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分担 🏥 市妇幼保健院 怀孕六个半月 B超探头压在顾婉音的肚子上,屏幕里那个小东西正在吃手。医生说已经快三斤了,发育正常,胎位也正。她躺在检查床上,歪着头看屏幕,嘴角翘着。 陆景深站在旁边。这次他没有站墙角,而是站在她右手边,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她伸手,他把手递过去。她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冰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 “紧张。” B超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之后,从鼻子里轻轻喷出来的气音。“你紧张什么?都做了多少次产检了。” “不知道。每次都紧张。怕他忽然不踢了,怕数据不好,怕医生皱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以前我以为控制一切就不会怕。结果发现,怕的东西越多,才越像活着。” 医生打印了B超单递过来。“一切正常。下次产检四周后。” 回到家,顾婉音往沙发上一坐,两只手撑着后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肚子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一圈,站起来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走路要后仰才能平衡,上楼梯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陆景深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腰疼?” “嗯。后腰。酸了一整天了。医生说子宫往前长,腰后面那块肌肉一直在代偿。” 他绕到她身后,把两只手放在她后腰上。拇指按在脊柱两侧的腰肌上,力道适中,从下往上慢慢推。她的头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按摩的?” “没学会。只是在试。” 拇指沿着脊柱两侧往上推,推到肋骨下缘,然后往回滑,滑到尾骨。反复几次之后,他的手指找到了她腰上最僵硬的那一块。左边腰窝正上方,一块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用力按下去,她闷哼一声。 “疼?” “酸。但舒服。” 他的拇指在那块肌肉上打圈,一圈一圈,力道从轻到重。她闭着眼,感觉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他的指腹下慢慢松开了。她的身体也跟着松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你手指比以前热了。” “以前很凉吗?” “以前你碰我的时候,手指总是凉的。开会太久了凉,坐车太久了凉。”她顿了顿,“但今天热。” “因为你腰太酸了。肌肉发炎的时候温度高。” “你就不能浪漫一点?” “我说实话就是浪漫。”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后腰移到她肩膀上,拇指按在肩胛骨内侧的凹陷处。那里的肌肉也很紧。六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肩膀不自觉往前倾,肩胛骨之间的肌肉一直在用力。 他按了一会儿肩膀,动作和节奏还是在摸索。但他没有问“对不对”,也没有问“力道行不行”。他只是在按,然后从她身体的反应里判断要不要调整。她吸气重了,他就轻一点。她肩膀往下沉了,他就加重一点。 然后他的手指从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拇指按在颈后正中,力道很轻,沿着发际线往上推。她的头往前垂,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他的手托住她的额头,轻轻把她的头抬起来。 “困了?” “嗯。” “先去床上。别在沙发上睡。” 她睁开眼,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她很少看到,从下往上,能看清他下颌的弧度、喉结的凸起、眉毛的走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隐忍,只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安静。 “景深。”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给你按摩,你会说等一下,先把这份文件看完。今天你没看手机。”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静音模式。她看着那个黑屏,想起五年来无数个夜晚,他躺在床的另一侧,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下巴,她在黑暗中等那道光灭掉。现在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静音,给她按了二十分钟的腰。 她把他拉下来,吻了他。 他的嘴唇还是干燥的。和五年前一样,和三个月前一样。但他的反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接吻的时候,身体会僵半秒,好像在切换模式,从工作模式切换到丈夫模式,中间有一个短暂的卡顿。这次他没有卡顿。他直接回应了她,嘴唇张开,手指从她后颈移到脸颊,托着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按在她耳垂下方。 吻了很久。不像他们以前的吻。以前的吻有目的,是前戏,是进入的前奏。这个吻没有目的。它就是它自己。是她在告诉他,谢谢你的按摩。是他在告诉她,我学会了认真的面对你。 她的嘴唇从他嘴上移开,沿着下颌线滑到他的耳垂。含住。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收紧了。她往下移,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舌尖在颈动脉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脉搏在她舌尖下跳得很快。 “到床上去。”她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他把她扶起来。她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走路慢得像一只企鹅。他走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帮她推开卧室的门。她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气。孕晚期连坐下这个动作都要调整呼吸。 “累的话就躺下。” “不累。我要帮你。” 她伸手解开他的皮带。动作不快,但很稳。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拉,灰色平角内裤已经被撑出了一道清晰的弧度,顶端一小片深色湿痕。她低头含住那团湿痕上面最硬的位置,隔着棉布轻轻吸了一下。他的腹肌抽动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抬起,悬在她头发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拉下他的内裤。阴茎弹出来,龟头碰到了她的人中,在她嘴唇正上方留下一小滴透明的湿痕。她握住了茎身,手指环绕,拇指按在龟头下方的系带上。这个位置她知道,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她伸出舌尖,在那道系带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呼吸变成了三长一短。她认得的节奏。她张开嘴含进去。龟头滑过下唇,滑过牙齿,滑上舌头。他的阴茎在她嘴里,触感和以前一模一样,血管的纹理,龟头的弧度,系带的敏感度。她闭上嘴唇包住牙齿,开始慢慢移动。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来,不是按,是轻轻拢着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发丝。她加速了。唾液沾湿了茎身,嘴唇进出时发出轻微的水声。她抬起眼看他,他的头微微后仰,喉结暴露在台灯光下,上下滚动。 然后她感觉到他在克制。他的腹肌紧得像石头,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顶进她的喉咙。他在忍,不是忍射精,是忍那种想要掌控节奏的本能。以前他做爱是程序化的,先左后右各揉三下乳头,然后往下走。现在他把自己完全交给她来控制。 她加快速度、收紧嘴唇、用舌尖顶住系带。他射了。精液冲击在她的喉咙口,滚烫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夹了一下他的龟头,他又抖了一下。她松开嘴唇,茎身从嘴里滑出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他。 “你刚才在忍。” “嗯。” “忍什么?” “忍那种想控制的本能。你含住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说应该按你的头,应该插得更深,应该让你按我的节奏来。以前我一直这样。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可以不控制。至少在你面前。”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跪在地上求她留下的认真,是那种对自己也诚实的认真。他终于承认他一直在控制,也终于在尝试放下。 “躺下。”她拍了拍床。 他躺下来。她侧身躺在他旁边,用枕头垫着腰和肚子。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上。乳房在孕期胀大了很多,比之前更饱满。乳头颜色深红,凸起。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乳尖,她的身体弹了一下。 “太敏感?” “一点点。你可以轻一点。” 他的手指在乳晕上画圈,轻得像在摸一层薄纱。她闭上眼,感受那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不是激情,是温柔。是六个月身孕让她行动缓慢之后,他也跟着慢下来的温柔。 然后他的手往下滑。手指探进她内裤里,指尖碰到阴蒂的时候,她的腰拱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他把手抽出来,放在她肚子上。 “等一下。” “怎么了?” “我想先感觉一下他。” 她平躺下来。他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胎儿的脚正好顶在肚脐右侧,他感觉到了。然后他把耳朵移开,换成手掌。掌心贴在那一小块凸起的皮肤上,等了很久。胎儿又踢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还要?” “要。” “但医生说孕晚期不能太刺激。会引起宫缩。刚才口交已经让你很兴奋了吧。” “所以你要快。”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无奈。他重新把手指探进她内裤里,这次他没有试探,直接找到阴蒂,用指腹轻轻按压。一圈,两圈,三圈。力道和速度都控制得很好,不是他以前那种规律的、机械的节奏。是活的。会变。会问她。这里?还是这里? 她的身体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到了。阴道收缩,大腿夹紧了他的手腕。高潮的时候她的肚子晃动了一下,胎儿在里面翻了个身。她喘着气,看着天花板。台灯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怎么样?”他问。 “比以前好。” “比以前好,还是比他差?” 顾婉音愣住了。这是陆景深第一次主动提起陆景辞,不是质问,不是嫉妒,不是那种咬着牙的“你刚才在想他”。他躺在她旁边,手指上还沾着她的体液,问她和他弟弟比怎么样。语气很平。像在问她今天的蛋炒饭咸了还是淡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碰我的时候,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是他。你碰我的时候,我以前一直在想他。但今天没有。”她转过头看他,“今天我只想到你。” 陆景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她内裤里抽出来,放在她的肚子上。 “够了。” “什么够了?” “有这个答案就够了。我不跟他比。”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肚子夹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座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小岛。胎儿在岛上动了一下。 “他想睡了。”陆景深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踢了。每次你高潮之后他都要翻个身,然后睡。上次B超也是。” “你在记这个?” “嗯。我在学。” 门铃响了。 陆景深去开门。陆景辞站在门口,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天成实业的钱,追回来了一半。”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供应商签字了。下周一账上的窟窿能补上一千万左右。剩下一半分三期,明年六月之前结清。” 陆景深拿起文件翻了翻。公章、签字、日期,齐全。 “你跑了多少次?” “三次。第一次他说要我们提供原始合同。第二次他说要核实货物。第三次他看到我带了律师,就签了。” 陆景深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看着弟弟。衬衫是熨过的,但皮鞋上全是灰。天成实业那个供应商在远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他跑了三次。 “谢谢。” 陆景辞愣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谢谢。” 客厅安静了。这是陆景深这辈子第一次对他弟弟说这两个字。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那两个多小时的路,因为那些合同上的铅笔标注,因为这些本来不是他该做的。 陆景辞把脚上的鞋蹭了蹭。 “鞋在门口蹭过了。” “不是灰的事。我在想你怎么回。” “不用回。给我杯水。” 顾婉音从卧室里慢慢走出来,挺着大肚子。陆景辞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肚子上。 “比上周大了。” “你上周也这么说。” “因为每次见你他都大了。”他把一杯水喝完,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法务部有审计的人来。妈那边材料还缺一份她签字的文件,让她明天送过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婉音。 “让他多给你按按腰。你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腰在疼。” 门关上。 顾婉音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一千万追回来了。陆母的窟窿从两千万变成一千万。自首的时候金额越小,判得越轻。然后是陆景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喝不喝汤?冬瓜排骨。今天下午炖的。”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手放在肚子上,胎儿正在轻轻地踢。六个月了。再过三个多月他就会出来。出来以后,他会有一个在法律上叫陆景深父亲的人,一个在血缘上叫陆景辞父亲的人,一个叫陆母奶奶的人。而她的任务,是让他在这个扭曲的家里,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这个家最正常的部分。 # 第十九章 产前 🏠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怀孕七个月 顾婉音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不到数字。肚子太大了,挡住了一切。她用脚尖点了点秤面,等液晶屏的读数跳出来,然后往后退一步,侧着身子看清了:比孕前重了二十二斤。医生说最后三个月还要再长十来斤,让她控制碳水,多吃蛋白质。她记住了。然后转头就忘了。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婴儿床的零件散了一地,陆景深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六角扳手,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安装图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皱着眉头的样子像在面对一份未解的商业合同。 “你会装吗?” “在学。” 她把螺丝刀递给他。 “这里。图纸上说这块板要反过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装反了?” “我没装反。是它设计有问题。” “你弟弟上次来看了一眼图纸就搞定了。他以前在车行修过车。” 他把螺丝刀插进螺丝槽里,拧了三圈,然后停住了。 “他来过?” “上周。你不在。他买了婴儿车和一些东西送过来。看到床没装好,就蹲在地上装了一个下午。” 陆景深没有接话。他把螺丝继续拧紧。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越来越快,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你酸了。” “没有。” “你的拇指又在摩挲了。每次你有话说不出口,你的拇指就这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拇指在扳手上快速来回摩擦,指节已经发白了。他把扳手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我不是酸他装婴儿床。我是酸他有整整一个下午。我最近在应付高利贷展期、帮我妈准备自首材料,每天回家你已经睡了。我也想替你装婴儿床。” 他把最后一块床板固定好,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装好的婴儿床。白色实木,带轮子,床栏可以调节高度。没有瑕疵。连床垫都铺得平整,四个角嵌得严丝合缝。 陆母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她拎着两个保温袋,站在玄关换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珍珠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这是今天的。这是明天冻起来的。冬瓜排骨和鲫鱼豆腐,都是催奶的。”她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客厅,在婴儿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很久。没有用手指去摸,只是站在床边安静地看。好像那里面已经睡了一个孩子。 “明天早上九点。”陆景深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我陪你。” “不用。我带了律师。你在家陪婉音。她快八个月了,不能没人。” 陆景深没有坚持。他把茶壶放下,坐在母亲对面。陆母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着。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这些年,能用的方法我都用了。从公司走账补你的债,用天成实业平你爸的窟窿,安排借种保住孩子。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是错的,但每一件事我都做了。做完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陆家好。其实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陆景深没有说话。 “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报警。让你爸自己承担他做的那些事。但我没有。我想保护你们。保护他的名声。结果把你们全都拖下了水。让你用股权去借钱,让景辞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替代品,让婉音咬着枕头默不作声。这些账现在全得还。”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婴儿床前。这次她伸出手了。手指轻轻放在床栏上,没有摩挲,只是放着。 “如果孩子将来问起来,他有两个父亲,一个奶奶进了监狱。你不需要替他编任何故事。你只需要把这个消息发给我,狱里有探视,我当面跟他解释。” 陆景深站起来。 “妈,” “不要安慰我。安慰的话留给婉音。她是怀孕的人。我只是去坐牢,不是去死。” 她在玄关换鞋,拉开门。顾婉音忽然喊了一声, “妈。” 陆母转过身。顾婉音还坐在沙发上,肚子大得让她没法站起来送,只能一手扶着腰,一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让他认你。不是叫你奶奶,是让他知道你是谁。” 陆母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出声。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 晚上九点,顾婉音侧躺在床上,肚子下面垫了一个孕妇枕。陆景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胎儿在踢,力道比上个月大了很多,隔着肚皮能看到脚丫顶出来的小鼓包。 “你妈说她不要安慰。但她最需要安慰。”顾婉音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这辈子就没被人安慰过。我爸死的时候,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一滴眼泪没掉。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房间里一个人哭。我站在门口不敢敲门。我怕她发现我知道了,会更难受。我们陆家的人都是这样。不会接受安慰,也不会给别人安慰。” “你以前也是这样。现在好一点。至少你会说对不起了。你说对不起了三回了,每一回我都数着。” “才三回?” “三回半。第四回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台灯的光让他半边脸亮着半边暗着。他伸出手放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按在她的眼角,那里因为孕期疲劳多了一小条细纹。 “那就先说第四回。对不起。装婴儿床装到一半吃了景辞的醋,浪费了你十几分钟。”他把手指从她眼角移开,很认真地看着她,“以后装婴儿床这种事,我让你来盯。他装得好你就让他装,我负责把接下来的日子活成一种你们不用咬枕头的、可以随时出声也可以随时发脾气的日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隐忍,没有那种被债撑开的薄薄的膜,只有一种终于平静下来的深褐色。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 然后她吻了他。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她的肚子踢了一下。很大的幅度,整个孕妇枕都晃了晃。陆景深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觉到那只小脚正在用力顶他的掌心。 “他踢你是因为你压到他妈的肚子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亲他妈。” 同一时间,陆景辞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碎纸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纸页被切成细条,落在废纸篓里。天成实业的旧账,凡是与陆母个人责任无关的、与公司经营无关的、纯属陈年烂账的部分,他在过去三周里逐份确认,该销毁的销毁,该封存的封存。不是替谁隐瞒,是不让这些旧账在明天的庭审上被对方律师拿来当攻击武器。 明天他妈要上庭。他可以恨她。从他差点被送给那个陌生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恨她。但他花了六个多月,从第一次跨进客房的那一刻算起,把这些恨一层一层剥开,发现恨的底下不是恨。是想要被承认。对陆母是如此,对他哥也是如此。 他把碎纸机关掉,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内线。 “哥。明天上庭,你陪妈去。”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的意思是要。早半个小时到法院门口等她,不要跟着她进去。让她自己走进那扇门。她这辈子什么事都替你们扛在前面,这一次让她自己走过去。你站在台阶下面看,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把门重新推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景深的声音传过来,只有两个字。 “好。” 顿了顿又道:“婴儿床装好了。剩了几颗备用螺丝,下次你来的时候带上螺丝刀,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装错。婉音不信任我。” # 第二十章 结局 🏛️ 市中级人民法院 三月底 陆母站在被告席上。 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珍珠项链摘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没有化妆。嘴唇干裂,唇角有一小道结痂的口子。她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旁听席。 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她的手指放在身侧,微微攥着衣角又松开。反复几次。那个动作让旁听席上的陆景深忽然想起自己,他紧张的时候,拇指也会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判决很快。挪用资金罪成立,自首情节认定,积极退赃,退还全部赃款。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句号被按在纸面上。 法警打开被告席的围栏。陆母从里面走出来,走进走廊的阳光下。她的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定,和三十年前走进董事会会议室时一模一样。陆景深站在台阶下面。停车场的入口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车停在哪?” “停车场B区。” “走吧。回家。”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没有装什么东西的布袋子。两个人并排走过法院门前的台阶。三十八级。他数过。每一级他都在想,如果没有她,陆家在他爸死的那天已经垮了。她用了错误的方式,但她是唯一一个在那个位置上撑了六年的人。 走出法院大门,陆母忽然停住了脚步。台阶下站着陆景辞,靠在卡宴的车门上。他没有穿西装,还是那件灰色T恤,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他们出来,他把手臂放下来。 “上车。”他拉开后座车门。 陆母看着他,时间久到能听见法院门口的旗杆上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然后她坐进了后座。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陆景深上了副驾。 车里没有人说话。收音机开着,交通台在播报早高峰的路况。前方有一起交通事故,请绕行。陆景辞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小路。树荫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陆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一个学生背着书包在等公交。她看了很久,好像她在这个城市住了六十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 车子停进陆家大宅的车库,陆景辞熄了火。陆母没有下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小儿子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 “你不恨我了?”她问。 “恨。”他说,“但不是全部。有一部分恨我爸,有一部分恨你,有一部分恨我自己。但还有一部分,从那天你说婉音应该参与所有决定开始,就不恨了。”他顿了顿,“妈,你是我们家唯一一个会扛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扛得所有人都恨你的人。你累了。坐完这两年缓刑,别管公司了。让我和我哥来。” 陆母没有回答。她推开车门,走进那扇她守了六年的家门。 🏥 市中心妇幼保健院 四月 顾婉音在凌晨三点破了羊水。 她轻轻推醒身边的陆景深。他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从床上弹起来,那条她费了很大功夫才为他挑选的领带被他碰掉在地上。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扣子全部扣错了位置,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来拿产检档案袋。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想笑,但宫缩来了,疼得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开车门。扶她上车的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器。 “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他把车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我在想今天是周四,不限行。” 进产房之前,她让他给陆景辞打电话。他拨了号码说了一句“婉音要生了”,然后挂了。不到半小时,陆景辞出现在产房走廊尽头,还是那件灰色T恤,领口湿透,车钥匙还攥在手里。他站在离产房门口最远的位置,靠在墙上。 兄弟俩一人一边。隔着产房大门的宽度。没有对视,没有对话,像两个站岗的哨兵。产房里每一次传来声响,陆景辞的手就会在身侧攥紧一次。陆景深则站得笔直,拇指在膝盖上快速摩挲,他忘了自己没穿西装裤,睡裤上没有膝盖线。 “你扣子扣错了。”陆景辞开口。 陆景深低头看了一眼。从第四颗开始往上全错位了。 “你领子里有纸屑。茶包纸袋沾的,一整天了。”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继续站岗。 七个小时的产程。医生中途出来两次,第一次说开了三指,第二次说胎心有点快。后来宫口开全了。产房的门第三次打开的时候,护士推着一辆小床出来,小床的透明塑料盆里放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脸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还闭着,嘴唇微微翕动。 “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护士话音刚落,陆景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小家伙额头上有一小块半透明的胎脂没擦干净。他在B超里看过他吃手,在胎心仪里听过他的心跳,在顾婉音的肚皮上感觉到他的脚丫顶出来。现在他在透明塑料盆里,安静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极小极细的哼唧,像在确认外面这个世界确实是存在的。小家伙闭着眼咧了咧嘴,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那种毫无来由的笑容让陆景深差点在走廊里掉下泪来。 然后小床被推到陆景辞旁边。他站的位置离产房门口最远,护士推过去的时候刚好停在他面前。 婴儿睁开了一只眼。只有一只,另一只还黏着。那只睁开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陆景辞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孩子,他无法在法律世界里名正言顺地认领的孩子,那孩子用他父亲的深褐色眼睛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辨认什么。然后重新闭上,打了个哈欠。 陆景辞的手抬起来,想碰,在半空中停住。又放回身侧。 护士把小床推走了。产房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剩下兄弟两个。远处婴儿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然后第二声接上,第三声。三个新生儿此起彼伏地哭着,像在比谁的肺活量更大。 “他睁眼看你了。”陆景深说。 “嗯。” “像你。” 陆景辞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以后你每次来,不用等到年节再说。”陆景深开口,声音有些哑,“钥匙你有。来的时候我如果在开会,你直接上楼。” “你确定?” “不确定。但先这样。” 顾婉音躺在病床上。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刚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又灌满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陆景深推门进来,在她额头上放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是陆景辞进来,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六斤八两。你那天在B超室里说他大概六斤,你说他大一些了。”他看着她,“B超估得挺准。你疼了多久?” “七个小时。” “他以后如果不好好对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揍他。” 她伸出手。他握住。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和第一次在厨房里跪在他面前含住他时触到的那双手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双手不再握着她的后颈,而是握着她产后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拉近,也没有松开,只是把他食指上那道浅浅的白印贴在自己掌纹里。而陆景深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是默认,是见证。 “名字呢?”陆景辞问。 “还没定。” “你们慢慢想。我只有一个建议,不要叫景宇。” “为什么?” “小时候邻居家的土狗叫阿宇。” 她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了细纹。 下午出院。 陆景深去办手续。陆景辞开车把顾婉音和婴儿送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熄火。她抱着孩子坐在后座,婴儿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边。 “你要上来吗?” “不上去了。公司下午有会。”他看着后视镜,“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再来。你们先回去。” 她抱着孩子下了车。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和孩子。他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下巴。她点了回去。这是他们之间最简单的交流,比任何一句承诺都更重。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个抱着新生儿站在上升光线下的女人。她看起来有些倦,但神色之间并没有那种被迫妥协的委屈,也没有需要向谁证明什么的急切。她只是平静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三天后。 陆家大宅的客厅重新布置过。婴儿床放在沙发旁边,奶瓶消毒器在厨房里嗡嗡作响。顾婉音坐在沙发上,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等他打嗝。婴儿趴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发出含混的哼唧声。她低头嗅了嗅他头顶,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如今成了这栋老宅里最不讲道理的新主人。 陆母坐在她旁边,动作很慢很轻,把婴儿的指甲剪一个一个码好,放进收纳盒里。 “你小时候抓你妈的脸。你妈说你每次吃奶都要掐她。”她顿了顿,“景深也是。景辞不掐,他只啃自己的手,啃到两岁。” 顾婉音把睡着了的孩子放在婴儿床里。睡梦中他把一只拳头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和B超里一模一样。 门铃响了。陆景深开的门。陆景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草莓和两罐啤酒。他走进客厅,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把啤酒放进冰箱。然后走到婴儿床前,低头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睡梦中举起拳头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被他踢歪的毯子重新盖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习惯性地走向餐桌最远的位置,那个离所有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角落。 顾婉音没有叫住他。她只是用视线扫过陆景深,然后往餐桌方向轻轻推了一下空气。这个动作做得极轻,轻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知道丈夫看懂了。 陆景深走到餐桌前,把自己惯常的主座拖出来,放在他身边那个空位旁边。没有语言,只用位置示意。陆景辞站了片刻,然后坐下了。兄弟俩隔着一个桌角并肩坐着,陆母坐在对面。四个人都不说话。厨房里排骨汤咕噜咕噜地响,奶瓶消毒器的提示音叮了一声,楼上传来婴儿梦中断续的抽搐式呼吸。 窗外四月末的暮色从落地窗洒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叠着影子,各自都有些歪斜,却没有一根散落在画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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