  「讲。」

  「门下弟子在受灾最重的东澜古城之中,发现一名16岁的凡人幼童。

  全城众生几乎都被种下了那道莫名浊印,唯独这名幼童通体气机澄澈纯净,
不曾沾染半分印记,完全避开了这场异变。

  此女父母皆是世间最寻常的凡人,并无半点道途根基,可她生来便身怀通明
剑心道胎,是万载难逢、适配剑道修行的特殊先天道胎。」

  此言一出,在场十二位返虚长老齐齐发出一声轻咦,面露惊色,纷纷侧目。
这般得天独厚的剑道道胎太过罕见,也难免众人心生震动。

  凌家长兄神色郑重,追问:「那孩童,门下可妥善安置?」

  程长老颔首:「已带回我族宗门,交由内门长老悉心照料安顿,稳妥看护,
未有疏漏。」

  众人看向凌霜寒,见她默然伫立,无人出声打搅。

  白衣凌霜寒静立片刻,眸光悠远不知所思,良久才轻轻点头,清淡出声:「
十绝阵暂且保留,诸位长老辛苦,在此镇守留候,切勿松懈分毫。我亲往域外虚
空一趟,再细细探查此人踪迹。」

  十三位返虚修士齐齐躬身:「谨遵仙尊法旨!」

  凌霜寒不再多言,白衣一晃,身形瞬间消融于长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她离去,一众长老立刻围向程长老,纷纷开口催促,想要知晓更多探查细
节。

  程长老无奈,只得取出宗门传讯玉符,将门下弟子传回的所有讯息,当众一
一展现开来……

  域外苍茫,天外无天。

  这里脱离大地疆域,不属四海八荒,只有无尽混沌气流翻涌沉浮,万古沉寂
,虚空寥廓。

  凌霜寒白衣渡空,方才踏足这片域外虚空,尚未铺开神念细细探查,掌心那
枚方才失而复得、完好无损的诡异兽首秘宝,骤然自主震颤起来。

  下一瞬,无声崩碎。

  没有巨响,没有灵光爆发,整枚法宝径直化作细碎飞灰,随风消融在混沌虚
空之中。

  就在法宝散尽的刹那,一缕极凝练的赤红微光,自灰烬深处骤窜而出,速度
快得超越时空桎梏,只是一闪,便穿透层层混沌气层,遁入深远虚无,彻底不见
踪迹。

  凌霜寒明眸微闪,立身虚空,并未急于动身追猎。

  她静立不动,神念如浩海铺开,笼罩周遭万里虚空,一寸寸细细溯源、感应
甄别。

  片刻之后,她心底似已了然。

  这一缕红光,绝非那名黑衣人的肉身残息,亦非其溃散元神。

  反倒像是一道凝练至极的神念。

  想必是那人早早就留在法宝之中的后手伏笔,借凌霜寒主动脱离十绝阵来到
这域外之机,悄然趁机遁走,可为何只是一道神念?

  莫非此人只是?

  似是想通了此间关节,凌霜寒手腕轻轻一翻。

  一柄通体赤红、剑韵凛冽、暗含域外道则的飞剑凭空现世,悬于身侧。此剑
专司溯源追迹、破虚寻踪,最擅捕捉这类遁走的神念残痕。

  飞剑嗡鸣轻震,循着方才那道红光消逝的轨迹,率先破空飞射而出。

  凌霜寒白衣轻扬,身形紧随剑光之后,一瞬穿梭千里,彻底消融在茫茫域外
虚空深处。

  ———

  天下立有大邦云朔国,国中下设诸州,南境青榆州下辖平野郡,郡之边缘坐
落着一处寻常村落,名唤石溪村。

  此地无灵脉滋养,山水平平,放眼皆是田垄林木,村中世代定居的皆是凡夫
俗子。可奇妙的是,村中之人个个筋骨强健、少病少灾,寿数远胜别处凡人,代
代皆有百岁老者安享晚年,族中记载最长寿者,已然活过一百五十余载。

  村中一户寻常三口人家,夫妇二人皆是中年模样,膝下独子年方十六,名唤
石头。少年年纪尚轻,身形却生得魁梧结实,一身腱子肉透着常年劳作打猎练就
的硬朗。

  日头偏西,暮色将至,丈夫与儿子结伴从山林归来。妇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墩
上,借着落日余光低头缝补一家人的粗布衣裳,针线细密,默默等候二人归家。

  父子二人放下背上的竹筐,一一清点今日所得:几只野兔、山鸡捆扎整齐,
皆是打猎所得;另有不少山货,已经在山下集市换来了粗盐、布匹,还有几块粗
粮面饼,尽数拿出来给妇人过目。

  入夜,屋内摆上粗茶淡饭,一家人围坐桌前用饭。少年石头趁着饭间,压低
声音说起一事:「娘,今日在山深处,咱们还挖到了一株品相极好的千年山参。

  中年男子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等珍稀灵药,咱们凡人消受不起。
明日一早,便带上这株山参,去往仙山之上,供奉给山上的仙师。」

  一听「仙师」二字,少年瞬间精神大振,眼里满是热切与向往,连忙追问道
:「爹!是不是就是传说里那些能够呼风唤雨、飞来飞去、手握无上法术的仙人
?!」

  一旁妇人听着少年天真热切的模样,眉眼弯弯,只是含笑看着他,并不插话

  父亲见状,无奈瞪了他一眼:「 一天到晚净瞎琢磨那些虚的。仙师是
什么身份,哪是咱们说见就能见到的? 别做白日梦。」

  石头被泼了冷水,却半点也不气恼,依旧兴致勃勃,又追着问道:「那爹你
见过仙师吗?」

  中年父亲闻言微微一滞,沉默沉吟许久,神色复杂,最终只淡淡吐出四字:
「明天再说。」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天尚未亮,晨雾漫天,天色蒙蒙青白,父子二人便早早起身,辞别妇人
,向着远方云雾深处的仙山行去。

  一路跋山涉水,步步登高。

  从破晓晨光走到日头西斜,整整一日山路无半分停歇。

  少年石头素来体魄强健,常年进山打猎、穿山越岭,几日奔波从不觉累。可
今日不过稳步登山,他却早已气喘吁吁,呼吸发紧,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父亲侧首看他,出声问道:「 往日你进山打猎,连着在山里跑两三天都不
见你累成这样。今天又不用追猎物,也没让你扛重家伙,怎么反倒喘成这副样子
? 」

  石头扶着一旁山石,大口喘着气,满脸困惑:「 我也说不清咋回事,浑身
懒洋洋提不起劲,越是往高处走,两条腿就沉得跟坠了石头一样。」

  他爹深深瞥了石头一眼,心里其实早就明白缘由,却没点破,只是一言不发
,接着往云雾深处的仙山往前走。

  石头缓了两口粗气,又惦记起昨晚的事,连忙追着问道:「爹!你昨晚故意
吊着我话呢!快说快说,你到底见过仙师没有?」

  他爹被儿子缠得没办法,索性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石头,又抬
眼望了望头顶层层叠叠的云海,才缓缓开口:「爹在还没跟你娘成亲的时候,见
过一次。那时候,有仙师来过咱们石溪村。」

  石头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当场惊呼出声:「啥?仙师去过咱们村
里?这怎么可能啊!」

  他爹白了他一眼:「你老子我还能唬你?」

  石头还是一脸不信,连连摇头:「咱们那破村子平平无奇,啥好东西都没有
,仙师跑那穷山沟干啥?而且我长这么大,从来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了!」

  他爹哼了一声,慢悠悠道:「你以为仙师是随便谁都能撞见的?我跟你说,
见仙师讲究的是福缘。没福分的人,就算把这仙山爬一百遍,累死累活,也连仙
师的影子都瞧不着。

  有福缘的人,哪怕在家躺着睡大觉,该见照样能见。你老子我,就是当年沾
了福气撞见的。至于你小子有没有这份福缘,那就不好说了。」

  石头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他心里犯起嘀咕,自
己哪说得准有没有这份福缘,真要是像爹说的这般,那今儿辛辛苦苦爬这么远山
路,岂不是白跑一趟?

  前头的老爹走了几步,回头见他愣在原地,出声催促:「杵那儿干啥呢?磨
磨蹭蹭的,赶紧跟上。」

  石头耷拉着脑袋,扶着身旁的大树慢慢撑起身,刚要抬步接着走,眼角余光
忽然瞥见天穹之上有异状。他猛地抬眼一望,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急忙开口喊
住前面的人:「爹!你快看天上!是仙师!」

  老爹只当儿子又在胡思乱想做白日梦,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又瞎念叨
什么美梦。」

  「真的爹,你快看半空!真的是仙师!」石头伸手指着上空,语气激动得不
行。

  老爹将信将疑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看清景象的刹那,整个人也僵在
了原地。

  半空之中,数十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分列两排,队形齐整,慢悠悠乘风向前滑
翔。

  队伍最前方领头的那只仙鹤背上,静静盘坐着一位身着绿纱长袍的少女。乌
发松松挽成简约发髻,几缕碎发随微风轻扬,眉眼温婉清雅,肌肤莹润如玉,周
身萦绕着淡淡的柔光,周身气质出尘脱俗,静静闭目养神,一派悠然自在。

  老爹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一声:「哎哟娘嘞,真真是仙师!」说着连忙
双膝一弯跪倒在山路之上,慌忙拉了一把身旁的石头,「快跪下,别失了礼数!

  石头依着老爹的吩咐跟着跪下,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微微抬着脑袋偷偷仰
望。只见那一队仙鹤载着绿袍少女,缓缓朝着云雾深处飞去,身影一点点远去,
最后慢慢消失在层层云海之中。

  仙鹤编队缓缓向前飘飞,越往深处,天地景致越发不同。

  一座座奇峰拔地而起,连绵错落,万千仙山比肩林立。终年不散的云絮层层
叠叠缠绕山腰,乳白雾气随风缓缓流转,将一座座殿宇半掩其间。

  白玉铺就的栈道顺着山势蜿蜒盘旋,飞檐翘角的琼楼玉宇错落排布在各座峰
头,梁柱泛着淡淡的温润灵光。山涧灵泉叮咚落玉,遍地奇花古木常年不败,灵
气浓稠得仿佛化作薄雾漂浮在半空,目之所及,处处皆是仙家胜境。

  一众白鹤振翅慢行,行至一处僻静峰顶上空时,端坐鹤背的绿袍少女微微俯
身,目光落向峰下一方清静院落。看清院中身影,她不由得轻咦一声,满心好奇
:「咦?这儿何时多了一位生得这般好看的小妹妹?」

  她暗自思忖,实在猜不透这孩童究竟是族中哪位叔伯照看的后辈。少女心中
打定主意,等今日修行功课全部做完,便专程过来拜访,好好认识一番。

  说罢,她收回目光,伴着一众白鹤,继续向着主峰殿宇缓缓飞去。

  丫丫来到这里已经整整十天了。

  她时常想起十天前的光景,那会儿自己还在家中的小院里追着小虫玩耍,忽
然家门口走来一位姐姐,是丫丫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

  只是一眼,小丫头心里便生出莫名的亲近,打心底里喜欢这位陌生的漂亮姐
姐。

  她看着姐姐和爹娘在一旁低声交谈许久,爹娘脸上满是欣慰欢喜,笑着把她
领到女子身前。

  之后那位姐姐不知从何处唤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温柔地将她抱到鸟背上
。白鸟振翅而起,一瞬便冲上高空,狂风扑面而来,丫丫一时受不住眩晕,没多
久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双眼,人已经身在这座陌生院落里。

  这里除了她,还有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让丫丫唤他凌爷爷。小丫头性子乖
巧,乖乖照做。平日里凌爷爷只照料她三餐吃食、起居歇息,余下的时间便任由
她在院落和附近山间随意走动闲逛,从不多加约束。

  只是当初接她来的那位漂亮姐姐,这十天里只来看过她一回,之后便再没露
面。独处的时候,丫丫总会坐在石阶上发呆,心里着实想念那位温柔的姐姐。

  方才又一队大白鹤从头顶慢悠悠掠了过去。这十天下来,丫丫已经数不清见
过多少大鸟从云间来往。方才听见鹤鸣,她还心头一喜,以为是当初接自己上山
的那位漂亮姐姐来看她了,可抬眼细看,鹤背上空无一人,压根没有想见的身影

  丫丫蔫蔫地垂下头,小声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明明午觉才睡醒没多久,这
会儿困意却猛地涌了上来,眼皮重得直打架。她撑不住倦意,趴在院子里一块平
整的青石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丫丫慢慢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院子里安安静静,半
点动静都没有。她张口轻唤:「凌爷爷?」

  四下空荡荡的,没人应声。

  丫丫心里犯起嘀咕。往日里凌爷爷总在院子附近忙活,方才明明还在这儿,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喊他也不答应?

  正纳闷着,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你叫丫丫,是吗?」

  丫丫猛地回头,方才自己趴着歇息的青石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一身素
白长袍的女子。

  小丫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细声应道:「嗯,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名,叫丫
丫。」

  白衣女子微微侧过脸。只这一眼,丫丫整个人彻底看怔在原地。

  往日里她心心念念,总觉得当初接自己上山的那位姐姐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看
的人了,可两相一比,才明白从前所见的好看不过是凡尘姿色,眼前这人好似揽
尽了漫天月华与山间仙气,气质容貌全然不在一个层次,差距大得没法形容。

  丫丫怔怔望着,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脸上,半点都挪不开,心底只一个念头,
若是能一直守在这位姐姐身旁,这辈子哪儿都不愿再去了。

  白衣女子望着呆呆出神的小丫头,唇角漾开一抹轻柔笑意,柔声开口:「丫
丫,你可愿做我的弟子,随我修行?」

  丫丫年纪太小,压根听不懂弟子、修行这些字眼是什么意思。可望着对方温
和沉静的眼神,直觉这定然不是什么坏事,便木木地点了点头。

  女子笑意更深,轻声吩咐:「从今往后,你便更名唤作青儿。」

  丫丫依旧愣愣地应声点头。

  下一瞬,丫丫猛地睁开双眼,方才种种景象尽数消散。她依旧趴在冰凉的青
石之上,身前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白衣姐姐的身影。

  她连忙翻身爬起,慌忙环顾整个院落,就见凌爷爷正站在不远处,噙着笑意
静静望着自己。

  丫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凌爷爷缓步走上前,笑着开口询问:「是不是梦到了一位漂亮姐姐?」

  丫丫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凌爷爷见状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其中缘由。

  片刻后丫丫仰起小脸,认真发问:「凌爷爷,修行是什么呀?」

  「你随我来。」凌爷爷朝她伸出手。

  丫丫从青石上跳下来,小跑上前牢牢攥住老人的手掌,跟着他就要往院落外
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叮嘱,停下脚步认真对凌爷爷说道:「爷爷,
往后别再叫我丫丫了,我叫青儿。」

  第二章.东澜生悲,万古劫开

  凌爷爷牵着青儿软乎乎的小手,缓步走出僻静院落。

  小姑娘年纪16岁,小脸圆润白净,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像山涧不染尘埃的
清泉。身上一件素净小布衫,头发简单挽了个小发髻,几缕软发贴在脸颊旁,迈
着小小的步子乖乖跟着,模样乖巧又讨喜。

  沿着山间石路慢慢往前走,凌爷爷侧头看向身旁的小丫头,温声开口:「青
儿,你如今可清楚咱们身在何处?」

  青儿茫然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从前生活的地方吗?」

  「记得,我以前跟爹娘住在东澜城。」青儿认认真真答道。

  凌爷爷接着问道:「那你晓得东澜城有多大,城中住着多少人吗?」

  青儿又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回话:「我只晓得我家住的那条街就大得很,
街上认识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我逛上一整天,都走不完哩。」

  凌爷爷闻言笑了笑,牵着她走到路边两块平整的大石跟前,两人相对坐下。
老人随手折了一截细树枝,低头在松软的泥土上先画出一个不大的圆圈。

  他指着地上的圈对青儿说:「这便是你生活过的东澜城。你口中那条走不完
的街道,城里还有几百条呢。」

  顿了顿,凌爷爷慢慢细说:「整座东澜城方圆足有百里,住了好几十万人哩
。」

  青儿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吃惊。

  她从前只觉得自家那条街道已经大到逛一天都走不尽,万万没想到这仅仅是
城池的冰山一角。小脑袋里忍不住暗自琢磨,单单一条街就要走上一整天,若是
把偌大一座东澜城从头到尾走遍,不知得耗上多少年岁。

  凌爷爷握着树枝,又在原先小圈外头画了一圈更大的圆环,将代表东澜城的
小圆圈稳稳包裹在内。

  「这便是云朔国。」凌爷爷指着地上的圆环缓缓说道,「单单像东澜城这般
规模的大城,整个云朔国境内,便有数百座之多。」

  青儿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小嘴巴微微张着,满心震撼。她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世间到底辽阔到了何种地步,实在超出了自己全部的想象。

  没等小姑娘回过神,凌爷爷抬手又在外侧勾勒出一圈范围更广的圆环。

  「这一圈,便是咱们的凌氏仙宗所辖地界。方才说的云朔国这般体量的凡俗
大国,在仙宗的管辖范围内,足足还有十几个。」

  青儿满脸难以置信,仰起小脸急忙追问:「凌爷爷,那我们如今,就在凌氏
仙宗吗?」

  凌爷爷轻轻点头:「没错,青儿现在啊,就在这个大圈里最高的地方。」

  青儿低头望着泥土上层层嵌套的圆环,又抬头望向头顶云雾翻涌的高空,心
里忍不住好奇,这最高的地方,究竟有多高呢?

  凌爷爷握着树枝,正要抬手,打算再往外绘制更大的圈层。青儿见状连忙伸
出小手连连摆手:「凌爷爷,别画啦别画啦!」

  老人被她这副怯生生又被惊到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顺势放下手中树枝:「
好好好,不画了。等青儿往后慢慢长大,修为渐深,爷爷再一点点讲给你听。」

  青儿歪着小脑袋,疑惑开口:「凌爷爷,这就是修行吗?」

  凌爷爷温和一笑:「没错,见识天地万象,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不过还有
另一重修行门道,爷爷慢慢讲给你听。」

  青儿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说道:「爷爷,你别说太多啦,我怕脑子装不下
,记不住。」

  「无妨。」凌爷爷柔声安抚,「爷爷先粗略讲一遍,记不住也没关系,日后
多讲几次总能明白。」

  青儿这才安心点头,静静靠着老人认真聆听。

  凌爷爷避开艰深晦涩的术语,用孩童听得懂的大白话慢慢解释修行根基,说
起先天道胎。

  他讲,有些人降生之时,肉身本源便得天独厚,身负先天道胎,生来就能主
动吸纳天地间飘散的灵气,炼化滋养自身,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资。

  青儿听得似懂非懂,只懵懂地不停点头。

  凌爷爷接着往下说,入门第一步先要凝练灵气,这一步一共分十二层。待十
二层灵气尽数凝练圆满,便可凝聚金丹;金丹修成之后,再往后便是化婴、返虚
……后面更高的境界便暂且略过不提。

  老人耐心娓娓道来,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慢慢西斜。青儿听得眼皮越来越沉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最后实在撑不住,脑袋一歪,乖乖趴在凌爷爷的腿上,呼
吸渐渐平缓,沉沉睡了过去。

  凌爷爷掌心轻轻温柔抚着青儿柔软的发顶,抬眸望向高远云海,似对着虚空
低语了一句:「看了这么久,还不下来?」

  话音刚落,头顶林间上空便飘来一道清脆俏皮的少女笑声:「嘻嘻!十四叔
伯果然早就发现我啦!」

  一道翠绿倩影凌空掠下,身姿轻盈如燕,稳稳飘然落于地面。正是先前那群
白鹤之首、驾鹤巡游仙山的绿袍少女。

  凌爷爷望着她,无奈温声问道:「今日宗门功课,这般快便做完了?」

  绿袍少女抬手拍了拍裙摆,小脸微微一扬,带着几分灵动稚气:「功课早做
晚做,不都是要做的嘛!」

  凌爷爷无奈摇头:「你这丫头,多少年了还是这般随性散漫。修行时日不短
,至今都未曾凝结金丹。」

  少女立刻嘟嘴反驳,语速轻快:「我今年才十六岁而已!哪有那么快结金丹
的呀!」

  凌爷爷正要开口再叮嘱几句,少女生怕被说教,连忙飞快打断,目光瞬间落
在静静趴在他腿上熟睡的小青儿身上,眼里瞬间盛满好奇,小声问道:「十四叔
伯,这个小妹妹是谁呀?」

  绿袍少女蹲下身,目光落在熟睡的青儿脸上,满心疑惑:「是族里哪位叔伯
家的后辈?我在仙山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妹妹。」

  凌爷爷轻轻拢了拢青儿身上的衣角,低声回道:「她名叫青儿,是你六师姐
从东澜城那场祸乱里寻回来的孩子。」

  少女眼睛瞬间一亮,轻声念叨:「青儿,这名字真好听。她是什么修行资质
呀?往后能不能跟着我一起修行,我也好有个伴。」

  凌爷爷闻言淡淡一笑:「就你如今还处在凝练灵气的阶段,自身根基尚且不
稳,拿什么来教她?」

  少女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扬起小脸辩解:「我虽说还在练气,但早
就打磨圆满,随时都能冲击金丹了。」

  「是吗?那打算何时正式突破?」凌爷爷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反问。

  少女被问得一噎,不敢接着吹嘘,连忙灵活转了话题,重新看向熟睡的青儿
:「青儿往后就一直在这里修行吗?我之后能不能经常过来探望她?」

  凌爷爷慢悠悠抚着花白胡须,不急不缓开口:「等你哪天真真正正凝结出金
丹,稳固了修为,我便应允你常来见她。」

  少女一听这话,垮了半边小脸,却也没法耍赖,只乖乖点头应下,舍不得大
声惊扰熟睡的青儿,只静静望着小丫头恬静的睡颜。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无边海。

  沧海无垠,浊浪滔天。

  无尽碧海之上狂风呼啸,翻涌的巨浪一次次狠狠拍击着嶙峋漆黑的断崖,炸
起千丈白沫,涛声轰鸣震彻天地,凶险磅礴。

  悬崖绝顶之上,孤零零立着一座高耸孤楼。

  整座楼宇通体沉黑,无半点雕花亮色,无半分烟火人气,静静伫立在海天狂
风之中,肃穆死寂,透着生人勿近的阴森寒凉。海风穿楼而过,呜呜作响,更衬
得此地荒芜孤绝。

  孤楼最高一层的空旷厅堂之中,四壁空空,幽暗清冷。

  一名身着黑白交错道袍的老道,正静坐于蒲团之上。他身姿挺拔,面容苍老
淡漠,双目紧紧闭起,双手结出繁复玄妙的修行法诀,周身暗流隐隐涌动,正在
强行催动高深功法推演天机。

  此法耗心耗神,极为凶险。不过片刻光景,老道苍白的额间便沁出层层细密
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周身道袍也被无形的灵力激荡得微微鼓荡。

  良久,他终是气力不济,缓缓松开手中法诀,敛去周身灵力。

  双眼徐徐睁开,眸底掠过一抹深重的疲惫与忌惮,悠悠落下一声绵长又沉重
的叹息。

  死寂阁楼内,一道清冷淡远的女声忽而响起,空旷回荡:「推演那人,可有
眉目?」

  老道闻声,连忙敛神正色,微微躬身回话:「回仙尊,老道方才耗尽修为、
逆算天机,强行推演那祸首的根脚命数。只是此人天机晦涩、命数紊乱,冥冥之
中被大道迷雾彻底遮掩。老夫竭尽全力,唯一探出的结果,便是那黑衣修士,绝
非此方天地、本界众生! 其余踪迹、来历、目的,全然一片空白,无从窥探分
毫。」

  话音落地,厅堂最前方、阁楼风口处,一道静立良久的雪白身影缓缓站直身
形。

  她静静凭栏而立,临风远眺外头万顷狂浪、无边沧海,白衣猎猎翻飞,身姿
孤绝清冷。

  沉默片刻,她淡淡出声,语气平静却藏着沉凝:「料想也是如此。」

  这时老道抬眸,满脸恭敬,郑重拱手追问:「仙尊此番亲自踏入域外虚空追
击,一路追查,可曾查到什么隐秘端倪?」

  老道名唤仲衍,乃是此方天地赫赫有名的天机神算。

  他一身修为登临返虚巅峰,推演天机、窥测命数的本事冠绝四海八荒。

  寻常时候,便是各大仙宗宗主、上古大族老祖亲自登门,跪候求卦,他心情
不佳亦会拂袖拒之。同境修士见他,皆要拱手敬让;下界亿万生灵的吉凶祸福,
在他眼中不过弹指看透。放眼天下,能让仲衍躬身回话之人,寥寥无几,几乎没
有。

  可此刻,这位清高孤傲的天机老道,身姿端正垂立,眉宇间不见半分平日傲
气,只剩十足恭谨。

  风声簌簌。

  那道伫立楼前的白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绝尘,清冷无双,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正是此前亲去域外虚空追查
神秘黑衣人的——凌霜寒。

  凌霜寒声线清冽平稳,无寒无厉,却自带一层俯瞰天地的超然威压,淡淡开
口:「我深入域外虚空,追出数重天墟之远。一路追踪,那人的气息层层衰减,
到最后,连我的赤精剑,都彻底断了感应。」

  仲衍闻言,长久沉默。

  能逼得大乘仙尊远赴域外、最终线索尽数湮灭,那来人的诡异与莫测,远超
想象。

  片刻后,凌霜寒再度开口,问及核心疑点:「那人留在凡人体内的异物,你
探查多日,究竟是何物?有何图谋?」

  仲衍垂首躬身,如实回禀:「回仙尊,贫道亲赴所有受灾城池,反复勘验推
演。全城凡人肉身无恙,寿元、姻缘、命格轨迹尽数如常。无论是神识扫查,还
是逆推天机,皆无半点异常痕迹。那异物似藏于本源缝隙,隐于大道盲区,完全
无法窥探。」

  凌霜寒微微颔首,眸底无波,默然不语。

  仲衍小心斟酌,轻声问道:「仙尊,接下来,可还要继续追查域外踪迹?」

  凌霜寒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言的无奈:「线索全然断绝,虚空茫茫,
无处可寻,无从查起。」

  阁楼之内一时寂静无声,涛声自万丈悬崖遥遥传来,更显沉凝压抑。

  少顷,凌霜寒抬眸,从容开口:「后续之事,仍要劳烦仲道友持续推演,紧
盯世间异动。」

  话音落时,她随手轻挥,几枚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灵材静静浮现在案
前,光华温润,皆是重宝。

  「些许薄礼,算作此番劳心补偿。」

  仲衍见状连忙躬身倒退,双手虚扶,姿态愈发恭敬,连连推辞:「仙尊万万
不可!诛邪护世,本是我辈修士天职!此番贫道未能推演分毫有用线索,已是心
中有愧,怎敢再受仙尊重赏!」

  谁都知晓,他仲衍是何等人物。

  平日高高在上,权贵仙尊皆不入眼,一卦可定宗门兴衰,无数大能求之不得

  可在凌霜寒面前,他半点锋芒、半点傲气都不敢显露,唯有谦卑、敬畏、恪
守礼数。

  凌霜寒并未收回宝物,目光清淡,只淡淡问了一句:「玄宸子,可曾来过?

  仲衍垂首应答:「回仙尊,早前已然到访。」

  凌霜寒闻言,再无多言。

  一袭白衣无风自动,身影渐渐透明虚化,顷刻之间,彻底消散在孤楼厅堂之
内。

  凌霜寒白衣散尽,虚空余温缓缓消融,孤楼厅堂重归死寂寒凉。

  万顷海涛拍岸轰鸣,穿楼而过的风声呜咽不息,仲衍立在原地,望着那片空
空荡荡的风口,眸底久久沉凝,不由忆起数日前,另一位大乘至尊登门的模样。

  数日之前,亦是此地。

  天地无风,沧海暂歇,整片无边海静谧得近乎压抑。玄宸子孤身踏临孤楼,
无侍从随行,无灵光护体,一身道袍古朴沉敛,万年大乘的威势尽数敛于周身,
外人半分难窥。

  他登临孤楼,所求非卜国运、非测灾劫、非探天地异动。

  他只求一卦——问自己的成仙机缘。

  偌大苍茫世间,亿万修士终生求道,不敢妄窥仙途。可他玄宸子,已是此方
天地存活一万两千载的老牌大乘,早已站在凡世之巅,困住万古、停滞不前。

  他活的太久,熬尽同辈、阅尽兴衰,唯独跨不过那最后一步仙门。

  故而他登门仲衍,只求一句天命。

  可推演大乘仙尊命数,本就是逆天之举。

  仲衍天机通神,俯瞰凡尘万物吉凶祸福如观掌纹,推演化婴、返虚修士从无
差错。可大乘承载天地道运,身系乾坤脉络,命数锁于天道顶层,晦涩紊乱,本
就不在天机可窥之列。

  寻常情况下,仲衍断然不会触碰这般禁忌。

  同境之上、大道承载者,强行推演轻则损元折寿、道基受创,重则天机反噬
、神魂裂纹滋生。

  可来人是玄宸子。

  人族两大至尊之一,坐镇世间万古,威压四海八荒。

  对方亲至求卦,礼数周全、势压天地,仲衍位分虽高、术法虽奇,却终究无
法推脱、不敢推辞。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悸,倾尽毕生天机修为,强行逆推玄宸子一线
仙途命数。

  卦象翻覆、天机紊乱,无数道纹破碎、吉凶交织,万般轨迹缠绕一团,最终
只凝出一句模糊至极的断语: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仙途生死,全系一念。

  再无更多、再无明细。

  没有坦途,没有定数,没有机缘厚薄。

  他万年求仙,一生问道,最后换来的结果,不过是——生或死,只在一念之
间。

  彼时玄宸子立在孤楼之中,听完这短短一句卦辞,久久、久久沉默无声。

  无怒、无悲、无惊、无争。

  漫长的死寂笼罩厅堂,他眼底万千心绪沉沉起落,最终尽数压落心底,不曾
吐露半字,亦未再多问一句。

  良久,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踏步离去,背影孤寂沉冷,消失在无边海的浓
雾深处,再无踪迹。

  彼时仲衍只觉心头沉沉,隐隐不安,此刻再回想,终于彻彻底底明了。

  同为人族大乘,同是天地至尊。

  今日凌霜寒亲至孤楼,不顾损耗、不畏反噬,追问域外祸乱、忧心苍生道胎
、牵挂天地存亡,所思所虑,皆是世间万灵、乾坤安稳。

  而玄宸子登门求卦,万里独行、只为一己仙途。

  格局胸襟,高下立判,云泥之别,一眼分明。

  仲衍心底轻轻一叹。

  玄宸子活了一万两千余载,困在大乘尽头无数岁月,终生不得寸进,心魔早
已深埋骨髓。他太想成仙、太想超脱这片天地桎梏,万年求而不得,执念早已深
入道基。

  也正因这份执念太重,方才会被一句「一念生死」的卦象,彻底拨动心底最
深的贪妄与不甘。

  反观凌霜寒。

  她不过四千余年修为,比玄宸子年少足足三倍有余,却早已稳稳站在仙途最
后一道门槛之外。

  世人皆知她剑道冠绝古今、压盖同代,却无人知晓,仲衍早年曾冒着天道反
噬之危,偷偷推演过一次凌霜寒的仙途天命。

  那一卦,清朗通透、大道顺畅、万里无霾。

  她的成仙机缘,本是万古坦途。

  只要她愿意,只需潜心闭关数百年,打磨道基、圆满剑道,便可从容叩开仙
门、褪去凡壳、超脱此方天地,正道飞升,万无一失。

  一念苍生者,得天道偏爱。

  一念一己者,被天命两难。

  孤楼风声更烈,涛声震彻云霄。

  仲衍一声轻叹,似是已经预见了未来的几分可能……

  ————

  三年光阴倏忽过,天地暗流覆苍生

  弹指一挥,三载悠悠而过。

  凌氏仙宗,云雾终年缭绕的清宁山间,岁月静谧,无俗世纷扰,山中时日过
得格外轻缓安稳。

  曾经懵懂怯生的小青儿,如今已然16岁光景。

  三年时光褪去了她初来仙山的稚嫩懵懂,小脸长开些许,眉目愈发清透灵秀
,一双眸子澄澈如洗,依旧温顺乖巧,性子沉静柔和。

  这三年来,她日日随凌爷爷修行,勤勉踏实、心无旁骛,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此刻的青儿,已然稳稳踏入练气第十层。

  这般进度,放在整个凌氏仙宗同辈后辈之中,已是极为惊人。奈何她性子素
来恬淡内敛,从不张扬炫耀,依旧每日安静修行、静心悟道,从不在乎旁人赞誉
目光。

  而当年那个十六岁、灵动俏皮、总爱溜来看她的绿袍少女,亦历经三载沉淀

  她名林秀秀,同属凌氏一脉旁支后辈。

  如今一十九岁,早已褪去当年稚气散漫,成功凝结金丹,正式踏足金丹大道
,成为宗门年轻一辈里极为拔尖的存在。

  昔日凌爷爷那句「何时结丹,何时可常伴青儿」的言语,早已应验。

  三年间,林秀秀几乎日日都来寻青儿相伴修行、山间嬉游,一人沉静、一人
活泼,一静一动,性情互补,早已成整座仙山最为要好、形影不离的一对挚友。

  此刻春日正好,暖风拂林,漫山灵花簌簌轻落。

  两道身影并坐在山崖青石之上。

  林秀秀一身翠色罗裙,眉目明媚,金丹修士的灵气萦绕周身,气质亭亭玉立
,再无从前跳脱顽劣,却依旧心性爽朗,笑起来眉眼弯弯,鲜活动人。

  她侧头看着身侧静坐的青儿,看着少女小小年纪便端坐调息、心神凝定的模
样,忍不住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无奈笑道:「你呀,真是个小古板。大好春光
,旁人都在山间游赏嬉闹,唯独你日日枯坐修行,一点趣味都无。都练气十层了
,还这般拼命,是想早早追上我不成?」

  青儿缓缓收了调息的灵气,睁开澄澈眼眸,望着身旁的秀秀,轻轻弯起眉眼
,温软细声:「修行不能偷懒的,凌爷爷说,世道看似安稳,实则未必平静。多
攒一分修为,便多一分安稳。」

  林秀秀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从前她只当是长辈惯常的说教,可这三年世间悄然发生的异变,却让
她此刻再不敢当作玩笑。

  她抬眸望向山下云海深处,望着茫茫凡俗大地的方向,眼底染上几分少年人
不该有的沉凝与怅然,轻声道:「你倒是说得没错。这世道,是真的渐渐不对劲
了。」

  青儿闻言微微一怔,好奇抬眼:「秀秀姐姐,哪里不对劲呀?山下的世界,
出什么事了吗?」

  林秀秀低头看着天真纯粹、一心修行、不染尘杂的青儿,想起她的来历,心
头微软,缓缓开口:「你忘了?你本是东澜城出来的孩子。三年前那场席卷东域
的祸乱,那名凭空现世的黑衣怪人,你还记得吗?」

  青儿乖乖点头:「记得,凌爷爷说,我就是那场劫难里被宗门救下的。」

  「嗯。」

  林秀秀轻轻颔首,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道出这三
年天下宗门慢慢彻查、终于勘破的恐怖真相。

  「三年前那黑衣人屠戮东域诸城,专杀化婴、返虚高阶修士,却偏偏放过所
有低阶修士与亿万凡人。

  当初天下所有宗门都百思不得其解,只当那人嗜杀强者、不屑凡俗。

  可整整三年过去,世间各大宗门,才后知后觉彻彻底底发现——他当年留在
众生体内的那道无形浊印,根本不是无害的痕迹!」

  青儿听得心头微紧,下意识攥紧袖口,静静聆听。

  林秀秀继续沉声细说:「第一桩诡异——

  三年来,当年所有被留印的低阶修士,无论天资好坏、无论如何苦修、寻多
少天材地宝辅助,修为尽数锁死,寸步不进,终生无法再精进半分。

  练气者终生困死练气,初入金丹者彻底断绝前路,武道停滞、道胎凝滞,彻
底废了修行前路。」

  青儿瞳孔微微一缩,小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仅仅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印记,便能锁死亿万修士的修行道途?

  林秀秀望着远处苍茫天地,语气愈发沉重,道出更为可怖、足以撼动整个修
行界根基的第二桩惊天诡异:「第二桩,才是真正让天下宗门心惊胆战、彻夜难
眠的万古大祸。

  当年那场祸乱中,数百万凡俗凡人,身上尽数被种下浊印。

  这些凡人自身无恙,寿元、体魄、命格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整整三年以来——

  整片天下,所有被染印的地域,诞生的无数新生儿,无一人觉醒先天道胎!

  无一人!

  三年岁月,岁岁新生,亿万婴孩落地,竟没有半个可修行之人!」

  说到此处,林秀秀嗓音微微发颤,吐出最后、最阴毒的一层真相,也是这域
外毒计真正无解的地方:「更可怕的是——

  这些新生的婴孩,不止天生断绝先天道胎。

  他们自落地那一刻起,便自动继承了父母体内深藏的域外浊印!

  浊印不消、不散、不灭,且世代相传、生生承袭。

  父母染印,儿女自带;儿女染印,后代永续。

  它藏在人族血脉根骨之中,融进众生本源血脉,代代浸染、层层累积。

  也就是说——

  只要沾染此印,这一族、这一脉、这一方水土的人族,从今往后世世代代,
再无一人能觉醒道胎、再无一人能踏足修行!」

  山风骤然微凉。

  上古万代,人族立足天地、绵延昌盛,靠的便是人人怀有道胎、代代可问道
、薪火永续。

  可这域外一记无声毒计,不屠城、不流血、不毁山川,却直接斩断人族道根
、封印血脉灵机、锁死万世仙途。

  是要让此方天地的人族,一代代沦为纯凡愚俗,慢慢退化、慢慢寂灭、彻底
断绝仙道传承。

  林秀秀轻叹一声,字字沉如重石:「原来三年前那黑衣域外之人,根本不是
为了屠城杀人。

  杀人只是假象。

  断天地道脉、绝人族万代修行根基、以血脉浊印永世封禁此方天地道胎本源
,才是他真正的灭界毒计!」

  她转头看向一脸震惊、怔怔失神的青儿,轻声补充道:「尤其是你的故土东
澜城。

  三年前受灾最重、染印最广。

  如今整整一座百万人口大城,新生代孩童尽数断绝道胎、代代承袭浊印。

  不出百年,东澜城一脉人族彻底沦为凡俗,再无仙缘、再无道火、再无传承

  千年、万年之后,此地再无修士,只剩懵懂凡人,生生世世困于红尘愚钝之
中。」

  山崖清风微凉,吹起青儿鬓边软发。

  16岁的小姑娘静静立在山巅,澄澈的眼眸望着遥远的凡尘大地。

  她年纪尚小,尚不懂得何谓灭界浩劫、何谓天地倾覆。

  可她隐隐听懂了——

  三年前那场看似结束的祸乱,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

  那道藏在众生神魂血脉深处、无人能察的浊印,正在以最缓慢、最阴毒、最
无解的方式,一代代啃噬整片天地的道根与灵机。

  太平仙山的风依旧温柔,岁月依旧静好。

  可天地暗流,早已覆压四海八荒,笼罩万古苍生。

  无人知晓,这场无声蔓延的万古大劫,

  才刚刚彻底展露它狰狞可怖的真面目

  青儿攥紧袖口,小脸满是担忧,抬眼望着林秀秀轻声发问:「秀秀姐姐,既
然大家都摸清了浊印的害处,各大宗门与仙门,可有想出应对的法子?」

  林秀秀闻言,眉宇间的沉重又添几分,缓缓摇头答道:「其余地界的势力暂
且不知详情,单单咱们凌氏仙宗,早已抽调大批弟子,分批赶往所有受灾城池长
期驻守看管。」

  「只是……」她话音一顿,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力,「可就算派去再
多弟子守着,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又能真正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接着细说内情:「族中数位长老,还联络了四方不少同道大能,
聚在一起反复商议了无数次,推演种种办法,到头来始终拿不出一个能根除浊印
的对策。这印记深入血脉本源,还能代代相传,寻常功法、丹药全都奈何不得。

  「万幸眼下还不算到绝境,此番被种下印记的众生,放眼整片天地,终究只
是万中无一,尚未蔓延到整片人族疆域。如今各方商议出一个稳妥之举:将所有
身带浊印之人就近管控起来,不让他们随意四处游走迁徙。谁也摸不准这印记会
不会还有别的潜藏隐患,若是四散去往各地,怕是会让祸乱进一步扩散开来。」

  青儿静静听完,小脸上愁绪更浓,沉默片刻后,认真开口:「秀秀姐姐,我
想回一趟东澜城。」

  林秀秀一怔,看向她:「怎么忽然想回去?挂念留在城中的爹娘了?」

  青儿轻轻点头,眼底泛起思念:「我已经走了三年了,爹娘还留在城内,我
心里放心不下,总要回去亲眼看一看他们如今的境况。」

  林秀秀素来疼惜这个小挚友,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无妨,我陪
你一同前去。今晚我们各自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一同向族中长辈禀明此事、
辞别过后,便动身往东澜城而去。」

  青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暖意,用力点头:「好。我今晚便回去找凌爷爷,同
他说清此事。」

  次日天光微亮,山间雾薄风轻。

  青儿与林秀秀早早辞别凌氏仙宗,一路驾鹤乘风,不多时便落至东澜城地界
。阔别三年,故土城池街巷烟火如常,从外表看不出分毫暗流涌动,城中凡人安
居乐业,全然不知血脉深处早已埋下代代相传的浊印隐患。

  入城之后二人暂且分开。青儿满心惦念分别三年的双亲,辞别秀秀,快步往
旧日居所赶去,盼着与家人团聚温存。

  林秀秀目送青儿走远,并未立刻四处打探乱象,只是按着来时打算,先前往
宗门在城内设立的驻守据点,找在此值守的同门师兄师姐碰面问好,顺带打听一
番城内近况。

  驻守院落内,几名凌氏弟子神色紧绷,个个面带疲态。见到林秀秀登门,众
人连忙上前行礼。

  领头师兄开口:「秀秀师妹怎会至此?」

  林秀秀微微欠身回话:「我陪青儿师妹回乡探亲,特地过来和诸位师兄师姐
碰面,想问问如今城内近况如何。」

  提及城内现状,一众驻守弟子皆是面露苦涩无奈。一位师姐缓缓道出内情:
「师妹久居仙山清修,并不清楚眼下的乱局。当初被域外浊印缠身的一众低阶修
士,修为尽数被锁死,终生再无精进可能。这些人苦修半生,一心向道,仙途一
朝彻底断绝,日积月累之下心性扭曲,不少人彻底堕入邪路,在城内劫掠滋事、
残害无辜百姓泄愤。」

  另一位师兄补充道:「我们一行人驻守此地多日,一直在尽力维持城中安稳
。只是这群失道之人心思狡诈,打不过便四散躲藏进街巷暗角、废弃宅院,我们
几番搜捕都很难将人一网打尽,乱象一直没能彻底平息。」

  听闻这番情形,林秀秀心头热血翻涌,当即主动请缨:「我如今已是金丹修
为,战力尚可,不如随诸位一同出手,合力缉拿这些作乱之徒。」

  一众师兄师姐连忙出言劝阻:「万万不可,师妹自幼在宗门潜心修行,从未
经历俗世凶险厮杀。这些人早已豁出一切,行事阴狠不择手段,还擅长设下圈套
埋伏,你毫无实战阅历,贸然前去太过凶险。这里有我们值守便可,你安心在城
中等候青儿就好,不必掺和。」

  好意的劝阻落在心气正盛的林秀秀耳中,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服。她天资出
众、年纪轻轻便修成金丹,自觉对付一群走投无路的失道修士绰绰有余。任凭同
门几番劝说,她执意不肯打消念头。众人拗不过她的倔脾气,索性不再多言,只
当她一时兴起,独自摸索一阵碰壁之后便会折返,便不再分心管束。

  见师兄师姐不再理会自己,林秀秀也不再上前纠缠,独自思索行动的法子。
她起初还想着去找青儿,带着对方一同前去,也算让青儿见见俗世历练一番。

  可转念一想,青儿才刚刚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和阔别三年的双亲团聚,此刻
前去打扰实在不妥。思虑再三,她便打消了带上青儿的想法,独自一人循着城内
乱象痕迹,往暗处孤身搜寻作乱修士的踪迹。

  夜色缓缓笼罩东澜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另一边,青儿正陪着父母闲话家常,一家人围坐屋内,细数分别三年的点滴
,满是温馨安稳。少女暂时放下修行诸事,沉浸在阖家团圆的暖意之中。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破空声响,数道身影踏
碎夜色,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落在巷口,急促的脚步声直奔院门而来。

  青儿心头猛地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连忙起身推开院门。

  院门一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名方才驻守据点的师兄师姐浑身血污
、气息紊乱地站在门前,为首师姐怀中紧紧抱着一道残破不堪的身影,正是林秀
秀。

  往日里明媚爱笑的绿裙少女,此刻一身衣衫被鲜血浸透,早已辨不出原色。
脖颈处一道狰狞刀口横切大半脖颈,皮肉外翻,只差分毫便会彻底割破喉中生机
;整条左臂从肩头被生生斩落,断口筋骨碎裂,鲜血不断渗溢。

  林秀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已是濒死垂危,只
差一线便会彻底殒命。

  「青儿师妹!」

  抱着秀秀的师姐声音嘶哑焦灼,「秀秀师妹独自前去搜捕恶人,误入对方精
心布下的围杀死局。我们察觉到异样赶过去时,她已经身受重创,脖颈险些被抹
断、一臂遭斩、金丹濒临碎裂。我们拼尽全力锁住她最后一缕神魂残命,俗世之
中没有良药能救,唯有赶回宗门,依靠宗门圣药才能保住性命,万万耽搁不得!

  亲眼目睹挚友这般惨烈模样,青儿瞬间浑身僵冷,情绪瞬间轰然崩塌,眼泪
止不住滚落,身子微微发颤,却又不敢伸手触碰满身伤口的秀秀,只能哽咽落泪

  师兄师姐见状满心不忍,连忙催促:「没时间耽搁了,快带着秀秀动身返程
。」

  青儿咬着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接过重伤昏迷的林秀秀护在怀中,驾起仙鹤
振翅升空,朝着凌氏仙宗的方向急速飞驰。

  仙鹤刚刚冲出东澜城护城空域、脱离城池范围,异变陡生。

  整片夜空毫无征兆被无边猩红尽数浸染,血色霞光铺满天际,天地隆隆震颤
,山川摇晃不止。紧随其后,天穹深处无数燃烧的陨石拖着烈焰尾迹,密密麻麻
朝着大地狠狠砸落。

  火光焚天,血色覆世,漫天陨星坠向四海八荒。

  青儿抱着气息奄奄的林秀秀,驾鹤振翅,拼尽全力朝着凌氏仙宗的方向疾飞
。她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只要赶回宗门,靠着宗门灵药,一
定能把秀秀姐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可还未飞出太远,天地异象层层迭起,硬生生闯入她的视线。

  方才染红整片夜幕的血色天穹之上,豁然裂开一道横贯万里的巨大口子,缝
隙深处赤红翻涌,暗沉得几近发黑,恍若域外狰狞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无边凶
煞之气自裂缝之中源源不断外泄。漫天拖着烈焰尾迹的陨石,本朝着人间各地狠
狠砸落,眼看就要砸向山川城郭,可在离地面尚有一段距离之时,尽数被漫天冲
天而起的灵光气浪冲刷击碎,一块块燃烧的巨石崩裂成细碎残渣,如同赤红沙尘
一般,洋洋洒洒飘向整片大地。

  下一瞬,一道耀眼至极的纯白长虹自凌氏仙宗主峰拔地而起,破空而上,一
往无前,直直朝着天际那道漆黑泛红的巨型裂缝冲去。

  青儿瞳孔骤缩,心神巨震,下意识失声惊呼:「师傅!」

  这三年来,青儿不止在凌爷爷的教导下修行,凌霜寒更是时刻入梦,传授她
剑诀心法。只是却还未正式与她相见,青儿时刻都想与这位梦中的师尊相见。凌
爷爷告诉她,待她修到化婴,自然就会遇见。

  此刻见天边白虹冲天而起,青儿心神巨震,可却又顾不得其他。

  白虹为首,紧随其后,无数细碎灵光接连自仙山各处升腾而起,汇聚成一片
璀璨光雨,前赴后继,追着那道白衣长虹登天奔赴战场。不止凌氏仙宗一处,放
眼整片苍茫大地,四面八方、万千宗门据点之中,皆有无数灵光自下而上拔地而
起,一道道、一片片,尽数朝着天际那处致命裂隙赶去。世间所有尚存一战之力
的修士,尽数抛下一切奔赴前线,共抗这场灭世大劫。

  青儿心头纷乱无比,一边是怀中奄奄一息的挚友,一边是倾覆天地的浩劫,
只能咬着牙催动仙鹤,拼命往仙山赶去。

  一路煎熬奔波,总算踏回了熟悉的山门地界。可入目景象,让青儿浑身发冷

  往日人声鼎沸、弟子往来不绝的仙山,此刻死寂一片。殿宇空落,道场寂寥
,四处寻不到半个值守的弟子。所有能上阵的修士,尽数化作灵光奔赴天际战场
,偌大凌氏仙宗,已然成了一座空山。

  青儿抱着秀秀踉跄落地,先匆匆奔向秀秀平日里拜师修行的院落,想要寻到
秀秀的师尊求救,院落门户大开,内里空无一人。她又挨个寻访各处长老居所,
皆是人去楼空。万般无奈之下,她抱着重伤的秀秀奔向凌爷爷平日居住的僻静小
院,盼着这位一直照拂自己的老人能出手施救,可院落之中同样空空荡荡,凌爷
爷也早已随众人奔赴前线。

  偌大一座依靠的仙山,此刻竟找不到一个能施以援手之人。

  绝望如同冰冷潮水,将16岁的少女彻底包裹,悲痛与无助层层堆叠,几乎
让她心神崩断。

  万般无路之下,青儿只能颤抖着取出凌爷爷早前赠予她、贴身存放的疗伤丹
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她小心翼翼托住秀秀的头,想要撬开对方牙
关喂下药丸,可视线落在那道横贯大半脖颈、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上,指尖猛地
僵住。

  脖颈重伤早已撕裂咽喉,秀秀根本无法吞咽任何丹药。拼尽所有办法,到头
来依旧束手无策。

  就在青儿捂着脸,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之时,怀中一直双目紧闭、气息
微弱的秀秀,指尖轻轻动了动,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沾着血污的眼眸艰难聚焦
,看清身前泪流不止的青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动,虚弱地唤了一声:
「青儿……」

  这一声呼唤,成了压垮青儿最后的防线。她俯下身,眼泪砸在秀秀染血的衣
襟上,哽咽到几乎无法言语:「秀秀姐……所有人都不见了,长辈、师兄师姐、
凌爷爷,全都不见了,现在山上只剩我们两个……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救
你……」

  秀秀费力转动眼珠,望向远处血色漫天的天穹,望着那一道道奔赴裂隙的无
尽光雨,脸上分不清是笑意还是悲凉。她抬起仅剩完好的右手,想要抬手,轻轻
拭去青儿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指尖离青儿的脸颊只差分毫,气力终究耗尽。

  那只手微微一顿,而后无力垂落,重重跌在身侧。

  眼眸之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散去,双目永久合上。

  气息彻底断绝。

  青儿抱着已然冰冷的挚友,跪在她们第一次相识的院落中,望着漫天飘散的
陨石化渣,望着远方奔赴死战的万千灵光,哭声在空荡的仙山里悠悠回荡,久久
不散。

  这一刻的悲痛与无力,成了往后万年,都刻在青儿心底无法磨灭的印记。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