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 别墅里的访客
作者:落日青湖
字数:4.71K
风铃山别墅区在南川市郊区。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片缓缓抬起的小丘陵。
车子离开主城区后,街道慢慢变宽,两边的商铺少了,树多了起来。
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坡,阳光落在坡面上的树影里,像碎了一层金色的鳞片。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风铃山那边环境挺好,就是贵。”
我说:“你这句话很真实。”
司机笑了一下。
“南川这几年房子涨得厉害,不过那片别墅区确实算高端。住户不多,中间还有个小湖,私密性好。”
我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我在看房之前就已经查过了。
风铃山别墅区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筛选出来的重点。
离南川大学十分钟。
离云澜小区十分钟。
刚好卡在学校和家中间。
既方便我日常往返,也不会离父母太远。
就是这价格。
我看了一眼星韵。
她也在看窗外。
她对“价格贵不贵”没有什么明显反应。
大概在她的文明里,货币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
可惜我是地球男大学生。
我的银行卡虽然刚刚受过资本洗礼,但面对南川高端别墅区这几个字,心脏还是会本能地收缩一下。
风铃山别墅区门口比我想象中低调。
没有夸张的金色大门,也没有堆得像婚礼现场一样的喷泉。
入口是一段缓坡,路边种着银杏和香樟。门岗干净,保安穿着统一制服,访客登记很严格。
车子停下时,我又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没有那辆黑车。
街道上只有几辆正常经过的车。
星韵轻声说:“他们暂时丢失目标。”
“暂时?”
“他们不是普通商业调查,不会因为一次跟丢就放弃。”
“你说话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可以,但不建议。”
我叹气。
“算了,我已经习惯了。”
中介已经在门口等我们。
还是昨天联系我的那位,姓唐,二十八岁左右,西装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笑容很职业。
“凌先生,您好。”
“唐经理。”
他的视线落到星韵身上时,明显停了一下。
虽然我已经见过太多这种反应,但每次看见还是会觉得:星韵这张脸真的很影响地球人正常工作效率。
唐经理很快回神,笑着问:“这位是您女朋友?”
我本能想否认。
“不……”
话还没说完,星韵已经平静地开口。
“是。”
我:“……”
唐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更自然了。
“好的好的,二位这边请。”
我整个人差点被这一个“是”砸出内伤。
等唐经理转身在前面带路,我压低声音问星韵:“你刚才怎么回事?”
星韵神色平静。
“降低风险。”
“这怎么降低风险?”
“在地球社会习俗中,共同看独栋住宅的年轻男女,被理解为情侣或家人关系的比例较高。”
“如果你否认,对方会继续猜测。”
“承认,可以让他停止追问。”
我沉默了两秒。
不得不承认。
她说得很有道理。
地球人的八卦系统就是这样。
你越解释,它越兴奋。
你直接认了,它反而会进入“懂了不问”的服务行业模式。
我低声说:“那你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星韵看着我。
“知道。”
“那你还答应?”
“临时身份。”
她顿了顿。
“类似你之前说的‘她喜欢观星’。”
我竟然无法反驳。
只能小声说:“你地球化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星韵认真想了想。
“我学习能力比较强。”
很好。
风铃山别墅区里面很安静。
车道顺着丘陵起伏往里延伸,两边的独栋别墅彼此隔得很开。院墙不高,但绿化做得很好,树和灌木把视线切得很碎。
中间有一片小湖。
湖面不大,风吹过去时有细细的波纹,阳光碎在水面上,像一片晃动的银色鳞光。
湖边没有什么人。
只有一位老人坐在长椅上看书,旁边趴着一条金毛,懒洋洋地甩尾巴。
这里和云澜小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云澜小区是锅铲声、楼下烧烤、邻居问候、外卖小哥和小孩打闹。
风铃山则像把城市声音过滤过一遍,只留下风、树叶、湖水和偶尔开过的电动车声。
唐经理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套房子是业主以前自住的,后来全家定居国外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
“业主不打算卖,主要是委托我们长期出租。”
“房子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有个比较大的院子。”
“住户密度低,私密性很好。”
听到“业主长期国外”“私密性很好”“地下室”“大院子”,我能感觉星韵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
但她没有当着唐经理说什么奇怪的话。
只是安静听着。
这让我很欣慰。
看来昨晚的“不要在普通人面前说白环舱组件”教育,还是有效果的。
那栋别墅在湖的东侧。
外观是浅灰白色,线条干净,不算浮夸,但很耐看。
院子比我想象中大。
铺了一段石板路,旁边有草坪和几棵树。角落里还有一个空着的小花坛,可能以前业主种过什么,现在只剩下整理过的泥土。
别墅门打开,一股久无人住的淡淡木头味飘出来。
唐经理按开灯。
客厅很大。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浅色地砖上,整个空间亮得有些空旷。
我第一反应是:这里真的很适合住。
第二反应是:这里真的很贵。
第三反应是:如果我妈知道我带星韵来看这种地方,她可能会把我和这栋房子一起审问三小时。
唐经理介绍:“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客卧和一个卫生间。”
“二楼是三个卧室,一个书房,还有一个小露台。”
“地下一层可以做储物、影音室或者健身房。”
“院子面积比较大,业主以前养过花,也可以改成休闲区。”
我一边听,一边看。
厨房很干净。
客厅采光很好。
楼梯不陡。
院子围合感强。
从生活角度看,确实不错。
而星韵看得更细。
但她没有说“低扰动观察点”“设备维护”“防护改造”之类的话。
她只是淡淡说:“这里很安静。”
唐经理立刻笑道:“对,这套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安静。住户少,周边也不吵。”
星韵点头。
“适合学习和办公。”
我看了她一眼。
很好。
这句话非常地球。
唐经理显然很满意。
“对对对,很多客户也喜欢把地下室改成工作室或者书房。尤其现在年轻人创业,在家办公也方便。”
听到“创业”,我感觉自己被精准命中。
上楼的时候,唐经理把二楼几个房间依次打开。
主卧很大,有独立卫浴。
另一个房间朝湖,窗外能看到湖面和一小片树影。
还有一个房间相对安静,窗户朝内院,视线隐蔽,不容易被外面看到。
星韵在那个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我看懂了。
这个房间她喜欢。
准确地说,是她觉得这个房间适合做一些普通人最好不要知道的事。
唐经理笑着说:“这个房间做书房很不错,安静,采光也柔和。”
星韵说:“嗯,做书房很好。”
我差点感动。
她终于学会在外人面前说人话了。
唐经理带我们看地下室。
地下室面积比我想象中大。
没有潮得太厉害,通风设备还算完善,地面和墙面都做过处理。因为开了灯,整个空间并不压抑。
唐经理说:“地下室以前业主做过影音室,后来拆掉了,现在空着。水电都能重新规划。”
我站在地下室入口,看了星韵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想什么。
低功率研究。
粉晶材料。
白环舱维护。
虚空间投影器测试。
这些词没有出现在空气里。
但它们已经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排列好了。
唐经理带着我们绕了一圈,又去楼上拿补充资料。
他说:“二位先随便看看,我去车里拿一下业主委托文件。”
等他离开后,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星韵。
空气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这里没有外人。
我才低声问:“怎么样?”
星韵走到地下室中央。
她抬头看了一眼管线,又看了看墙体。
“合适。”
“研究空间也够?”
“够。”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星韵看向我。
“你不问价格?”
“问啊。”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那价格就只是问题,不是阻碍。”
她安静了一下。
我靠在楼梯扶手边,看着她。
“星域科技有你一半。”
“这个地方,如果是为了你,也是花你的钱。”
星韵看着我,眼神像是轻轻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废话。”
我说:“我这个人虽然记性一般,但欠账记得很清楚。”
星韵说:“那不是欠账。”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共同规划。”
这四个字让地下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移开视线。
“你现在地球话说得越来越准了。”
星韵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看向墙边空出来的一片区域。
“这里可以放工作台。”
“那里可以做材料柜。”
“楼上靠内院的房间适合日常工作。”
我点头。
“低调。”
星韵看着我。
“对。”
“低调。”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很微妙的反差。
一个H5高等文明个体,站在南川市风铃山别墅区地下室里,认真跟我讨论低调。
世界真的越来越难评了。
唐经理很快拿着资料回来。
我们又看了一遍院子。
院子很大,草坪边缘有几盏地灯,围墙外是一排绿植。
站在院子里,能听见远处湖面被风吹过的声音。
唐经理报出价格的时候,我脸上的表情尽量保持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消费升级。
这是给星韵、给星域科技、给我们接下来那堆越来越离谱的事,找一个能落地的空间。
唐经理说:“如果今天确定意向,我可以帮您跟业主谈一下价格。”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考虑一下。”
唐经理很专业地点头。
“理解,这种房子肯定要慎重。”
看完房出来,已经接近傍晚。
湖边的光变柔了,风吹过来,比市区凉一点。
星韵围着浅色围巾,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小湖。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非人感被风和光压得很淡。
像一个安静看风景的普通女孩。
当然,也只是像。
我走到她旁边。
“喜欢?”
星韵看着湖面。
“这里很安静。”
“这算喜欢吗?”
她想了想。
“算。”
我笑了一下。
“那我知道了。”
她转头看我。
“你准备租?”
“八成。”
“还有两成呢?”
“留给我回家思考怎么跟我妈解释。”
星韵认真道:“可以说创业需要办公空间。”
“我妈会问为什么办公空间有地下室和大院子。”
“可以说适合团队活动。”
“然后她会问团队里是不是还有你。”
星韵安静了两秒。
“她应该已经知道。”
我:“……”
很好。
这话也很难反驳。
回程路上,我没有再看到那辆黑车。
星韵也没有提醒我有人跟着。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
可就在我们坐上网约车离开风铃山别墅区后,大约十分钟。
另一条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树影下。
车里很安静。
驾驶座上的男人盯着导航,眉头紧皱。
“目标丢失。”
副驾驶的人看了一眼手里的仪器。
仪器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只有一行非常普通的环境检测数据。
普通低密度住宅区。
普通城市电子信号。
普通人员流动。
没有有效异常。
他按了几下设备。
屏幕依旧没有变化。
像是刚刚被追踪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后排有人低声问:“仪器呢?”
副驾驶沉默了一下。
“完全无效。”
“没有捕捉到星韵的异常痕迹。”
“没有捕捉到高等级设备反应。”
“连目标确认链都断了。”
驾驶座男人压着声音:“不是普通甩尾。”
“刚才有几秒,我明确记得目标车在前面。”
“但下一秒,我判断他们应该往右转。”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错过两个路口。”
车厢里安静下来。
后排那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拨通电话。
“跟踪失败。”
“目标丢失。”
“仪器完全无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很冷静。
“我知道了。”
“不要再靠近。”
后排那人低声问:“是否继续观察?”
电话那头说:“不。”
“先把资料发给我。”
“南川组不要刺激目标。”
短暂静默后,她补了一句。
“我亲自来。”
电话挂断。
黑色车里,没有人再说话。
而我坐在回云澜小区的车里,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被人从某份观察名单上,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另一份更高权限的报告里。
车窗外,南川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星韵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我问她:“他们还会来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会。”
我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星韵看向我。
“你害怕?”
我想了想。
“有点。”
“但没刚开始那么怕。”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灯火。
“因为你在我身边。”
“我们也有地方可以去。”
我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单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追着跑了。
我正在一点点给自己搭落脚点。
虽然搭得很仓促。
但至少,不是完全站在原地等别人来找。
星韵看着我,轻轻点头。
“这是进步。”
我靠在座椅上。
“你今天夸人频率有点高。”
“我在学习正向反馈。”
“那学得不错。”
星韵安静了一下。
“凌安。”
“嗯?”
“风铃山那套房子,可以成为我们新的常驻据点。”
她没有再说什么源能结界,也没有说一堆高等文明术语。
只是说,新的常驻据点。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秘密基地”更像地球话。
也更像未来。
我看着窗外。
车流灯光一路往后退。
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冷静的女声已经收到报告。
报告最后一行写着:
目标个体星韵:未知。
目标伴随者凌安:需重新评估。
建议:总部介入。
30章 光辉组织
作者:落日青湖
字数:11.0K
昨晚回到家后,我和唐经理确认了租期、押金、物业费和业主委托条款。
合同是电子版,唐经理把每一项都标了出来,连物业停车位和院子维护责任都写得很清楚。
房租和押金转过去后,今天上午钥匙就送到了我手里。
事情落地的速度快得让我有点恍惚。
昨天,它还是我和星韵站在风铃山湖边看过的一栋房子。
今天,它就成了星域科技的第一处临时工作室,也成了星韵接下来更安全的生活节点。
这事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离谱到我妈王婉清看着我手机里的租赁合同,沉默了足足十秒。
那十秒里,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她从小学翻墙买辣条一路审到了大学背着家里租别墅。
我爸凌逸北坐在旁边,倒是比我妈淡定一点。
当然,也只是表面淡定。
他看合同条款的眼神,比我看高数题还认真。
“押金、租期、物业费、水电、违约责任,都看过了?”他问。
我点头。
“看过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成熟一点。
“星域科技现在已经跟以太核心签了合作,后面星盾要试点,其他产品也要做原型测试。家里不适合放设备,也不适合合作方、测试人员、老师或者以太核心的人来来回回。”
“而且南川大学创业孵化基地那边也在走流程。项目如果备案成功,后面创新实践学分和部分课程安排都能协调,不是我随便逃课乱搞。”
这句话很关键。
因为我妈原本已经准备问“学业怎么办”了。
果然,她看了我一眼。
“学校真能给你开绿灯?”
“不是开绿灯。”
我纠正了一下。
“是创业孵化项目本来就有配套政策。陈老师也说了,学生创业不是让你逃课,而是把项目纳入实践培养。”
王婉清还是皱眉。
“话是这么说,可你才大一,突然租别墅,突然注册公司……”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点。
“妈不是不让你做,就是怕你一下子飘了。”
我心里一软。
这才是父母真正担心的地方。
不是钱。
也不是房子。
而是我忽然从一个每天被早八折磨、回家还要翻冰箱找剩饭的普通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开公司、签合同、租别墅的人。
他们不是不相信我。
他们只是还没适应。
就像我自己也没完全适应一样。
我认真说:“妈,我知道。”
“别墅不是为了摆阔。”
“是因为这个地方刚好在南川大学和家中间,离两边都十分钟,住户少,私密性好,方便办公,也方便我回家。”
我停了一下。
“而且,我不会完全搬出去。”
“家还是家。”
王婉清看着我。
她的表情慢慢软下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不是被生活逼的吗?”
凌逸北把合同放回桌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既然决定做,就好好做。”
“但记住一点,规则要守。”
“钱来得快,不代表事情可以乱来。”
我点头。
“陈老师也这么说。”
王婉清听见陈砚舟的名字,才像稍微放心了一点。
“陈老师帮你看着点,我就放心些。”
星韵站在客厅边上,一直没有插话。
她今天穿着浅色长裙,王婉清送她的薄围巾搭在手臂上。
南川这两天降温,早晚有点凉,那条围巾终于不再像一个突兀的礼物,而像真的融入了她的生活。
我妈看了她一眼。
“小星以后也会经常去那边?”
星韵平静点头。
“我会协助凌安完成工作。”
这句话说得很地球。
没有“低功率研究”。
没有“组件维护”。
没有“异常风险控制”。
我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王婉清倒是没多想,只是叮嘱道:“那你们注意安全。房子大,晚上门窗记得关好。女孩子在外面也要小心。”
星韵安静了一秒。
然后认真说:“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也会保护好凌安。”
我妈愣了愣,随后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还挺认真。”
我在旁边默默喝水。
很好。
我妈觉得她是认真。
我知道她是陈述事实。
当天上午,我和星韵先去了风铃山一趟。
钥匙第一次插进门锁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打开的不只是门。
还有某条我以前完全没想过的人生岔路。
门开了。
房屋已经被打扫过,阳光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铺在地砖上,亮得有点空。
我走进去,打开灯。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星域科技临时工作室。”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起来比‘秘密基地’正式多了。”
星韵走进客厅,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采光很好。”
“噪音低。”
“周围住户密度低。”
我立刻抬手。
“先停一下。”
星韵看向我。
我说:“你能不能先评价一下这里适不适合看电视?”
她认真看向电视墙。
“适合安装显示设备。”
“行。”
我叹了口气。
“电视在你这里也算显示设备。”
我们把买来的矿泉水、纸巾、一次性拖鞋、插线板和几盒简单工具放到玄关。
屋子很空
东西一放进去,反而更显得空。
茶几上只有一瓶水和一串钥匙。
沙发还罩着防尘布。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树,树影斜斜落在地上,风吹过来,叶子在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
星韵把王婉清送她的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一角。
我看见后,怔了一下。
“你还带着这个?”
星韵低头看了看围巾。
“它属于家庭赠与物。”
我挑眉。
“说人话。”
她安静了两秒。
“我想带着。”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
却比她之前那些精准的分析、冷静的判断,都更像地球生活。
我没继续逗她。
只是转身去拆电视遥控器。
电视打开的时候,里面正在播一档综艺。
几个嘉宾在一间布置得很夸张的房子里大声尖叫。
星韵坐在沙发边,认真看了十分钟。
然后问我:“他们为什么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持续大声尖叫?”
我把一箱矿泉水搬到角落。
“这是综艺。”
“综艺的核心是模拟混乱?”
“差不多。”
她点点头。
“地球人的娱乐方式,很消耗声带。”
“你能从这个角度总结综艺,我也是服了。”
下午,我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给姜小满发消息。
手机握在手里,打字框打开了很久。
我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句。
【今天有空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现在终于想起来解释了?】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一堵。
【不是解释全部。】
【有些我还是不能说。】
【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把你推远。】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她不会回了。
最后,姜小满发来两个字。
【地点。】
我把风铃山别墅区附近一个小广场的位置发过去。
没有直接约到别墅里。
不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
而是直接把她带进新别墅,再告诉她“这里以后星韵会经常来”,我怕姜小满当场把我和这栋别墅一起归类为渣男犯罪现场。
星韵站在窗边。
她看见我发完消息,问:“你准备告诉她租房?”
“嗯。”
“还有星域科技。”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不一定能知道全部秘密,但不能连我生活里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从别人那里听说。”
星韵看着我。
“你在避免她被排除。”
我点头。
“对。”
星韵安静了一秒。
“她对你很重要。”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分析语气。
没有数据判断。
只是陈述。
我心里微微一动。
“嗯。”
我低声说。
“很重要。”
星韵没有再说话。
傍晚前,我和星韵去了那个小广场。
广场不大。
旁边是风铃山别墅区外的一条安静街道,路边种着银杏,远处能看到别墅区内部起伏的绿坡和那片小湖的边缘。
这里人本来就少。
风从丘陵方向吹来,比市区凉一点,带着树叶和湖水的味道。
姜小满到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我送的新手机
她穿着白色短外套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太熟悉她了。
她越没表情,越说明她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她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向站在我旁边的星韵。
眼神顿了一下。
“不是要说吗?”
姜小满开口。
“说吧。”
我点头。
“我的软件项目已经和以太核心签了合作。”
“星域科技公司也开始注册了。”
“后面可能会很忙。”
姜小满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凌总嘛。”
“别这么叫。”
我有点无奈。
“听起来像李浩然附体。”
她没笑。
我只能继续说:“还有,我租了一个地方。”
她终于抬眼。
“租房?”
“准确说,是星域科技临时工作室。”
姜小满看着我。
“你要搬出去?”
“不算完全搬。”
“我还是会回家。”
“那里主要是工作、测试,还有一些不方便在家里处理的事。”
姜小满的视线落到星韵身上。
“和她有关?”
我没有回避。
“有关。”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但她还是忍着。
“所以你们以后会一起住在那里?”
风吹过来。
我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这个问题太难答。
但我不能骗她。
“她会经常在那里。”
姜小满笑了一下。
那笑比生气还让我难受。
“你还是这么不会撒谎。”
我低声说:“小满,我不是想瞒你。”
她打断我。
“那你是不敢告诉我?”
我沉默。
姜小满看着我,声音慢慢低下来。
“凌安,我从小就认识你。”
“你紧张的时候,手会往袖子里缩。”
“你现在就在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无意识捏袖口。
这种被人从小看到大的熟悉感,有时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无处可逃。
星韵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只是安静看着姜小满。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也许她终于更清楚地意识到,姜小满不是普通的“情感竞争对象”。
姜小满拥有我很长一段过去。
那段过去里没有星韵。
没有希夜族。
没有沙哈族。
没有星域科技。
只有放学路上的奶茶店、小区楼下的便利店、互相抄过的作业、吵过的架,以及一句句熟到不能再熟的“凌安”。
就在姜小满还想继续说什么时,星韵忽然抬头,看向街口。
她声音很轻。
“有人接近。”
我心里瞬间绷紧。
这一次,不是黑车观察。
是更直接的靠近。
后来夏薇告诉我,昨晚黑车跟踪失败、仪器完全无效之后,光辉南川组内部对星韵的风险判断被强行拔高。
夏薇原本已经下令暂停接触,等她亲自处理。
但执行派的人不愿意等。
他们认为:一个无法追踪、无法检测、又明显拥有未知能力的目标,如果继续留在城市普通区域,就是不可控风险。
所以他们抢在夏薇正式接触前,做出了最糟糕的决定。
先控制。
再评估。
当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看见一辆灰色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三个人下车。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黑色夹克,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姿很稳。
他的眼神很硬。
不是顾承泽那种外露的嚣张,也不是秦伯那种旧时代老人特有的沉冷。
他更像是一个习惯执行命令的人。
干脆。
直接。
不废话。
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一个手里提着黑色箱体,一个耳边戴着通讯器。
姜小满下意识抓住我的袖子。
“凌安,他们是谁?”
我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站我后面。”
姜小满脸色一白。
但这一次,她没有嘴硬。
我这才发现,广场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得过分。
原本偶尔经过的物业电动车不见了,远处路边两个行人也像被某种很自然的理由引开。街口停着一辆工程维护车,刚好挡住了大部分外部视线。
光辉不是毫无准备。
他们至少知道,不能让普通人卷进核心现场。
可他们显然误判了星韵。
更误判了“控制”这两个字到底有多可笑。
领头男人看向星韵。
“目标星韵。”
“跟我们走。”
我冷笑了一声。
“你们昨天刚学会跟踪,今天就升级成强制传唤?”
男人看向我。
“凌安,退开。”
“你认识我?”
“你的资料已经在组织备案。”
“那你们资料里有没有写,我这人不太喜欢别人当着我面抢人?”
男人语气没有变化。
“这是风险控制。”
我说:“你们这组织是不是有一本《如何把绑架说得像公文》的培训手册?”
男人没有理会我的嘴贫。
他抬手。
身后的人打开黑色箱体。
里面是一台装置。
不是枪。
也不是电影里的高科技武器。
它像某种金属环和电子模块拼在一起的设备,表面有很多细密纹路,中央嵌着暗色晶片。
晶片亮起时,空气里响起一种极细的金属鸣音。
姜小满抓着我袖子的手猛地收紧。
“凌安……”
我低声说:“别怕。”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其实也怕。
怕得后背发紧,心脏跳得很快。
但嘴上不能露。
尤其是在姜小满面前。
尤其是在星韵身边。
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设备中延伸出来,像透明的金属丝,向星韵落下。
星韵站在原地。
连眼神都没有变。
她只是抬起视线。
“低权限拘束协议。”
那几道细线停住了。
停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
然后,一寸寸断开。
不是爆炸。
不是燃烧。
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否定了存在,化成极细的银白色粉末,落到空气里,又很快失去光泽。
领头男人脸色微变。
“第二装置。”
另一个执行人员立刻启动备用模块。
空气里出现一种轻微的压迫感。
像有什么东西试图把星韵所在的位置固定下来。
我听见耳边一声很低的嗡鸣。
可下一秒,那嗡鸣戛然而止。
星韵平静道:“坐标锚定错误。”
那个装置自身反向闭合。
金属外壳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执行人员脸色一下变了。
领头男人眼神更冷。
“神经干扰。”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影响我们?
星韵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生气。
更像是某种高等生命在确认低层级个体越过了底线。
攻击还没扩散出来,就被截断在原点。
那台设备发出刺耳的一声短鸣。
随后彻底熄灭。
姜小满站在我身后,呼吸已经乱了。
她看不懂那些细节。
她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东西叫什么。
但她看得出来——
那些人真的在攻击星韵。
而星韵什么都没做,就让一切停了。
领头男人终于露出真正的震惊。
男人沉声说:“目标危险等级超出预估。”
“所以你们继续升级错误?”
星韵声音很轻。
却冷得让我心里都微微一颤。
男人身后的人似乎还想启动另一套装置。
那辆灰色商务车旁边还有一辆空置备用车,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放着设备箱。
那辆车显然不是日常用车。
它应该是光辉行动组带来的临时设备载具。
星韵看向那辆车。
她没有大声说话。
也没有抬高手臂。
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指。
下一秒。
那辆空车从前端开始失去形状。
不是爆炸。
不是被压扁。
也不是燃烧。
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最细微的结构处一层层拆开。
金属、玻璃、橡胶、塑料。
所有东西都安静地分解成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银灰色颗粒云。
颗粒云被稳定约束在那辆车原本所在的位置。
没有扩散。
没有风吹散。
没有伤到任何人。
甚至连声音都低到可怕。
像一辆车从“车”这个概念里被抽离了出去。
姜小满的手抖得厉害。
她抓着我袖子,指尖发白。
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领头男人和两个执行人员全部停在原地。
他们不是没见过旧时代设备。
也不是没见过异常个体。
但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级别的“拆解”。
星韵看着他们。
“我不喜欢杀人。”
她语气平静。
平静到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发冷。
“所以,不要让我把刚才的对象换成生命体。”
空气像凝固了。
我知道她不是在吓唬他们。
她是真的能做到。
也是真的不愿意那么做。
我低声说:“星韵,够了。”
星韵看向我。
她眼里的冷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几秒后,她放下手。
那团被约束在原地的银灰色颗粒云缓缓压缩,最后变成一小团惰性灰尘,落在地面。
她停手了。
因为我说够了。
姜小满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看着星韵。
又看着我。
眼里的震惊、恐惧、委屈,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却又被这个解释吓得失去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急停。
车门打开。
一个女孩走了下来。
她穿深色短风衣,白衬衫,长发简单束起。年纪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眉眼清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很漂亮。
但不是林安琪那种资本光环下的优雅漂亮,也不是星韵那种不像地球人的清冷美。
她的漂亮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
没有锋芒外露。
但你知道它很危险。
她一出现,领头男人的脸色明显变了。
“夏薇。”
夏薇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冷。
“沈照玄。”
“谁允许你擅自执行拘束方案?”
沈照玄沉声说:“目标危险等级超出记录。”
夏薇看了一眼地上那团灰尘。
“所以你选择在普通人面前动手?”
她的视线落到姜小满身上。
“还把无关者卷入现场?”
沈照玄:“如果不先控制——”
夏薇打断他。
“你控制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沈照玄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
夏薇转身,走到我们面前。
她没有靠太近。
保持了一个很谨慎的距离。
她先看向姜小满。
“抱歉。”
“你不该被卷进来。”
姜小满没有回答。
她脸色还白着,手依旧抓着我的袖子。
夏薇又看向我。
“这次是光辉的问题。”
“我道歉。”
我冷冷看着她。
“你们组织道歉频率有点高。”
夏薇没有回避。
“因为前面的人连续做错了。”
她又看向星韵。
“星韵小姐,我不是来抓你的。”
星韵看着她。
“那你来做什么?”
夏薇说:“阻止他们继续愚蠢。”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个开场我暂时给及格。”
夏薇看了我一眼。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她很稳。
稳到让我有点不舒服。
因为这种人比沈照玄更难对付。
沈照玄的问题是强硬。
夏薇的问题是清醒。
清醒的人通常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夏薇让沈照玄带人撤到远处,并且直接收缴了他们剩余的设备。
沈照玄明显不服。
但没有再动手。
因为刚才那辆空车的下场还在地上。
夏薇处理完,转头对我说:“你先处理她。”
她说的是姜小满。
她走远几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背对我们。
星韵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我身侧。
安静得像刚才那个让一辆车化成灰尘的人不是她。
姜小满终于松开我的袖子。
她抬头看我,声音很轻。
“这就是你不能说的东西?”
我喉咙发紧。
“其中一部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所以你不是不想告诉我。”
“是真的不能说。”
我低声说:“对不起。”
姜小满摇头。
她说不出“没关系”。
因为这当然有关系。
这段时间她的委屈、吃醋、难受,突然有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更荒唐。
也更让人害怕。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还以为你只是有了她,就不想理我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一点?”
“我怕你被卷进来。”
姜小满看着我。
“可是我已经被你放在心外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旧时代设备还要重。
我一时说不出话。
星韵站在旁边,没有分析,没有插话。
她第一次没有把姜小满的情绪拆成数据。
因为她大概也看出来了。
这是我和姜小满之间很久很久的东西。
姜小满擦了一下眼泪。
她努力让自己站稳。
“凌安。”
“我可以不问。”
“至少现在不问。”
“我知道你们有秘密。”
“而这个秘密看起来很危险。”
“但我需要一个确定的回复。”
我声音低下来。
“你问。”
姜小满看着我。
“你喜欢我吗?”
风从路边吹过来。
她眼睛红着,却没有躲。
我也没有躲。
“喜欢。”
她眼泪又掉下来。
然后,她问:“那你喜欢星韵吗?”
我沉默了一瞬。
我可以骗她。
说不喜欢。
说只是责任。
说只是因为星韵需要我。
可姜小满太了解我。
她看得出我紧张时的小动作,看得出我撒谎时眼神会往旁边飘,看得出我什么时候嘴硬,什么时候心虚。
我骗不了她。
也不该骗她。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也喜欢。”
姜小满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她用力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你为什么不骗我?”
我低声说:“因为我不想骗你。”
姜小满声音发抖。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
“我以为你一直都在我旁边。”
“结果她来了。”
“你开始有秘密了。”
“你开始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现在我终于看见一点了,我才知道那个地方真的很危险。”
她看向星韵。
星韵没有回避。
姜小满说:“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我也知道她可能真的需要你。”
“我可以不问。”
“但凌安。”
她重新看着我。
“你心里必须有我。”
我喉咙发紧。
“有。”
姜小满问:“不是哄我?”
“不是。”
“以后你要去危险的地方,可以不告诉我原因。”
“但你必须告诉我你还活着。”
“好。”
“不能把我当外人。”
“好。”
“不能因为她比我厉害、比我漂亮、比我懂那些东西,就觉得我不重要。”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你一直都很重要。”
姜小满终于哭出声。
下一秒,她忽然上前一步。
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指尖有点凉,带着刚刚擦过眼泪的湿意,轻轻贴在我后颈。
她踮起脚,呼吸一下子靠得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急促的温热。
然后,她在我嘴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触感柔软得几乎不像真实,带着一点点颤,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该停留多久。
那一瞬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唇上的温度,还有一丝很轻的湿润,像刚刚落下的眼泪还没完全干。
很浅。
很短。
却在贴上的那一刻,把周围的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压得很远很远,只剩下她贴近时那一点点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震着。
像一个少女在巨大的不安里,拼命给自己抢回一点位置。
她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很淡。
带一点甜。
混着她呼吸里的温度,像我们以前放学路过小卖部时,她总爱买的柠檬糖,酸甜得刚刚好。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姜小满退开。
她的手从我脖子上松开时,指尖还轻轻擦过皮肤,带走一点残留的温度。
她眼睛还红着,却努力装作没事。
“这是订金。”
我怔住。
“什么订金?”
她瞪我,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欠我的解释。”
“欠我的消息。”
“欠我的……以后再算。”
她看向星韵。
没有挑衅。
也没有胜利感。
她只是红着眼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但如果他因为你受伤,我会讨厌你。”
星韵平静看着她。
“可以理解。”
姜小满愣了一下。
星韵继续:“我会尽量避免。”
姜小满抿了抿唇。
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凌安。”
“记得回消息。”
我声音低哑。
“嗯。”
“我会。”
姜小满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我站在原地,像被风吹空了一会儿。
直到星韵的声音响起。
“凌安。”
我转头。
星韵站在我身边。
她没有看姜小满离开的方向。
她在看我。
眼神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遇到不理解的情绪,会分析,会提问,会记录。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分析。
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轻声问:“怎么了?”
星韵说:“我不喜欢。”
我心里一跳。
“不喜欢什么?”
她看着我。
“她亲吻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语气依旧平静。
但我能听出一点很轻的紧绷。
“那是高亲密度接触。”
“她与你建立了我尚未建立的关系标记。”
“我不喜欢。”
这一次,我没有用吐槽把话题滑过去。
也没有说她只是还不懂。
我走近一步,很轻地抱住了她。
不是慌乱。
不是救场。
也不是危机之后的本能反应。
这一次,是我主动的。
我低声说:“我听见了。”
星韵的身体先是微微绷紧。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几秒后,她慢慢放下手。
指尖轻轻抓住我后背的衣料。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分析拥抱的生理意义。
也没有说“该行为会提高体温”。
她只是很轻地问:“你是在安抚我吗?”
“嗯。”
星韵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有效。”
我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额头很轻地靠在我肩上。
声音低了些。
“我现在不想记录数据。”
我抱着她,喉咙有点干。
“那就不记录。”
星韵说:“凌安。”
“嗯?”
“我不喜欢你被她亲吻。”
“我记住。”
“不是系统记录。”
我低声说:“是我记住。”
星韵没有再说话。
但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没有松开。
不远处,夏薇处理完沈照玄,重新走过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等我和星韵分开。
这种分寸让我对她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当然,也只是一点。
她看了一眼沈照玄离开的方向。
“他会被停职调查。”
我说:“你们组织还有停职?”
“有纪律。”
“那你们刚才表现得不太像。”
夏薇没有反驳。
“所以我说,这是光辉的问题。”
我看着她。
“光辉?”
夏薇点头。
“光辉组织。”
“中国旧时代遗民传承者组织之一。”
“我们长期寻找、封存、研究旧时代遗迹、旧时代材料、传承器和异常事件。”
我皱眉。
“旧时代遗民?”
夏薇看了一眼周围。
光辉的人已经把现场外围重新收好。
沈照玄和执行人员站得很远,没人敢再靠近星韵。
夏薇确认没有普通人靠近后,才继续说:“你可以理解为,地球上并不是只有现代文明留下的表层秩序。”
“更早之前,地球接触过一些远超当前科技水平的东西。”
“有些遗迹留下来了。”
“有些技术碎片留下来了。”
“也有一部分人,靠那些东西活了下来,或者把相关知识传了下来。”
我沉默了两秒。
“你们就是那部分人?”
“之一。”
夏薇说:“光辉不是唯一的传承者组织。”
“国内有光辉,也有和光辉保持距离的长生者体系。”
“国外也有类似组织。”
“日本、欧洲、南美、海域遗迹周边,都有自己的旧时代遗民传承线。”
我听得头皮有点发麻。
“等等。”
“长生者?”
夏薇看着我。
“存在。”
“隐姓埋名地存在。”
“但不要把他们理解成修仙者。”
“多数长生来源和旧时代技术改造、生命维护、休眠体系、基因稳定技术或者传承器副作用有关。”
“他们不是神仙。”
“也不是全知全能。”
“只是活得比普通人久很多,掌握着普通人不知道的历史碎片。”
我忍不住吐槽:“咱们这地球秘密真多。”
夏薇说:“是的,但普通人不需要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很方便你们控制信息。”
“也方便普通世界保持稳定。”
夏薇看着我。
“如果姜小满看到的事在网上传开,你觉得南川大学明天还会上课吗?”
我一时沉默。
她这句话很现实。
现实到有点冷。
我问:“你们是官方?”
“不是。”
我皱了皱眉。
“那你们这种组织,总得有人管吧?”
“比如……国家层面的那种异常处理机构?”
我其实也说不清具体叫什么。
只是下意识觉得,这种级别的事情,不可能完全没人兜底。
夏薇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是异常事务局。”
我愣了一下。
“还真有?”
夏薇点头。
“官方接口。”
“处理国家安全、重大异常、公共风险。”
“光辉和他们有合作,但并不完全听命。”
“历史遗迹和传承器方面,光辉掌握的信息更多。”
我说:“听起来你们既想享受官方默许,又不想完全被管。”
夏薇看了我一眼。
“你总结得很难听。”
“但大概没错?”
她沉默了一下。
“部分没错。”
我冷笑:“那你们凭什么抓人?”
夏薇停顿一秒。
“所以沈照玄越界了。”
“你没回答凭什么。”
夏薇看着我。
“凭我们处理过很多普通机构处理不了的东西。”
我说:“这听起来像经验,不像权力。”
她第一次微微停顿。
“你比我预想中难缠。”
“我只是刚看见你们的人差点抓走星韵。”
“礼貌性难缠一下。”
夏薇看向星韵。
“星韵小姐。”
“你不是地球旧体系内的长生者。”
“也不是我们记录里的传承器宿主。”
“你到底来自哪里?”
星韵没有任何犹豫。
“你不需要知道。”
夏薇说:“如果不知道你的来源,我们很难评估风险。”
星韵声音很淡。
“你们没有能力评估。”
气氛微微冷下来。
我接过话。
“那我问几个问题。”
夏薇看向我。
我盯着她。
“你们研究旧时代遗迹多少年?”
“死过多少人?”
“失踪的人怎么处理?”
“你们所谓传承到底救过多少人,又害过多少人?”
“你们和异常事务局互相制约吗?”
“你们有权抓星韵,那谁有权制约你们?”
夏薇沉默了。
我不是什么谈判高手。
我只是刚刚看见姜小满被卷进危险,刚刚看见星韵被强制拘束,刚刚被一个叫沈照玄的人用“风险控制”包装绑架。
这些问题,不是技巧。
是情绪逼出来的。
过了几秒,夏薇说:“这些问题,部分我能回答,部分你们现在还没资格知道。”
我笑了一声。
“那星韵的问题,你们也没资格知道。”
夏薇看着我。
她没有继续逼问。
这说明她比沈照玄聪明。
聪明到知道再往前一步,星韵可能不会再只是让设备闭嘴。
她说:“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但光辉需要你们。”
我挑眉。
“听起来像临时改口。”
夏薇很坦然。
“是。”
我:“……”
她继续说:“在今天之前,光辉内部对你们有两种判断。”
“第一,控制。”
“第二,观察。”
“现在控制方案已经证明不可行。”
星韵平静补充:“它从一开始就不可行。”
夏薇没有反驳。
“现在他们知道了。”
她递了一张照片过来。
“这些遗迹,光辉研究了几年。”
“几乎没有进展。”
“我们派过几波人进去。”
“有的失踪。”
“有的回来后记忆缺失。”
“有的带回来的设备全部失效。”
“我们知道里面有传承。”
“但我们进不去。”
我看向星韵。
星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夏薇继续:“我们可以付报酬。”
“钱、身份掩护、行动资源、遗迹资料、旧时代材料优先分配权,都可以谈。”
“条件是,你们协助光辉进入遗迹核心区域。”
我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看向星韵。
星韵也看向我。
她说:“你决定。”
我愣了一下。
“我?”
星韵点头。
“从目标判断,我需要去。”
“从关系判断,我希望由你决定是否一起去。”
“如果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去,那就我们自己去。”
她是在把选择交给我。
我想到,如果完全由我们自己去摸索这些遗迹,星韵要面对的未知风险只会更多。
光辉至少已经在这些地方折腾了几年,手里有资料、有失败记录、有踩过的坑。
如果能把这些信息拿过来用,或许能让她少走一些危险的弯路。
最后,我说:“可以。”
“但合作条件我们定。”
夏薇看着我。
“可以谈。”
她收回照片。
“明天来光辉南川临时据点。”
“遗迹资料,我给你们看完整版。”
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姜小满刚刚说,回来记得回消息。
星韵刚刚说,你决定。
而现在,我的决定,把我们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31章 三处遗迹
作者:落日青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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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一咬牙,直接叫了辆小型搬运货车。
从云澜小区拉了几箱衣服、旧书、电脑、配件、备用被褥、几个收纳箱,还有我爸以前闲置的一台小显示器过来。
中途我又和星韵去了一趟附近的大型超市。
买了电热水壶、杯子、毛巾、拖鞋、床品、垃圾桶、洗漱用品、纸巾、速冻水饺、泡面、矿泉水,还有一些我觉得“新家必须有”的零食。
星韵站在超市货架前,看着我往购物车里丢薯片和可乐,认真问了一句:
“这些属于必要生存物资?”
我说:“不,这是人类精神防线。”
她思考两秒,点头。
然后往购物车里放了一盒草莓味酸奶。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这是精神防线样本。”
很好。
外星少女已经学会现学现用了。
我们折腾到很晚,才勉强把二楼两间卧室简单布置出来。
一间给我。
一间给星韵。
我的房间放了旧电脑、被褥和几个收纳箱,看起来像大学男生宿舍和临时仓库的结合体。
星韵那间则干净得离谱。
床品是浅色的,桌面上只放了她带来的几件东西,王婉清送她的薄围巾被她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早上醒来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还有新床品和没散完的包装纸味。
楼下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我揉着眼睛下楼,发现星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非常认真地研究电视菜单。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豆浆、油条、小笼包、鸡蛋,还有一袋看起来很健康但我完全不想碰的水果切盒。
我忽然觉得她真的在一点点拥有属于地球的生活痕迹。
“你点的?”
星韵点头。
“使用你的手机完成的。”
“你已经会点外卖了?”
“操作流程简单。”
她把手机递给我。
“支付成功。配送员评价较高。预计食用风险低。”
我看了眼订单,差点笑出声。
“你还看骑手评分?”
“对未知食品供应链进行基础风险判断,很合理。”
“你这不是点外卖,你这是食品安全审计。”
星韵没有反驳。
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热的。
脆的。
油香一下子在嘴里炸开。
我瞬间觉得人类文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我把另一根油条递给她。
“试试。”
星韵低头看了一眼。
“我现在不需要进食。”
“你不饿?”
“我有营养液。”
她说得很自然。
“营养结构完整,吸收效率更高,也不会对身体造成无意义负担。”
我一边嚼油条,一边看她。
“星韵。”
“嗯?”
“营养液虽然很健康。”
我把油条晃了晃。
“但它哪有油条好吃?”
星韵看着我手里的油条,沉默两秒。
“好吃,是否能抵消不健康?”
“在地球人的早餐哲学里,可以。”
她似乎认真记下了这句话。
不过最后,她还是只喝了一小口草莓酸奶。
她说,这是为了“保持对地球风味样本的连续观察”。
我觉得她就是喜欢草莓味。
吃完早餐,我主动给姜小满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要去处理昨晚那些事。】
【晚上回来给你消息。】
姜小满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嗯。】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别逞强。】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追问。
没有吵。
也没有像昨晚那样要我一遍遍承诺。
她只是把那句“回来记得回消息”放在那里。
像一根线。
细细的。
但牵着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星韵坐在对面,没有看我的手机。
但她忽然说:“你的表情变化和昨晚相似。”
我抬头。
“你又观察我?”
“是。”
“吃醋复盘?”
星韵安静了两秒。
“轻微。”
她居然承认了。
我差点被豆浆呛到。
“你现在诚实得越来越熟练了。”
“这不是缺点。”
“当然不是。”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柔和了一点。
早饭后,我和星韵去了夏薇给的地址。
光辉的南川临时据点在老城区边缘。
表面看起来,是一家叫“南川旧档案数字化修复中心”的机构。
门口挂着很普通的牌子。
一楼有前台,有复印机,有饮水机,有文件柜,墙上还贴着“地方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计划”的宣传海报。
如果不是昨晚亲眼看见光辉执行派试图带走星韵,我大概率会以为这里是某个非常无聊但很正规的外包档案公司。
我站在门口,看着旁边的考勤机。
心情很复杂。
“隐藏组织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地下室。”
“是它居然有考勤机。”
星韵看了一眼。
“稳定组织通常需要考勤系统。”
“谢谢,我对隐藏世界祛魅了。”
夏薇在门口等我们。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短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长发束起,表情依旧冷静。
看见我们,她先开口。
“沈照玄已经被停职调查。”
我问:“你们也有停职?”
“有纪律。”
“那还挺现代。”
夏薇看我一眼。
“我们不是修仙门派。”
我点头。
“你自己说出来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继续和我贫嘴。
带着我们穿过一楼办公区,进入后面的安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没有阴森森的火把。
也没有什么刻满古文的石门。
只有冷白色灯带、门禁、监控、身份验证,还有两名穿普通制服的安保人员。
这比神秘更让人发毛。
因为它太像现实了。
真实的隐藏世界,大概不是披斗篷站在月光下念咒。
而是刷卡、登记、权限审核、签保密协议。
我们进了地下档案层。
这里和一楼完全不同。
空间很大。
一排排密封档案柜整齐排列,墙上挂着地形图、遗迹剖面图和异常事件编号。
几个透明保存箱里放着旧时代材料残片。
角落里摆着几台半机械半古董的设备,金属外壳磨损明显,但接口处又接着现代数据线。
显示屏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参数。
旧。
残缺。
危险。
但仍然在工作。
这就是光辉给我的第一印象。
夏薇带我们进了一间档案室。
桌面上已经放好三份厚厚的资料。
她没有坐下就开始套话,而是先说:“昨天的事,我再说一遍。”
“沈照玄越权。”
“执行方案被撤销。”
“从现在开始,对你们的接触由我负责。”
我坐下,看着她。
“你负责,就不会再有人来抓星韵?”
“我不能保证光辉内部所有人都喜欢我的判断。”
夏薇很直接。
“但我能保证,我会压住他们。”
“你这保证听起来有点不够保险。”
“但比谎言有用。”
我看了她几秒。
“行。”
“再来一次,结果也只会跟昨天那辆车一样,被星韵拆成分子重组。”
夏薇没有评价。
她打开第一层文件夹。
“昨天我已经简单提过光辉。”
“今天说清楚一点。”
她把一份整理好的结构图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
旧时代遗民传承者体系简表。
我低头一看。
光辉。
长生者体系。
异常事务局接口。
海外传承组织。
旧时代遗迹封存点。
传承器与材料流失记录。
这几个词并排摆在一起,像是有人突然把我以为只是都市科幻的世界,往更深处掀开了一层。
夏薇说:“普通社会看到的是现代地球。”
“但在现代社会下面,还有一层没有完全消失的旧时代痕迹。”
我看着那张表。
“旧时代遗民,到底是什么?”
夏薇说:“受到旧时代科技直接影响,并将这种影响传承下来的人。”
“不是一个民族。”
“也不是一个统一阵营。”
“有的人接受过旧时代科技改造。”
“有的人长期持有旧时代物品。”
“有的人是遗迹影响的后代。”
“有的人只是继承了资料和设备。”
她停了一下。
“光辉,是其中形成组织的一支。”
我皱眉。
“那你们光辉里面的人,都能……活很久?”
“可以这么说。”
夏薇回答得很平静。
“我们不是神仙,也不是永生。”
“只是寿命被旧时代技术或物品大幅延长。”
“身体稳定性、恢复能力、衰老速度,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忍不住问:“你们有多少人?”
“全国范围内,光辉登记成员只有几百人。”
我一愣。
“这么少?”
“能活得久,不代表能留下来。”
夏薇语气很淡。
“旧时代遗迹不是宝库。”
“很多时候,它是坟场。”
这句话让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那种冷静不是天生的。
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被普通人看见的东西后,慢慢被磨出来的。
我问:“那你说的长生者体系呢?”
夏薇说:“更少,他们隐姓埋名,一般不参与世俗纷争。”
“全国估计不超过三十人。”
“三十?”
“我们估算只有这些。”
她补充:“有的人活了几百年。”
“有的人可能活了几千年。”
“他们的长寿原因和光辉成员类似,主要来自旧时代科技改造身体,或者旧时代物品长期影响。”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荒唐到过分真实的地球隐藏史。
“那他们为什么不加入光辉?”
“理念不同。”
夏薇说:“光辉选择形成组织,与国家合作,接受名义监管,集中寻找遗迹、研究旧时代物品和技术。”
“隐姓埋名的长生者,大多不喜欢组织。”
“他们有的害怕被利用,有的讨厌现代秩序,有的只想活下去。”
“也有的认为光辉太急,早晚会被旧时代遗迹反噬。”
我问:“你们组织的目标是什么?”
夏薇看着我。
“活得更久。”
“变得更强。”
“理解旧时代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她没有遮掩。
很直白。
甚至直白得有点刺耳。
“光辉寻找遗迹,不是为了浪漫的考古。”
“遗迹里可能有延长寿命的技术,可能有强化身体的装置,也可能有能改变现代科技格局的物品。”
“当然,也可能有足以毁掉一座城市的错误激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既是研究者,也是受益者。”
“也是风险源。”
夏薇点头。
“是。”
她承认得太干脆,反而让我没法继续讽刺。
我看着那张结构图下方的“异常事务局接口”。
“那异常事务局呢?”
夏薇回答:“国家官方部门。”
“人数也不多,全国大约一百人左右。”
“里面只有少部分旧时代遗民,大部分是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他们主要处理异常事务,比如旧时代物品或科技对周边环境、人群、公共秩序造成的影响。”
“核心职责是维持社会安全,处理公共风险。”
“如果遇到他们处理不了的问题,会选择与光辉合作。”
我说:“也就是说,异常事务局更像负责兜底的官方安全部门,你们光辉更像掌握旧时代经验和技术的民间半合作组织?”
夏薇看了我一眼。
“你概括能力不错。”
“谢谢。”
我顿了顿。
“那你们这种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组织成员,还需要经常换身份吧?”
“需要。”
我心里一动。
这个念头,其实昨晚就出现过。
只是我没想到现在正好问到这里。
我看向星韵。
星韵也看了我一眼。
我重新看向夏薇。
“那我加一个合作条件。”
夏薇:“说。”
“给星韵一个合法的地球身份。”
夏薇没有马上回答。
我继续说:“能经得起学校、医院、交通、酒店、银行这些基础系统核验。”
“对外你们可以随便挂靠在某对去世且无子女的夫妻名下。”
“可以说明她是孤儿。“
夏薇眼神微微一动。
“孤儿?”
我咳了一声。
“官方材料怎么写是你们的事,孤儿这个身份最保险,也最安全。”
夏薇思考片刻。
“可以做。”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这么轻松?”
夏薇说:“光辉成员经常需要更新身份。”
“和合作部门走特殊流程就能处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星韵终于能有一个真正能用的地球身份了。
夏薇把这一条记下。
“身份资料需要几天时间。”
聊完后,夏薇才把桌上的三份厚档案推到我们面前。
“现在谈遗迹。”
她没有再拐弯。
“这三处遗迹,光辉研究了几年。”
“不是不想推进。”
“是进不去。”
我皱眉。
“进不去?”
夏薇点头。
“光辉能找到入口线索。”
“但很多时候,我们打不开。”
“有时候,连那是不是入口都判断不了。”
她翻开第一份档案。
“唐古拉山脉。”
档案首页是一张雪山卫星图。
白色冰层像凝固的海,黑色山脊从中间劈开,灰蓝色阴影沿着山体裂缝延伸。
某处冰裂缝被红线圈出。
旁边标注:
唐古拉山脉低温信标异常点。
夏薇说:“二十年前,一次地震后,这片区域出现过短暂异常热源。”
“十年前,卫星图像在冰层下捕捉到规则几何阴影。”
“三年前,一支地质队在夜间听到过持续十一分钟的低频震动。”
“光辉之后派队试探。”
“一支队伍只到外围,所有设备同时失效。”
“另一支进入冰层下裂缝,回来后有三个人失去六小时记忆。”
”还有一支至今无消息传回。“
她把几张照片摊开。
冰层裂缝、低温检测记录、被冻裂的采样箱、还有一张拍得很模糊的黑暗通道照片。
那通道不像自然形成。
边缘太直。
像某种巨大的结构被冰层吞没后,只露出一角。
星韵只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夏薇没有问她看出了什么。
她继续打开第二份档案。
“百慕大三角。”
照片明显来自海外渠道。
其中几张海面照片非常模糊。
灰白色海雾像墙一样立在水面上,船只的雷达轨迹在雾里断裂成几截。
还有一张海下声呐图。
图里有一片不自然的规则结构阴影,像某种巨大环形物的一角,被海床和沉积物盖住。
“这片区域我们无法直接深入,只能依赖海外协作资料。”
夏薇说:“有一支协作队伍曾在异常海雾中失联七十二小时。”
“回来后航行记录全部错乱,人员主观时间只过去了四十分钟。”
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时间错乱?”
“疑似。”
夏薇说:“也可能只是仪器记录混乱。”
“光辉目前无法判断。”
第三份档案,是日本魔鬼海。
封面上有日本海域图,还有一些被涂黑的机构名称。
几张复印件边缘保留着日文标注,很多地方被黑条遮住,只剩下“封存层”“航路异常”“晶质载体”之类的关键词。
夏薇说:“日本魔鬼海相关资料被日本旧时代遗民传承者组织长期封锁。”
“光辉只能确认,那里疑似存在更深封存层。”
“但我们无法单独进入,需要海外组织许可。”
她翻到最后一页。
联系人处写着一个名字。
神代千鹤。
我看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像要登场的重要角色。”
夏薇看了我一眼。
“她确实重要。”
我叹气。
“你们隐藏世界能不能偶尔来点路人名字,比如张三李四?”
夏薇平静说:“不能。”
星韵看完三份档案,依旧很平静。
夏薇问她:“这些遗迹,我们计划先去唐古拉,你怎么看?”
星韵没有直接回答。
她反而看向我。
“你想和他们一起去吗?”
我一愣。
“你不需要他们?”
星韵说:“如果只是进入,我可以独立处理。”
她说这话时语气非常平淡。
像是在讨论要不要从正门进超市。
夏薇眼神微微变化。
我则一点也不意外。
星韵本来就不太在乎光辉的那些“传承”。
她在意的东西,从来不是地球人以为的宝物。
但是如果有光辉试错那么多次的详细资料,对星韵来说应该更安全。
于是我点头。
“那就合作。”
星韵看着我。
“你是因为安全性?”
“嗯。”
我看向桌上那些失败记录。
“他们研究了几年,至少知道哪些坑不能踩。”
“有内部资料,总比我们两眼一抹黑去雪山里乱撞好。”
夏薇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所以,你们同意有限合作?”
我说:“先谈条件。”
夏薇点头。
“可以。”
我坐直了一点。
“第一,不许再抓捕星韵。”
“第二,不许扫描、登记、抽样星韵。”
“第三,不许接触我父母、姜小满、苏小语、室友、纪浅浅。”
“第四,所有行动前必须提前告知。”
“第五,遗迹行动以生命安全优先。”
“第六,光辉不得私自激活危险传承器。”
“第七,刚刚说的星韵的合法身份,你们负责解决。”
夏薇全部记下。
然后她提出光辉的条件。
“星韵不得主动破坏遗迹核心结构。”
”不得危害社会。“
“遗迹中如遇重大危险,需要协助稳定局面。”
“遗迹内发现的旧时代物品和科技,需先完成安全评估。”
“双方不得向外部组织泄露行动细节。”
我问:“报酬呢?”
夏薇看我。
“你很现实。”
我摊手。
“现实一点有助于生存。”
夏薇说:“行动经费由光辉承担。”
“如果成功打开遗迹核心,光辉支付五百万。”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五百万?”
“是。”
夏薇语气平静。
“如果找到遗迹传承的物品或者科技,每一项会按价值评估,支付一百万到五千万不等。”
“遗迹内科技或物品,允许星韵拿走百分之三十。”
“拿走部分不再折算现金。”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看向星韵。
“你听见了吗?”
星韵点头。
“听见了。”
“你没反应?”
“这些科技或物品,对我来说没用。”
她说得非常平静。
夏薇看向她。
“那你想要什么?”
星韵说:“一种材料。”
夏薇立刻追问:“什么材料?”
星韵看着她。
“现在说了你也不懂。”
夏薇:“……”
星韵继续:“到时候如果见到,你就会知道。”
夏薇没有再追问。
大概是昨天那辆车变成粉末的画面,让她学会了克制。
就在这时,档案室正前方的屏幕忽然亮起。
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头发略白,穿着深色中式外套,但气质并不古板。眼神很沉,像是长期和旧时代档案、遗迹、异常事故打交道的人。
夏薇微微坐直。
“夏长青。”
我心里一动。
这应该是光辉更高层的人。
夏长青看着屏幕里的我们。
他的视线先落在星韵身上,然后落到我身上。
“你确定要开放唐古拉一级档案?”
夏薇说:“继续对抗风险更高。”
夏长青看向星韵。
“星韵不可控。”
星韵平静开口。
“你们也不可控。”
档案室里一静。
星韵继续说:“你们也持有普通人无法完整理解的旧时代设备。”
“错误激活也会伤害地球普通人。”
我心里默默感慨。
她这话像科研评审意见。
但杀伤力比骂人还大。
夏长青没有立刻反驳。
他转向我。
“凌安,你能保证她不失控?”
我想了想。
“不能。”
夏长青眼神沉了一点。
我继续说:“但我能保证,你们别再用抓捕、拘束、威胁身边人的方式刺激她。”
“否则你们只会让她更不愿意配合。”
“你们需要她。”
“她需要的东西可能在遗迹里。”
“现在合作比互相吓唬划算。”
夏长青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夏薇。
“你负责现场。”
“光辉派观察员。”
“星韵不得擅自激活遗迹核心,不得脱离安全观察范围。”
我立刻说:“最后一条听起来像限制人身自由。”
夏薇面无表情地接上。
“那改成仅进行观察。”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们又开始改名了。”
夏薇说:“这是沟通技巧。”
“听起来像公文美颜。”
星韵轻轻看了我一眼。
“这个比喻准确。”
夏长青似乎不太想听我们继续讨论“公文美颜”。
他直接说:“开放唐古拉一级档案。”
屏幕熄灭。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
夏薇整理好文件。
“今天到这里,出发时间暂定三天后。”
“行动前,我会把行程方案、人员名单、装备清单发给你们。”
我点头。
傍晚我们回到风铃山别墅。
电视、沙发、矿泉水、旧时代遗迹档案,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有种很荒唐的日常感。
我坐在地毯上,看着三份档案。
唐古拉。
百慕大。
日本魔鬼海。
以前这些地方离我很远。
一个是地理课本和旅游纪录片里的雪山。
一个是神秘故事里经常出现的海域。
一个是我只在网络奇闻里刷到过的名字。
现在它们全都摆在我面前。
像三扇门。
门后面可能有旧时代遗迹。
可能有光辉找了很多年的传承。
也可能有人失踪、记忆缺失,甚至再也回不来。
星韵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唐古拉那份档案推到最上面。
“唐古拉的异常结构相对独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找到粉晶。
就有希望找到星韵族人的线索。
我看着她。
“有希望。”
星韵安静了几秒。
“我记录。”
我说:“这次可以。”
新别墅的客厅还很空。
而我看着那张冰层下旧时代设施的照片,忽然有种很清楚的预感。
我们要找的不只是材料。
还有星韵从星空里失去的一部分希望。
32章 远行前的周末邀约
作者:落日青湖
字数:4.92K
周五晚上,我和星韵回了一趟云澜小区。
我站在家门口,左手拎着两袋东西,右手还夹着一盒茶叶,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种过年回家装孝顺、其实心里藏着大事的亲戚。
问题是,我确实藏着大事。
左手袋子里,是我妈喜欢吃的蜜桔和一盒点心。
右手那盒茶叶,是我爸常喝的牌子。
星韵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个超市袋,里面是洗衣液、厨房纸、垃圾袋,还有一包她坚持要带上的草莓酸奶。
我看了眼那包酸奶。
“你不是说你不需要吃东西?”
星韵平静回答:“不需要,不代表不能进行风味样本观察。”
“说人话。”
“我想喝这个。”
很好。
外星少女的地球化进程非常可喜。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
普通到我以前完全不会在意。
以前我回家,第一件事是看冰箱有没有剩饭,第二件事是思考要不要假装自己今天没有被老师点名,第三件事是躺到沙发上装死。
可现在我站在门口,居然觉得这扇熟悉的门有点珍贵。
因为唐古拉那几个字,就像一片很远的雪,压在我心口。
我不知道那地方到底会有什么。
不知道光辉那些年没打开的门后面藏着什么。
也不知道星韵要找的材料到底能不能找到。
更不知道这趟出去,会不会把我从现在这堆看似热闹、实际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生活里,推向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忽然很想回家吃一顿饭。
想坐在餐桌边,听我妈唠叨两句,听我爸问问公司,听厨房油烟机嗡嗡响,听电视新闻里那个主持人用一种永远很稳定的语气播报我完全不关心的社会新闻。
这些东西以前很烦。
现在却能把人拽回地面。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王婉清正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我把东西放到玄关。
“给你们带了点水果,还有茶叶。”
星韵也很认真地把洗衣液和厨房纸放到鞋柜边。
王婉清看见她手里的袋子,笑了一下。
“小星也帮忙买东西了?”
星韵点头。
“凌安说这些属于家庭消耗品。”
我妈愣了一下,又笑了。
“这孩子,说话还挺像过日子的人。”
我心里默默感慨。
妈,你不知道,她以前看什么都像看实验样本。
现在能说“家庭消耗品”,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王婉清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那两袋东西,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有一种非常明显的警觉。
“凌安。”
“嗯?”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我沉默两秒。
不愧是亲妈。
我连“孝顺”这层伪装都还没完全展开,她已经开始扫描可疑行为了。
我咳了一声。
“妈,你这话说的。我平时就不能单纯孝敬一下父母?”
王婉清呵了一声。
“你上次单纯孝敬,是小学三年级送了我一张手工贺卡,背面还写着‘请给我买遥控车’。”
我:“……”
好汉不提当年黑历史。
凌逸北坐在客厅,看着报纸,语气平稳。
“回来啦。”
我把茶叶递过去。
他看了眼包装,又看了我一眼。
“最近公司那边怎么样?”
“还行。”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星盾那边以太核心在推,星域科技注册材料也在补。风铃山那边暂时当工作室用,设备还没全搬过去。”
我妈听见风铃山,眉头还是动了一下。
“那边都布置好了?”
“差不多了。”
我说。
“现在至少能住人了。”
我没说唐古拉。
没说光辉。
没说遗迹。
这些东西和餐桌上的青菜、排骨汤、我爸手里的报纸太不搭了。
吃饭的时候,王婉清给我夹了两块排骨。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妈,你这句话出现频率太高,会让我怀疑自己在家是按斤计量的。”
“少贫。”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现在事情多,饭要好好吃。”
凌逸北问:“刚起步别到处乱跑。创业不是一时兴起,得稳。”
我端着碗,顿了一下。
“过几天……可能真要去外地一趟。”
王婉清立刻抬头。
“外地?”
“项目上的事。”
我尽量说得自然。
“合作方那边有些资料和现场要看,时间不长。”
这句话里面有真有假。
真的是我要出南川。
假的是“合作方现场”听起来完全不像雪山冰层下旧时代设施。
但我也只能这么说。
王婉清皱眉。
“刚开始创业就到处跑?”
我笑了一下。
“创业嘛,老板就是哪里缺人往哪里塞。再说了,我又不是一个人去。”
“谁一起?”
“合作方,还有……星韵。”
我妈听到星韵,表情稍微缓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对星韵有种很奇怪的信任。
可能是因为星韵看起来太认真。
像一个不会骗人的漂亮孩子。
王婉清还是叮嘱:“那也要注意安全。”
凌逸北把碗放下。
他没有问太多,只是看着我。
“出门在外,别逞强。”
很普通的一句话。
我却听得心里一沉。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这次“不逞强”的标准是什么了。
遇到旧时代遗迹算不算逞强?
跟光辉合作算不算逞强?
陪星韵去找她需要的材料算不算逞强?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嗯。”
我说。
“我知道。”
星韵坐在旁边,安静吃着饭。
她今天话不多。
在我妈问她菜合不合口味的时候,她也只是说:“很好吃。”
这三个字很简单。
但已经比她以前那种“盐分比例合理”“碳水结构稳定”进步巨大。
王婉清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
星韵点头。
“好。”
我忽然觉得她真的在一点点学会地球人的生活。
不是学会怎么伪装。
而是学会怎么被一个家庭接纳。
晚饭后,告别父母,我和星韵从云澜小区出来,走在旁边的小公园里。
南川这几天的晚风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样子。
小区外的公园不大,湖也不算大,路灯一盏一盏沿着水边排过去,灯光落在湖面上,被风揉得碎碎的。
老人慢慢散步。
小孩骑滑板车从我们身边冲过去,被他爸追着喊“慢点”。
远处还有广场舞音乐。
这个世界正常得有点过分。
我走得很慢。
慢到星韵都察觉了。
“你在延长停留时间。”
我转头看她。
“你现在连散步都要分析?”
“你的行为节奏异常。”
她看着湖面,语气很轻。
“从晚饭开始,你就在记住周围环境。”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姑娘有时候敏锐得让人躲都没地方躲。
我靠在湖边栏杆上,笑了笑。
“过几天要去唐古拉。”
“嗯。”
“可能会有点危险。”
星韵看向我。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湖水。
“但有些事不是你保证,我就不会想。”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继续道:“以前我觉得生活挺普通的。”
“上课,打游戏,跟室友扯淡,被姜小满骂,回家吃饭。”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没意思。”
我笑了一下。
“现在真要离开几天,又觉得这些东西挺好的。”
星韵安静听着。
没有马上分析。
这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说:“所以我想周末约大家出去玩一趟。”
星韵问:“周末短途出游?”
“对。”
我停了一下。
“简单点说,是朋友之间出去玩。”
“复杂点说,是我有点怕。”
我很少这么直白承认自己怕。
尤其是在星韵面前。
她太强了。
强到我很多时候会下意识觉得,只要她在,危险就会被她处理掉。
可真正压在心里的东西,不只是危险本身。
还有不确定。
还有离开前那种莫名其妙的不舍。
星韵看着我。
夜风吹过,她的长发轻轻动了一下,侧脸在路灯下有种很安静的冷白。
“凌安。”
“嗯?”
“害怕不等于不适合前进。”
我怔了一下。
她说:“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但我也愿意和你去见朋友。”
“如果他们是你稳定情绪结构的一部分,就应该在远行前得到维护。”
我看了她两秒。
“你能不能把朋友说得不要像心理健康系统?”
星韵想了想。
重新说:“你应该见你的朋友。”
我心里微微一软。
“好。”
我拿出手机,先在室友群里发消息。
【周末两天一夜,出去玩。】
【车和住宿我来安排,费用我全包。】
三秒。
李浩然跳了出来。
【凌总大气!】
周明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林宇:【去哪?】
我:【云栖湖,白鹿古街,青麓山民宿。】
李浩然:【听起来很适合情侣。】
周明远:【你重点是不是暴露了?】
林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
【我能带个人吗?】
李浩然:【谁?】
周明远:【唐雨晴?】
林宇:【……嗯。】
群里静了两秒。
李浩然:【!!!】
李浩然:【林宇你小子!】
林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周明远:【一般这么说,就是那样。】
我看着屏幕笑了。
【带。】
【我租个小巴。】
李浩然:【凌总连车都安排好了?】
我:【我怕你们打车打散了,顺便防止林宇半路紧张逃跑。】
林宇:【凌安你也开始了是吧?】
我没继续怼他。
转手给姜小满发消息。
【周末出去玩,两天一夜,云栖湖那边。】
【你去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星韵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一分钟,姜小满回了。
【星韵去?】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去。】
那边很快回。
【那我也去。】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她不是因为不吃醋才去。
她是因为她不想再被排除在外。
刚放下手机,苏小语电话就打来了。
“哥!”
声音大得我差点把手机拿远。
“你周末干嘛?”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周末想去找你和星姐姐玩!”
她语气兴奋得像已经在路上了。
我眯起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我哪次不积极?”
“你上次说来找我,结果在家打了一整天游戏。”
“那是意外!”
她理直气壮。
“这次不一样,我真的想去!”
我叹了口气。
“我周末可能要出去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出去?”
“嗯,和朋友去云栖湖那边,两天一夜。”
苏小语瞬间炸了。
“你们出去玩不带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
“那现在说!”
她语速飞快。
“有星韵姐姐吗?”
“有。”
“有小满姐吗?”
“有。”
苏小语倒吸一口气。
“哥,你这个队伍构成,已经超出初中生恋爱伦理分析范围了。”
我面无表情。
“苏小语,你这句话本身就不像初中生能说出来的。”
“那说明我成长了。”
“你再成长,我取消你的奶茶预算。”
电话那头立刻切换语气。
“哥哥,我觉得这是纯洁健康、积极向上、增进友谊的青春集体活动。”
“你变脸速度太快了。”
“所以我能去吗?”
我叹气。
“去。”
苏小语欢呼。
“好耶!我要和星姐姐一起睡!”
“我还没订房。”
“那你订的时候记得!”
“你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
“不能。”
她说得非常果断。
我觉得如果苏小语去当外交官,世界大战可能会被她用八卦打断。
挂了电话后,我和星韵继续沿着湖边走。
路过一排长椅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纪浅浅坐在湖边。
膝盖上放着画板。
她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身旁放着一个装画具的布袋。
路灯落在她画纸上,湖面那一点碎光被她轻轻用铅笔勾了出来。
她画画的时候总是很安静。
安静到风路过她身边,好像都不太忍心吵她。
我放轻脚步。
“浅浅?”
纪浅浅抬起头,看见我和星韵,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凌安,星韵。”
我问:“这么晚还在画画?”
“湖边灯很好看。”
她把画板稍微转了一点。
画上的湖灯比现实更柔和,像一颗一颗落进水里的星。
我看着画,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纪浅浅抬头看我。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我心里一紧。
星韵也看向她。
我故作轻松:“哪里不一样?我今天没换发型吧?”
纪浅浅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像一根原本系在岸边的线。”
“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要断。”
“是像要被风带去很远的地方。”
我和星韵同时安静下来。
纪浅浅不知道唐古拉。
不知道光辉。
不知道旧时代遗迹。
但她凭直觉看见了我身上的远行感。
我笑得有点勉强。
“你这形容听起来像我马上要变成风筝。”
纪浅浅摇头。
“不是风筝。”
“风筝还有人牵着。”
她看向星韵。
“你身边有人牵着你。”
这句话让星韵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也怔了怔。
过了几秒,我才装作自然地转移话题。
“周末我们准备去云栖湖玩,两天一夜。”
“白鹿古街,云栖湖,青麓山民宿。”
“你要不要一起?”
纪浅浅愣了一下。
“我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
我说。
“都是朋友。”
她低头看了看画板。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你的朋友,应该都是很好的人。”
“我愿意和好的人交朋友。”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心里发软。
我把纪浅浅也拉进了群。
李浩然改了群名。
【云栖湖九人逃离早八小分队】
我刚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三秒。
然后觉得居然还挺准确。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李浩然:【欢迎浅浅同学加入凌总破产旅行团。】
周明远:【你能不能别把别人吓跑?】
纪浅浅:【大家好。】
苏小语:【浅浅姐好!】
姜小满:【欢迎。】
林宇把唐雨晴也拉了进来。
唐雨晴:【大家好,我是唐雨晴。】
李浩然:【欢迎林宇支线女主。】
林宇:【李浩然你闭嘴!】
苏小语:【我申请成立本次出游情感观察小组!】
姜小满:【苏小语。】
苏小语:【我撤回申请,小满姐。】
纪浅浅发了一个很轻的笑脸表情。
唐雨晴也发了个捂嘴笑。
我看着群里一条条消息刷过去,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像是从正常生活里偷来的一小段时间。
朋友。
妹妹。
青梅。
纪浅浅。
室友。
唐雨晴。
这些头像一条条跳出来,像一圈很暖的灯。
可手机聊天列表下面,夏薇发来的唐古拉资料还安静躺在那里。
像雪山下的一扇门。
星韵站在我身边,湖风吹动她的长发。
她问:“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我看着那一群人的头像,轻轻嗯了一声。
“好多了。”
但我没有告诉她。
也许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更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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