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的竹马交了男朋友(bg,弯掰直,1v2)】(1-10) 作者:杨树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10 10:15 已读75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暗恋的竹马交了男朋友(bg,弯掰直,1v2)】(1-10)

作者:杨树

标签:#适合女生 #调教

  第1章 江年年

  当江年年这一米八几的俊秀大高个羞答答的站在那,领了个比他还高一头的一米九几的宽肩窄腰的帅哥,跟安岁介绍这是他男朋友时,有那么两三秒安岁的脑子是浆糊的。
  好像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上下翻滚,左右摇摆,榨出脑浆,即将兑成粥喝了。
  她本想告诫江年年,男性朋友就说男性朋友,实在不成叫哥们,怎么还简略成男朋友这称呼呢,多让人误会,年年真是个笨蛋,快别闹了跟哥们道别过来吃饭。
  但看看俩人那两人大手牵着大手,指尖扣着指尖,指缝贴着指缝,就那么严丝合缝,亲密无间贴在那里,就好像负极对正极的两颗磁石拉都拉不开,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手里提着桶粥,不是脑浆,是她看网上教材学的海鲜粥,做着挺麻烦的,加上她也没做过饭,平时都江年年做的,这桶粥就做了一个下午。
  本来想等着江年年一回来就赶紧跟他炫耀成果的。
  然后……对了。
  安岁该说点什么。
  好像她一开始想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跟江年年表白什么的吧,就说我喜欢你呀年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亲亲抱抱什么的。
  是这么个计划的。
  不过看来这计划失败了。
  江年年看安岁很久没出声,本来就紧张的于把男朋友带回来给好朋友看的他就更紧张了,和花相之对了个眼色,松了紧握的手,又问了一句:“岁岁?”
  安岁猛的回过神:“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江年年愣住,花相之挑眉。
  “为、为什么?”江年年一向和洵,即使鼓起勇气带回家的男友被好友质疑,还是尽量柔声问。
  他也知道他和花相之两个男人,即使现在多元社会,这事并不稀奇,但多少也是会被有点异样眼光看待的。
  安岁和他一向关系最好,他不希望这事闹的两人不愉快。
  “因为。”安岁把做好的海鲜粥先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我也喜欢你。”
  喜欢谁?
  江年年没反应过来。
  安岁重复了一遍:“年年,我喜欢你,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所以你和他……我不同意。”
  当然了。人家郎才郎貌的一对也由不得安岁同意不同意的,本来好像这就没她什么事。
  江年年呆愣着,一旁的花相之却凭空发出一声冷笑:“不要脸。”
  嗯?好像听见旁边有人骂她?安岁皱眉看过去:“你说谁不要脸。”
  花相之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我说你。”
  安岁:“你骂我。我又没骂你。”
  花相之:“你听到阿年说的了,我们是爱人。”
  安岁:“不是,年年说的是你是他男朋友,没说是爱人。”
  花相之:“男朋友就是爱人。”
  安岁:“也有可能是哥们。”
  花相之怒极反笑,掰过呆愣的江年年的脸就吻了一口。
  安岁震怒:“不要脸。”怎么当着她的面亲嘴子。亲的还是年年的嘴子。她想偷亲都没敢亲过。
  花相之没搭理她的茬,只得意的勾唇:“你家哥们会这样?”
  安岁本来有点自欺欺人的嘴硬也败下阵来。脸蛋儿也往下垂,垂头丧气,像败仗的公鸡。
  花相之趾高气扬的搂着江年年,下巴仰到天上,像只开屏孔雀:“没想到阿年一直说的最好的朋友就是个喜欢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安岁又怒了:“我不是小三。”
  花相之:“当我面和我男朋友表白,你不是小三谁是小三?”
  安岁:“……”天哪好像无法反驳。
  安岁结结巴巴:“我,我不是小三,我喜欢年年很久了,从小时候就喜欢了,我比你先喜欢……”
  花相之:“不好意思。先和他在一起的是我。你在我之后表白,就是小三。”
  那小三就小三吧。
  安岁叉腰:“小三怎么了。我就不同意。你们想在一起除非跨过我的尸……”
  话音刚落她就被撂倒在地,背后高大男人居高临下,阴恻恻的一脚踩在她背上:“你接着说。”
  安岁趴倒在地:“我可以勉强同意你们在一起。”那怎么办,总不能为了爱连命都不要了吧。
  江年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拦住花相之,去扶人:“岁岁!”
  他心疼的把小姑娘从地上抱起来,拍净她身上的尘土还有背后的鞋印:“相之!”
  好脾气的江年年难得生气,俊秀白皙的脸上泛起愠怒的一层潮红:“你怎么能动手?!”
  花相之:“我动的是脚。”
  这是重点吗。
  江年年:“岁岁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一起长大,我拿她当亲妹妹。再怎么样你都不能这样对她!”
  花相之耸耸肩。
  安岁本来应该像个绿茶一样趁机嘤嘤几声,一边娇声说着年年你看他,一边趁机拼命往江年年怀里钻,奈何后背这一脚实在太实诚,她趴在江年年怀里疼的龇牙咧嘴,像个路过被踹了一脚的死狗,只能嘶嘶吸凉气。
  花相之还在嘲笑:“哟哟哟,小响尾蛇。”
  好坏的一个混蛋!
  安岁从没见识过这种坏人。
  年年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肯定是被pua了!这人长着一副孔雀开屏的脸,看着就像是会欺骗纯情小处男的坏男人!
  年年……她的年年……从小到大只有她的年年……
  安岁伏在江年年怀里,一点点的用胳膊环住他,破天荒的觉得有点想哭了。
  江年年安抚她脊背的指尖顿了顿,而后又温柔的搂紧她:“疼吗?”
  其实已经不疼了,但安岁刚想撒个小谎说疼,好在江年年怀里多呆一会儿,花相之就把她提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了:“疼什么疼,你看她眼珠滴溜乱转的,哪有疼的样子。”
  花相之和愤怒的江年年解释:“我真没用力。”
  江年年:“我不管。你和岁岁道歉。”
  花相之阴阳怪气:“对不起呀,岁岁小妹妹,我不该因为你当我面三我而把你踹在地上,原谅哥哥吧~”
  安岁恨不得咬死他。
  “我不原谅你。”安岁虽然被提溜着,还是很有尊严的仰着下巴。
  花相之觉得她这样挺像只耀武扬威汪汪乱叫的狗崽:“行。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以后住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要你不打扰我和阿年,随你。”
  对安岁来说,江年年不是小时候的玩伴,青梅竹马,弟弟,哥哥,什么暗恋对象,一生挚爱,不是这种概念能一概而过的。他是一个家。
  江年年是安岁的家。
  而现在,这个家马上要被一只趾高气昂的孔雀叼成废墟。安岁怎么能不生气。
  安岁愤怒的想,她不光要狠狠打扰他们,还要狠狠拆散他们,看着吧。

  第2章 花相之

  晚餐时间很尴尬。
  这本该是安岁每日下班后最为期待的时刻,是和整整一天不见的江年年坐到一张桌上,吃香香饭,聊天谈笑的地方。
  今天的这份期待因为那做了一个下午的海鲜粥而更为特殊。
  在安岁的想象里,这顿晚餐在她表白后,气氛该是恋爱的甜蜜。她和年年蜜里调油,说不定还会坐在江年年腿上给他喂粥。
  而现在桌对面那只趾高气昂的金毛孔雀男正大咧咧的喝着她做给年年的粥,喝完还厚颜无耻的评价:“啧,有点咸。”
  怎么不咸死你呢。安岁瞪他。
  本来是给年年的粥,让这只孔雀猪一口气都喝了。
  安岁打不过他,但在默默诅咒他。
  希望他海鲜过敏,喝了就拉肚子窜稀,在年年面前出个大丑。
  “干什么呀?安岁小妹妹,这么深情的看着哥哥~”花相之眉头一挑,骚哄哄的往后一倚,宽肩往椅背一靠,张嘴就开始喷粪恶心人:“看上哥哥我了?可我对你这款小土狗没兴趣~还是我的阿年这肤白貌美大长腿符合我审美。”
  这句“我的阿年”成功再次把安岁刺激到了:“你说谁是狗?!”
  “你啊~小胳膊小短腿的小狗狗。”花相之眯起眼,不怕事大的哼哼。
  安岁马上就要扑上去咬人。
  江年年轻咳一声:“相之,别闹。”
  “干嘛呀,我这是逗她呢。多好玩,你看,我拿她当亲妹妹才和她这么玩,我俩关系现在多好。”花相之立马换了副嘴脸,在江年年面前耸肩装无辜,还貌似大方的不停给安岁夹菜,堆满她面前的饭碗:“多吃点,你看孩子瘦的。”
  夹得全是伪装成土豆炖肉的大姜块,安岁没防备,真当他赔罪呢,气鼓鼓的用筷子扒拉进嘴里,猝不及防嚼了几口,那滋味,瞬间酸爽得直翻白眼。
  如此拙略的演技。问题是江年年好像还真信了,很温柔的对花相之笑了笑,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欣慰的模样。
  花相之借机慵懒的翘起二郎腿,往江年年怀里一靠,丝毫不顾及安岁在这瞪得眼都红了,甚至还显摆的伸出长指,勾了勾江年年的下巴。
  安岁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摔了筷子:“不知羞耻!成何体统!给我放手!”
  她去扒拉花相之的爪子,结果根本拉不开,不仅如此,脑袋又被花相之啧啧啧的按在桌上摩擦。
  安岁在桌上扑腾,双手乱甩,但无济于事。这该死的贱孔雀力气太大,完全挣脱不开。
  花相之得意的按着安岁,俯下身子,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拉的又长又欠:“岁岁小妹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和我男朋友亲近,怎么就不知羞耻了?”
  他手指狎昵的点点安岁的额头:“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明知道打不过还扑过来,怎么,这么想被我打啊?你有受虐倾向?”
  安岁咬他手。
  花相之疼得“哎呦”一声,抽出手来,看到虎口处清晰的牙印,啧的怒极反笑:“你还真是狗啊!”
  他大手猛得捏住安岁的嘴巴,把安岁的嘴拉长成气球柄:“让你咬人!咬啊!看你爷爷不把你这嘴揪掉!!”
  安岁晃悠脑袋:“唔唔嘟……嘟!唔,嘟嘟嘟!”
  骂得很脏。就是出不了声,没什么攻击性。
  事情发生的仓促,江年年反应过来后迅速把安岁抱走,心疼的俯身给她查看嘴上被粗暴捏出红红的痕迹:“岁岁对不起。我没看住他。疼不疼?”
  花相之在后面甩那自己被咬的爪子,装可怜:“阿年。我疼。”
  江年年没理他。
  安岁很欣慰,至少年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年年我不疼了。”
  她偷蹭蹭年年的大手,手指修长白皙,摸着很润很软。安岁很喜欢。
  江年年看看痕迹不要紧,带着安岁来到沙发,给她用手机点外卖:“饭吃的少了。你都没怎么动筷子。想吃灌汤包吗?”
  花相之伸长脖子:“我想吃。”
  没人搭理花相之。江年年头也没抬,一心一意给安岁揉脑袋,揉手腕。
  花相之自己在椅子上踹餐桌,摔摔打打,发火,生闷气。都没人回应,弄得他有些尴尬。
  怎么他这个男朋友当的地位比这不知哪来的异父异母的妹妹还不如。这安岁给江年年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不是男同来的吗?
  其实花相之不太确定江年年是不是男同。他自己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弯的,花相之以前交过女朋友,当然,男朋友也交过。
  他长得帅,家里又有几个臭钱,喜欢热闹,玩得又开,男男女女都想往上凑,从初中就不学好,换男女朋友就跟换衣服似的。
  要不是对那档子事没兴趣,按他那糊涂爹的话来说,早不知道给整出什么私生子来。
  花相之觉得自己不至于,奈何他那爹就是这么恨自己儿子呢。
  他妈出轨被扫地出门,连累他即使做了亲子鉴定证明是亲生的也受牵连被爹恨,花相之觉得自己很无辜。
  无辜的花相之在家里受到忽视,爹不疼娘不爱,就想找男女朋友来爱自己。
  以前交往的男女朋友都挺爱他,毕竟他这脸,这身材,出手还大方,很难不爱。但奈何最后都因为所谓的他的怪癖与他失之交臂,分手。
  怪癖。
  其实就是花相之不喜欢黏黏糊糊,这难道不是很正常?
  交往之后抱抱,牵个手,亲亲脸蛋,亲亲小嘴,轻轻碰一下,不就得了。
  干嘛还非要深入的伸舌头进去,那不得吃到对方的口水,万一对方没刷牙,多恶心呐。
  花相之反正受不了。
  舌吻接受不了,更深入的行为更接受不了,那对他来说太恐怖了。
  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不挺好,干嘛非要整这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柏拉图不行吗?
  精神柏拉图。
  花相之大学为泡妞旁听过几节哲学课,为自己的怪癖找到了高尚的哲学依据。
  要不是旁听那几节课,他自己也没看出来自己原来还是个这么超凡脱俗的高雅的人呢。
  就为这和他分手,庸俗。那是不懂欣赏。
  也不知道为啥,一直柏拉图的他就一直被分手。不懂欣赏的人那么多,花相之找男女朋友的条件也就苛刻起来,不分男女,要找只找好看的。
  他总不能老是被抛弃的那个吧,好歹他也是个大公司的总裁,说出去多没面儿。
  江年年就很好看。
  这种好看不分男女,超越了性别,往那一站就鹤立鸡群,一米八大高个,双腿修长。
  穿个老土的坎肩毛衣都衬出了一股子颓唐学究风。
  毛绒柔软的栗色短发,琥珀色的温柔眸子嵌在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皮肤白皙,唇瓣嫩红,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抵在软软的下唇上,在那温和的气质中平添一股诱人而不自知的色气。
  本来被拉来旁听公司实习生面试昏昏欲睡的总裁花相之当场就挪不开眼了。
  很少能有好看成这样的人,这几乎和他本人势均力敌了嘛不是。
  江年年不仅长得好看,名校毕业,学历高,谈吐也好,对面试官的每个问题和要求都游刃有余。
  在大厂的实习经历看着也不错。
  是个合格的牛马苗子。
  花相之眼前一亮。这个好这个好。
  于是江年年顺利通过了这间世界五百强公司的面试,还破格拿到了一个与他专业能力相符的总裁助理岗位。
  这其中当然有部分是属于花相之的见色起意在推波助澜。
  江年年开始勤勤恳恳工作,花相之也开始风风火火的追人。
  公司里追江年年的女生不少,江年年却都视而不见,柳下惠似的。
  漂亮姑娘故意扑他怀里他都得愣愣问一句,是鞋子不合脚吗?
  别穿高跟了,几十的运动鞋也挺好。
  我朋友岁岁穿的鞋不错,我推给你链接。
  花相之觉得江年年肯定是同性恋。哪个直男天天给人姑娘推衣服链接?除非是卖货的。
  那花相之自己有钱有颜的,又占个性别优势,很自信赢面比较大。
  从咖啡到鲜花,从聚餐到团建,反正花相之这不务正业的摆设总裁变着花的给贴身助理江年年送这送那,大献殷勤,出去玩喝酒也都带着。
  奈何江年年真有点迟钝,把所有的事都当成助理工作的一环,只是任劳任怨的干活,天天收到收到的,弄得花相之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意思。
  追了半年,江年年也没啥表示,花相之都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了,放弃吧,看江年年这张脸又实在觉得可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主动告白了。
  出乎他的意料,江年年同意了。
  江年年挺有礼貌,说谢谢你的喜欢,你都表白了,那我们就交往吧。
  他俩就这么在一起了。弄得花相之也搞不清江年年是真喜欢他还是就又当工作的一环接受了。
  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是同性恋。
  但令花相之很惊喜的是,江年年也不是黏糊的人,对于搂搂抱抱虽不抵触,但也不热衷,比起这些常规恋人该有的行为,还是更习惯于保持距离相处,似乎也是个柏拉图。
  还是个比他更不爱亲昵接触的柏拉图。
  你看,高雅的人总是物以类聚。
  花相之很满意,觉得这次他能被爱很久。这段关系不出意外应该能源远流长。
  就这样,为了维持这来之不易的亲密关系,花相之破天荒的愿意陪江年年回家见见他那个嘴里总提到的亲人兼朋友,安岁。
  结果一上来就给他来这么大的。
  花相之气笑了,他这正经男友看着都快成小三了。
  他从来没受过这种挫,就算以前,他总被甩,那甩他的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哪有把他晾着去哄别人的?这合理吗?他这么大个帅哥?
  他有气。舍不得对刚追到手的江年年发,就把火撒在了安岁头上。
  这只小狗崽,汪汪叫着护食,瞧着跟没成熟的小屁孩似的,本来不足为惧,奈何江年年这傻货似乎真吃这一口。
  小三狗。花相之很鄙视。
  好好的女孩子做什么不行,想插足,当小三。要搁以前的对象,插足也就插足了,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大不了就是祝你们幸福呗。
  可江年年这种各方面都和他速配的人太少了。少到花相之都觉得安岁这小狗子很面目可憎,烦人了。
  他憋着满腔怒火,一肚子坏水开始泛滥,琢磨着坏主意,心想得把这小狗从江年年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别妨碍他源远流长的恋爱计划。

  第3章 打探

  外卖的灌汤包来了,江年年先去洗漱洗澡,安岁低头嘟嘟吃着灌汤包,不忘把蟹黄汤包留给江年年三个。
  一抬头,留给年年的灌汤包就被花相之夹走一个。
  男人不知何时蹲在她跟前,那双桃花眼带点挑衅的锐利瞧她,故意把灌汤包咀嚼得用力,线条利落的下颌看着很漂亮。
  安岁皱了皱眉,知道这男人故意找茬,刚喝了那么大一碗海鲜粥呢,不过她倒也没要回来,他吃都吃了,不至于那么小气:“你还饿?”
  “我男朋友买的,我不能吃?”花相之看安岁戒备的把蟹黄汤包碗护在胳膊肘里,挑眉,欠兮兮的伸筷子进去。
  安岁拿筷子打他这筷子。
  没打过,蟹黄包又被夹走一只。
  安岁急了:“这是给年年留的!”
  年年刚才都没怎么吃饭,海鲜粥没了,汤包好歹能抵一点饿。
  瞧瞧,这就是穷鬼,一两个包子就心疼的大呼小叫的。
  花相之鄙夷哼笑,满不在乎:“不用你操心。我给他点夜宵。”语毕,潇洒大方的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指明让附近最有名的那家私房菜馆的名厨操刀,二十分钟后送几道夜宵来。
  他要是想吃,甭管是给谁留的都能抢,还能抢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有钱人不一定都这么嚣张,但花相之无疑是就有钱人里那种最能装逼的嚣张货。爱出风头,爱花钱,还爱鄙视不如他有钱的穷鬼。
  等江年年洗完澡出来时,附近的私房餐馆的两名外送服务生正笑容满面将那些精致的餐点一道道往桌上放。
  花相之正百无聊赖的仰坐在沙发上播着电视,见江年年出来了,招呼他桌上有什么想吃的就吃,顺便扔了张卡给人服务生,让拿去随便刷,尽显一个低级的土豪所能装逼的俗套操作。
  两个服务生收了卡,面带微笑的走了。
  江年年吃了几口,觉得好吃,张望安岁的去向,想分享给她:“岁岁呢?”
  花相之“呵”一声:“不知道啊,自己回屋了吧。”
  安岁被花相之的财力打击回屋了。她没想到花相之是个这么有钱的人。
  这让她那点朝九晚五的小破工资显得有点寒碜。
  原本是为了给年年个稳定的家,有个保障才选择这稳定不会下岗的工作的,现在一看属实比不上五百强企业总裁。
  天杀的富二代。一出生就应有尽有。
  安岁虽然觉得不甘,但却也有点为江年年而高兴。
  至少这孔雀看起来对年年还不错,也有钱,如果他和年年互相喜欢,年年之后的生活会很好过。
  他俩以前缺钱时的日子太难过了,安岁不想让江年年再流落到那种境地。
  不过还是会因为与花相之的这种落差而感到不甘。这是很正常的。
  安岁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能给江年年幸福,这么看来,这并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就算是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的亲人,也无法永远在一起。
  算了。其实只要年年幸福就好。
  安岁心里把自己哄好了,侧耳听着客厅的动静,打算等着外面人都走了再去浴室洗澡,现在出去总觉得尴尬。
  隐隐有饭菜的香味儿从门缝传进来,勾起安岁的食欲。
  安岁嗅嗅,花相之点的什么好吃的。挺香。有炖鸡味。
  安岁偷偷拉开一条缝,想看一眼。她的卧室门正对客厅,可以看到客厅右方的餐桌。
  外面已经安静了,安岁以为花相之已经走了,结果拉开门缝就看见花相之和江年年都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两个人身材高大,客厅沙发又小,免不得挤得靠近。
  又侧头说着话,看着很亲密。
  安岁望着江年年和花相之温柔说话的模样,心里酸酸的。
  花相之叼根烟,靠在沙发背上,吞云吐雾的:“阿年。你这妹妹和你关系可不一般。”
  江年年轻笑一下,没说话,低头剥着橘子。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你妹跟你告白了,你真喜欢,我还得收拾收拾成全你们呗。”花相之吐出一口烟圈,阴阳怪气。
  江年年手指修长白皙,他认真的把手里橘瓣上的白色纹理一条一条撕下:“不用。岁岁会想通。”
  “想通?怎么想通?”花相之瞥眼往偷看的安岁方向一看,勾唇,哼笑了,故意把音量提高:“她对你那样儿,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你们又住在一块儿,万一她想不通哪天爬你床上去怎么办?我就这么被绿?”
  “不要胡说。”江年年头也没抬,递给花相之一瓣剥干净的橘子。
  花相之笑着,故意暧昧的俯身用嘴去接,嚼的慢条斯理,眼神拉丝,有意无意对着安岁的方向挑衅。
  骚鸟。
  安岁扒着门缝,指节用力,面无表情的想。
  等着,总有一天她会把他这骚孔雀打的屁股开花。
  那副得意样,真被气到就中了陷阱。安岁想到这,若无其事的推开门,想做一个满不在乎的模样去洗澡。
  刚走几步,就踩到花相之扔出的橘子皮滑了一跤。
  在即将狗啃屎的瞬间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伴随着柑橘的清香,又是江年年轻柔的把安岁搂起:“岁岁小心。”
  安岁站稳后,深吸一口气,怒视好整以暇看着这边花相之:“你故意的。”
  花相之就是故意的。
  他看安岁很不爽。和他抢男人,还装的很无辜,小绿茶狗。
  他就是想看安岁维持不住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撕破脸皮气急败坏的样子。
  很可惜阿年又去接住这小狗了。
  不然他就能看到这小狗崽摔在地上摔哭的模样。
  怎么他男朋友老去搂别人,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
  要不是他了解江年年是根木头,他真该怀疑他俩是不是真有一腿。
  花相之装无辜:“说什么呢,自己走路不看路怪我?”
  他也绿茶开了,拉长声调跟江年年怪声怪气:“阿年,岁岁小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呀,要不我走吧~”
  花相之又大声嗷嗷:“虽然现在已经快半夜12点了,你们这破小区附近还黑灯瞎火又有打劫劫道的我也困得半死,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惹你的好朋友生气呀。”
  江年年低头问安岁:“你生气了?”
  那安岁还能说什么。花相之摆明了就死皮不要脸就不走,他怎么说也还是江年年名义上的男友,天也确实黑,外面也很冷,总不能把人赶走。
  她忍气吞声:“不生气。我去洗澡。”
  安岁推开江年年,蹲在鞋柜边,把软软的棉拖换成凉拖。
  江年年在一边俯身弯腰把安岁脱下的棉拖放正。
  江年年又递给安岁干净的浴巾:“岁岁。晚上相之在我的卧室睡。”
  安岁接过毛巾闷闷点头。
  江年年柔声问:“所以我晚上跟你一起睡。行吗?”
  不远处正得意啃着橘子的花相之:“?”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和年年什么关系。也不是没一起睡过。
  安岁答应了:“年年你把你的枕头被子拿过来就行,顺便帮我把睡衣先放到床上吧,我一会儿洗完澡换上。”
  江年年笑着揉揉安岁的头顶:“谢谢岁岁。”
  花相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是,这不是他男朋友?怎么就要和别人睡觉了?
  花相之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问:“阿年,你不和我睡?”
  江年年闻言一愣,为难:“嗯?不太好吧。”
  安岁也皱眉:“不太好吧。”
  那你俩睡就好了?
  花相之被两人的逻辑震撼。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怒了,什么狗屁好朋友,他才不信,谁家异性好朋友能睡一张床的。
  “朋友啊。”江年年看他生气,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温声去安慰男朋友:“我的屋子床单都换过了,很干净。”
  这是重点吗?
  安岁没有管花相之和江年年之间的争吵,在她看来,吵的越厉害还越好些,这样两人吵散了,她就能重新追求年年。
  安岁去浴室把水调热,温热的水暖乎乎的流下来,抹沐浴露的时候看到大瓶的沐浴露快用完了,想着要去再买,就看到有新的沐浴露放在洗漱台边,是她上次说的想要的青草香型。
  江年年已买好备上了。
  江年年很贴心,为人善良又温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即使有时有些笨拙,但总体而言是个温和又体贴的好人。
  怎么就非得看上只孔雀,即使没有预先想表白,这种识人不清也真是让安岁操碎了心。
  洗完澡出去,争吵已经结束。花相之黑着一张脸重新靠回了沙发上,而江年年正用扫把把花相之扔地上的橘子皮香蕉皮瓜子皮等扫干净。
  安岁瞧了眼花相之的阴沉脸,花相之眯起黝黑的眼睛,沉沉的盯紧安岁。模样像是要把扑过来安岁喉咙撕碎嚼吧嚼吧咽下去。
  安岁不甘示弱。瞪回去,呲牙吓唬他。
  “呵。”
  本来挺生气的花相之反而被她这略显滑稽的模样逗乐了。
  男人控制不住的勾了勾唇,随后觉得有点没面子,强压下笑,不屑的瞥开眼。
  算了,小狗崽子一个,能干什么。
  看她这幼稚样也不像会对江年年做什么。
  刚才江年年和他解释在以前他们都是睡在一块时他还挺气愤,觉得自己被耍:“什么好朋友能睡一块啊,你说什么都不发生那谁信。”
  “发生什么?”江年年挑眉疑惑。
  花相之哼笑一声,觉得江年年和他在装,于是指尖轻勾,用一个极其形象的手势比划了一下。
  都是男人嘛,谁不懂,装就没意思了。
  江年年沉默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没有的。”
  花相之冷笑讽刺:“没那个心思睡一起?只有一张床可睡啊?”
  谁知江年年和他点头:“是,只有一张床可睡。”
  在江年年考入大学之前,江年年和安岁他们俩确实只有一张床可睡。地下室空间很小。也很冷。两个小孩睡一起,能暖和些。
  花相之被江年年说的有些哑口无言。
  他对江年年以前的生活情况不太了解,只知道现在他经济情况因为公司工资福利高,大概算一般偏上,买房没什么问题。
  他没想到之前他过得这样困难。
  他和安岁的羁绊也比花相之想象的要深。
  江年年:“我和岁岁一直在一起。她对我来说是亲人。我们没有别的关系。也希望你不要再欺负岁岁。”
  江年年淡声:“你如果觉得不能接受,我们可以和平分手。”
  花相之沉默了。
  他退让了。
  有一方面原因是不舍和好奇,江年年这种好看的登对男友很少见,他舍不得分手,而且也想看看江年年和安岁他俩这种诡异的纯友谊是否真像江年年所说那么纯。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觉得江年年做不出什么,江年年这人像是对这事完全没兴趣的那种,跟他差不多。
  安岁嘛,他本来有点不放心,但现如今这么一看,也是真没什么可担心的。
  大不了他辛苦点,半夜再起来捉奸。
  花相之作为男朋友就这么同意了自己一个屋,江年年和安岁一个屋。
  安岁看花相之冲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但还是老实的迈着长腿,吊儿郎当自己去江年年那屋去睡了,有点意外。
  花相之似乎……还挺听年年的话。
  是以退为进,装可怜?安岁怀疑。
  安岁知道自己对花相之有偏见。
  很难没有。他抢走了安岁相依为命的江年年,把安岁安身立命的底盘粉碎,并且态度不好,性格看着也糟糕。只有脸好看,还有钱。
  但从种种迹象看,他又对年年很好。
  所有对江年年好的人,在安岁看来都不算坏人。
  安岁是想把江年年抢回来。确实很想。
  但如果江年年很喜欢花相之呢?
  强行分开会让江年年难过的吧。安岁不想让江年年难过。
  可她目前确实还无法接受花相之。
  晚上,屋子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黄橙橙的灯光投到墙上两个影子,屋子空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挂在墙上的一台电视机。
  小小的屋子被灯光映照的很温馨。
  安岁穿着料子贴身轻薄的睡裙,睡裙上印的是很多柴犬屁股,裹在暖融融的牛奶绒被子里,躺在床铺这头靠近灯这里。
  拿出手机看着一些很碎的小视频。
  这样很暖和。如果穿的厚,反而在被子里不舒服。
  江年年穿着料子相同的斑马图案睡衣靠在另一边床头,看心理学的书。
  因为男士的柴犬屁股卖完了,所以只得退而求其次。
  这睡衣很便宜,料子又清凉舒服,他和安岁都很喜欢。
  江年年低头翻着书页,把自己的夏凉被往上抻了抻,觉得肩膀有些冷了:“岁岁,把被子分我一点吧。我的被子有点薄了。”
  安岁背对他,视线没从手机上挪开,一手攥着手机,大方的伸出另一只胳膊,把牛奶绒被子掀开一角。
  江年年把书放在床头,钻进安岁施舍给他的这个暖融融的小空间里,从背后抱住女孩娇小的身躯,有力的手臂收紧。
  温暖笼罩了肩膀和脖子,江年年喟叹一声,下巴在安岁绒绒的头顶蹭蹭,鼻间嗅着青草清爽的香气,很快便不觉得冷了。
  “岁岁,岁岁……”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江年年在安岁耳边轻声唤她。
  像是无意义的呢喃,又像是真有事要找她,以此来确定她在不在这里。
  “我在。”安岁眼瞧着手机,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安岁一直都是在的。
  他犯错被爸爸罚站的时候在,在被妈妈夸奖懂事的时候在,爸爸妈妈出车祸死掉那天,她也在。
  江年年还记得那时候安岁跪下来抱住他的模样。
  她睫毛低垂,眼睛就那样望着他,答应他,说:“好。”
  从此安岁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第4章 为什么喜欢

  此后的十几年,无论其他人如何明里暗里地排斥甚至驱赶她,安岁都像一株长在岩石缝里的无名小草,牢牢扎根在江年年身边,从未离开过。
  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很难做到这些,但她做到了。
  江年年很感激安岁。
  这感激之下,还蕴藏着些别的东西,他暂时不想被安岁看到。
  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温柔的模糊了,投到墙上。
  安岁被江年年抱着,感受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发顶,带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很温暖。
  就是这种温暖给了她错觉,误以为稳定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安岁玩手机的手一顿:“年年。”
  “嗯?”
  江年年略带困意的声音黏糊糊的自头顶传来,因为紧贴着,他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也传递过来。
  “你喜欢那个花孔雀么?”
  安岁轻声问。
  虽然江年年把人领回家来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但某种隐秘的、挣扎在心底的不甘还在苟延残喘,想要一个能将死她的答复。
  江年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嗯……喜欢的吧。”
  不是太肯定的说法。
  但这并没有给安岁什么安慰,反而把心底那裂了一条缝隙的伤口再次扩大,呼呼灌进了凉风来。
  “那我呢?”
  安岁转过身去,与他面对着面,盯着他问:“你喜欢我吗?”
  晦暗的灯光下,江年年的琥珀色透亮到底的眸子被昏黄的光点晕染得幽幽,深邃到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几秒,他垂下眼,声音很柔和:“喜欢岁岁。”
  “……”既然喜欢为什么和别人交往。
  安岁张了张嘴,把本来的话抿回去,咬咬牙,重新问:“那这两种喜欢,对你来说,是一样的么?”
  当然不是一样的。
  江年年歪头,不是很明白安岁这样问的原因。
  花相之是他交往的伴侣,岁岁是岁岁,这怎么能一样呢。
  安岁和他一起这么久,江年年一动她就知道他的意思。
  也是,有什么好问的。
  要是一样的,江年年会回应她的告白的。他就是那种直言不讳的人。
  安岁就不明白了:“你喜欢他哪一点?他看着很坏。不会像我对你那么好。”不忘暗戳戳的拉踩一句。
  江年年迷糊的想了想:“嗯……他送了我很多礼物,还说喜欢我。”
  安岁恨铁不成钢的捏他漂亮的脸蛋子:“几个礼物就把你收买了?我没送过你东西么?”
  江年年任由脸蛋被捏变形,也不反抗:“唔,但他送的东西都很贵。”
  好吧。这个安岁确实比不过。
  安岁痛心疾首揉搓他的脸,气闷道:“年年呀~怎么长成了这么个拜金的孩子了。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这样是不会获得幸福的。”
  江年年脸被当成面团搓来搓去,浑不在意,反而漾起酒窝,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心平气和道:“岁岁。相之很有钱的。”
  “将来我们不会再饿肚子了。”
  江年年握紧她的手,温柔地说。
  安岁动作一顿,愣住了。
  曾经他们俩确实沦落到吃不起饭的地步,那时江年年硬生生饿出了胃病。
  后来还是安岁靠着厚脸皮,一放学就跑邻居家挨家挨户敲门,门一敲开就冲进去做家务,顶着怒骂和推搡,这样几趟摸清了哪几家有心软的大人,带着江年年去人家家里蹭饭,嘴甜帮忙干干家务,这才坚持下来。
  “现在咱们也不会饿肚子了。”安岁低声道。
  他们已经成年,在这个社会,有手有脚,怎么也能活下去。
  江年年摇摇头:“说不准的。”
  他用手掰着安岁的手指头,循循善诱的细数:“只是温饱,现在物价升的很快,难免以后有用到大钱的时候,我们刚工作,积蓄还不是很多……岁岁难道不想住更好的房子么?带游泳池的那种。还可以去你说过的,景色很漂亮国家去度假,在高级的酒店开心地吃上好吃的东西,接着就去游艇上玩……”
  安岁确实曾经在看过一些描述外国有钱人生活的纪录片后,羡慕的和江年年说过类似的愿望,但那前提是他俩偶然捡彩票中了两千万。
  这种人人都会随口一说的类似于抱怨的东西,怎么会真被当真啊。
  安岁有些急了。
  “年年。你只是为了让咱们变有钱才和花相之交往的话,我不愿意你做这种牺牲。”
  安岁还抱着点希望垂死挣扎,要她放弃江年年,实在太难。十几年的感情,自以为水到渠成,就这么被个从天而降的孔雀抢走,让她怎么甘心。
  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江年年想。
  他已经和花相之交往了呀。
  既然交往了,就是相互喜欢。不能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分开。即使这个人是安岁。即使安岁喜欢他。对不对?
  是岁岁非要这样使性子,那他也很无奈。
  “相之其实人不错的。”江年年哄着安岁,回忆起花相之的温柔之处,不禁勾起唇,露出柔和的笑:“虽然有时看着像会欺负人的,但心地善良,上次我还见他在路边喂猫呢。”
  安岁想了一下,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只花孔雀屈尊纡贵去喂野猫的情景:“他?”
  “是的。他心地还是好的。是好人呢。”
  江年年手指绕着安岁的发丝:“拜托岁岁对他宽容些。好么?”
  既然江年年都这么说了,安岁也不好意思在明面上与花相之作对了。
  安岁捉住他的手,轻咬了一口,含糊的抱怨:“……就仗着我喜欢你。”
  江年年眯眯笑着,就势把安岁搂得更紧:“嗯。就仗着岁岁喜欢我。”
  他能走到今天,都是靠着安岁。
  要是安岁不喜欢他。他一无是处。
  他对安岁并没有那种感情。要是答应了安岁,和她交往、结婚,他们会变成夫妻。
  江年年看过网上的帖子,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踏进婚姻的人大多数都是不会幸福的。
  夫妻,会家长里短,会鸡毛蒜皮,也会吵架,会离婚。
  离婚了就会分开。
  可他永远不能和安岁分开。
  生了小孩子也会转移安岁的注意力。
  不行的。
  安岁,要永远都只喜欢他才行。
  半夜,安岁渴醒了,小心翼翼剥开缠在身上的高大男人,踮着脚穿好拖鞋,想去客厅接温水喝。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烟草味飘来,就看见门口蹲个鬼一样的高壮身影,把安岁吓了一跳。
  花相之被江年年那屋的破床板咯得睡不着觉,怎么会有人直接往床板上铺张床单就睡的啊。
  他大半夜打电话给酒店让送张席梦思来,结果等这半天才说晚上找不到他要的那种,说明天送到,妈的,烦死了,咯得他腰疼。
  想蹲客厅抽根烟,结果好奇心上头,想看看他那男朋友和妹妹睡得怎么样了,是不是真搞一块儿了。
  就偷偷摸摸蹲这儿听墙角,结果让安岁抓包。
  花相之脸上挂不住,这事挺不光彩的,他才不能承认,于是赶在安岁开口前先发制人:“是不是你把阿年那屋床垫偷走了?”
  安岁:“……”
  这话题转移的好生硬。她没事偷床垫干嘛。只不过是江年年喜欢睡硬床板罢了。
  安岁没理他,往后看了眼江年年没被吵醒,把门缝关严了,略过花相之,往茶几上的电热壶里加水。
  花相之跟在她身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耍赖般的语气:“床板太硬,我睡不着。”
  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吃不了苦。
  安岁嗤之以鼻:“在沙发睡呗。”
  花相之泼皮无赖样:“你们这沙发太小,我睡不开。这样,你把你那屋床让给我吧,你睡沙发。正好方便我和阿年增进感情。”
  “要不你去给我买个床垫来,我给你钱。要多少?”
  男人摆出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态度,耸肩摊了摊手。
  想得美。
  安岁小口喝着温水,不想看他。
  江年年还说花相之是他上司,是公司总裁。
  安岁想不明白了,就这地痞流氓似的玩意儿怎么当上的总裁。
  领导班子草台成这样?还是只要有个有钱的爹,谁都能当总裁?
  话虽这么说,人也不能不管,毕竟年年还特意嘱咐她了。
  安岁喝完了水,把柴犬马克杯往茶几上一放,裹上厚棉服外套就出门去了。
  花相之愣了。
  这是,真给他买床垫去了?他故意恶心她玩呢。
  黑灯瞎火的,附近治安看着也不太行,她一个小姑娘跑哪儿买去?
  她真出了事,江年年不得跟他玩命。
  花相之越想越觉得坐不住,骂了声,伸手拿了外套就也要跟出去,刚要把皮鞋跟提上就听见大门又被打开。
  抬头一看,安岁双手环抱着个一人多高的海绵卷子回来了。
  “以前用的,淘汰下来放仓库了,放的时间有点长,你凑合用。”
  安岁呼哧呼哧把海绵卷横放,弯腰推进客厅,一股子尘土飞扬,呛得花相之连连后退。
  “我才不睡这个,脏死了。你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花相之嫌弃的表示拒绝。
  “不睡就滚。”
  安岁本来就抱海绵上来累得慌,还听他抱怨,气得更是没什么好语气。
  花相之是不可能滚的,他开始以热心大哥哥的语气,表面上是劝告实则是指责安岁:“你把你那屋让给我怎么了?我和阿年本来就是情侣。倒是你,你爸妈知道你和不是男朋友的男人同居还睡一个屋么,他们得多伤心啊?”
  安岁去厕所拿了块蘸水的毛巾回来,蹲下擦着海绵上的灰,没好气的说:“他们不伤心。”
  “早死了。”
  就算活着,那俩不负责任的人渣也不会担心他们的拖油瓶。
  花相之怔愣住了。
  他看见安岁小小一个,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湿毛巾,不高兴的嘟着嘴,一下下的把海绵卷垫浮层上的那点灰擦净。
  他又说错话了。
  这是花相之第一反应。
  因为脾气不好,他倒是经常说错话,和客户谈生意时也这样,丢了几个大单,气得销售背地里都骂他。
  骂就骂呗,是他做错了,他就当没听见,只要不骂到明面上,随人家怎么骂。
  可这种涉及到比较深层次方面的,比如家庭啊、亲人啊,感情之类的。这种他要是说错了话,多多少少会有些别扭。
  有钱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尴尬。
  对一个孤儿侃侃而谈她爸妈会怎么怎么样,无异是件挺尴尬的事。
  花相之又偷偷瞥了两眼安岁气鼓鼓的脸蛋子。
  她怎么。
  怎么气成这样还帮他。
  冷脸擦灰?对他爱而不得?讨好他?
  花相之心里犯嘀咕,承认他对安岁的看法有点点松动,不太自然的给自己找补:“……你这么勤快?转性了?爱上我了?”
  都没必要。他很清楚安岁讨厌他。他也讨厌她,所以故意为难她。
  可她讨厌他,还是会给他找垫子,擦灰。不是因为他的威胁或者利诱…肯定不是。
  安岁:“能不能不要胡说,是年年拜托我对你好点的。”
  原来是他那位好男友。
  他还以为因为和江年年吵了那一下,加上江年年今天几次的漠视态度,他不会为自己说话来的。
  孤儿。安岁是孤儿,花相之记得江年年也是。
  两个孤儿一起,住的是地下室,只能睡一张床,穷得响叮当。这得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他这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能懂的。
  花相之有点泄气,又有点烦躁,怎么今天净遇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弄得他平时多爱找乐子一人,都觉得没劲。

  第5章 你可怜我呀

  安岁把海绵垫表层的灰擦完,其实本来就没多脏,这点灰还因为垫子是卷起来的,都只是粘在底下,往床板上一放,根本都接触不到铺上的床单。
  她抬头就看见花相之一脸复杂的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眼神里似乎还带点儿怜悯。
  安岁眉头一皱,左想想,右挠挠,这才记起之前自己说了什么,就是她爸妈死了的事嘛。
  这孔雀还真的不是那么坏。这是听见她是个孤儿觉得她可怜呢。
  安岁眯起眼,有点不信的问花相之:“你可怜我呀!”
  花相之抿着嘴,有点别扭的转头,避开安岁的视线,轻咳掩饰尴尬。
  人的肢体动作有时比语言更能说明一些事情。
  看见这孔雀还真大发慈悲了,安岁眨巴眨巴眼,没想别的,就借着这点温情的劲儿开始得寸进尺的试探:“那你和年年分手吧。我很可怜的,从小长到大,身边只有年年可以依靠。”
  安岁睁大眼睛,竭力摆出很可怜的模样,因为长得显小,更像只小狗崽了。
  花相之立刻恢复了那副嘲讽脸:“你想得美,小臭土狗!”
  是,她是挺可怜,但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大街上要饭的哪个不可怜,他还天天给他们撒钱啊。善心没处用吃饱了撑的。
  觉得可怜是一回事,为了可怜人家而割损自己的利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花相之反正做不出来这事,他有点善心,但不多。顶多也就手头有想扔的肉就顺手喂给路边的野猫这点善吧。
  要是野猫想跟他回家,他就会立刻“去去去”摆手驱逐,嫌弃猫脏了。
  他就是个挺现实的人。
  安岁示弱失败,收起温顺小狗脸,化身凶犬冲他呲牙:“你早晚跟年年分手。”
  花相之切一声。
  他才不怕呢。江年年要是不傻就该知道,跟顶头上司闹分手会面临什么代价。
  再说和他一起,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他有颜有钱,还愿意哄着江年年,连安岁这种小三狗都能包容,江年年会有什么不满?
  以前交往的其他男女和他分手,抛去他所谓的怪癖一说,多多少少都和他家境差不多,都能一起上国际私立的,家庭条件能差哪儿去。
  所以他们和他分手,不会觉得遗憾太多,失去了什么。
  但江年年这条件,很明显和他差了一大截,就算江年年长得好看,但花相之本人也不差啊。
  和他分手,江年年再想找个这么有钱的,可就得掂量掂量还能不能找出像他这种愿意为了所谓的爱冲破家境的富二代了。
  顺便一提,这种富二代很少,在他认识的里,至今为止也就他一个吧,没办法,就是叛逆。
  叛逆到了二十多了依旧叛逆。
  在家里实在缺爱是这样的。
  花相之觉得江年年找不到像他这样的有钱人了。再找有钱的就只能降级找些老油头子,哇,那可真是明珠蒙尘,想想都觉得心酸。
  所以,干嘛呢,和他分手有什么好处?
  你看,眼前这只小狗崽就想不明白这档子事,还对着他这个大金主汪汪叫。殊不知自己已经跟着江年年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江年年那股子把她当眼珠子看得劲儿,要是发达了,还能忘得了她?
  还想撺掇他俩分手。小蠢狗。蠢而不自知。
  这一串逻辑自洽的心理活动不到几秒就在花相之脑子里完成了闭环,把他心里那点子愧疚怜悯迅速转变成了对自己的自满和傲气,还顺带形成了对安岁不识趣的鄙夷。
  安岁哪里知道这癫子想什么,把沾灰的外套拍拍打打挂在门口,又洗完毛巾、脸和手,打着哈欠就想回屋睡觉。
  花相之把她拦住:“不给我抬屋去?”
  安岁瞪眼:“自己抬。”
  花相之耸肩:“没力气。被床板子咯得手疼。”
  在想通自己的金主身份后,他丝毫没有大男人的自觉,特别心安理得的甩着手腕子对安岁颐指气使。
  安岁才不搭理他,绕过他的手就要开自己屋门。
  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她的手腕,花相之那张桀骜的俊脸上泛起冷笑:“不搬是吧。我把阿年叫起来,让他搬,咱们谁都别睡了。”
  看看,这哪里像个好人。
  安岁心里瞬间已经把花相之骂了一万遍,眼神试图发射出致死的光线来把他瞪死。
  这小狗子干嘛老这么看他?
  花相之挑眉,不耐烦的甩开手:“知道我长得帅,不至于老盯着我,都说对你没兴趣了。”
  他还不放心的声明一句:“我是gay,不喜欢女的,明白。”
  呸。安岁恨不得唾他一脸。
  不要脸的人总是能得到一切。花相之也一样。
  他双臂枕在脑袋后,舒坦的躺在垫了海绵垫,铺好了新床单的床铺上,心情愉悦,哼起小曲儿。
  虽然这破床垫也不怎么样,但比起床板子可是好多了。
  安岁呼哧呼哧,趴在床边休息,眼前发白,感觉累得有点低血糖了。
  她蹲在床边,稍稍喘气,想等顺过一口气再起来。
  刚要把头抬起,后脑勺就被一只邪恶的大手按住了,始作俑者幸灾乐祸:“小狗崽,别跪我呀,还没过年呢,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花相之得意洋洋,他一得意就手贱,看见床边趴只蔫蔫小狗就想欺负。
  跪什么,她这是蹲着。
  安岁立刻把两只胳膊伸过头顶掰他这欠手,激烈反抗。
  力气太小,反抗无效。安岁发出愤怒的嗷叫。
  花相之的手牢牢的按住安岁激烈挣扎的脑袋瓜,假模假样慈祥的胡撸胡撸毛儿:“真乖~好小狗。奖励你哥哥的大巴掌,舒服不?”
  语毕,他故意恶心人,坏笑着重重拍了安岁不老实的脑袋一下,拍得安岁脑壳嗡嗡作响。
  她本来就睡眠不足低血糖,这下更是遭受精神攻击,愤怒直冲颅顶。
  “花相之……!”
  “叫你哥干嘛~?”花相之还在为教训小狗崽洋洋得意,下一秒就被出其不意的咬了手:“嗷!你个臭狗还敢咬人!松嘴!”
  花相之恶狠狠的甩胳膊,安岁叼着他的胳膊,任由他甩,就是发狠不松嘴。把他的手咬出了血来。
  “不松是吧——”花相之也发了狠,一把把安岁扯着后脖领提溜起来,砰的甩在床上,在她挣扎前迅速把她双手按过头顶,整个人猎豹一样伏在安岁身上,压住她的扑腾的四肢。
  男人俊美的脸上神色阴沉,居高临下地盯住安岁的双眼,额前的黑发垂落,黝黑的眼珠子上因为疼痛爬上几丝血丝,有股子狠厉凶气。
  泥人也有几分血气,被咬出了血,平时再笑呵也有凶暴的一面,更别提他本人其实算不上脾气太好。
  “你是不是觉得仗着阿年在,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嗯,狗崽子?”花相之几指掐住安岁的下巴,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阴冷威胁。
  安岁虽被钳制住手,也不甘示弱,恶狠狠的瞪回去,那架势像是咬不够,还要再扑上去咬住他的喉管。
  花相之看她这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怒极反笑,气血上头,就想狠狠报复回去。
  于是他没过脑子,张口就对准安岁那鼓起的脸蛋子,俯身就是一口。
  咬下去的时候,花相之有种奇异的感觉。
  很软。香香的。带着一点青草沐浴露的味道。
  要是嚼一嚼口感估计很好。
  花相之没忍住,舌尖舔了舔。不是甜的。但是口感很奇妙。不算难吃,有点点上瘾的酥麻感。
  气氛突然诡异的陷入胶着。
  安岁彻底呆住了,都忘记了挣扎,一双澄澈透底小狗似的眼懵懵的望着他。
  与那双小狗眼对视,花相之这才反应过来,操,他这是在干嘛?啃只臭小狗的脸蛋子?显得他跟饥不择食的疯狗似的。
  他立刻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弹跳开,呸呸呸的拿手背抹嘴:“晦气!”
  安岁:“……”
  明明是他啃上来的,这又是搞什么。
  安岁觉得他这样很像去嫖还嫌人家脏的嫖客。
  对花相之的鄙夷冲淡了刚才的冲击,懒得和烂人计较,她捂着留了个浅浅红色牙印的脸蛋子跳下床。
  总感觉他脑子有病,会传染,得赶紧去洗脸。
  花相之一双桃花眼阴恻恻的瞧着安岁那布满柴犬屁股的可笑睡裙裙角消失在门外,舌尖不自觉舔舔两侧牙尖。
  啧,牙痒,想咬人。
  他一脸不爽的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处被咬出血的牙印子,咬得真狠,这会儿不光渗血,还瘀起紫青来。
  他回想起刚才小姑娘死咬着他不松嘴那模样,那架势,就跟他杀了她爸似的,凶悍得要命。
  可再怎么凶狠,被那小身板和那张幼圆的脸衬托,看起来都像只烦人狗崽。
  烦死人了。早晚把这狗崽扔了,扔街上,让她狠摔个大跟头,跌得嗷嗷惨叫再不敢回来打扰他和江年年才好。
  花相之磨磨发痒的牙尖,想着明天非抽空去打一针狂犬疫苗不可。
  不然将来有可能真被这小土狗染上疯狗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6章 安岁,不要抢我的男朋友

  安岁洗完脸就偷偷摸回被窝睡了,江年年灯光下的睡脸依旧温和,俊秀白皙的脸蛋,低垂着微微发颤的长睫毛,看着是那样好看。
  安岁静静望着他,目光不自觉柔和,带一点点贪婪的描绘着他的面部线条。
  从眉心到鼻尖,滑落至嫩红的唇瓣。
  年年的吻是什么滋味呢?
  安岁想起花相之那么轻易的揪过年年的脸亲了一口模样。
  能那样毫无负担、没心没肺的亲吻他。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屏住呼吸,脸小心翼翼的凑近,渐渐近到江年年温热的呼吸与她的吐息温柔纠缠成一团。
  近在咫尺、额头相抵。她的眸子中倒影出他眼睫的阴影。
  他会醒吗?离得这样近了,他会醒的吧。
  别醒。那她就能再靠近他一点了。
  在昏黄的灯影下,她像一只迷路在外,被寒风和饥饿弄得扑腾不起来的流浪小狗。恍恍惚惚,被绚丽温暖的光迷了眼,向着心往处跌去。
  可是,他醒过来也好。
  安岁有些阴暗的想。这想法夹杂些报复性。
  让你一声不吭的去找男人,怎么样,没想到会被我偷袭吧?
  可想归想,在即将碰到他唇的前一刻,安岁还是停了。
  好朋友不该这样。安岁心里清楚。
  有些事想想就算了,真要不顾他意愿冒犯年年,那安岁也没立场当什么朋友。
  安岁抿抿嘴,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不甘心的哼唧两声,鼻尖轻轻碰了他的鼻尖一下。一触即分,大概连半秒都没到。
  这一刻真心要是扔出去,连个水漂都打不出来吧。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了。情侣、夫妻、爱人,发展到最后都会变成亲情。
  亲人好,亲人才能长久。谈个恋爱又算什么。
  安岁带一点不甘心的把脸缩进被子里,呼吸了一口他身上同款沐浴露的清香,慢慢放空,睡去了。
  第二天迷糊间,安岁感觉江年年起来了,他的手似乎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两下,而后温柔的叫她起床。
  等安岁爬起来后,江年年已经出去房间去厨房做饭了。与此同时客厅后的房门也被打开,外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相之,早安。”这是江年年温和的声音。
  “早。”另一个是讨厌的花孔雀的声音,简短一个字,说的时候还在打哈欠,敷衍不已。
  安岁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透过手机相机一看,啥也看不出来,任何瑕疵都被自动美颜走了。
  她狗狗祟祟的踏着棉拖鞋开门,丝滑的小狗溜步摸去洗漱,都没细看客厅的两个男人。
  洗漱间,捧一捧水往脸上泼,往镜子里一瞅,有那么个不怎么起眼的红印,但也还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安岁就心安理得的坐在餐桌上等着吃早餐了。
  花相之坐她对面,已经西装革领,打扮的人模狗样。
  看她这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哼一声,对端出早餐的江年年阴阳怪气的甩着手抱怨:“昨晚被狗咬了一口,你看看,给我咬出个这么深的印子。”
  江年年把早餐放下,抓过花相之的手仔细端详:“狗?这不像啊……”
  “就是狗。”花相之对着偷偷观察的安岁挑挑眉,拉长调子,故意把话说的暧昧不清:“……大半夜房间里窜出来,野生的,又臭又土。”
  安岁不语,只是埋头吃的更勤了。
  江年年没说什么,吃完饭去拿了药箱,拉着花相之坐在沙发上给他涂药。
  安岁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眼睛偷偷的往沙发瞥,心里酸酸的,她脸蛋子上也有牙印呢,年年都不给她涂。
  花相之发现安岁在偷看,废话,那俩哀怨的大眼珠子探照灯似的就一直没离开过他们这儿,谁发现不了。
  于是他坏心眼又起来了,趁着江年年低头给他手涂碘伏,唇角勾起,俯身吧唧就是一口亲在江年年头顶。
  随即眉头高挑,露出一副“啊呀怎么办就是有人疼没办法”的欠揍样冲她显摆。
  安岁一震,脸气得涨红,攥紧拳头兜着圈子,怎么也无法发作,最后愤恨的在花相之的皮鞋上跺了两脚就甩上门上班去了。
  嘿这小狗崽子挺有脾气呢!
  花相之咂咂嘴,他那皮鞋意大利纯手工定制款,她知道自己这两脚下去俩月工资没了吗?
  不行,等她回来可得管她要。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别提情敌之间了,他还得往高了要,扣出她仨月工资来,让她还敢在他眼前耀武扬威的。
  他还治不了这小狗子。
  江年年揉了揉自己头顶,生理盐水擦擦手,看着紧闭的大门,嘟囔着:“岁岁今天又没吃多少东西。”
  花相之哼笑。
  那不很正常,眼瞅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双宿双飞秀恩爱,她吃得下才怪了。
  他不搭理这茬,慵懒的撞撞江年年:“晚上老地方,玩玩去?”
  江年年知道花相之指的又是不务正业晚上去和狐朋狗友泡夜店,美曰其名拓展人脉谈生意,每次喝到两三点,还得是他这个助理把人捞回家,以免花相之玩嗨了错过明天早会,又要给他找借口擦屁股。
  江年年毕竟在花相之手下干活,以前也不好说什么,如今成了情侣,就拒绝的挺干脆了:“我晚上还得给岁岁做饭,下次吧。”
  “那小狗子是自己没长手?饭还得你给喂?”花相之蹙眉,心里不爽,摆起这正牌男友的架子来:“阿年你分清主次,谁是你男朋友?你今天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江年年拗不过他,退而求其次:“晚上回来和岁岁一起吃了饭我再去吧,她今天心情不好。”
  “你和我在一起,她哪天都心情不会好。”花相之这话说的很直白,“她昨天咬我这事,我看你面子上不计较,但你不能一直让我忍。阿年,我是跟你谈恋爱,你家里人蹬鼻子上脸总不能让我一直讨好。”
  江年年没说话,默然收拾好药箱,起身又去把餐桌上的碗碟拿去洗了。
  什么意思?冷暴力?
  花相之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瞅着江年年在那不紧不慢刷着盘子,心头烦闷,叼根烟抽起来:“你到底几个意思?干嘛就非得这么宠她?她那小狗子摆明喜欢你,你看不出来?还跟她钻一个被窝,你是喜欢她吧!”
  江年年清洗碗碟的动作很细致,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洗碗巾,就着泡沫,在碗里擦洗,转圈,连外沿碗底也不放过,里里外外都擦过了,才投放进盛满清水的盆中,等着下一步被流水挨个冲洗。
  他说话也缓缓的:“相之。你不信我吗?”
  这就很贼了,他没说是或不是,却把问题又抛回给了花相之,好像不相信他是花相之的错似的。
  花相之才不吃他这套,冷笑一声:“信你?我他妈怎么信你?你抱着她睡,护着她骂我,现在为了她连我约你你都推三阻四!江年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挺贱的,非你不可啊?”
  最后这句花相之自己说的心虚又不心虚,他确实不缺人,可江年年这样脾气合得来又好看成这样的,稀缺。
  江年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水龙头被他缓缓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他慢慢转过身,抬起眼。
  那双总映着柔光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蒙上了一层雾。
  雾里浮浮沉沉的,翻涌着花相之全然看不懂的情绪。
  隔着两步距离,在他指尖的那缕烟雾中,沉淀,消散,趋于无形。
  最后只弥留下平静。
  花相之没由来的觉得他这个眼神瘆得慌。
  “相之。”江年年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慢条斯理,问出的话却让花相之陡然一惊:“……岁岁的脸是你弄的?”
  花相之愣了下,昨晚舌尖那种古怪的软腻触感在脑子一闪而过,莫名喉头燥热,引出些残留的羞恼。
  但他倒也不躲不避,反一副无赖样吐出个烟圈来,冲散江年年那张平静的脸:“看出来了?行啊你,藏的挺深。怎么,要跟我兴师问罪,怀疑我俩有一腿?”
  江年年忽然笑了,他轻笑两声,低头把拳头抵在唇边,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而后走上前来,慢慢抬起手,花相之还以为他要给自己一拳,防备着呢,往后一仰,结果江年年只是给他理了理领带。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一下,轻轻抚拍着。
  “相之,别生气。”江年年放柔了声音,像在哄炸毛的猫,“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没处理好。”
  他的示弱让花相之松弛下来,清了清嗓子,掩饰了刚才那点溢出的剑拔弩张:“你怎么处理?让她别喜欢你了?你家这小狗软硬不吃的,你也看见了。”
  江年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岁岁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一直都是。”江年年说的轻,且缓。
  “我会跟她说的。”
  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然黑了个透,老旧小区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的,在寒风中屹立着。
  安岁忙了一天下班回来,满心期待鸠占鹊巢的坏孔雀已经走了,拎着刚买的苹果欢快的开门,手冻得红通通:“年年!我回来了!”
  江年年和花相之也才刚到家不久,江年年正在厨房切着菜,听见安岁回来了,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就要去接过那袋苹果。
  步子刚迈出一半,就被横插过来的一条长腿拦住了。
  花相之大喇喇地靠在玄关柜旁,手里抛着个打火机,似笑非笑地盯着安岁换鞋:“哟,小土狗下班了?我还以为你迷路回不来了呢。”
  这孔雀怎么还没走。
  安岁很失望的瞪着花相之,注意到他换了衣服,早上那件看着很贵的黑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套了件柔软的灰色毛衫,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些紧,勾勒出锻炼得姣好的胸肌轮廓,袖子挽到手肘,嚣张又显眼的彰显出底下的手背位置,那原本咬印位置被如今贴了个大号创可贴。
  那是江年年的衣服。安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去年双十一凑单给江年年买的,这只花孔雀凭什么穿!
  安岁哀怨的望向江年年,可江年年已经转身去端菜去了,于是她只好无视开屏骚鸟,自己哄着自己坐到餐桌上:“正好我饿了,年年做了我爱吃的菜呢。”
  她小声嘟囔,有点像在外受了委屈回来找家长求安慰的语气。
  她其实不爱吃虾,海鲜类的都不吃,但今天餐桌上有炖鱼和大虾,剩下的只有一盘炒土豆丝。
  安岁扒拉着米饭碗里的土豆丝,闷头吃,眼睛其实一瞥一瞥的注意其他两人的动向。
  “阿年,我要吃那个虾。”花相之懒洋洋地张嘴,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江年年还没动,安岁的筷子已经快若闪电地伸了出去,夹起那只虾狠狠丢进了自己嘴里。
  “我也想吃。”安岁嚼得咔吧响,连壳都没吐,挑衅地瞪着花相之。
  花相之挑眉,不怒反笑,转头看着江年年,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这狗崽子护食。
  江年年没看他,低头剥了只虾,细致地去了虾线,蘸了点醋。
  安岁眼巴巴地看着那只虾,心里的小狗尾巴已经摇起来了,虽然她不爱吃虾,但年年特意剥的虾应该就是给她的,这是十几年的习惯。
  然而,等那只莹白的虾仁被夹起,却残忍的越过了安岁,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花相之的碗里。
  安岁愣住。
  花相之得逞地勾起嘴角,夹起那只虾在安岁面前晃了晃,一口吞掉:“真甜啊,阿年剥的就是不一样。”
  安岁感觉自己刚吃下的腥咸虾肉连着壳在胃里翻江倒海。
  不仅仅是一只虾的问题。
  那种被排挤在外,看着本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来者一点点入侵的恐慌,随着江年年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与日俱增。
  “我也想吃。年年,你偏心!”安岁伸手去抓江年年的袖子,想把那只正准备剥第二只虾的手拉过来。
  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有他们俩,什么好吃的都会共享。
  但这次,江年年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坚决。他手腕一转,避开了安岁的触碰,甚至因为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子。
  安岁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的尾巴一点点蔫了,神色灰败,只好收回手继续扒饭,像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花相之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刺耳:“啧,哎我说,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抢食抢到这份上,不给你剥虾就甩脸色?”
  “关你屁事!”安岁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刺的音,“这是我家!”
  她红着眼圈,不依不饶地看向江年年,企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支持,哪怕只是一句“相之你少说两句”。
  可是江年年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抽了几张纸巾,认真地擦拭桌上的水渍,直到彻底干净,他又拿湿巾擦了擦剥虾的手,这才慢慢抬头。
  安岁心里咯噔一下。
  这平日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人,此刻微微皱眉,琥珀色眸子覆盖着一层陌生的、令人心惊的疏离。
  江年年目光平静的看着安岁,就像看一个因为任性而撒泼打滚不懂事的孩子。
  “岁岁。”他问话很轻,“你不吃虾,为什么要抢相之的呢?”
  安岁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我,我没有不吃……我就是以前吃少了,今天突然想吃了……”
  江年年没继续这个话茬,接着问她:“相之的手,是你咬的吧?”
  安岁低头不语。
  江年年伸手拍她的头:“说话。”
  “是我咬的。”安岁承认,“可那是因为他太过分了,我帮他,他还嘲笑我……”
  她指指自己脸上已经褪去的红痕告状:“他也把我咬了呢!他咬我脸。”
  “呵。”花相之在旁边看戏吹口哨。
  安岁怒视花相之。这骚鸟不仅嘴贱不说,居然还敢跟年年告状,真的讨厌死了!
  江年年没有关心安岁已经愈合的伤口,而是又问她:“什么时候咬的呢?”
  安岁老实说:“昨天半夜,他大半夜非要床垫……”
  江年年打断她:“你是说,你半夜去了相之睡觉的房间么?”
  安岁眨巴眨巴眼,不明白他为啥这么问,傻乎的点头。与其说是她去了,不如说是她受了威胁,不得不给他搬床垫去的。
  “你觉得合适么?”江年年忽然说。
  “什么?”安岁不明白。
  “相之是我男朋友。你半夜到我男朋友房间,还咬了他的手,又被咬了脸,岁岁,你觉得这样好么?”
  江年年心平气和的问出这话,甚至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旁边花相之的手,十指相扣,展示给安岁看,像是在彰显某种主权。
  花相之怔了怔,随后挑眉配合的握紧。
  安岁这才明白过江年年的意思,顿时五雷轰顶,连连摆手:“不是年年,是他非要……”
  江年年伸手打断安岁:“我的男朋友我知道。岁岁,不要说他坏话。”
  “不是这样的!”
  安岁很委屈:“是你说要我对他态度好点,我才去给他找床垫的。我没有要主动去……”
  “所以你是说,是相之主动要你进屋的?”江年年柔和的看向花相之。
  花相之耸肩,臭不要脸的胡说八道:“我哪有。我就说给我找个床垫,结果这小狗就非要巴巴送来了。进来了还不走,赶她还咬我手,真挺烦人的。”
  安岁震惊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理直气壮的说瞎话!
  “你说谎!是你非……”
  “岁岁。”江年年再次打断她,这次他叹了口气,带着种失望的伤心。
  “不要挑拨我和我的男朋友了。”
  安岁嘴唇发抖,委屈的说不出话。
  江年年问她:“你是喜欢相之吗?”
  安岁摇头摇成拨浪鼓。
  江年年:“那你这样勾引他,是想报复我么?”
  安岁睁大了眼,彻底呆愣在当场,表情一片空白,脑袋里晃晃悠悠,江年年说出的这句话盘旋在脑海里上下几回,她费劲的咀嚼着,怎么也理解不了。
  她拒绝理解。
  年年才不会这样和她说话。
  年年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来骂她。
  这一定是那个骚鸟的错,这一定是她听错了,这一定是她在做噩梦……
  但她的侥幸没维持多久,因为江年年下一句话又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彻底把那点顽强的固执打散了。
  “安岁。”江年年抬眸看她,神色是极为少见的肃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叫她的大名。
  “不要抢我的男朋友。”
  “……”

  第7章 被遗弃的狗

  安岁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树下哭。
  其实本来没想哭的,就是跑出来之后肚子饿,想去便利店买个面包吃,结果啃着啃着面包回忆起以前和江年年在地下室一起撕着面包吃的场景,泪就不自觉下来了。
  那时候,江年年爸妈刚死不久,俩小孩被江家那帮如狼似虎的亲戚赶出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混着行李打包送去了筒子楼的地下室,说这地挨着市中心地段,寸土寸金,上学放学都方便,还有房东照顾。
  比住原先那房子好了不知多少。
  一帮大人费尽心机拿个破地下室换来了豪宅,一到手连人也懒得照顾,一个月扔几千块给所谓的房东,非亲非故的,房东哪管你这么多事,留下个打不通的号码就没再露过面。
  安岁这会儿还不会做饭,搂着冻得打哆嗦的江年年,撕着从超市买来的面包,一条条喂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逼着他吃进去,把他这帮亲戚的嘴脸一个个刻骨铭心的记在脑子里,拿根笔用力的往本上写名字,气势汹汹,像是阎王爷记账。
  “逼你签字的那个男的叫什么,你三叔?江得发?他旁边推你的那女的呢,你光说三婶我也记不住啊……算了就写奸夫淫妇。”
  “骂我那个,我记着呢,你二大爷……算了管他叫什么,等着,缺德带冒烟的老东西,他指定早死!”
  安岁把这帮仇人的名一个个写下来,记录住了,自己也饿了,把那已经变硬的面包那边掰下来自己吃,给江年年拍着肩安慰:“别哭了年年,你看我把这帮坏东西都记下来了,等咱们长大了就报仇!”
  其实那时候安岁就知道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安慰都是说给想听的人听的。
  就像那时候她明知道就算长大,他们俩也不一定能向这帮有权有势还豁的出去的亲戚们报仇。
  现实里,没权没势的好人大多数斗不过死皮不要脸的坏人的。
  但为了让江年年不哭,能吃进一口饭去,有个念想,安岁就能够胡编乱造,咋咋呼呼的连写八页纸,还把他们将来的复仇计划讲的气宇轩昂,具体到哪年哪月整死哪个人,讲出花来。
  江年年听着听着,就能红着眼睛点点头,吃进去难吃的面包了。
  他不哭,安岁心里就踏实。
  和江年年不一样,安岁从一开始就没有很多东西。比如父母的疼爱,舒适的房子,温饱的饭菜,漂亮的衣服。
  她有的一切,都是江年年给的。
  因为邻居的年年哥哥愿意带着她这个脏小孩玩,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她爸妈扔下她逃债跑路,江年年那富裕而温柔的好人爸妈还愿意赶来收留她。
  就连名字,当初安岁的父母懒得想,又是个丫头,她爸妈故意想了个恶心贱名去登记,还是江年年的妈妈拦住了,让跟着江年年的名儿一顺,叫安岁吧。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所以安岁从来不怕失去这些。
  她只怕江年年伤心。
  可好人为什么不长命。老天不开眼。江年年父母那么好的人出了车祸双双死了,像她爸妈那样的垃圾却不知道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逍遥快活。
  所以你看哪来的公平。
  十三岁的江年年在灵堂前流泪跪下的时候,十一岁的安岁远远跪在外面,看他那张总是傻呵呵的喊岁岁的笨拙笑脸变成那样,睁着两只空洞眼睛流泪。
  她像也死过一次了。
  安岁赌咒发誓。
  年年,你爸妈死了,我也没爸妈了,我爸妈也死在了这天。你是孤儿,我也是。
  我陪你,我陪你。
  只要江年年还在安岁旁边,不哭,安静的活,笑一笑,她就觉得安心。
  这是喜欢,也是爱。
  胸口汹涌的情感酸胀到极致,化成水,一齐涌上眼眶来,又颗颗落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不完全是为了失恋。
  所谓爱情,当一方遭受背叛后,会产生怨恨的感情,会把爱全都推翻,刻骨铭心,死去活来。
  我要报复你。
  我要找别的人幸福给你看报复你。
  或者我要死给你看,让你后悔莫及。
  让你看见我的名字就痛哭流涕,让你抱着我的大腿下跪,又被我一脚踢开。
  让我冷漠的眼成为你今生最大的痛。
  让你生前死后无论肉体享受何等尊贵,你的心灵也必定会饱受煎熬,痛不欲生。
  这似乎叫由爱生恨。
  但江年年找了个男人回来,安岁伤心归伤心,属实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也没那找个别的男的谈个恋爱报复一下的想法。
  如果她对江年年是爱情,那她此时应该为此憎恨他。
  但安岁怎么可能恨他。就算江年年捅她一刀,她也就是啪叽死掉了。年年再见,再见。这样一下而已。
  那要从这方面来说。安岁理解不了爱情。
  哭也不是为那个。
  她自己是这么想和江年年的关系。就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相依为命的亲人,一个家的家人。
  但要是他俩不谈恋爱,这家迟早会散伙。
  她那么提防花相之,在他进家后还死乞白赖住着不走,就是不想这个家散伙。
  这点她谁都没说,花相之也不懂她。
  不就是失个恋,多大点事,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底下哭得跟条落水小狗一样,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干嘛,跟他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他就是谈个恋爱,又没杀她全家,哭这么厉害呢这姑娘,是个恋爱脑。
  也是,看着就是个挺犟的小傻狗,真当个爱情是一辈子的大事了。
  没有就没有呗,多大点事,要不是他心眼不怎么好,看她这么可怜,也就把江年年让给她了。
  花相之站在便利店不远处那棵树下抽烟。两指夹着,烟雾缭绕卷成圈,舔上他黑色微卷的发尾,在寒风里化成气散去。
  男人身材高,在昏暗的路灯下投映出狭长的阴影。黑色的羊毛大衣裹得很随意,但本身底子在这,也挺有型。
  他漫不经心的吐烟,眯眼打量那蹲在前面路灯底下吸鼻子的女孩。
  他本来跟下来就是打算看个笑话的,顺便能的话再嘲讽几句,添上一把火,就近就是个垃圾桶,待会儿好捻烟头。
  结果一看,这小狗哭得这么惨,惨到吸鼻涕都找不着卫生纸,拿袖子抹。多狼狈。
  他倒也不是恶劣到极点的坏人,也就歇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男人那点子英雄救美的劣根性又上来了,不管有什么过节,他取得最终胜利了,故作大方的把对手体面的送出局,也显得他这人会做人不是?
  安岁哭着呢,面前出现一双鞋。
  很讨厌的锃光瓦亮的皮鞋。
  “喂小狗。”
  这傲慢的声音也讨厌。
  安岁扭头,不愿意把狼狈的一面展示在敌人面前。
  伤心归伤心,让人笑话就又是一回事了。
  本来她刚偷看这附近大晚上没人的,怎么蹦出来个孔雀,他来干嘛的?
  不用说,肯定是落井下石。
  年年下来了吗?看见她哭得这么惨了嘛。
  安岁两只哭肿的眼睛悄咪咪的往四周转上一圈,没看见江年年的影子。
  他是不是不好意思出来,让这只孔雀劝她回去?
  安岁矜持的抹抹脸,一抬下巴,等着花相之的后话。
  花相之本来想说两句好话,结果低头一看她那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贼溜溜狗眼,顺嘴的好话一出溜,变成了一句真情实感的嫌弃:“靠,你鼻涕泡挂脸上了。”
  安岁愣住,之后整张哭得苍白的小脸迅速由白转红,如同烧开的热水壶滋滋一路往上冒着热气。
  羞耻,耻辱,被敌人击中心里弱点,恼羞成怒,怒而邪火起。
  于是安岁非但不羞耻的低下头去,而是猛的把脸往前一扑,双手抓住花相之的裤腿,把自己那抹成花猫脸往他的高级西裤上来回涂抹去。
  花相之发出了变调的惨叫,踢踏舞一样将安岁来回踢拽:“啊啊脏死了放手——!!”
  安岁阴险的嘿嘿:“不放。”
  她巴适的眨巴眼,抱住他的腿,蹭的那叫一个缠绵:“你这裤子挺好,什么牌子,蹭起来挺软,我给年年也买条吧。”
  花相之气笑了,话说的挺刻薄:“你买不起。”
  他指指自己裤脚上的那大片深色污渍:“定制的懂吗?仅此一件。粘上一点脏就废了。”
  看不起谁呢,还买不起。这么不耐穿的裤子,白给她都不要。
  安岁眯眼:“你跟我下来干嘛?不去陪年年?”
  她语气挺酸:“享受你俩那二人世界啊,吃你那大虾去吧。睡我辛苦给你抱的床垫,趁热打铁,再跟年年说点我的坏话呗。”
  花相之让她说的心虚,拳头掩嘴,轻咳一声:“你心眼那么小呢。”
  他确实做的不地道,但平心而论,他也没说错,就是艺术加工了一下,为了驱逐情敌,他觉得这无可厚非,不算心机。
  安岁这么阴阳怪气的,弄得他有点拉不下脸。
  安岁指责他:“自己做错了事,还说别人心眼小。你这人人品不行。撒谎成性。肾虚男。”
  行吧。其他的就算他认了。最后那词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花相之蹲下身和她面对面。冷风把他微卷的发尾吹起一点,男人目光黑沉,语气带点危险:“再胡说我继续拧你这嘴。”
  安岁往后怂怂,捂住嘴巴。想到之前他确实手劲大,拧得自己嘴挺疼,老实的不敢再出声了。
  小姑娘这会儿低着头,脸冻得发白,额前碎发松散飘零,狼狈又一塌糊涂,眼圈又红。
  活像花相之小时候养的那条被踹了一脚都呜呜不敢还手的小傻狗。
  越看越像。
  花相之托下巴瞅着瞅着,也没心思闹她要什么裤子鞋的赔偿了。
  安岁见他起身离开,往便利店的方向去,那扇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过了一会儿,那双亮皮鞋慢条斯理的敲在地砖上,又折返在她面前。
  “给。”男人的声音散漫慵懒,没等她反应过来,唇边就被戳了个冰凉的东西。
  什么东西?凶器!
  安岁警惕的往后缩脖。
  花相之哼笑的蹲下了,手里拿着根刚拆包装的紫色棒棒糖,对她晃了晃:“怎么,怕我用葡萄味的阿尔卑斯杀狗?”
  安岁愣住,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
  “唔!”甜腻的葡萄汽水味在嘴里渗透开,把面包的干涩都冲淡了。
  安岁叼着糖,嗦嗦嗦,腮帮子鼓起一块。按理说不该吃这嗟来之食,但是她刚才又没反应过来,已经到嘴里了,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葡萄味的棒棒糖?”安岁手拿着糖棍,小口嗦罗着,扭扭捏捏的问。
  难不成是年年告诉他的?
  这孔雀还挺会做好人呢。
  “我不知道。”
  男人站起来,和她并排,一个蹲一个站,修长的手指一拉,破开另一个葡萄棒棒糖,张开嘴,啊得指尖一挑扔自己嘴里了。
  他望着街边那盏冷白的路灯,微光下发丝透着点亮,鼓起腮帮嚼得嘎巴响:“这我自己喜欢吃的味儿。”
  安岁心里刚升起的一点热乎劲儿就被他这没心没肺的话浇灭了。
  “你这人真自我!”她嘴里狠嗦棒棒糖,“哪有请人吃东西都只请自己喜欢的!”
  花相之嘴里含着东西模糊的说:“我这人就这样。爱吃不吃,吐出来。”
  他伸出手,冲着旁边的安岁,手心朝上,指尖勾勾,也不嫌脏,垂下的眼眸挑衅的望着安岁。
  安岁咔咔的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了。
  她才不给。
  也不是承他情。
  就这么被气出来,赔礼就根棒棒糖,属实小气,她要连这糖也不要,对自己也太不公平了点。
  做人不能太跟自己过不去。
  等她咽下去这糖,一包湿巾就这么轻飘飘扔进她怀里了,一看就是刚买的,最普通的那种小包装,带着一点酒精味:“擦擦脸吧,成花猫了都。”
  花相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显得有点人情味了。
  安岁顿了顿,拿出湿巾擤鼻涕擦脸,上脸凉凉的,湿润开干涸的泪痕。
  “你也别哭成这样。”
  看安岁在那抹脸,花相之插着兜,也不看她,继续说人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那么多年,处得跟亲妹一样,你没必要非和我争。你也争不过。”
  他心平气和,说的是实话。
  这么多年了,要成一对他俩早成了,江年年要有那个意思,还轮得到他吗?
  不管江年年是不是gay,这个道理,安岁这么大的个人,花相之觉得她懂。
  安岁沉默不语,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放弃呗。”花相之给她台阶下,大方展示自己的人脉:“阿年长得是好看。实在不行哥再给你介绍几个帅哥。都是富二代,还有钱。看中哪个,带你处处?谈得多了,你就知道了。这档子事,不值得哭这样。”
  安岁起身,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闷声:“你对感情不真诚。”
  花相之掏烟的手顿住。
  她静静地说:“物以类聚,你的朋友也肯定都这样。我不喜欢。”
  男人被她这句话噎住,扬扬眉,忽而嗤笑:“什么叫真诚?”
  他恶意的反问:“跟你一样,追了阿年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喜欢男人,这叫真诚的感情啊?”
  “安岁。你很自以为是,知道吗?”

  第8章 热闹的影子

  安岁没回嘴。
  没什么好说的,这种事上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她和花相之不是一路人,南辕北辙,谁也说不过谁,她懒得为这再吵一架。
  她这时候也没这个心情。
  花相之见她没反应,也就把心里被激起的那点黑漆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深吸口气,点了根烟,冲她吹烟圈,问她:“去不去玩?”
  烟圈晃晃悠悠地飘来,没等安岁躲开,风一刮,就哗地一下散在她鼻尖。
  昂贵的烟草味钻进鼻腔,连这味都带着一股子该死的贵气。
  花相之的声音隔着这层薄薄的烟雾,几步距离,在风里传来,听着有点失真。他叼着烟,眼角眉梢都挂着那种欠揍劲儿。
  安岁嘴里回味着那点葡萄的甜味,脑子一时被风吹短路,问他去哪儿。
  花相之当她同意了,二话不说,打电话叫江年年下来,楼下豪车车门一拉,载着俩人直奔夜店。
  安岁刚和江年年吵完架,眼睛还肿着呢,再见他还是比较尴尬的,自己自觉坐在后排不敢抬头看前面。
  江年年坐在副驾驶倒是面色如常,镇定自若,不忘温声提醒花相之开慢点。
  “岁岁晕车。别开那么快。”
  “前面红绿灯。注意行人。”
  花相之烦了:“阿年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老板,有助理教老板做事的么?”
  江年年:“那我开?”
  “算了吧!阿年你那车速能开到晚上八点。”花相之潇洒的猛打方向盘,一个甩尾,忽然往后喊话:“安岁!会不会开车?”
  安岁的大脑正在晃荡处于混沌态,她双手捂嘴,压抑着喉咙间时刻准备喷涌的异物,闻言抬起泪津津的大眼:“……不,呕——”
  “我操你给我憋回去!别吐!吐车上我找你要三倍清洗费!”
  花相之的吼声并不能减轻丝毫症状,安岁死死捂着嘴,两颊鼓得像只仓鼠。
  刚那根葡萄棒棒糖混着还没消化的面包,搅在此刻滚筒洗衣机般的胃里,凝为不可名状的酸水混合物,气势汹汹地冲击着咽喉。
  她惊恐地瞪着后视镜里花相之那双阴嗖嗖的眼。
  怪她吗?这男人开车跟开火箭似的,左摇右摆,见缝插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赶着去民政局领证。
  哦不对,他俩领不了证。
  安岁想到这儿有点幸灾乐祸的想偷笑,结果喉咙“唔咕”差点没憋住。
  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红灯前。惯性让安岁的脑浆子又在颅骨里晃荡了两圈,整个人死鱼般啪叽拍在昂贵的真皮椅背上。软糯不动了。
  江年年动作利索的解开安全带转身,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拧开的水和一包纸巾,递给扁扁的安岁。
  “难受?想吐就吐袋子里。”他说着,又从置物箱里翻出个印着某奢侈品的LOGO的纸袋,大概是花相之刚买的什么东西。
  花相之眼皮一跳:“那是我的领带包装袋!”
  江年年没理男友的抗议,只轻声哄着安岁:“吐出来就好了。”
  安岁迷迷糊糊望着江年年。
  他靠得近,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沐浴露味儿缠绕而来,驱散了胸口的恶心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的脸,眉头轻皱,是担心的模样。
  演得真像啊。
  安岁想。
  明明才骂过她勾引自己男友,这会儿又来装好哥哥了。
  是不是怕她真吐车上,回头还得他这个贤内助来刷车?
  毕竟花相之这种大少爷肯定是不沾阳春水的。
  “我不吐……”安岁虚弱地推开那个昂贵的纸袋,倔强地把头扭向窗外,“我没那么娇气。”
  “行,你有骨气。”花相之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重新发动车子,但这回迁就她,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待会儿到了地儿,你别腿软得走不动道就行。”
  江年年也就把手收了回去。
  所谓的地儿,是本市最大的夜店,也是着名的销金窟,喝杯白水都得掏三位数。门口停满了各种安岁叫不出名字的跑车,车灯闪得夜如白昼。
  安岁下车的时候确实腿软了,纯粹是被这堆光污染车灯晃的,但她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硬是扶着车门站稳了。
  安岁自己夸自己,好样的,没在情敌面前丢份儿。
  “走吧。”花相之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江年年的肩膀,对安岁一抬下巴,姿态很骚包:“来过这地儿吗?会喝酒吗?”
  “没来过。也没听说过。”
  安岁实话实说,她个本本分分的小职员,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下班的,哪有机会来这地方。酒更是没喝过几回。
  “行,哥今儿带你见见世面。”
  花相之一米九几大高个,揽着同样高大的江年年往里走,那姿态,那气势,就差拿个大喇叭喊我是臭大款,快来坑我。
  江年年身体僵了下,余光瞥见安岁正死死盯着他们。睫毛颤了颤,他顺从地垂下眼帘,任由花相之带着他往里走。
  安岁静静地看着他俩的背影,吐出一口气,白气吹散在夜幕。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一进门,地动山摇的动静扑面而来,音浪海啸一样拍在脸上。
  灯的颜色五彩缤纷,乱晃,晃得安岁刚压下去的恶心又开始翻腾。
  舞池里群魔乱舞,光鲜亮丽的人挨着人,彼此不分你我,在缭乱的光点里交换着空气,阴影处则栖息着无处安放的孤独。
  花相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
  领班的服务人员态度尊敬的领着他们一路登上电梯,直奔四楼的VIP卡座。
  一路上不少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冲两男人抛媚眼,花相之视若无睹,只顾着护着怀里的江年年,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安岁有没有跟丢。
  “跟紧点,这儿可没广播能找人。”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说话含含糊糊的。
  安岁被这些人群和装潢弄得视野恍惚,胃口也不舒服,有气无力的跟着,没心思搭腔。
  到了卡座,视野瞬间开阔。
  真皮沙发,大理石桌,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
  此时已有几个穿着显贵的富二代正搂着美女在沙发上喝酒,见花相之来了,纷纷起哄。
  “哟,花少!今儿才来啊!”
  “这是……带家属了?”
  几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年年身上,然后又移向跟在后面的安岁,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介绍一下。”花相之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人模狗样,弄的很豪横,手依然搭在江年年肩上,下巴微抬,“这是阿年。我男朋友。”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我就说花少怎么最近不出来玩了,原来是被收了!”
  “嫂子……啊不,哥夫好!”
  江年年礼貌地笑了笑,任由花相之揽着,安静的垂下眼帘玩手机。
  “那这位是?”一个染着银毛的男人看向安岁问。
  花相之瞥了安岁一眼,懒懒道:“阿年的妹妹。带出来见见世面。你们谁单身,可以去献献殷勤。”
  安岁没管他们说什么,晃悠脑袋到处看看打探,自己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狗狗祟祟的坐下,沙发无比柔软的把她整个人陷进去,安岁靠在沙发背上长舒一口气,舒服的贴近,又缩了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说是带她出来玩,但明显这场合她就是个顺带的,众人的目光都被江年年吸引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的都是些花相之与江年年两人的事,怎么认识的,哪里高就,哥眼光真好,哥夫长得真帅。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聊谁又开了新酒吧,谁要再去赛一把车。
  安岁听着,他们说的话都没听懂,毕竟也不是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倒是慢慢摸清了几个男人的个性,带耳钉那个爱起哄,四海八荒的都能扯聊,和旁边性格外放的断眉男一唱一和,把气氛烘托的比较热烈。
  银发那个比较傲,有一搭没一搭开口,说的全是自己的事,黑西装那个沉稳点,时不时的劝几句。
  花相之嬉笑怒骂的,倒是坐在主位,享受众人的追捧和迎合,搂着江年年,下巴抬得高高的,得意模样活像只斗赢了的大公鸡。
  安岁敏锐的感觉到,那几个男人,不论是捧人的,巴结的,还是像模像样聊天的,都有点敷衍花相之的意思。
  陪酒的女人们提议玩游戏,还是赌钱打牌这种,安岁此时正伸手摸索着打算拿几颗那看着就很大颗的青葡萄吃。
  指尖一点点探,刚要碰到,就被一个玻璃杯截住了。
  “来这儿玩就吃果盘?”银发男低头看着这个打扮土土的姑娘,脸蛋圆圆的,眼尾有点红,看着很新鲜。
  “我不会喝酒。”安岁老实道。
  “不会喝可以学。”银发勾勾手,旁边的美女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杯长岛冰茶,放到安岁眼前:“甜的,尝尝?”
  安岁尝了尝。是挺甜,多喝了几口。眼前有点模糊了。
  花相之在那边打牌打嗨,这才瞥眼看见这边,嗤笑:“你给她喝什么,她又喝不了。”
  银发没理他,他现在全心盯住眼前这只脸颊红红的小土狗。
  安岁趴在桌上,迷迷糊糊,脸蛋看着软软的。
  他伸手去戳了一下,手感软乎。
  还想戳第二下的时候,一只冷白的手隔空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折。
  “啊——操!”银发猛地站起,捂着手腕,疼得骂街。
  江年年收回手,面无表情的蹲在安岁面前,拿出湿巾擦了擦安岁的脸,两指捏住她的脸肉,有点用力,按印上了红痕。
  “岁岁。”他轻声喊她,“别睡。”
  安岁掀起眼帘,是年年啊。她又累得睡在客厅了?
  “年年,我渴。给我倒水。”她小声撒娇。
  “不给。”江年年却回绝了她。
  他琥珀色的眸子被灯光映照出微光,静静地荡漾:“你不听话,喝了别人的水。所以我不给你倒水喝。”
  又在闹脾气。从小到大都很难哄。
  不给就不给吧,她自己去倒。
  安岁揉揉脑袋,晃悠起身,跟着补妆的女人走出去,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清醒点了。上电梯旁吧台要了杯柠檬水,说记在花少账上。
  吧台的人记着是花相之领她来的,也没多问,给调了杯柠檬水,还多放了两块冰块,一片柠檬片别杯上,插把小绿伞。
  安岁缩在吧台最边上阴影处,吸管嘬着柠檬水,冷眼望着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公子哥们进进出出,聚堆撒欢。
  银发男、西装男凑在包厢门口透气抽烟,断眉男上完厕所回来,也跟着靠过去借火。
  安岁离得近,坐在阴影里,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银发骂骂咧咧,揉手腕:“妈的,那小子,看着文静,动手跟疯狗一样。”
  西装男靠在墙上吞云吐雾:“让你手贱调戏小姑娘呢。还给人灌酒,当哥的不开心了呗。”
  断眉则嘟囔:“早听说花少男女不忌,今儿真带来个男的,还真开眼了。虽然确实……人长得不赖。但他这么光明正大的,就不怕他家那老爷子气死过去?”
  “他?”银发低头吸了口烟,“他才不在乎。这么多年他干的荒唐事还少?他爸早不管了,留在他公司也就是个挂名,正经继承人能跟咱们天天出来胡花?咱头上是都有大哥大姐的,他可什么都没,纯粹是被放养了。”
  西装点头:“他家老爷子私生子差不多也快毕业了,国外的学校,这几年频繁露面,把情人都正式接家里续弦了。他老子那动作,大概就等着一毕业就是把这大儿子踢出公司,让那小的顶事。”
  “啊?这也太狠点了……”
  “用得着你操心?他妈当年那事闹得满城风雨的,交好的几家谁不知道?到时候能留给他一套房就不错了。”银发哼一声。
  “也就风光这几年吧。”西装男摇头感叹,“也就能和咱们玩这两年了,也是可怜。”
  “可怜?”银发嗤笑,“我不可怜他,落到这地步,纯粹是蠢!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这傻蛋……也就掏钱这作用了。”
  断眉男和刚走过来的耳钉男没敢搭腔,他俩家室不如这三位,平时都是带着玩拉投资人脉的气氛组,说了哪个的坏话都不合适。
  嘻嘻哈哈的把话题转去别处了,但言语间或多或少,不像在里面那么交情融洽,都对花相之这人有点轻视。
  安岁嘴里的柠檬水被吸见底了,走出来又再要一杯,几个男人看她这么走出来,都一愣。
  断眉反应最快,几步走过去:“妹妹,怎么在这儿?不进去玩游戏?你哥等你呢。”
  安岁嘬着断眉递过来的柠檬水,低眉顺眼的:“我出来透口气。正好听到你们在背后说人坏话。”
  几个男人:“……”
  “妹妹,水可以乱喝,话不要乱说。我们闲聊,哪里说坏话了。”耳钉男也走过来硬着头皮笑道。
  安岁一双黑色的大眼安静瞅着神色各异的男人:“你们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臭显摆,装货,也就剩个给你们当提款机的作用。你们看不起他,纯粹是因为他能花钱才勉强能跟他凑一块。平时给他捧场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你们几个人开小群天天骂他。”
  男人们:?他们刚才有骂这么多吗?
  安岁:“我跟他相处不多,不太清楚,不过也差不多是这么个印象。”
  男人们松了口气,感情是找到同伙了。
  安岁没看他们,往包厢的方向望去:“不过我都是当面骂,或者心里偷偷骂。背后骂人,不好。被他听见了,万一他真把你们当兄弟呢,那他不是很难受?”
  银发听到这儿没憋住,噗呲一声乐了:“真把我们当兄弟?”
  他晃悠着烟条,悠然吐出烟圈:“能怎么办?”
  “算他倒霉呗。”
  他把烟捻灭在垃圾桶上。
  与此同时,安岁透过包厢的门缝,与站那里的花相之视线短暂交叠。
  门里高大的男人靠在门口,影子长长的往后延伸,发梢揉上一层外面热闹的烟气,微微点亮。
  门外门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笑声喊声不断,缠绕着烟气,觥筹交错。
  只有他脚下那条影子,幽黑的,孤零的,与哪里都格格不入。

  第9章 孔雀东南飞

  安岁其实早就看到花相之了。
  但她没提醒那帮人,还怕他听不到,故意用自己的话又复述了遍。
  安岁悄咪咪观察他的表情。
  伤心?难过?愤怒?你会怎么想。
  你会觉得迄今为止一切的付出都失去意义、会觉得世上的不公终于对养尊处优的你刺出第一柄利剑吗?
  你会顺着别人否定自己,恍然大悟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印象如此可悲,进而认定自己也的确是个可悲的人么?
  你会翻然悔悟?
  沮丧晦暗一阵,装模作样的努力挣扎一阵,想要重新做人,而后却又终将失败,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最后又回到这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去么?
  花相之。安岁很想看看他在他自己眼里该是怎么样的。天下第一的大少爷也有吃瘪的时候?
  可令安岁失望的是,花相之什么反应都没。
  门缝里的那个男人,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手里大概也夹着烟,一缕灰白色的烟雾顺着门缝飘出来,很快就在走廊的冷气中消散了。
  逆着光,那脸庞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那双眼睛,透过那一线窄窄的缝隙,直勾勾望出来。
  那道视线在空中与安岁短暂相撞。在这片喧嚣里,两个人,隔着白茫茫的烟雾,遥遥对视一眼。
  就这样无声无息。
  花相之那双黑沉的眼里什么波动都没有。平静、深邃、没温度,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就那么看着,点了一根烟,静听着关于自己那些恶评,那些无法想象的灾难性的未来,就像听一段评剧,一则笑话,说的是别人的故事,等烟一抽完,他就要关上门,继续自己醉生梦死的今夜人生去了。
  不管不顾、嬉笑怒骂。
  就好像世间所有的恶意他都能用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挡在跟前,亦或他本就是恶意中最大的那个。
  是个没心没肺的大祸害。
  安岁咋舌想。
  她本来还想看看花相之哭的。这下可好,没报复成,弄得她好像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小人。
  正想着,花相之动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红色的弧线,照亮一小块高挺的鼻梁和那总带着嘲讽笑意的薄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模糊不清,他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化在那片虚假的繁华里。
  装什么逼呢。
  就在安岁即将收回视线的当儿,男人薄唇轻启,对安岁做了个口型。
  安岁眯眼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他说的是两个字:傻狗。
  安岁:?
  不等安岁反应过来花相之就飞速关门了,就好像没出现过一样。
  贱嘴巴!
  安岁怒从心头起,一口气把第二杯柠檬水仰头喝完,又把柠檬片凶狠的嚼了两下,酸得腮帮子打颤,而后突然觉得很没劲。
  于是她没再理会那几个继续闲聊的男人,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开了。
  她又摸进去包厢,里面正在玩新游戏,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子指到就选谁做游戏,要么就喝酒,都不玩就脱衣服。
  一圈人围着主桌,男的女的,光鲜亮丽,玩的不亦说乎,为了炒热气氛,玩得尺度也够大。
  衣服脱了几件,半露不露,喊着再来。
  江年年不知道跑哪去了,安岁看了一圈没找到。
  安岁趴在边边上,看着他们哄笑逗趣,累了,打蔫。
  “怎么了?跟被人煮了似的。”
  一个欠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安岁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她没动,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理他。还为着他刚说的话生闷气。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花相之在她旁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几乎要碰到安岁的脚踝。
  “刚才在外面,挺威风啊。”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听不出喜怒。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屈起手指,在安岁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岁捂着脑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花相之侧头看她,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举起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酒液撒出一点,溅在他指尖。
  “他们说得没错。”
  他突然开口,语气挺平静。
  “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除了钱,一无是处。”
  安岁很惊讶,对他另眼相看:“你原来有自知之明?”
  “啧。”花相之被她气到,又用力敲了敲她脑瓜儿:“这时候,我自暴自弃,你该反驳,懂吗?你该哄我,说不是,花哥最好啦。说你就觉得我不一样,特别帅,有独到的魅力。嘴甜点会死啊,白给你买糖吃了。”
  安岁凶狠捂头:“你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的也是,我干嘛反驳。”
  安岁说他:“你这人本来人品就不行,交朋友也交不到好人。只能交到这些表面兄弟,这不是很正常?活该别人背后说你。”
  花相之指节敲着杯沿直哼哼:“表面兄弟怎么,这就挺好啊。本来出来玩能有几个真心朋友?大家一起偶尔玩玩游戏喝个酒而已,你真以为生死之交啊?”
  他满不在乎比划着:“别说背后说我。他们几个背后就没互相说过坏话?前几天还跟我说觉得那谁太傲,又说那谁装的人模狗样其实钻钱眼去了,剩下的,平时哥长哥短的,背后哪个不骂这帮孙子真难伺候?”
  安岁:“原来你们都是塑料兄弟。”
  花相之哼笑一声,仰头喝了口酒:“才知道啊。真认真你就输了。都是你知道我知道的关系,谁都看不起谁,谁都傲!好吧?但对我来说,能出来玩,就算给面子。非在意背后那些小动作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活该你活得难受!”
  安岁没说话,托着头,一双大眼就那么仔细望着他,澄澈透底,像是要瞧进他眼底,穿透这层皮,扒开他的心脏,看看他是不是真心这么想,是不是蒙她呢。
  男人转过头,看着安岁那双黑黝黝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要把人吸进去。
  “怎么,同情我?”
  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安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妹妹,同情男人,可是倒霉的开始。”
  安岁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确实生得好,睫毛长,五官轮廓立体,皮肤好得毛孔都看不见,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是很有攻击性的那种帅气。
  但这会儿,这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自嘲和挑衅,他故意把自己伤口撕开给人看,想当个嬉皮笑脸的疯子。
  疯子抓得自己鲜血淋漓,把丑恶的伤疤向围观群众展示,笑嘻嘻的甩着血,说,你看,我一点不疼。
  我不在乎。我不怕疼。
  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你也别想伤到我。
  安岁才不惯着他呢。小土狗伸出利爪,一巴掌下去,拍在他那装模作样的俊脸上:“你装什么?”
  安岁:“我又不在乎!谁管你疼不疼难不难受?你想骂就骂好了。我不同情你。你也说他们坏话呀,装什么大度洒脱。你这人一看就小心眼,肯定恨得牙牙痒。你哭一哭,我也不会嘲笑你!”
  骗他的,其实会嘲笑。
  但是既然安岁自己哭的时候被他看到了,那他哭的时候安岁也看到才公平。
  安岁冰凉的手拍在脸上,花相之那双原本讥诮的眼,这会儿倒是微微睁大了些。
  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晕,映得他眼底也明明灭灭。
  包厢很吵,那帮人玩真心话大冒险玩得正疯,有人输了在鬼哭狼嚎地脱上衣,有人举着酒瓶子起哄。
  这边的角落却是被割裂出来的一块孤岛,岛上只有他和这只拍着他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土狗。
  “哈。”
  半晌,花相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气音,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到了极点。
  他把酒杯随手搁在桌沿,玻璃磕碰大理石发出一声轻响。身子前倾,那股子残留的淡淡烟草味混着酒气,瞬间便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行啊。安岁。”
  花相之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凉意,像是逗弄宠物似的,去勾安岁颊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安岁偏头躲开,他也不恼,手指顺势滑落,虚虚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嘴挺利索。骂我?骂的挺顺嘴啊。刚还觉得你这会儿挺乖,合着把骂人的劲儿都攒着对付我呢?”
  他凑得更近了,近到安岁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一团的自己。
  “装大度,小心眼?”他舌尖顶了顶牙根,“认识不长,你倒挺懂我。哈?”
  “知道我小心眼……那你还骂我?不怕我报复你?”
  安岁哼一声:“我不怕你。”
  她静静瞅他,神色也平和,说的话却是刺人:“你就是个纸糊的孔雀,虚张声势,胆小怕事,别人骂你都不敢回嘴,我怕你做什么呢。”
  安岁又眨巴眨巴小狗眼,做出个无辜的表情来:“就算骂你,你能怎么样?花相之。你这么大度,风度翩翩。肯定也是一笑了之呗。假,潇,洒。”
  花相之被她反复刺着,终于又被激起了点漆黑的情愫。
  废话,他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的,本来出来放松放松,结果不是这个背地说就是那个明着骂,憋着火忍到现在很不错了。
  谁来了都要不赞他一句高素质?
  偏偏这个安岁不知好歹,没良心,带她出来散心见世面,却是这么想惹他发火。
  花相之重新端起那杯酒,在手里把玩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没等安岁回答,他已毫不客气地把酒杯递到了安岁嘴边。
  杯沿冰凉,贴上了安岁的唇珠。
  那酒液晃荡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点辛辣的香气。
  这酒很烈,足有四十几度,她这样没怎么喝过酒的几口就会被呛。
  到时候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可怜兮兮的,重新变回狼狈的安岁,那就很好看了。
  “喝一口。”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点诱哄,又带点咬牙切齿。
  “喝了这口,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不然……”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安岁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上,“我就跟阿年告状了。说你吃里扒外,拿着我的钱喝柠檬水,背地里却联合外人说我坏话,把我打击的一蹶不振,很难过。心都伤透了。”
  “安岁。阿年很疼我的。你觉得,他会不会又再觉得你故意挑拨离间迫害我呢?”
  他手腕微微用力,杯沿压得安岁嘴唇泛白,酒液溢出来一点,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下巴,滴落在她的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安岁就是不张嘴,咬紧牙关,坚决不喝。她看出这孔雀不安好心,这酒一闻就呛鼻,喝下去不定怎么样呢。
  “放心,不要你命。一口喝不死人。”
  花相之看安岁这如临大敌的样儿,恶劣地笑了起来。心情没由来的好转。
  可见他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
  他想,欺负只小狗都能爽到。
  另一只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伸过去,拇指指腹抹去她嘴角的那滴酒渍。
  指腹微凉,擦过娇嫩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多少有点暧昧了。
  安岁瞳孔微缩,甩头,连同酒杯一起,推开他手。
  “我不喝!”
  手被推开,他被迫收手,在空中顿了顿,指尖残留的湿意令他又搓揉了两下指腹。
  他这是怎么了?
  花相之回过神来。这不太像他吧。
  为了什么……报复。对,因为这小狗也太不知好歹了。喝口酒怎么了?作为惩罚算轻的了。
  谁让她总惹他。
  又和他抢男人,又在他面前哭的,听人说他坏话也不跟着帮两句,还故意说给他看,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他又不是很大方的人。
  她自己都说了,他小心眼。
  小心眼睚眦必报,干点坏事,不合理吗?
  这很正常啊。有什么暧昧不暧昧的,那是想多了吧,他可是gay来着,虽然是泛性,他也不喜欢这口土狗。
  笑死了,谁会喜欢小三狗啊。纯粹是他恶趣味好吧。别太恋爱脑了。
  男人逻辑自洽了,他不太耐烦,手里的杯子往前又一举,语气刻意的难听起来:“痛快点,别让我又咬你。”

  第10章 那你早说啊,江年年

  江年年出现的很是时候,一只修长冷白的手隔空伸来,轻轻拨开酒杯:“相之,别闹了。”
  见到江年年,花相之那股浑身蔓延的嚣张气焰收敛了点,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在江年年和安岁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轻嗤一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也没说什么,就把酒杯收回去了。
  安岁问突然出现的江年年:“年年,你去哪了?”
  江年年大概是刚去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沾了点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点疲惫,但看向安岁时,又是那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静。
  “透口气。”江年年没多说,顺手给安岁梳理几下略显凌乱的头发,问花相之:“回去吗?明天有会。我也累了。”
  “走呗。”花相之不多废话,拿起外套甩肩上说走就走,耳钉男和断眉刚进门,见他要走问了几句。
  “玩什么,脱来脱去的,没劲儿。我是有对象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不稀罕这些了,懂吗?你们这帮性压抑。”
  花相之留下几句欠欠的话,也不管人家是什么表情,他单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相当潇洒的离开。
  到楼下风有点大,寒风迎面,毫不留情刮过来,从暖到泛热的室内一下子转到室外,安岁有些不适应,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江年年松开安岁的手,开始解外套扣子。
  没等他解开第二个,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已被人从前面随手抛过来,兜头罩在了安岁身上,把她整个人蒙了个严实。
  花相之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转过身,语气吊儿郎当,面上带点酷样:“穿着吧。外面这么冷,别再让我男朋友脱了外套伺候你。他感冒了怎么办。”
  自己男朋友自己心疼,花相之觉得自己这事干得相当体面。
  就是外面确实冷,他这通装的后果就是一阵风刮过,当即被吹得也是一个喷嚏。
  安岁:“……”谢谢你哦。
  逼格尽失。
  车上已有江年年提前叫来的司机待命,安岁很庆幸。
  不然要按花相之现在恼羞成怒那个劲儿,要不是喝了酒,安岁怀疑他为了报复自己,能把方向盘打得飞起,风驰电掣,摇头甩尾,把公路开成自家客厅。
  深夜这么一通折腾,三人身心俱疲的回到家,安岁立刻扑倒在沙发上,鞋都没顾得上换。
  江年年不慌不乱,给脸色发臭的花相之倒热水,把安岁拍起来让她去洗脸。
  安岁洗漱完回房间,看见江年年往外搬枕头和被子,愣了愣:“年年你去哪?”
  江年年对她笑笑:“今天起我和相之一起睡,也不能总是打扰你。”
  安岁:“我没觉得打扰。”
  江年年:“相之一个人睡不舒服。”
  安岁:“怎么?他从小到大床上都住满了人?”
  花相之这时探头进来了:“差不多得了,男女授受不亲好吧?你还真让我男朋友天天跟你一块睡啊?我收暖床费了啊?”
  俩男同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安岁快气笑了,一把拉住江年年抱枕头的手:“你不怕他半夜亲你?”
  “他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半夜对你见色起意了怎么办?”
  花相之那边不干了,他这种精神柏拉图从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说什么呢,我是那人吗?你对我高贵的人格有什么误解?再说我亲我自己男朋友关你屁事?”
  安岁没理他,只死死盯着江年年:“你自爱点不行吗?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就要一起睡,他了解你什么?不就看你长得漂亮?”
  安岁今夜脑子被酒精熏晕,身体如此疲惫,平日的憨然落下去,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尖刻起来。
  “他知道你不爱吃辣?他知道你喜欢奶制品?每晚都要喝一杯的牛奶他给你温了吗?头发每晚睡得总有一撮翘起来他会提醒你吗?他知道你怕冷晚上一定要穿袜子吗?他是喜欢你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是你每天累得半死给他干活的样子?”
  安岁攥住江年年的衣领:“给人打工做牛马还把自己赔进去,江年年你笨死了!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些只看脸的都不是好人,你怎么就不听呢!你会被骗死的你知不知道?!”
  江年年安静看着安岁:“可是我愿意。”
  安岁愣住:“什么?”
  江年年轻轻挥开安岁的手:“我愿意。你说的这些,相之就算不知道,也没什么。我可以陪他吃辣,牛奶他嫌味道重我也可以不喝,头发我可以每天自己梳理,袜子也能自己穿好。因为我们是爱人,彼此忠贞,要包容对方,相爱的人不都一贯如此?哪有一方只迁就另一方的呢?这世上有这种关系吗?岁岁,你觉得那样的关系健康吗?”
  安岁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江年年,他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刀刀捅进来,无声溅血。
  那我呢?安岁心里说。
  可我对你就是这样的啊。
  她其实爱吃辣,因为他不爱吃就不怎么吃了,讨厌牛奶,觉得那个味道腥气,但他那么喜欢,所以每周都会买回来新的。
  她会半夜去看他的被子有没有盖好,第二天在他头发翘起来的时候提醒他。
  所以江年年,你是说,我和你的这十几年里,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是不对的?
  “哈……”安岁忽然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摇着头,无可抑制的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荒谬与滑稽,她笑了几声,而后声音低下去:“……那你早说啊。”
  你早说啊。江年年。你觉得不对,你觉得不健康,那你为什么不叫停。
  从小就用那种声音喊我,那双眼睛看我,岁岁岁岁的叫我,被人欺负叫我,迷了路叫我,把厨房炸了哭着叫我,跌了跤也要叫我。
  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睡觉都要拽我的衣袖不放,哭叫我的名字。
  烦死了,江年年你很烦你知道吗?
  就因为你这样,我才不能放手。
  就因为你这样,我才会一直把你放在心上,时时刻刻都要操心你,想着你,走出的每一步,做的每个决定,都想着怎么才算对江年年最好的。
  安定的生活,稳定的工作,一切都尘埃落定,你我不必再担心任何温饱,事到如今你长大成人,说你比我大,用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反过来嘱咐我。
  你任由我强行掰正这十几年的自己,从照顾还是笨蛋的你到情愿当个笨蛋让你反过来照顾我,安心当个小妹妹,五指不沾阳春水,天天就等着你做饭刷碗,只会笑呵呵的撒娇,蠢得开花,就像你以前那样。
  这就是你想要的?
  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笨蛋。然后找个男人回来,狠狠抛弃我,跟我说我们这样不健康。
  去你的不健康。脑子蠢得冒泡的江年年,还自以为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安岁忽然起身,将已经走出屋门的江年年猛的往后拽回来,两只胳膊死死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弯下身来,而后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踮脚咬了上去。
  撕咬、啃咬。
  带着浓重恶意的报复欲,绝不是什么称得上美好的初吻。
  江年年猝不及防,唇上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慌张想推开她,但安岁抓得很紧,他一时没能挣脱开:“岁、岁岁?”
  他的声音很困惑。
  充满了迷茫。
  他的眸子也刹那从沉浮中透亮了一瞬,里面微微闪烁,浮光掠影。
  此时此刻,他才像是恢复到了小时候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笨笨的江年年,只等着安岁跑过来帮他解决问题。
  即使此刻安岁就是那个问题。
  多笨啊,多蠢。你看,无论你长到多大,装的多么成熟,只有我,只有我知道。
  你还是那么蠢笨的江年年。
  傻白甜,一无是处,被人卖了都只知道替人数钱。无可救药,不可理喻。
  恋爱是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大言不惭的说着爱情啊爱人啊忠贞啊。
  我告诉你爱是什么样。爱就他妈是该像我对你这样。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傻得冒泡、疯得彻底。
  你这个蠢货,你不要我的爱,肯定会被那些没心的东西拖进深渊去,最后又哭喊着让我救你。
  凭什么?江年年,是,我欠你的,我还不起。我活该。
  可你哪怕有一刻,认真的想爱过我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你那些想法?我跟你说,你在我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我一眼望得进你的骨头里。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
  你也知道我放弃不了你。我没法不管你。
  所以你肆无忌惮,你糟蹋自己。
  你想让我疼,报复我。
  你以为你赢了?蠢货。可我又不在乎。
  你活着就好。我又不在乎其他那些。
  于是安岁又咬了他唇一口,咬出血来,舔了舔,知足了,够本了,这才恶狠狠地戳戳他的鼻尖:“江年年。咱们绝交。”
  “以后你被男人甩了。别想再哭着让我管你。”
  安岁退回去,擦了擦嘴,留下这句话,砰得把门关上了。
  留下江年年抱着被子,保持弯腰姿势,呆呆的望着门,唇珠上嫣红的血在他那张白玉般的脸上,格外醒目。
  江年年下意识的舔舔唇。
  是安岁的味道。
  混杂着些许酒气,柠檬的酸甜。
  像小时候安岁使坏,第一次骗他舔的那片柠檬片,那时他只以为好看,结果酸得眼泪都流出来。
  安岁就那样笑嘻嘻的,蹲在他跟前,看他哭,等他哭过一会儿后,又伸出手来,柔和的抚摸他的头顶,一下两下,说年年真是笨蛋啊。
  他难道会一直甘愿做笨蛋吗?
  安岁也有做不到的事,读书没有他厉害,岁数也比他小,他是男人,是哥哥,力气如今也比安岁大得多,能理所当然照顾她、钳制她、抛弃她……再唤回她。
  可他刚才怎么就没能推开她呢。
  花相之站在后面,全程目睹这场大戏,叼的烟都掉了,被安岁这突然爆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这是,被绿了?”
  应该算吧。毕竟都当他面强吻他男朋友了。
  这小狗怎么突然这么有胆?
  他瞅瞅仍在呆愣无言的江年年,撞撞他的肩膀:“男朋友。你倒是说句话呀。别告诉我你刚推不开她。喜欢她?”
  这是花相之第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了,原先几次他问是问,其实心里确定答案是否定的,现在这次,他不确定了。
  江年年回过神来,表情松动,从定格到动容,如冰雪消融了。他缓缓的,缓缓的笑起来,摇头。
  “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个总是把他当成弱者玩弄的安岁。
  永远活在过去,永远殚精竭虑,永远把目光投在笨蛋江年年身上。他怎么会喜欢一个总是看轻自己的人呢。
  只是,有时候……有时候。
  比如这时候。
  江年年会突兀的从脑海中迸发出一个想法,转瞬即逝,残留一条尾巴,被他抓住了。
  “我恨她。”
  他垂下眸,低声说。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平铺直叙,讲述一个他认定已久的客观事实。
  “我恨安岁。”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