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自地下城】(1-7)作者:龙华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10 8:23 已读72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1章 地下街的洛丽塔
作者:龙华
字数:5.75K
地下街没有白天。
陶叶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住了十一年,从没见过阳光照进来的样子。
头顶上是永远亮着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沿着走廊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处。
有些灯管已经老化了,嗡嗡响,隔几秒就闪一下,把来往行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店铺串在一起的气味——手机柜台的塑料膜味儿、服装店的化纤布料味儿、发廊的洗发水味儿,还有从地面入口灌下来的烧烤摊的孜然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地下街独有的气息,陶叶闻了十一年,早就闻不出好坏了。
她家是批发服装的。铺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蛇皮袋和纸箱,装着各种叫不出牌子的T恤、牛仔裤、运动套装。
她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算进货出货的账。
她爸蹲在门口拆一个新的蛇皮袋,从里面往外掏衣服,掏一件抖一抖,挂在门口的展示架上。
展示架上写着“秋装上新,全场八折”的硬纸板牌子,边角已经卷了。
“陶叶,”她妈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去把走廊里那两箱货搬进来,别挡着人家走路。”
陶叶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
走廊里堆着两个纸箱,比她想象中沉,她咬着牙搬了一箱往里拖,拖到一半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把纸箱抢走了。
“让开让开,小不点。”金吉单手拎着纸箱,往她家店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她,“你搬不动不会喊我?”
金吉比陶叶大半岁,个头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家就在隔壁,卖小灵通和修手机。
金吉他爸在柜台后面整天拆手机,螺丝刀、镊子、万用表摆了一桌子,金吉他妈负责卖货,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聊上半小时。
金吉从他爸那里学会了一点修手机的手艺,但他不耐烦干这个,整天在地下街里窜来窜去,和一帮差不多大的男孩混在一起,踢石子、拍画片、蹲在走廊角落里分一瓶汽水喝。
“我又没叫你。”陶叶说。
“等你叫我就晚了。”金吉说完已经跑回隔壁,一屁股坐在他家柜台前面的塑料凳上,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
陶叶冲他皱了皱鼻子,拖着第二箱货往店里挪。
挪到一半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地下街的走廊笔直笔直的,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五金店、裁缝铺、小卖部、碟片店、发廊,招牌一个比一个大,霓虹灯管弯成各种字和图案,白天黑夜都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五颜六色。
走廊中间时不时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和店铺里放的音乐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
发廊在走廊尽头拐角的位置。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洗剪吹十五块,染烫另算。
门头上挂着一块玫红色的招牌,“美琳发廊”四个字缺了一个笔画,白天看着有点寒碜。
但陶叶喜欢往那儿跑。
不是因为发廊,是因为发廊里面住着美琳姐。
美琳姐今年二十几岁,是她妈妈的女儿,但她妈只管发廊的生意,不怎么管她。
发廊里总有几个年轻姐姐,穿着吊带裙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指甲油斑驳了也不补,笑起来的时候胸脯一颤一颤的,眼线上挑,口红涂得有点溢出唇线。
常有不同的叔叔来找她们,有的拎着水果,有的空着手,进来以后和沙发上的姐姐说几句话,然后两个人就穿过窄窄的走廊,进了后面的小房间。
美琳姐从来不让她在前厅多待。
每次陶叶来,她都拉着她的手穿过那条窄走廊,绕过那些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姐姐,绕过那些来洗头的客人,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小房间。
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就小了大半,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是地下街最温暖的地方。
墙上贴满了日本杂志上撕下来的画报。
美少女战士和滨崎步的海报并排贴在一起,旁边的墙上是中岛美嘉和宇多田光,还有几张陶叶叫不出名字的日本女孩,穿着层层叠叠的裙子,头发卷成洋娃娃一样的波浪,站在五颜六色的街道上笑。
有一张海报上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裙摆大得占了半张海报,上面全是蝴蝶结和蕾丝,背景是一片绿色的田野和蓝天白云。
陶叶每次看到那张海报都要盯着看好久——地下街没有田野,没有蓝天,也没有白云,只有灰扑扑的水泥墙壁和永远亮着的日光灯管。
“这叫洛丽塔。”美琳姐有一次看她盯着海报发呆,笑着跟她说,“在日本,有很多女孩子这样穿。”
美琳姐盘腿坐在床上,床单是粉色碎花的,枕头边放着一台松下的CD机,旁边摞着一叠CD。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当睡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散在肩上,发尾有点黄,是发廊里自己用染发膏染的。
她的脸是地下街里最好看的一张脸——陶叶一直这么觉得。
美琳姐的眉骨高,眼睛大,鼻梁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细细的纹路,二十几岁,有一种和地下街其他姐姐都不一样的漂亮。
“洛丽塔。”陶叶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遍,觉得好听。
“想试试吗?”
陶叶使劲点头。
美琳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捧出一条裙子。
陶叶从没在美琳姐身上见过这条裙子——不是发廊姐姐们穿的那种吊带裙,也不是她妈店里卖的那种T恤牛仔裤。
那是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裙子。
粉色的。
层层叠叠的蕾丝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每一层蕾丝的边缘都镶着更浅的粉色的丝线。
腰上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绸缎质地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裙摆上绣着玫瑰花的图案,不是印花,是手绣的,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能数出针脚。领口是方形的,缀了一圈小珍珠,每一颗都缝得结结实实。
陶叶看呆了。
“好看吗?”美琳姐把裙子提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下。裙摆在日光灯下展开,像一朵花开了一瞬间。
“好看。”陶叶说,声音有点抖,她觉得这条裙子比她在地下街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比金吉家柜台里最贵的手机好看,比她家店里最贵的大衣好看,比发廊门口那块玫红色的招牌好看。
好看得多。
“穿上。”
陶叶小心翼翼地接过裙子,布料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和她平时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她在美琳姐的帮助下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短裤脱了,套上裙子。
裙子比她大了一号,美琳姐用别针在背后收了一下腰身,然后退后一步打量她。
“转一圈。”
陶叶转了一圈。
裙摆飞起来,蕾丝和蝴蝶结在她身边展开,像一只粉色的鸟突然张开了翅膀。
她低头看着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些玫瑰花在日光灯下一朵一朵地闪过,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后面扑棱,又轻又痒。
“好看。”美琳姐笑了,眼睛亮亮的,和她墙上海报里那些日本女孩的眼睛一样亮,“叶子,你穿这个好看。”
“叶子”是美琳姐给她起的小名。
地下街的人都叫她陶叶,或者“陶家那个小丫头”,只有美琳姐叫她叶子,好像她是某种植物,而不是地下街数以百计的灰扑扑的店铺招牌中的一个。
陶叶喜欢被叫叶子,比喜欢洛丽塔裙子还喜欢。
那天下午,陶叶穿着那条裙子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跑了一圈。
从发廊门口跑到她家服装店,又从她家跑回发廊,裙摆在她身后飞起来,蕾丝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声音。
金吉正蹲在自家柜台门口拆一个旧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陶叶穿着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裙子跑过去,粉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块会移动的蛋糕。
他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个口哨。
“哟!陶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
陶叶停下来,回头朝他皱了皱鼻子,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金吉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露出一颗虎牙。
他手里的螺丝刀还插在半拆的手机上,但他已经完全忘了那部手机的存在,眼睛跟着那个粉色的身影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
隔壁卖碟片的老王从店里探出头来,看到是陶叶在跑,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金吉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笑着对金吉爸说:“老金你看,小叶今天穿得多好看。”金吉爸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焊他的电路板。
那天是陶叶十几岁的夏天。
也是那一天,美琳姐带她看了《下妻物语》。
那是一部日本电影,美琳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盗版DVD,封面上印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粉色的洛丽塔,一个穿着黑色的暴走族皮衣,站在田野里对视。
十四寸的电视机放在美琳姐的床头柜上,画面偶尔会闪雪花,字幕是繁体中文的,有些地方翻译得乱七八糟,但陶叶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电影里的女孩穿着粉色的洛丽塔裙子走在田野里,周围是绿色的稻田和蓝天白云。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村庄的小路,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朵移动的粉色的云。
她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扎蝴蝶结,蝴蝶结的缎带很长很长,垂到地上,她一转身,缎带就跟着转,像两条尾巴。
陶叶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机,嘴巴微微张着。
画面里那些绿色的田野、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和她头顶上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些女孩可以穿着洛丽塔走在阳光底下,而她的地下街连白天都没有。
“好漂亮。”她小声说。
美琳姐坐在她旁边,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慢慢嗑。她听到陶叶的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美琳姐的手指很软,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边缘有点花了,但陶叶觉得那是最漂亮的指甲。
“叶子,等以后我们一起去日本,”美琳姐说,声音里有种陶叶听不懂的向往,“去原宿,去表参道,那里的女孩都这样穿。”
陶叶不知道原宿和表参道是什么,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电影放完以后,DVD自动跳回了菜单页面,电视机屏幕上剩下一个静止的画面——两个女孩背靠背站着,一个粉色的裙摆,一个黑色的皮衣,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绿色。
陶叶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美琳姐以为她睡着了。
“叶子?”
“嗯。”
“好看吗?”
“好看。”陶叶说,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美琳姐,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在地下街住了十一年的人,“美琳姐,那个裙子和电影里那件是不是一样的?”
美琳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全皱起来。她从衣柜里又把那条粉色洛丽塔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
陶叶凑过去看,果然——裙摆上绣的玫瑰花、腰上那只绸缎蝴蝶结、领口那一圈小珍珠,和电影里那件一模一样。
“我自己做的,”美琳姐说,手指抚过裙摆上的玫瑰花,针脚细密,一朵一朵,黄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我看了那部电影看了十几遍,一帧一帧地看,看那个裙子是怎么做的。蕾丝是从发廊不要的旧窗帘上拆下来的,蝴蝶结的缎带是隔壁裁缝铺剩下的布头。”
陶叶伸出手摸了摸裙摆上的玫瑰花,那些花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凸起,每一朵都不太一样——有的花瓣肥一点,有的瘦一点,有的花心偏了,有的针脚歪了。
不是机器做出来的那种完美,但反而更好看,每朵花都像是活的。
“送给你。”美琳姐说。
陶叶的手停在半空中。“送我?”
“嗯。”美琳姐把裙子折好,放在陶叶膝盖上,“你现在穿着还有点大,但你会长高的。等你长高了,穿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
陶叶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条粉色的裙子,蕾丝和蝴蝶结堆在一起,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
她十几岁,还不知道什么叫感动,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谢谢美琳姐。”她说,声音闷闷的。
美琳姐又摸了摸她的头。“叶子,你要记住,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陶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条裙子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门口抽烟——不对,不是抽烟,是把一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装大人。
他看到她抱着裙子走过来,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拿的什么?”
“裙子。”陶叶把裙子抱得紧了一点。
“我知道是裙子,什么裙子?刚才你穿的那条?”
“嗯。美琳姐送我的。”
金吉看了那条裙子一眼,又看了陶叶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能想再吹个口哨说“小公主”,可能想说“好看”,但他最终只是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塞回口袋里。
“挺好看的。”他说,声音比平时小,然后转身钻进了自己家的店铺。
陶叶站在原地,看着金吉钻进柜台后面不见了。
她把裙子抱在胸前,粉色的蕾丝蹭着她的下巴,有一种洗衣粉和旧窗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让人安心。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裙子平铺在床上,用手指把每一个蝴蝶结的褶皱抚平。
然后她把裙子折好——折得比美琳姐折得更整齐——放进了自己的衣柜。
衣柜里全是她妈从店里拿回来的T恤和牛仔裤,花花绿绿的,没有一件和那条裙子一样。
她把裙子放在衣柜最里面,用一件外套盖住,好像藏了一件宝物。
那天晚上,陶叶躺在床上,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已经关了,只剩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色的线。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美琳姐提着裙子转圈的样子,自己穿着裙子在地下街走廊里飞跑的样子,电影里那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穿过稻田的样子。
还有美琳姐说的那些话——“原宿”、“表参道”、“洛丽塔”。
那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个小小的发光的弹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上贴着她从美琳姐那里拿回来的旧画报——那是美琳姐换新海报时不要的,上面是一个穿着洛丽塔的日本女孩,站在一条五颜六色的街道上笑。
海报边角已经起了皱,但陶叶不在乎。她看着那个女孩的笑脸,慢慢地闭上眼睛。
“原宿。”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
“表参道。”又念了一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和地下街不一样的地方。
那里有田野,有蓝天,有白云,有穿着洛丽塔的女孩骑着自行车穿过村庄的小路。
在那里,也许连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不会有。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站在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街道上。
头顶上是真正的天空,不是水泥天花板,不是日光灯管,而是一大片干净的蓝色,上面飘着几朵白色的云。
阳光照在她的裙摆上,那些玫瑰花一朵一朵地发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然后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朝她走来。
那人影越走越近,穿着另外一条洛丽塔裙子,裙摆比她的大一倍,蝴蝶结在她身后飘。她朝陶叶伸出手,笑着说——
“叶子,走啦。”
是美琳姐的声音。
陶叶在梦里伸出手去够那只手,但她的手刚碰到美琳姐的指尖,美琳姐就不见了。
阳光消失了,蓝天崩塌了,头顶上重新亮起了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嗡嗡响着,把地下街的走廊照得通亮。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拎着两颗白菜。
远处有人在打架,有人在喊叫,她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孩梗着脖子站在人群中间,嘴角带着血,眼睛却盯着她看。
那个男孩的脸很陌生,但他的眼睛很亮。
然后她醒了。
走廊里的灯光还亮着。隔着一道墙,金吉他爸还在修手机,螺丝刀转动的咔咔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陶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看了很久。
那条粉色的洛丽塔裙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最里面,被一件旧外套盖着,等着她长大
2章 星星
作者:龙华
字数:7.83K
一年后,那条粉色洛丽塔裙子在陶叶的衣柜里依然被一件旧外套盖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她长高了一点,但还不够——裙子穿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一号,腰上的蝴蝶结要别到最紧才能不往下滑。
她偶尔会在晚上把裙子拿出来,铺在床上,用手指沿着裙摆上的玫瑰花一朵一朵地摸过去,摸完了再折好放回去,像在进行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这一年里地下街什么都没变。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金吉家的手机柜台还是摆满了小灵通,她妈手里的计算器还是噼里啪啦地响。
金吉又打了几场架,每次都来找陶叶帮他贴创可贴,贴完了第二天继续打。
隔壁卖碟片的老王进了新货,在店门口挂了个小音箱,整天循环播放刀郎和庞龙,和发廊里飘出来的迪克牛仔串在一起,把整条走廊搅成一锅粥。
美琳姐的小房间也什么都没变。
墙上还是那些海报,床上还是那套粉色碎花床单,床头柜上的松下CD机还是那台。但美琳姐变了。
不是变丑——她还是很漂亮,眉骨还是高,眼睛还是大,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还是好看的。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陶叶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觉得美琳姐看她的时候,目光比以前飘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某个不存在于地下街的东西。
那一年美琳姐开始频繁地去地面上的一家酒吧。
酒吧不在地下街,在地面上,要走一段台阶上去,从地下街入口的栏杆旁边拐过去,再走半条街就到。
那家酒吧的名字叫“夜色”,门口挂着一个用霓虹灯管弯成的酒杯图案,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夜里格外扎眼。
陶叶没有进去过,她十几岁,连酒吧的门都进不去。
但她知道美琳姐去那里,因为每次美琳姐从酒吧回来,身上都带着一种地下街没有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某种甜腻腻的香水味,和发廊里的洗发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混合气息。
有时候美琳姐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会抱着陶叶在房间里放中岛美嘉的歌,两个人一起跟着哼。
有时候她回来的时候不说话,坐在床边发呆,盯着墙上那些日本海报看很久,CD机里放了一半的歌忘了关,一直循环到天亮。
金吉妈有一次在走廊里和陶叶妈聊天,陶叶蹲在旁边拆一包辣条,耳朵却竖着听。
“美琳那姑娘最近老往上面跑,”金吉妈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你说她妈也不管管,那发廊本来就——”
“嘘。”陶叶妈拿手肘碰了她一下,朝陶叶的方向努了努嘴。
金吉妈看了一眼陶叶,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陶叶假装没听到,低头继续拆辣条。但她记住了那句话——“老往上面跑”。“上面”是地面,是地下街之外的地方。
陶叶不常去地面,她平时活动的范围就是地下街这一条走廊,偶尔跟金吉去地上那个小公园荡秋千,仅此而已。
地面上的世界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就像头顶那片从栏杆缝隙里看到的天空——知道它在那里,但很少真正走进它。
美琳姐开始频繁地往地面上跑之后的第二个月,陶叶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那天傍晚,陶叶去发廊找美琳姐,刚走到玻璃门外面就停住了脚步。
透过玻璃门上的价目表贴纸,她看到美琳姐从走廊里出来,换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裙子——不是洛丽塔,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化了妆,眼线比平时画得更长,口红也比平时涂得更红。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陶叶从没见过那个男人。
他比美琳姐高半个头,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块银色的手表。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很温和,和地下街那些穿着汗衫拖鞋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发廊玫红色的招牌下面,周围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走错片场的人。
美琳姐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跟他说了什么。他微微低下头去听,听完了也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一直看着美琳姐。
那种看的方式让陶叶想起美琳姐墙上那些日本海报——干净,专注,没有地下街发廊里那些叔叔看姐姐们的眼神里那种东西。
陶叶没有推门进去。
她站在玻璃门外,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美琳姐挽着那个男人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们走到了地下街入口的台阶,男人的白衬衫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和美琳姐的黑裙子一起消失在往上的台阶尽头。
那天晚上,陶叶敲了美琳姐的门。
美琳姐已经回来了,换回了那件宽大的T恤,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眼线在眼角晕开了一点,看起来像一片淡青色的阴影。
CD机里放着一首陶叶没听过的日语歌,旋律很慢,女歌手的声音像泡在温水里的绸缎。
“美琳姐,”陶叶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一晃一晃的,“今天那个叔叔是谁?”
美琳姐正在拿卸妆棉擦脸上的粉底,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语气很平常:“哪个叔叔?”
“穿白衬衫的那个。戴眼镜的。”
“哦。”美琳姐把卸妆棉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抽了一张新的,“他叫田中。日本人。来上海出差的。”
日本人。
陶叶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美琳姐墙上的那些海报——原宿、表参道、滨崎步、中岛美嘉。
那些地方和那些人,都在日本。
“你们在谈恋爱吗?”陶叶问。她十几岁了,已经从隔壁碟片店老王那里看过了足够多的言情剧光盘封面,知道“谈恋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美琳姐笑了,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算是吧。”她把用过的卸妆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头来看着陶叶。
她的脸上没有妆了,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苍白,但眼睛还是很亮。
“他对我很好。”
“怎么好?”
美琳姐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小盒子递给陶叶。
那是一个粉色的纸盒,上面印着日文,陶叶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发卡,银色底托上镶着淡粉色的水钻,蝴蝶结的造型,很小很精致,和美琳姐平时在发廊旁边两元店买的那种塑料发卡完全不一样。
“他送你的?”陶叶问。
“嗯。”美琳姐把发卡从盒子里拿出来,别在陶叶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很轻,别发卡的动作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东西。“好看吗?”
陶叶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水钻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蝴蝶结的形状正好和她身上那条美琳姐送的洛丽塔裙子相配。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看。”
美琳姐笑了,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只发卡,别在自己头发上。
两个人坐在床边,对着镜子里的彼此,头发上别着一样的蝴蝶结发卡。
CD机里的日文歌唱到了副歌部分,女歌手的声音高起来,像一只鸟试图穿过层层水泥天花板飞到地面上去。
“叶子,”美琳姐忽然说,“他说会一直给我买洛丽塔。”
陶叶从镜子里看着美琳姐。
美琳姐的嘴角带着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种眼神,陶叶说不清楚是什么。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才知道那种眼神叫作“希望”。
一个在地下街发廊里住了二十三年的人,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承诺会给她买洛丽塔。
在那一刻,洛丽塔不是一个牌子,不是一条裙子,不是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
它是从地下街飞出去的机票,是原宿街头的阳光,是《下妻物语》里那片绿色的田野,是所有那些美琳姐贴在墙上看了十几年的海报突然活过来的可能。
陶叶十几岁,她还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美琳姐看起来很开心,而她也跟着开心。
从那天起,美琳姐开始频繁地提起“日本”这两个字。
“日本有一种糖,叫金平糖,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像星星一样。”她坐在床上翻着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日本旅游杂志,指着上面的图片给陶叶看。
陶叶趴在她旁边,两条腿翘起来交叉在一起,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杂志上那些她从没见过的风景。
金阁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富士山顶上覆盖着白雪。涩谷的十字路口人山人海,霓虹灯比地下街所有的日光灯管加起来还亮。
“这是原宿。”美琳姐翻到另一页。
陶叶凑近了看。
那是一条街道,两边的建筑五颜六色,路上走着的女孩穿着各式各样的洛丽塔裙子,粉的蓝的白的黑的,裙摆大得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她们手里拎着蕾丝阳伞,头发卷成精致的波浪,在阳光底下笑得灿烂而自然,好像穿洛丽塔走在街上是最普通不过的事。
陶叶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在地下街走廊里跑的时候,隔壁卖碟片的老王笑着探出头来看,金吉吹口哨,她妈说“穿成这样干嘛又不出去”。
地下街的人觉得洛丽塔好看,但那是“奇怪”的好看,是需要用口哨和注目礼来标注的好看。
但在照片里那个叫原宿的地方,穿洛丽塔不需要任何理由。
“日本的女孩都这样穿吗?”陶叶问。
美琳姐想了想,笑了。“不全是。但在原宿,你想穿什么就可以穿什么。”
想穿什么就可以穿什么。这句话陶叶记了很久。
那个叫田中的日本男人来地下街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每次来都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那块银色的手表。
他会给美琳姐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盒从日本寄来的巧克力,有时候是一条从原宿买回来的发带,有时候是几张中岛美嘉的新CD。
每次美琳姐收到礼物的时候都会笑,笑完了把东西收好,拉着陶叶一起拆包装。
陶叶见过他几次。
有一次他在发廊门口等美琳姐换衣服,陶叶刚好从隔壁金吉家出来,和他对上了目光。
那个男人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陶叶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因为他的目光很快就越过她,找到了刚从发廊里走出来的美琳姐。
然后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很微弱但很确定,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亮了一根火柴。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后来美琳姐会这样跟陶叶说。
那时候陶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十几岁,不知道“别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不知道在发廊那种地方住久了的人能从男人的眼神里读出多少种不同的内容。
她只知道美琳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笑容是安心的,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像墙上那些海报里的女孩——干净,明亮,眼睛里闪着光。
美琳姐要走的消息是在那年夏天传来的。
那天很热,地下街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店铺都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动的咔咔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搅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陶叶蹲在金吉家柜台前面和金吉分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冰棍化得太快,糖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金吉妈在旁边招呼客人,手里拿着两个小灵通给一对母女看,嘴里说着“这个信号好,充一次用三天”。
金吉爸在柜台后面修一个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螺丝刀咔咔咔地转。
美琳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条洛丽塔裙子——不是那条粉色的,是一条新做的,蓝色的,裙摆上绣着小雏菊。
她走到陶叶面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
然后她笑了,眼角好看的细纹皱起来。
“叶子,我要去日本了。”
陶叶手里的冰棍掉了。半截冰棍落在地上,碎成三块,冰水溅在她的膝盖上。
金吉说“操,掉地上了”,然后弯腰去捡,但陶叶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美琳姐,看着她蓝色的洛丽塔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她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跟那个叔叔吗?”陶叶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嗯。”美琳姐伸手帮她把膝盖上的冰水擦掉,动作很轻,手指很软,“他要娶我。”
金吉捡冰棍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陶叶,又看了一眼美琳姐,识趣地站起来走开了,把剩下的半根冰棍叼在嘴里,蹲在自家店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们。
“什么时候走?”陶叶问。
“下个星期。”
一个星期。
七天。
陶叶低头看着地上碎掉的冰棍,糖水正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水洼。
日光灯管的倒影在水洼里晃动,像一个被人打碎又被强行拼起来的月亮。
“你还回来吗?”她问,声音有点闷。
美琳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把陶叶被电风扇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手指停在她的额头上方——那是陶叶小时候在地下街走廊里跑太快撞到墙留下的疤,一个小小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的凹陷。
“回来。”美琳姐说,“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了,接你去玩。”
陶叶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
她十几岁了,已经不是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年纪了。
但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冰棍水的时候,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肋骨后面、心脏上面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很慢,很重,像一颗石头被丢进井底,要很久很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声响。
走的前一天晚上,美琳姐带她去看了星星。
地下街唯一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是入口的栏杆。
那是一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四边形的天空,比美琳姐那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屏幕大不了多少。
但足够她们看到几颗星星——不是很多,三颗,挂在灰蓝色天幕的边缘,被城市的光污染冲得很淡,淡到要眯着眼睛才能勉强辨认。
美琳姐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
她穿着那条粉色的洛丽塔,就是一年前她照《下妻物语》做的、后来送给陶叶的那条。
她已经把这件裙子送给陶叶了,但她说想借来穿一晚。
“最后一次了,”她说,“明天就带不走啦。”陶叶说好,然后从衣柜最里面把那条裙子翻出来递给她。
现在美琳姐穿着它,粉色蕾丝和蝴蝶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被栏杆旁边路灯的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陶叶站在她旁边,比她矮一个头,手抓着栏杆的横杆,铁锈的粗糙质感硌着她的掌心。
夜晚的风从地面上灌下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
地下街入口的楼梯像一张张大的黑色嘴巴,把所有从地面落下来的东西都吞进去——塑料袋、落叶、烧烤摊的竹签、还有美琳姐说的那些话。
美琳姐仰着头,眼睛映着头顶那三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姐姐,你不怕那个叔叔是坏人吗?”
美琳姐低下头看她。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两片细长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想到陶叶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一年前深了一点点,但在路灯下看不出来。
她看起来还是地下街最漂亮的那个姐姐。
“姐姐从小在发廊长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
她顿了顿,重新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三颗星星。
“他不一样。”
陶叶跟着她一起仰头。
三颗星星,一大两小,大的那颗在最上面,两颗小的在下面一边一个,像是有人在天上随手洒了一把碎钻,其中三颗刚好落在了地下街入口的栏杆上方。
她想起那个叫田中的男人。
白衬衫,银框眼镜,看美琳姐的时候眼睛里亮的那一下。
她十几岁,还不会用“清澈”或者“纯粹”这样的词去形容一个人的眼神,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发廊里那些叔叔看姐姐们的方式——那种目光像是手,会乱摸。
而田中看美琳姐的方式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样珍贵的、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美琳姐说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
陶叶忽然觉得,也许美琳姐真的找到了一个好男人。
也许那个叫田中的日本人真的会给她买很多洛丽塔,带她去原宿,带她去表参道,让她站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街道上穿着她最喜欢的裙子,再也不用回来。
但如果是这样,那她自己呢。
她没有问出这句话。
她把下巴搁在栏杆的横杆上,铁锈味钻进鼻子里,凉凉的,腥腥的。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那个小小的疤。
“美琳姐,”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了。
但昨天晚上美琳姐的回答是“回来”,而今天晚上——星光底下,风从地面灌下来,栏杆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美琳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揽住陶叶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陶叶的头靠在美琳姐的胳膊上,隔着那层粉色洛丽塔的布料,她能感觉到美琳姐身体的温度。
温的,还在她身边。
“叶子,”美琳姐说,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轻轻地落下来,“你要自己走。”
陶叶把头靠在美琳姐的胳膊上,没有说话。
她十几岁,不太确定“自己走”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是祝福,是鼓励,是美琳姐在说“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没有人会带你走,所有你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都会在某一个夏天的夜晚,穿着粉色的洛丽塔裙子站在地下街入口的栏杆旁边,松开你的手。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二十四年。
等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六岁了,站在同一个地下街入口的同一个栏杆旁边,手里没有牵着任何人,头顶上还是那三颗星星。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陶叶和美琳姐在栏杆旁边站了很久。
站到头顶的三颗星星从灰蓝色天幕的左边挪到了右边,站到地下街入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两个晚归的商户推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站到夜风从闷热变成了微凉,美琳姐牵着她的手走下台阶,穿过走廊,推开发廊那扇褪了色的玻璃门。
发廊已经关门了。
沙发上没有了嗑瓜子的姐姐们,理发椅上蒙着白色的防尘罩,地上的碎头发已经扫干净了,空气里残留着洗发水和烫发药水的味道。
美琳姐拉着陶叶穿过那条窄走廊,走过那些关着灯的小房间,走到最里面那间。
松下的CD机还在床头柜上。
墙上的海报还在。
滨崎步和中岛美嘉还在那里,原宿和表参道的街景还在那里,《下妻物语》的盗版DVD还放在电视机旁边。
但衣柜已经空了,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明天一早就要被拎到地面上去,坐上出租车去机场,飞去那个叫日本的地方。
美琳姐把那条粉色洛丽塔脱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陶叶手里。
“还给你,”她笑着说,穿着睡衣,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明天不是要远嫁异国,只是要去隔壁裁缝铺串个门。
“等你再长高一点就能穿了。”
陶叶接过裙子,把脸埋进去。
蕾丝和蝴蝶结蹭着她的脸颊,上面还留着美琳姐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美琳姐轻轻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不需要乐谱的摇篮曲。
美琳姐没有再说“你要自己走”。她只是在陶叶抱着裙子离开房间的时候,从背后叫了她一声。
“叶子。”
陶叶回过头。
美琳姐坐在床边,床头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道暖黄色的剪影。
她看着陶叶,眼睛里有一种陶叶看不懂的光——那种光不像星星,不像日光灯,不像地下街任何一盏亮着的东西。
它像某种液体,蓄满了眼眶但始终没有流出来。
“你要好好的。”美琳姐说。
陶叶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廊最里面那间小房间已经空了。
墙上那些海报还贴在那里,但衣柜空了,CD机带走了,床头柜上只剩下几本旧杂志和一个空了的卸妆棉盒子。
美琳姐的行李箱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隔壁老王店里循环播放的刀郎。
陶叶站在那间空了的房间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短裤,手里攥着那条粉色洛丽塔裙子。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海报——那个穿着粉色洛丽塔的日本女孩站在原宿的街道上,笑得灿烂而自然。
然后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金吉跑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走了?”他问。
“走了。”陶叶说。
金吉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跑了一路。
他看着那间空了的房间,看着墙上那些还没撕掉的海报,看着陶叶手里那条粉色的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给她。
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草莓味阿尔卑斯棒棒糖。
陶叶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她胸口那种说不清的酸涩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没尝过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日光灯管。它还在嗡嗡响。它永远都会嗡嗡响。
但地下街最温暖的那间小房间,从今天起,不在了。
她含着棒棒糖走出发廊,金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经过金吉家手机柜台的时候,金吉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但没出声。
经过她家服装店的时候,她妈正在门口理货,看到她手里的裙子,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理货。
陶叶走回自己房间,把那条粉色洛丽塔重新折好,放回衣柜最里面,用那件旧外套盖住。
然后她坐在床边,打开金吉给她的那颗草莓味棒棒糖的糖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糖纸上印着一颗草莓,旁边写着“阿尔卑斯”四个字,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日期——2000年8月17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天的日期会被她记在心里,和之后更多的日期一起,串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地下街、金吉、美琳姐、还有那个还没真正认识的男孩叶翼柯,全部连在一起。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糖纸,想着美琳姐靠在栏杆上看星星时的侧脸,和那句她当时以为是祝福的话。
“叶子,你要自己走。”
3章 白菜、洛丽塔和一个混蛋
作者: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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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那年的夏天,陶叶第一次见到叶翼柯。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里只有地下街。
地下街的走廊、地下街的日光灯、地下街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店铺串在一起的气味。
她的世界是从发廊的玫红色招牌到金吉家手机柜台的距离,全长不到两百米,她走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一条永远亮着灯的走廊,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嗡嗡响的日光灯管和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她拎着两颗白菜走出去的时候,她的人生正要被一个陌生人撞开一道口子。
事情要从金吉的朋友大刘说起。
大刘是地下街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金吉大几岁,是那帮男孩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摩托车骑得最快的一个。
他有一辆改装过的雅马哈,不知道倒了几手,到他手里的时候车身漆掉了一半,他自己用红色喷漆重新喷了一遍,喷得跟狗啃的一样,但他觉得好看。
排气管也换了,换了一根粗的,发动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
大刘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环路上飙车,油门拧到底,车头翘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说那种感觉像在飞。
那天傍晚,大刘又去环路上飙车了。
他和三四个男孩排成一排在环路上飞驰,头盔上的贴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引擎的轰鸣声炸穿了闷热的空气。
然后一辆黑色轿车从匝道上拐了出来,大刘来不及刹车,摩托车的车头在轿车侧门上刮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车身一歪,连人带车滑出去十几米。
人没事。大刘只是胳膊擦破了一层皮。
但那辆黑色轿车就没那么幸运了——侧门上一道半米长的刮痕,漆被刮得翻起来,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
大刘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擦破的胳膊一边暗叫不好。
那辆车一看就不便宜,修理费恐怕比他爸一个月挣的还多。
轿车上下来了几个人。
开车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是司机。
从后座下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和大刘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个穿着运动T恤,另一个穿着黑色T恤,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两个人站在轿车旁边,看看车门上的刮痕又看看大刘,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穿运动T恤的人先开口了:“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大刘本来想道歉——确实是他的错,他骑得太快了,没注意匝道上出来的车。
但对方说话的语气让他把到嘴边的“对不起”咽了回去。
“环路上飙车还怪我?”他说,梗着脖子。
“不怪你怪谁?你个破摩托值几个钱?知道这车修一下多少钱吗?”
然后那个穿运动T恤的人做了让大刘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红票子——不是一张一张抽的,是整整一沓,看着大概有两三千块——随手往空中一甩。
红彤彤的钞票在空中散开,像一群被风吹乱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马路上、人行道上、大刘的脚边上。
“够赔了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好像甩出去的不是钱,是一把垃圾。
大刘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钞票,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不是没见过钱——地下街的人谁没见过钱,每天开门做生意,十块二十块地数,一毛一毛地挣。
但用钱砸人,这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把人当人的问题。
大刘冲上去了。他身后的几个朋友也冲上去了。拳脚声、骂声、汽车警报器的鸣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报了警,不知道是哪一边报的。
等巡警赶到的时候,大刘和那个穿运动T恤的已经被拉开了,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但对方报了警在先,加上大刘确实是先动手的那个,所以大刘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地下街的时候,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门口吃盒饭。一个朋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大刘被关进派出所了。
金吉把盒饭往柜台上一搁,外套一甩就往外走。他身后呼啦啦跟了四五个男孩,每个人脸上都是“要干架”的表情。
金吉妈在柜台后面喊“你别去惹事”,金吉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接个人而已”,脚步没停。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根往后退。
派出所离地下街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金吉他们在路上的时候,陶叶正拎着两颗白菜往回走。
她刚从菜市场出来。她妈说晚上包白菜猪肉馅饺子,让她去菜市场捡两颗便宜白菜——傍晚收摊前,菜贩会把卖相不好的白菜便宜处理。
陶叶砍了五分钟的价,最后花了一块八买了两颗大白菜,一颗有两斤多重,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白菜叶从袋口探出来,在夜风里一摇一摆。
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不是特意换的——她今天一整天都穿着它。
上午帮家里理货,穿着它;中午去隔壁金吉家送盒饭,穿着它;下午在房间里翻美琳姐留下的旧杂志,穿着它。
对她来说,穿洛丽塔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美琳姐走后的这三年里,她把这条裙子穿了一次又一次,穿到裙摆上的蕾丝都起毛了,穿到腰上的蝴蝶结被洗得有点褪色,穿到隔壁卖碟片的老王都习惯了——最开始他还会说“小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现在他连头都懒得抬了。
地下街的人也习惯了。一个穿洛丽塔的女孩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就像日光灯管会嗡嗡响一样,成了一条固定不变的风景线。
陶叶喜欢这种感觉。
她穿着洛丽塔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地下街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样。
她不是在模仿美琳姐,她是在和美琳姐保持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联结。
她拎着两颗白菜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看到那里围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两群人。
一群是金吉和他的朋友们,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金吉站在最前面,穿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两手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另一群是四五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的衣服比金吉他们明显好一个档次。
两群人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互相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气氛像是随时会炸。
陶叶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过去——她讨厌看人打架。
但她看到了金吉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她认识那个表情。那是金吉要打架之前的样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崩断。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装着两颗白菜的塑料袋,快步走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最外围的时候,金吉这边有个朋友认出了她,推了推旁边的人,低声说“金吉的青梅竹马来了”。
几个人给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她走到金吉身后,没来得及拉他,就听到对面有人说了句话。
“赔钱都不够?那你们想怎么着?”
陶叶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运动T恤的人,脸上已经青了一块,看起来是刚才和大刘打架留下的。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穿黑色T恤,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瘦削而结实。
他的皮肤在地下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黑色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浅的眼睛。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姿态很放松,好像面前这群暴怒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的人撞了人甩钱,把人当什么了?”金吉吼。他的声音很大,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墙壁上撞出回音。
叶翼柯把目光转向金吉。他看着金吉暴怒的脸,看着金吉脖子上鼓起的青筋,看着金吉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弄的笑,甚至不是轻蔑的笑。那个笑容里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像一层薄薄的冰浮在水面上。
“撞你了吗?”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你激动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金吉往前冲了一步,身后的朋友赶紧拽住他的胳膊。
对面的人也动了,两群人像两股涌动的潮水一样往中间汇拢。骂声、脚步声、衣服摩擦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陶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快步绕到金吉面前,转过身,背对着金吉,张开双臂。
她手里的两个塑料袋还拎着呢,两颗白菜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白菜叶从袋口伸出来,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看着对面那个叼着烟的男孩,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大声。
“你们不要打架。”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打架的两拨人同时愣了一下,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身上。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这什么情况”的困惑。
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粉色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发卡的女孩,手里拎着两颗大白菜,突然出现在一群马上就要打起来的少年中间,张开双臂挡住所有人。
这个画面说不上是勇敢还是荒诞,也许是两者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三比七。
叶翼柯低下头看她。
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人群里还有个女孩。
不对,他说不清——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注意到,他今天被朋友拉出来处理这件烂事的时候心情就很差,看什么都觉得烦。
但此刻这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模糊的粉色光晕。
他的目光从她的裙摆往上移,扫过腰上那个大得夸张的绸缎蝴蝶结,扫过领口那圈起毛的小珍珠,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鹅蛋脸,皮肤很白,睫毛不算长但很密。
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别着两只粉色水钻的发卡。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了,露出一道小小的疤。
她的眼睛很大,正瞪着他,里面有紧张、有害怕,还有某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情绪。
那情绪是厌恶。
他被很多人讨厌过。
他妈妈美容院里的那些女人在背后议论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嫌弃和猎奇。
学校里那些知道他家庭背景的同学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轻视。
在酒吧里被他拒绝过的女孩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怨恨。
但被一个穿着洛丽塔拎着白菜的女孩讨厌,还是第一次。
而且奇怪的是,这种厌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
好吧。她确实漂亮。
但不是那种他见惯了的、酒吧里妆容精致的漂亮。
她的漂亮是素面朝天的,不加修饰的,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
也不是因为她的裙子。
那条裙子的蕾丝都洗得起毛了,裙摆上绣的玫瑰花针脚也不均匀。
但她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的样子,让叶翼柯想起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想起来的东西。
那年,保姆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挡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画面。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裙摆的蕾丝和蝴蝶结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
“哟。”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陶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金吉暴怒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开——“你他妈说谁呢!”——然后金吉就要往前冲,被身后的朋友死死拽住。
对面的人也涌了上来,骂声乱成一片,场面像是马上就要炸开。
但陶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臂还张着。
她看着叶翼柯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然后派出所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警察大步走出来,警棍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声音硬得能砸死人。
“干嘛呢!还想进去是吧!散了!都散了!”两拨人开始不情不愿地散开。金吉被朋友拽着往地下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骂。
对面那拨人也往反方向撤了。
叶翼柯被朋友拉了一把,转过身走了几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下。他看的是陶叶。
她还站在派出所门口,手臂已经放下了,低头检查手里的塑料袋。
两颗白菜都安然无恙,一颗叶子都没掉。
她松了口气的表情被叶翼柯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两颗白菜,而是因为她在意的样子很认真。
认真得让他觉得自己那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像个笑话。不是嘲笑她的笑话,是嘲笑自己的笑话。
他没想明白这个逻辑,就转过头去继续走,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吐在地上踩了一脚。
回去的路上,金吉骂了一路。从“那个逼有什么了不起”骂到“他那张脸老子记住了”再骂到“下次见一次打一次”。
陶叶走在他旁边,裙摆在夜风里一晃一晃。她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但她没换手。
她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的时候,金吉看到她的手指都白了,伸手把两个袋子全抢过来拎着。
“以后别挡我前面。”他闷声说,“万一打到你了怎么办。”
“打不到我。”陶叶说,“警察出来了。”
“警察不出来呢?”
陶叶想了想。“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谁说的,老子一个打三个。”金吉顿了顿,“那个逼说你是我的马子。你别生气。他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没生气。”
金吉斜眼看她。“真的?”
“真的。”陶叶说。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生气——至少不全是生气。生气当然有,那个“马子”两个字像砂纸一样刮过她的耳朵。
但在生气底下,还有一层别的情绪。那个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嘴角没有联动。
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
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某种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不安的东西。
“那个穿黑T恤的,”陶叶忽然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金吉干脆利落,“也不想认识。”
陶叶没再问了。
但她脑子里还留着那双眼睛。
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
一个嘴里叼着烟、说话漫不经心的混蛋,不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回到地下街以后,陶叶妈把那两颗白菜拿去洗了,剁馅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格外用力,显然是一边剁一边在生气——金吉妈已经先一步跑到她家来通风报信了,说金吉又差点在派出所门口跟人打起来,小叶还冲上去了。
陶叶妈听完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剁馅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
金吉把陶叶送到她家门口就走了,外套甩在肩上,进了隔壁自己家。
陶叶在门口站了几秒,听到金吉家里传来金吉妈的声音:“又出去惹事!你就不能消停一点!”然后是金吉不耐烦的嘟囔:“我又没打。” “没打你带那么多人去派出所干嘛?” “接大刘嘛。” “大刘呢?” “在派出所里呢。” “那不是惹事是什么!”然后是一个茶杯被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
陶叶转身进了自己家。
她帮她妈剁了半盆白菜馅,把饺子皮一张一张擀好,手上全是面粉,脑子里还在转着派出所门口的画面。
她不喜欢那个穿黑T恤的人——准确地说,她很讨厌他。
他轻飘飘的语气,居高临下的目光,嘴角那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忘不掉。
她想起美琳姐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看起来好好的,其实里面已经烂透了。有的人看起来很坏,其实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那个穿黑T恤的人,属于哪一种?
“你发什么呆?”陶叶妈拿着擀面杖在她面前挥了一下,“饺子皮擀破了。”
陶叶低头一看,手底下的饺子皮被擀成了椭圆形,中间还破了一个洞。她把破皮揉成一团重新擀,强迫自己把那双眼睛从脑子里赶出去。
想他干嘛。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金吉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坐在床边,拿棉签蘸着碘伏往自己的指关节上涂。
刚才被拽开的时候蹭到墙上,几处破皮,不严重。
他涂完碘伏以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音乐盒。
音乐盒上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在日光灯下保持着永恒的转圈姿势。
那是他送给陶叶的十几岁生日礼物,在地下街所有他能进得去的店铺里跑了一个星期才选定的。
现在它被陶叶收在房间里,每天都能看到。
他想起她在派出所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背影,腰上那个巨大的蝴蝶结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像一只粉色的靶子。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对面那群人里有谁冲上来,他会扑上去挡在她前面,不管对方拿的是什么。
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她。今天反过来了。
“金吉!”他妈在外面拍门,“你哥来电话了!”
金吉把药水往床头柜上一搁,去客厅接电话。
他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听说你又去派出所了?你都快十六了能不能懂点事?爸妈惯你惯出毛病了是吧?打架打架整天就知道打架,打输了住院打赢了坐牢你选哪个?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为了给你找那个职校名额跑了多少关系?你倒好,天天惹事。你让爸妈怎么办?你让陶叶怎么办?人家一个女孩子跟着你在派出所门口站着,万一出事了你拿什么赔?”
听到“陶叶”两个字,金吉脸上的不耐烦沉下去了。
他抿着嘴,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骂了好几分钟,金吉愣是一句都没顶嘴,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走回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隔壁老王的音箱里又在循环刀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陶叶张开双臂的背影。
金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
他想起他哥刚才那句话——你让陶叶怎么办。
他当时没回答,但他的心替他回答了。
他让陶叶怎么办?
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陶叶怎么办。
如果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他拼了命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而那个穿黑T恤的混蛋,不仅差点撞了她的朋友,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马子”。
黑暗中,金吉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那张脸他记住了。
下次见面,不管在哪儿,他一定让那个混蛋把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陶叶房间里的灯早就熄了。
她平躺在床上,月光从地下街通风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没有在想金吉,也没有在想今天的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本该想着“以后再也不要去派出所门口了”的时刻,在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安静里,脑中唯一的画面是那个男孩把没点着的烟吐在地上用脚踩灭的姿势。
他确实长得还算端正,但金吉也不差,他们那群人里也有几个长得很不错的。
但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不经意的懒散,好像踩灭的不是一根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像他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太在乎。
不紧张,不畏惧,不讨好,不愤怒。
那种姿态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告诉自己,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但那个夜晚,命运已经在暗中把三个人的线悄悄缠在了一起。
他们一个住在没有阳光的地下街,一个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一个被自己的过去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在派出所门口的这次相遇只是一根引线,真正的炸药还在后面。
陶叶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那条粉色洛丽塔挂在衣柜里,和她只有一扇柜门的距离。
她不知道的是,下一次她穿这件裙子的时候,会遇到同一个人。
而下一次,就不是在派出所门口了。

4章 巷子里的血
作者:龙华
字数:7.09K
陶叶再次见到叶翼柯,是在一个月之后。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
地面上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空气里的水分和汽车尾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地下街倒是凉快些,但那种凉快不是空调房里干爽的凉,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永远糊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陶叶家的服装店进入了淡季。
夏装该买的都买了,秋装还没到进货的时候,她妈整天对着计算器按来按去,算来算去都是那几笔账。
她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旧的VCD播放机,接在店里的电视机上,放从隔壁老王那里借来的盗版碟。
港片,枪战片,周星驰的喜剧片,一张碟一块钱,能看两天。
陶叶有时候帮忙看店,就坐在柜台后面跟着看,看完了也记不住剧情,只觉得电视机里的世界和地下街完全是两个地方。
金吉还是老样子。暑假对他来说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去学校。
他哥打电话回来的频率变高了,每次都是骂他,说给他找的那个职校名额再不报名就作废了。
金吉嘴上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骑着摩托车满城跑。
他那辆红黑色的改装摩托被他保养得越来越好,排气管换了一根更粗的,发动起来整条地下街都在震。
大刘的事过去快一个月了。那次在派出所门口,两拨人虽然被警察驱散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金吉这边的人提起那帮“有钱人”就咬牙切齿,说下次见到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但金吉本人倒是没怎么再提——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那天晚上陶叶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不值得。”
金吉不太懂什么叫“他不值得”,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字。
每次想起来要去找那帮人麻烦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陶叶在派出所门口张开双臂的背影,然后那股火就莫名其妙地灭了一半。
但陶叶自己却没那么容易忘记。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那个穿黑色T恤的男孩只在她生命里出现了不到十分钟,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一句还是“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按理说她应该把他归类为“混蛋”然后永远不再想起,就像金吉打架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打完就忘,连脸都记不住。
但她没有。
她偶尔会想起那双眼睛。
浅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以后变得近乎麻木的眼睛。
在路灯下,那双眼睛和他嘴角那个轻飘飘的笑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
这种想起来的感觉让她很烦。她不想记着一个叫她“马子”的人。但她控制不住。
那天傍晚,陶叶去批发市场帮家里拿货。
她妈说秋装要提前订,让她去常去的那家摊位拿样品回来看看。
那家摊位在批发市场最里面,从地下街走过去要穿过两条马路和一条窄巷子。
陶叶本来想叫金吉陪她一起去——他有摩托车,来回一趟十几分钟的事。
但金吉那天跟大刘他们去了郊区的拆车厂,说要找一个什么零件,一大早就走了。
所以陶叶一个人出了门。
批发市场还是老样子。
巨大的铁皮棚子里挤了几百个摊位,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把热空气从这头吹到那头。
陶叶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摊位,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十分钟,最后拿到了厚厚一叠秋装样品图册。
她把图册塞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走出批发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本可以走大路回去。
大路亮堂,人多,安全。
但她想抄近路——穿过那条窄巷子能省十分钟的路程。
那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墙壁,地上堆着几个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
她以前和金吉一起走过,金吉每次都要踢一脚垃圾桶吓唬猫,然后被她骂。
但今天是傍晚,天色正在暗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灯光从巷子口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彩色光影。
陶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拐进了巷子。她想早点回去,她妈还等着图册选秋装款式。
巷子比外面安静得多。
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音。
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后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
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装满杂物的黑色塑料袋,其中一个破了,洒出来一些鸡蛋壳和方便面包装袋,在傍晚的热风里发出淡淡的酸臭味。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野猫。
是人的声音。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喘气声、还有某种金属在地上刮过的刺耳声响。
陶叶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走大路。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没有叫喊声。
挨打的人在闷声不吭地承受,像是把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她站在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侧过身子,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三个男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三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和肥大的牛仔裤,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管,在地面上拖着走,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另一个人踩着地上那个人的手——不是脚,是手。
一只瘦长的、苍白的手被一只脏兮兮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手指张开着,像是想在碎石和灰尘里抓住什么东西。
陶叶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到了被踩的那个人。
他蜷缩在地上,黑色的T恤上全是灰和血,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嘴角在流血,左眼眶肿得眯成了一条缝。
但另外那只没被挡住的右眼睁着,正瞪着踩他手的那个人。
那眼神不是求饶,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是挑衅。
一个人被三个人围殴、踩住手、满脸是血,却还在用眼神挑衅对方。
陶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只眼睛。
浅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淡。
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这双眼睛曾经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她,说“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现在这双眼睛肿了一只,另一只却还是那样——冷的,空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是叶翼柯。
“服不服?”踩他手的那个人低头问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叶翼柯的手指在他的鞋底下变了形。
叶翼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瞪着他,嘴角的血从下巴滴到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
“聋了是吧?”另一个人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拎起来,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窄巷子里炸开,叶翼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从揪他的人手里滑出来,脑袋重新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陶叶缩回了墙后面。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帆布袋里的秋装图册硌着她的肋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额头也在出汗,腿有点发软。
她应该赶紧离开,去大路上找个电话亭报警,或者跑回地下街叫金吉带人来。
她不应该留在这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面对三个拿着铁管的成年男人,什么都做不了。
她准备悄悄往后退,沿着来路退回去,然后快跑。
但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铁管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一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那个人始终没喊。
不喊疼,不求饶,不认输。
他宁可被打死。
陶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探出头去。
“喂!”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那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巷子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条他们从没见过的裙子——粉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从领口铺到裙摆,腰上一个巨大的绸缎蝴蝶结,裙摆上绣满了手绣的玫瑰花。
头发扎成双马尾,别着两只亮闪闪的发卡。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道粉色的剪影。她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着“110”三个数字。
那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踩叶翼柯手的那个人松开了脚,拿着铁管的那个人把铁管往地上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响。
其中一个朝陶叶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骂了句“算你小子走运”,然后三个人骂骂咧咧地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主街的嘈杂声里。
陶叶举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她并没有真的拨出去——她刚才太紧张了,手指抖得根本按不准键盘上的数字。
但她确实把手机屏幕按亮了,那三个男人在逆光里看不清细节,只看到一个亮着光的手机和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孩,本能地就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甩,快步走到叶翼柯身边蹲下来。
他被揍得很惨。左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黑色T恤的领口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右手的指节全部擦破了皮,手心手背全是细小的碎石粒嵌在皮肤里。
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是被铁管划的还是在地上蹭的,伤口边缘沾满了巷子地面上的灰。
他蜷缩在水泥地上,肋骨的位置有明显的鞋印——那帮人踢了他不止一脚。
但他醒着。那只没肿的眼睛睁着,看着蹲在他旁边的陶叶。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谁让你管的。”
陶叶看着他那张又脏又肿又臭的脸,所有的紧张和害怕在这一瞬间转化成了一股无名火。
“你嘴可真够讨人厌的。我是救你,不是欠你钱。”她说完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平时不这么说话。
大概是肾上腺素还在身体里乱窜,把她脑子里的开关全拨乱了。
叶翼柯没有说话。
他慢慢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左手按着肋骨的位置,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等他终于坐直了,靠在巷子的墙壁上,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只没肿的眼睛还在盯着她。
“你,”他说,语气不是道谢,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派出所那个。”
陶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也记得她。
她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此刻她没空细想。
她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包纸巾——她妈让她随身带的,说女孩子在外面用得着——抽出一张递给他。
叶翼柯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纸巾,好像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
陶叶叹了口气,直接把纸巾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他吃痛地皱了一下眉,但没躲。
白色的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在暮色里变成一种难看的暗红色。
“你住哪?我帮你叫个车。”陶叶说。
叶翼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索着,摸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百的,大概有四五张,被汗水和血水浸湿了,皱成一团。
他把钞票往陶叶手里一塞,那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好像他这辈子都没怎么对人说过“谢谢”这两个字。
“谢了。”他说。就两个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开始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陶叶低头看着手里那些沾了血和汗的钞票,又抬头看他。
这个人是真的以为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朋友撞了人用钱解决,现在被人救了也用钱解决。
但她想起他刚才被铁管砸都不吭一声的样子,想起他被踩住手指还用眼睛挑衅对方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讽刺咽了回去。
她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陶叶!”
是金吉的声音,粗粝而急促,带着一路跑来的喘息。
他刚从拆车厂回来就听说陶叶一个人去了批发市场,骑着摩托车沿她常走的路线一路找过来,听到这条巷子里有动静就跑了进来。
他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金吉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上还沾着拆车厂蹭的机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陶叶身上扫到坐在地上的叶翼柯身上,然后在叶翼柯那张全是血和灰的脸上停住了。
“是你?”金吉的声音骤然变了,从担心变成了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危险,“操,你在干什么?”
“金吉——”陶叶伸手去拉他,已经晚了。
金吉一把揪住叶翼柯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手攥成拳,一拳砸在他颧骨上。
叶翼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后脑勺撞在墙壁上。
他的鼻子里涌出新的血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金吉还揪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你敢动她!”金吉吼,嗓子都劈了。
“不是!金吉!”陶叶扑上去抱住金吉举起来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拼命往后拽,声音尖得几乎破音,“金吉!是别人打的!我刚在帮他!”
金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着陶叶,又低头看了看蜷在地上鼻血横流的叶翼柯,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困惑、怀疑和某种极不情愿的理亏。
他慢慢松开了揪着叶翼柯衣领的手指。
叶翼柯重新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鼻血,那只没肿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金吉。
“你女朋友挺凶的。”叶翼柯说,语气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虽然那个笑容在他的伤口和血污里显得格外狼狈。
“她不是我——操,关你屁事。”金吉把拳头收了回来,后退一步站到陶叶旁边,双手插进裤兜里,肩膀的肌肉还绷着没有完全松开。
他不放心地看着叶翼柯,又看了看陶叶,“所以刚才是什么情况?”
陶叶把那包纸巾塞到金吉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
金吉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叶翼柯满脸的血。
他的表情很复杂——他讨厌这个人,但看着这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讨厌里又夹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想骂句什么,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
于是他把纸巾包往叶翼柯膝盖上一扔。
“擦擦。”他说,语气又冷又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关心,“你那群富二代朋友呢?怎么不见他们来帮你?”
叶翼柯拿起纸巾,抽了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的血。他的动作还是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挨揍的不是他。
“不是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了,“酒吧认识的。找我借钱,我没借。”
“所以就把你打成这样?”
“他们还想要我吉他。”叶翼柯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旁边,鲜红的血在白色纸巾上洇开,“抢东西嘛。”
金吉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叶翼柯按在肋骨上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修长,指尖有厚厚的茧。
那是弹吉他的手。
刚才被那个男人踩在水泥地上用运动鞋碾的就是这只手。
“你能走吗。”金吉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的内容已经不是单纯的火药味了,多了一层谁都听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的别扭。
叶翼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没肿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没事,但肋骨和手伤得不轻。
陶叶看他站得摇摇晃晃,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叶翼柯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调子。
他们三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主街上的人比傍晚少了一些,烧烤摊的灯亮起来,孜然味和烟熏味在夜风里飘。
三个人站在路边,叶翼柯靠在一根灯柱上,金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
陶叶站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觉得这个组合荒诞透顶——一个月前在派出所门口差点打起来的三个人,此刻并肩站在马路边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从一条走廊的两端变成了两个路灯之间,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叶翼柯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前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扫了一眼陶叶。
“那钱是真的,不脏。收着。”他说完钻进了出租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出租车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金吉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什么钱?”陶叶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几张皱巴巴的、被汗和血浸湿的钞票。她把钞票掏出来展开给金吉看。
四张一百的,边角都皱了,有一张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金吉低头看着那四百块钱,想骂一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堵。
因为他看出来了。
那个人被踩住弹吉他的手都不肯服软,被打得满脸是血都不肯喊一声疼,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帮了他,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
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道谢,钱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式。
这一点让金吉非常不舒服——他不想对一个叫过陶叶“马子”的人产生任何一丝理解。
“四百块。”金吉把钞票叠好,塞回陶叶手里,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他还挺大方。”
陶叶把钱重新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的手指碰到那张沾了血的钞票时停了一下。
血已经干了,在钞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蹲在墙角用左手擦鼻血的样子——那个动作很熟练,好像他以前也流过很多次鼻血,好像“被打”在他的生活里不是一件特别稀奇的事。
“走吧。”金吉迈开步子往地下街的方向走去,“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陶叶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金吉忽然又冒了一句:“那家伙挺能扛。”
陶叶侧头看他。
金吉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他没有再说“见一次打一次”了。
这句话被另一句话替代了——“挺能扛”。
在地下街的词典里,这三个字是最高级别的评价。
它和钱无关,和穿着无关,和会不会说漂亮话无关。
它只和骨头硬不硬有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金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他会不会去医院?”
陶叶愣了一下,侧头看他。金吉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你关心他?”陶叶问。
“谁关心他。”金吉立刻反驳,但反驳得太快,显得没什么说服力,“那种人,打死也活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那只手要真废了……那什么,你不是说他弹吉他吗?”
陶叶没有拆穿他。
后半段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陶叶走在金吉旁边,晚风吹起她的裙摆,蕾丝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手插进帆布袋里,指尖碰到那四张皱巴巴的钞票,钞票上的血已经在她的体温里重新变得温热。
她想起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想起他被铁管砸都不吭一声的沉默,想起他把钞票塞给她时那种笨拙的、不通人情的、几乎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动作。
她不喜欢他。
她还是不喜欢他。
但“不喜欢”这种情绪在今天傍晚的巷子里被掺进了别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想好名字。
也许叫困惑,也许叫好奇,也许只是四百块钱和一包被血洇红的纸巾。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那个叫叶翼柯的人像一个拼不完整的拼图。
第一块拼图是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和一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第二块拼图是巷子里被打得满脸是血却死不吭声的倔强。
第三块拼图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句硬邦邦的“谢了”。
这三块拼图拼在一起,轮廓对不上,边缘有缝隙,怎么放都不像一个完整的人。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路灯下,而是在巷子的阴影里,从被血黏住的刘海下面看着她。
里面的东西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冻住的琥珀,更像是她在地下街入口栏杆上看到的那三颗星星,在灰暗底色上微弱地亮着。

5章 KTV
作者:龙华
字数:4.58K
八月的一个周六,金吉非要拉着陶叶去唱KTV。
他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地下街新开了一家KTV,音响据说是整条街最好的,开业前三天包厢费半价;第二,他哥又从学校打电话回来骂了他一顿,他很烦,需要发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大刘的生日。
大刘眉骨上的伤拆了线,留下一道粉色的疤,从眉毛中间斜斜地拉到眼角,看起来比原来更凶了,但他本人对此相当满意——“有疤才有男人味”,这是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之后得出的结论。
陶叶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KTV。
上次去KTV还是两年前,地下街一群半大孩子挤在一个小包厢里,有人霸着麦克风不放,有人把啤酒洒在沙发上,有人点了二十首刀郎循环播放,整个包厢闻起来像打翻的酒精桶和过期爆米花的混合体。
但金吉说她不去就是不给大刘面子,大刘在旁边猛点头,说“叶子姐你要是不来我这生日就没意思了”。
大刘比陶叶大一岁,但叫她“叶子姐”叫了好几年,因为有一次他在金吉家门口被人堵了,是陶叶跑去叫的人。
从那以后大刘就管她叫姐,改都改不过来。
周六下午,一群人在金吉家手机柜台门口集合。
金吉、大刘,还有三个常一起玩的男孩,加上陶叶,一共六个人。
陶叶今天没穿那条粉色洛丽塔——太热了,而且去KTV穿那条裙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穿晚礼服去吃路边摊。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单马尾,只在刘海上别了那只粉色水钻发卡。
金吉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今天不穿公主裙了”,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遗憾。
陶叶说太热了,金吉哦了一声,把摩托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金吉那辆摩托车只能带一个人,剩下的人分了两辆从修车铺借来的小踏板,三辆车轰轰轰地往地面开去。
陶叶坐在金吉后座,没有抱他的腰,只是抓着后座的扶手。
金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油门一拧,摩托车冲上地下街出口的斜坡,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
陶叶眯起眼睛,感觉风从手指缝里穿过。
新开的KTV叫“金嗓子”,在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口的一栋商住楼里,门口挂着一块用霓虹灯弯成的麦克风图案,红蓝光交替闪烁。
玻璃门是自动的,上面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大厅装修走的是“有钱但没品位”路线:金色墙纸、红色皮沙发、水晶吊灯。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面印着重复的菱形图案,有几个地方已经被烟头烫出了焦痕。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马甲,领结歪到了一边,看到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涌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欢迎光临”和“你们有钱吗”之间。
金吉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前台上。
“六个人,小包,两小时。”前台服务员数了钱,给了他们一张房卡,包厢号206。
一群人在走廊里找包厢的时候金吉还在吹嘘这家KTV的音响有多好,“低音炮,整面墙都是,唱周杰伦跟真人演唱会一样”。
大刘在旁边拆台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来过,金吉说是修车铺老刘告诉我的,大刘说老刘都快四十了他听刀郎你信他。
206是个小包厢,刚好坐六个人。
暗红色的皮沙发有些年头了,坐垫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结构在嘎吱嘎吱地往下陷。
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烟灰缸、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点歌本、和一只塑料果盘。
墙上挂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屏幕上有好几道划痕,但不影响看。
正对电视的墙上有一面大镜子,镜面被无数人的指纹印得有点模糊。
金吉一进门就把麦克风抢到手,对着电视机吼了一嗓子“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声音大得把正在调空调温度的大刘吓得一哆嗦。
陶叶坐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免费赠送的菊花茶。
菊花茶是用茶包泡的,味道淡得像洗过两次的水。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听金吉唱了三首周杰伦又唱了两首林俊杰,从《双截棍》唱到《江南》,全程跑调但气势如虹,大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然后金吉把麦克风塞到陶叶手里,说你也唱一首。
陶叶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点了一首中岛美嘉的《雪之华》。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几秒——不是他们平时听的歌。
然后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不大,在低音炮的环绕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穿过厚重的空气。
她的日语发音都是跟美琳姐学的,不太标准,但旋律的轮廓是准的,每一个尾音都微微上扬。
金吉握着啤酒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陶叶的侧脸——她的脸被电视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嘴唇贴着麦克风的网罩,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听不太懂日语,也不觉得这首歌有多好听,但他觉得此刻的陶叶很好看。
一首歌唱完,大刘带头鼓掌,口哨声差点掀翻包厢的屋顶。
“叶子姐你可以啊!日语都会唱!”陶叶把麦克风放回茶几上,耳朵尖有点红,说“都是跟美琳姐学的”。
金吉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把罐子往茶几上一搁,说“我去趟厕所”。
他需要出去透透气。
金吉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一群人正从隔壁包厢出来。
他低着头走了两步,差点跟其中一个人撞上。
抬眼一看,对面那人正低头拍烟盒里的烟,没看路。
金吉往左,他也往左,金吉往右,他也往右,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不好意思——”对面那人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然后两个人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
金吉的第一个反应是想骂人。面前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比一个月前短了一点,剪得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自己用剪刀瞎剪的,刘海的层次乱七八糟。
左眼眶还有一圈浅黄的淤青没有完全消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
正是叶翼柯。
“又是你?”金吉脱口而出。
然后他的大脑飞速转了一下——一个多月里第三次见面,这概率低得离谱。
他下意识往叶翼柯身后的包厢门看了一眼,里面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和一把靠在沙发旁边的吉他盒。
“阴魂不散的,不会是变态吧。”金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叶翼柯听得清清楚楚。
叶翼柯拍烟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金吉,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金吉的肩膀,看到了金吉身后刚推门出来的陶叶。
陶叶推门出来是因为听到金吉的声音不对劲。她一只手还握着包厢门的把手,猝不及防地和叶翼柯四目相对。
他的样子和一个月前在巷子里不太一样了——脸上的伤好了大半,剩左眼眶一圈浅黄淤青和嘴角快消退的痂。
头发剪短了,自己剪的,参差不齐,有一撮翘在耳后没压下去。
他看起来比上次体面了,但体面里透着一股子手忙脚乱的潦草,像一个不太擅长照顾自己的人努力想把自己收拾干净。
但那双眼睛没变。
浅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过的琥珀,比上次在巷子里干净了一些,但里面那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还在。
“又见面了。”叶翼柯说,语气介于打招呼和陈述事实之间,没有上次在派出所门口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了。
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好像“又见面了”这三个字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社交储备。
陶叶察觉到金吉的肩又绷起来了,浑身的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她用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金吉的胳膊。
“别这么说。”她低声说。
金吉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叶翼柯。他的下巴还绷着,但肩膀松了一点点。叶翼柯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的烟盒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他看着陶叶和金吉之间的互动——那个细微的手肘触碰,那个“别这么说”的低声提醒。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可能是金吉看陶叶的眼神——他看她的方式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方式,也不是他以为的“马子”的方式。
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让叶翼柯觉得自己的存在格外多余。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我们换个地方吧。”他对自己身后的人说。
“不用。”金吉忽然开口。他和叶翼柯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我们唱完了,你们继续。”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厕所方向走去。
陶叶站在包厢门口,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金吉低声说了句“不用管他”。
但陶叶知道他嘴里的“他”指的是谁,而“不用管他”这句话本身就是在管。
她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包厢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菊花茶。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小腿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转身回了包厢,但坐回沙发上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的方向。
大刘正对着麦克风吼《朋友》,几个人跟着唱得东倒西歪。
陶叶在嘈杂的歌声中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杯凉透的菊花茶,看着水面上几片泡烂的菊花瓣。
一个月,三个人,三次见面。
一次在派出所门口,一次在巷子里,一次在KTV走廊。
这种频率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把他们往一起推。
那天后来的时间,金吉唱了很多首歌,嗓子都哑了,但陶叶注意到他每次换歌的间隙都会往门口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叶翼柯,是走廊的方向。
好像他在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
傍晚六点多,六个人从KTV出来。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被高楼大厦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块。
金吉和几个朋友扶着唱哑了嗓子的寿星大刘去取车,陶叶站在KTV门口等他们。
自动门在她身后开开合合,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吹得她后脚跟发凉。
然后她看到叶翼柯和他的朋友们也从KTV出来了。
背着吉他盒的那个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叶翼柯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陶叶。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帆布袋,那个粉色水钻发卡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马尾被晚风吹得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停了两秒。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跟一个不太熟但认识的人打个基本的招呼。
陶叶犹豫了一下,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叶翼柯走了。
金吉骑着摩托车从停车场拐出来,停在陶叶面前,把头盔递给她。他看了一眼叶翼柯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陶叶跨上后座,这次她没有抓扶手,而是把手搭在了金吉的腰上。
金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发动了引擎。
摩托车从KTV门口驶入主路,汇进傍晚的车流里。
“你刚才在走廊里用手肘碰我,是不是怕我揍他。”
“你还挺识相的。”
“不是我识相。”金吉说,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排气管的轰鸣吞没,“是你碰我那一下。”
摩托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在前方缓缓下沉,把整条街染成了深橘色。
陶叶的手搭在金吉腰上,能感觉到他的腹肌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因为他刚才说了那句话。
“是你碰我那一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多了。
陶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可以选择装作没听到,让风声把这句话吹走。
但她没有。
她轻轻收紧了环在金吉腰上的手臂,把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金吉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放慢了车速。想把这段路拉长一点。
他们到地下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吉把摩托车停在入口旁边的老位置,陶叶从后座上下来,把头盔摘了递给他。
她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金吉接过头盔,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谢了。”陶叶说。
“谢什么?”
“带我去听歌。”
金吉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靠在摩托车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路灯下缓缓升起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半明半暗。
陶叶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叠在栏杆的横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和金吉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摩托车停在旁边,排气管还在微微发烫。
地下街入口的栏杆就在他们身后,锈迹斑斑,和十年前美琳姐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远处的大刘他们已经到了,在地下街入口下面喊他们。
金吉把烟掐了,朝下面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向陶叶:“周末叫他来,你也在。天台,啤酒,烧烤。”
“你不是讨厌他吗。”
金吉把烟头弹进垃圾桶。
“讨厌。但也不完全讨厌全部。”
他往楼梯走了两步,背对着陶叶,声音低下来,“而且你说得对。他不值得讨厌。我是说,不值得我讨厌。行了,快下去吧,你妈等你吃饭。”
他大步走下了楼梯。

6章 火烧云
作者:龙华
字数:6.19K
KTV事件之后,陶叶以为三个人不会再碰面了。
金吉对叶翼柯的敌意虽然被她用手肘压下去了一次,但那种敌意是长在骨头里的,不是一次手肘触碰就能连根拔掉的。
而叶翼柯那个人的性格——以她仅有的三次接触来判断——是那种宁可被人打断肋骨也不会主动迈出一步的人。
但命运这个编剧显然不打算按她的剧本走。
一个普通的周末,三个人在大街上共同抓住了一个小偷。
事情的起因平淡得像是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片段。
陶叶陪金吉去电子市场买摩托车零件,金吉蹲在摊位前面跟老板讨价还价,陶叶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对面摊位上的二手电视机,屏幕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新闻。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尖叫——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而急促,“抓小偷!他抢我包!”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从她面前跑过去,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女式挎包,跑得飞快。
金吉的反应是条件反射式的。
他把手里的零件往摊位上随便一扔,拔腿就追。
他跑起来的姿势不是运动员那种标准的、好看的跑法,而是一种在地下街巷子里追过无数次野猫野狗练出来的野路子冲刺——上半身前倾、步伐大、频率快,鞋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陶叶跟上去的时候已经落后了十几米。
她跑得不快,帆布鞋在人行道上打滑,帆布袋在肩膀上一颠一颠地砸着她的肋骨。
她绕过一群被尖叫声吸引的路人,看到金吉的身影在前方拐进了一条窄巷子,想也没想就跟了进去。
巷子里有一个小型的菜市场,两边摆满了卖菜的三轮车和竹筐。
小偷正从菜市场的另一端往外冲,金吉紧随其后。
就在小偷快要冲到巷子口的时候,从侧面的便利店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创可贴。
叶翼柯出门买创可贴是因为左手食指在换琴弦的时候被割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灰影冲过来,身后有喊叫声和脚步声,那个灰影像一头失控的野猪一样朝他撞来。
他本能地侧身,在小偷经过他的瞬间伸出了脚。
小偷被绊得整个人飞出去,怀里的红色挎包脱了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金吉随后扑上来,用膝盖压住小偷的后背,把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小偷拼命挣扎,扭过头来用凶狠的眼神瞪着金吉,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脏话,一只手突然往裤兜里摸去。
叶翼柯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看到了裤兜边缘露出的金属反光。
他没有喊“小心”,没有迟疑,直接一脚踩下去,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底死死踩住了小偷摸刀的手腕。
陶叶气喘吁吁地跑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金吉和叶翼柯,两个在一个多月前还差点在派出所门口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此刻肩并肩把一个小偷死死摁在地上。
金吉用膝盖压着小偷的背,叶翼柯踩着小偷的手。
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默契,像一对搭档了多年的老警察,而不是两个刚刚脱离敌对状态的少年。
警察来的时候,那个被抢的女人拉着他们三个千恩万谢,非要请他们吃饭。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坐在了一家家常菜馆里。
女人姓陈,三十出头,说自己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包里有她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刚取的两千块钱。
“要不是你们,我这个月就白干了。”她说着又要把钱包里的钱往他们手里塞,被金吉和叶翼柯同时拒绝了。
拒绝的方式截然不同:金吉摆着手大大咧咧地说“哎呀大姐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叶翼柯只是把伸过来的钱轻轻推回去,说了句“不用”。
菜馆不大,墙上贴着红色菜单,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
女人点了一桌菜——砂锅米线、麻辣豆腐、糖醋排骨、干煸豆角,外加一大瓶可乐。
金吉埋头扒饭,吃相一如既往地粗犷,米线的汤汁溅到了桌上。
叶翼柯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筷子夹起菜放嘴里之前总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是什么。
陶叶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在带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吃饭。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金吉不说话。
叶翼柯也不说话。
陶叶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金吉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叶翼柯碗里,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叶翼柯开口了。
“你跑步速度不错。”
金吉愣了一下。“谁跟你说话。”
“跟你说话。”叶翼柯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反应也快。可惜出拳姿势不对,打到骨头上疼的是你自己。”
金吉咀嚼的动作停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你踩他手那一下呢?差点被他另一只手里的刀划到,你瞎啊?”
“我看到了。”叶翼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看到了你还——”
“我踩的就是他拿刀的手。”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桌子上的空气安静了。
金吉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完成了从不解到反应过来的转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但他扒饭的动作慢下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饿死鬼投胎的气势。
陶叶夹了一筷子米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金吉不说话了,但他吃饭的节奏和叶翼柯同步了。
叶翼柯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脸,但他夹菜的时候会等金吉先夹完再下筷子。
这些细节很细小,像是冬天河面上刚结的一层薄冰,碰一下就会碎,但它确实存在。
吃完饭以后,被抢的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个人站在菜馆门口,午后的太阳正毒,柏油路面上能看到一层蒸腾的热浪。
金吉掏出烟点上,叶翼柯站在旁边把便利店买的创可贴撕开贴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动作很熟练,一个人用牙齿咬住一端撕开,单手操作,像是做过很多次。
陶叶看到了他指尖那个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指甲根斜斜地划到第一指节,边缘还渗着新鲜的红色。
“你手又怎么了?”陶叶问。
叶翼柯低头看了一眼。“换弦割的。经常的事。”
“那个……”金吉把烟夹在手指间,对着地面弹了弹烟灰,不看叶翼柯,“你的手指被踩成那样还能弹吉他?”
“能。”叶翼柯把创可贴按在伤口上,用拇指抹平边缘,抬起头看了金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只有一种很简单的确认——确认对方问了这个问题是真的想知道,而不是在找茬。
“想听就来。”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的内容已经不是赶人的那种硬了。
金吉把烟叼在嘴里,跨上摩托车,把另一个头盔扔给陶叶,发动了引擎。
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小菜馆门口的街道上炸开,惊飞了电线上的两只麻雀。
“地址发我。”他说完这句话就拧了油门,摩托车拐了个弯汇入主路。
三个人分别往两个方向走了。
金吉和陶叶回地下街,叶翼柯往老居民区的方向走。
分开的时候没有人说再见,但金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还没有存进通讯录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周六下午三点。”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周六下午三点。老居民楼地下室。
那是陶叶第一次走进叶翼柯的乐队基地。
通往地下的楼梯窄而暗,每层只有一盏声控灯,跺一下脚才会亮。
墙壁上涂满了各种喷漆涂鸦,歪歪扭扭的英文和火焰图案叠加在一起。
金吉走在她前面,推开了一扇铁门。
然后音乐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不是愤怒的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困兽在铁笼里用尽全力撞击栏杆。
地下室不大,四五十平米。
墙面贴满鸡蛋托形状的隔音棉和乐队海报,角落堆着音箱和贝斯,正中间一套架子鼓,鼓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叶翼柯站在地下室中间弹吉他,背对着门口。
他弹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门被推开。
陶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她看着叶翼柯弹吉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之前三次见到的那个叶翼柯都只是碎片。
派出所门口轻飘飘的笑容是一块。
巷子里满脸是血的倔强是一块。
KTV走廊里沉默的点头是一块。
而此刻赤脚站在水泥地上、脖子后仰、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移动、整个人被音乐支配着前后晃动的叶翼柯,是这些碎片的完整版本。
那些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他弹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从头到尾,嘶吼的摇滚,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骨头上刮下来的。
结束后他转身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表情在瞬间变换——惊讶、警惕、窘迫。
他下意识把吉他取下来靠在音箱旁边,动作有点僵硬。
“你们怎么来了。”语气很冷,但声音里的喘息还没平复。
“你不是发短信了。”金吉跨进门槛,环顾四周,“不来你说不给面子,来了又摆臭脸。”他走到架子鼓前面,蹲下来看鼓面上那个骷髅头,“丑死了。眼睛一大一小。”
“你行你来。”
“我不会画。”金吉站起来,从墙角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叶翼柯一瓶,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口。
他的动作自然得好像来了一百次,而不是第一次。
金吉没有食言。
他说“周末叫上那谁去天台”,就真的叫了。
而且他的执行力远超陶叶的预期——他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以某种不讲道理的执着,把“三个人一起混”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方式很金吉: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但同时也绝不承认自己在主动拉近距离。
他给叶翼柯发的短信风格高度统一:“下午三点天台,带吉他。不来拉倒。” “晚上砂锅米线,你请客,上次你说过的。” “修车铺旁边有家烧烤,八点,爱来不来。”每一条都以命令式开头,以“不来拉倒”或“爱来不来”结尾。
叶翼柯每次都来了。
他回短信的风格也高度统一——“嗯。” “行。” “几点。”一个字两个字,像发电报。
但他每次都来了。
他甚至开始来地下街找金吉。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金吉家手机柜台前面的走廊里,双手插兜,表情冷淡,和周围热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金吉妈以为他是来修手机的,拿着螺丝刀热情地迎上去,“小伙子手机坏了?什么毛病?”叶翼柯后退半步,“我找金吉。”金吉妈愣了一下,回头扯着嗓子喊:“金吉!你同学找你!”金吉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站在柜台前面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叶翼柯,脸上的表情在“想笑”和“想骂”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嫌弃。
“他不是我同学。”他跟他妈说。
“那他是谁?”
“一个……朋友。”金吉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用力,好像在说服自己,然后拽着叶翼柯的胳膊把他拉出了柜台范围。
叶翼柯第一次坐上金吉的摩托车后座的时候,他的反应和陶叶第一次坐完全不同。
陶叶会抓扶手或搂金吉的腰,叶翼柯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屁股底下的坐垫边缘,全程面无表情。
下车以后金吉回头看了他一眼,爆发出认识他以来最大声的笑。
“你他妈坐摩托车像坐过山车似的,手都不扶一下?掉下去怎么办?”
“掉下去就掉下去。”叶翼柯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回原位。
“那你刚才怎么不扶我的腰?”
“扶你的腰?”叶翼柯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提议,“我宁愿掉下去。”
金吉笑得差点岔气。“行,你有种。下次带你去环路上飙一圈,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随便。”
金吉没有真的带他去环路上飙车,但他确实带叶翼柯体验了一次炸街。
三个人,金吉骑他那辆改装过的红黑摩托车,陶叶坐在他后面,叶翼柯骑大刘那辆修好的车跟在旁边。
两辆车在夜晚的环路上并排行驶,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炸开。
叶翼柯骑车的姿势很紧张——双手死死攥着车把,身体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紧急刹车,但他没有减速,一直跟金吉保持着半个车身的距离。
他甚至在一个拐弯处,当金吉回头对他喊“加速”的时候,真的拧了油门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地下街的天台。
不是地下室旁边那个天台,是地下街走廊尽头那栋楼的天台——陶叶和金吉从小玩到大的秘密基地。
天台不大,地上铺着防水油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墙角堆着几个空的易拉罐和废弃的烟盒。
矮墙只到成年人的腰那么高,翻过去就是五层楼的高度。
矮墙上的涂鸦层层叠叠,有新有旧,都是地下街的孩子们留下的。
金吉把一打罐装啤酒放在矮墙上,自己开了一罐,给陶叶开了一罐,叶翼柯自己拿了一罐。
陶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叶翼柯从放在脚边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瓶养乐多,递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只手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金吉瞪眼。“你什么时候带的?”
“你管得着吗。”叶翼柯把养乐多放在陶叶手边的矮墙上。
陶叶接过来。
养乐多的小塑料瓶冰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瓶身上全是冷凝水。
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天台上的晚风搅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叶翼柯第二次在她面前掏出某种和她有关的东西了。
第一次是那四百块钱,第二次是这瓶养乐多。
第一次是他用不来的方式在道谢,第二次是他用同样不擅长的方式在表达关心。
这两次都带着同一种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只会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把东西放在你面前。
“谢谢。”陶叶说。
叶翼柯没有回答。
他靠在矮墙上,仰头看着天空。
火烧云正在西边的天际燃烧,橘红色的光芒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色,轮廓被描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我弹个曲子吧。”他说。
金吉嚼着口香糖,没说话,只是把啤酒罐往旁边挪了挪,给叶翼柯腾了个位置。
叶翼柯从吉他盒里取出那把吉他,调了两下弦,然后开始弹。
不是那天在地下室里那种凶猛的、像在摇栏杆的摇滚,而是一段很轻很柔的旋律。
第一个音符从吉他弦上落下来的时候,陶叶觉得天台上的风突然变凉了。
天边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橘红色。
晚风从地面上吹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但那首曲子的旋律像是给这些粗粝的气味罩上了一层柔光的滤镜,让一切都变得有点不真实。
金吉靠坐在矮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表情难得的安静。
陶叶站在天台边缘,裙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这次是特意穿的。
出门前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手指在好几条裙子之间犹豫了一轮,最后还是选了这条。
蕾丝边缘起毛了,蝴蝶结褪色了,但她还是选了它。
因为这条裙子是她和地下街以外的世界的第一次连接。
而今天的天台上,有另一个从地下街外面来的人。
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坐在矮墙上弹吉他的人。
她觉得这条裙子应该在场。
叶翼柯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手指停在琴弦上。
余音在晚风里慢慢消散,被烧烤摊的吆喝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吞没。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火烧云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好听。”陶叶说。就两个字,但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金吉从矮墙上跳下来,把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扔进角落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手。
“还行。比上次在地下室那首好听。上次那个太吵了,像在拆房子。”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蹲在矮墙旁边最平整的一块墙面上,用钥匙尖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
“这是老子的地盘。刻个名字,以后谁来了都得认。”
陶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在“金”字旁边刻了一个“叶”字。叶翼柯站在原地没动,金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刻一个。三个人一起抓过小偷,你在墙上连个名都没有,像什么话。”
叶翼柯慢慢走过来,蹲下来,接过钥匙在“金”和“叶”的右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柯”字。
三个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三个不太情愿被放在一起的人,却偏偏挤在同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墙面上。
火烧云的最后一丝光在天边熄灭,三个人的名字一起没入了暮色。
那段时间,他们三个人有一个固定的据点——地下街最东边那家砂锅米线店。
老板是个四川人,辣椒油自己熬的。
每次来都是金吉点牛肉面加双份辣椒,陶叶点米线加双份豆芽,叶翼柯什么都不加,安安静静地吃。
“你吃东西怎么跟猫似的。”金吉看着叶翼柯慢条斯理的样子嫌弃道。
“你吃东西怎么跟猪似的。”叶翼柯头也不抬。
陶叶在桌子底下踢了金吉一脚,又看了叶翼柯一眼。
两个人识趣地闭嘴。
但闭嘴之后不到三分钟,金吉又开始叨叨了,叶翼柯又开始面无表情地怼回去,陶叶在旁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米线。
砂锅里的白汽升腾起来,把他们三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
后来陶叶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了。
地下街的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金吉他爸的螺丝刀还在咔咔转,隔壁老王店里的新音箱不再放刀郎了,改放周杰伦和孙燕姿。
金吉在砂锅米线店和牛肉面搏斗,叶翼柯坐在对面冷着脸怼他,她在桌子底下踢金吉的脚。
天台上三个挤在一起的刻字还清晰着,没有被风雨磨平。
那是2000年代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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