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76)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10 22:27 已读631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76)

作者:xrffduanhu1
2026/07/11 发布于 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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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八月十三汴州苑,日中无人私语时(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别过大贤良师,孙廷萧又去四处转悠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天的“空饷”派发的情况,然后才溜溜达达地回下榻多日的馆驿。还没等他走到正街,远远便瞧见馆驿大门外被堵得水泄不通。只见街道两旁列着两排锦衣兵士,几十口罩着红绸、镶着铜边的红漆大樟木箱子将门前的空地摆得满满当当。几个穿着绿袍青衫的礼部属官正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清点名目,引得周遭不少百姓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孙廷萧眉头一挑,正纳闷这馆驿什么时候成了集市,人群中忽然分开一条道,一位腰系金銙的大员大步迎了上来。

  来人年貌约莫四十上下,脸型狭长,姿容魁伟,肩膀极宽,宽大的官服撑在他身上竟隐隐透出几分武将的彪悍之气。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半长的胡须,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步履生风,端的是一副顾盼神飞、气度非凡的伟丈夫模样。

  这正是天汉礼部尚书,杨玄感。

  “下官礼部尚书杨玄感,恭候孙开府多时。”杨玄感走到孙廷萧身前,站定身形,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利落而不失威仪的平辈之礼,声音洪亮如钟,全无半点文臣的酸腐气。

  孙廷萧和杨玄感确不算熟人,心里却想往日没仔细观察过,他倒真是魁梧的很,不去军中效力是可惜了。

  “原来是杨尚书,失敬失敬。”孙廷萧亦是拱手还礼,指了指周围那一地的红漆大箱子,故作惊讶道,“杨尚书这般兴师动众,可是要将我这小小的馆驿给淹了不成?”

  杨玄感爽朗一笑,指着那些物件道:“孙开府说笑了。圣人恩旨,赐婚柔福公主,此乃天汉朝野的大喜事。下官奉圣人之命,特来为将军操办这皇亲事宜。这些箱子里,装的皆是大婚之日新郎官必备的冠服、玉带、吉物,以及过六礼所需的一应名目。”

  说到此处,杨玄感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孙廷萧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扫过,语气显得更加热络亲近了几分:“下官也知孙开府常年征战沙场,在这汴州城中并无根基产业。若是让将军临阵去寻摸婚房,岂不显得朝廷苛待了功臣?故而,礼部已在城东为将军寻了一处占地极广、水木清华的宅邸,权作将军在汴州成婚的婚房。地契与钥匙,皆在此处。”

  说着,杨玄感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了过来。

  孙廷萧看着那只锦盒,心想刚才还说为这门婚事如何操办发愁,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心,自己只要出个人就是了。

  “哈哈哈!”

  孙廷萧自是表现的十分高兴,发出一阵极具武将本色的豪迈大笑。他一把接过锦盒,顺势一把揽住杨玄感的手臂,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过命兄弟。

  “圣人隆恩,礼部厚意,孙某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是好了!”孙廷萧大笑着拍了拍杨玄感的手臂,热情地向馆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尚书费心劳力,快快里边请!馆驿中也有好茶,咱们进去奉茶细叙!”

  杨玄感自是不推辞,含笑点头,两人把臂同行,踏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入了馆驿正厅。

  馆驿正厅内,茶香袅袅。

  孙廷萧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礼部尚书。他早也观察过,这天汉朝堂上虽然严、杨两党势如水火,把持着大半个朝局,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参与这场党同伐异。兵部的杨继盛是个硬骨头,敢在朝堂上为了河北的战局死谏;而眼前这位杨玄感,与杨继盛的路数颇有几分相似,同是不愿与两党同流合污的清流,只是他这礼部尚书的官位更高,手段也更为圆融,表面上看着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一盏热茶下肚,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河工。杨玄感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几步之遥的谈判桌上。

  “这几日,右相领衔与五部使臣的和谈,下官在礼部也略有耳闻。”杨玄感轻轻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盏,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不平,“那几个胡人使臣气焰嚣张,右相虽在朝堂上一向手段强硬,但对着这帮不讲理的蛮夷,终究是没什么办法。听说这几日的谈判,怕是要答应胡人的条件了。”

  孙廷萧也不评论,只是从杨玄感的话语中咂摸出几分热血难凉的味道来:“依下官之见,对付这等豺狼之属,还须得用将军这等虎威去镇服。那晚在宴席上,若非孙开府一通雷霆手段,他们怕是还要更猖狂。若是此番和谈由孙开府亲自领衔,那帮胡人安敢如此嚣张?”

  孙廷萧听出这位礼部尚书话里那股憋屈的热血,心里暗叹了一声,这朝堂上倒也还有想办实事的人。

  “杨尚书过誉了。”孙廷萧哈哈一笑,四平八稳地将这顶高帽推了回去,“孙某是个粗人,只懂得在战场上刀砍斧劈。这朝堂上的纵横捭阖、言辞交锋,还得是右相这等饱学之士来应付。大家各有各的职司,皆是为圣人分忧,孙某可不敢妄自尊大,去包揽自己做不来的精细活。”

  杨玄感见他这般滴水不漏地将话题挡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骁骑将军倒是心宽。”

  孙廷萧看着杨玄感方才热血沸腾时撸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粗壮小臂,倒是好奇。“杨尚书可曾习武?”

  杨玄感忙说某不曾习武。“下官实在手无缚鸡之力。”

  孙廷萧狐疑地又观察了几遍,点了点头。

  既然孙廷萧不愿接这政治的话头,杨玄感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将话题转回了今日的来意。

  “罢了,不说那些烦心事。”杨玄感指着门外那些大红箱子,开始细细交代起圣人交托的婚事安排,“此番公主与开府大婚,圣人极为看重。依着宫里的意思,是打算在这半月之内,尽快将五部使臣打发回去复命。”

  说到此处,杨玄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圣人的意思是,以财帛交割清楚幽州的归属,将北地的局势暂时稳住。等那帮胡人一走,便紧接着操办公主的大婚。如此一来,借着这桩喜事,又兼着新郎官是您这位平叛的头号功臣,正好向这天下万民宣告:安史已平,幽云已定,天汉江山依旧是四海升平、花团锦簇。这等彰显国威的美事,礼部自然是要办得风风光光、万无一失的。”

  孙廷萧心中只道,那些胡人若是真拿钱让城,倒还顶多算是天汉蒙受一番暂时的耻辱,仍旧能把长城防线拿回来,重整旗鼓;他一向怕的是五大部大举入长城,想的还是要继续南下,他几番威吓,也是为压住他们和天汉全面开战的念想。

  尽管他也并不害怕开战,但若能在天汉守势齐备,从平叛的战役中喘息过来,有长城作为依托再战,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杨尚书颇为关心和胡人会谈的事,右相应当带上你才是。”孙廷萧品味着茶笑道,实际上刚刚和张角在茶摊上喝了一肚子,他倒也不渴。“我这儿有些凉州来的干果,可以沏一道‘八宝茶’,也可做擂茶,杨尚书可有兴致尝一尝?”

  杨玄感却摇摇头,又有几分扫兴似的,只道自己并不是右相门生,他是不会选用的。“开府既然不愿听那些,下官就还是交待婚礼事宜。”

  杨玄感将大婚的日程与排场大致交待了一番:“孙开府也不必过分忧虑这其中的繁文缛节。大婚诸事虽显繁杂,但礼部自会遣专人为您打理妥当,这府邸内的陈设、下人的调拨,皆无需将军操心。”

  “只是有一桩,”杨玄感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今日我奉旨送恩赏来,这谢恩的礼数却是免不了的。明日将军还需按着规矩,穿戴齐整,入宫觐见圣人与皇后娘娘,这也是成礼。”

  孙廷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盘算,等到了正式大婚那日,自己还得对着赵家圣人恭恭敬敬地磕头,改口叫一声“父皇”?

  再想想那位母仪天下的杨家皇后,孙廷萧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杨玉环是右相杨钊的妹妹,右相年龄怎么也就四十多不到五十,那么皇后年纪便是比自己稍大,但也大不了几岁。到了那天,自己还得对着一个几乎同龄的女人,一口一个“母后”地叫着?

  孙廷萧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去年骊山休沐,安禄山还在这对帝后面前一口一个好干爹、好干娘地叫得起劲呢。如今我去当他们乘龙快婿,论起来死鬼安禄山倒还是我的大舅子了?”

  想得孙廷萧差点真笑出声来——当然,这等腹诽孙廷萧是绝不会在杨玄感这等朝廷大员面前流露出半句的。他只是敛了敛神,十分爽快地应承下来:“杨尚书放心,皇恩浩荡,孙某明日一早便入宫,绝不让礼部难做。”

  正事谈完,厅内的气氛便随意了些。两人就着桌上的残茶,又稍微寒暄了几句闲话。

  聊着聊着,杨玄感三度把话头挪到了与和谈有关的话题上来,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了:“这几日除了筹备大婚,礼部上下还在拟定会盟的章程。右相那边若是真跟那五部使臣把合议敲定了,交割幽州、定下岁币,少不得要有一场正式的会盟大典,这仪注、祭天、盟书的形制,都是麻烦。”

  孙廷萧听出他话里的烦闷,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这和谈还没个准信,长安那头,恐怕也有不同的声音吧?”

  杨玄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感:“孙开府洞若观火。最近这段日子,长安那边监国的太子殿下,已是连上了几道表奏。奏疏中言辞恳切,多番祈请圣人在这和谈之事上不要一味退让,切不可轻许岁币,更不能将幽云重镇轻易拱手让与胡人。”

  “哦?”孙廷萧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身在长安,倒是心系河北战局。”

  “只是……”杨玄感无奈道,“圣人对此,似乎并不是很……”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但孙廷萧立刻就懂了。

  不是很什么?不是很痛快?不是很满意?还是不是很放心?

  赵佶本就因为杨家兄妹和太子合力将他推到汴州这火坑里而心生芥蒂,如今太子在长安借着监国的名头,屡屡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还偏偏要唱反调、扮硬骨头。在赵佶那个多疑的皇帝眼里,这哪里是心系天下,这分明是在借着踩他这个老子求和的痛脚,来邀买天下的人心!

  孙廷萧对杨玄感那句没说完的半截话,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他如今在汴州行在的处境,看着鲜花着锦,实则被隔离在了真正的权力中枢之外。赵佶虽然赐了他开府仪同三司这等极品虚衔,又把柔福公主许配给他,但根本没让他沾手内廷的任何议事。

  自从到了汴州,除了大朝会上接受封赏、以及那次被拉去当了一回震慑胡人的“喷子”外,这行在宫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对这位统兵数万的大将其实是紧紧关着的。圣人在书房里如何盘算赎买幽燕的价码,如何与杨钊、赵构这些人密谋,又如何看待长安那边的上疏,孙廷萧一概不知,也懒得去费那个心思打听。

  此时听杨玄感隐晦地提了一嘴,孙廷萧凭借着那点敏锐的政治嗅觉,自然能猜出这天家父子之间必定生了龃龉。但究竟防范到了何等田地,他又不是赵佶肚子里的蛔虫,确实无从考证,也并不太关心。

  其实,长安那边的太子监国,日子确实并不好过。

  赵佶东出“御驾亲征”这三个多月里,长安的班子说白了就是个大号的后勤转运站。太子赵桓带着留守的那一半朝臣,充其量也就是便捷收取一下帝国西部的税赋,从巴蜀、关中一带催逼些钱粮物资,再源源不断地往汴州方向输送。至于什么选将、调兵、定夺战和的权限,赵佶可是捏得死死的,半点都没分给他这个儿子。

  更要命的是,留在长安“辅佐”太子的,偏偏是左相严嵩。严党与太子的亲舅舅杨钊那是死对头,严嵩这老狐狸跟太子自然是天然不对付。两人同处长安,面上过得去,暗地里指不定怎么互相拆台。圣人在汴州对太子频频上疏主战感到厌烦,太子在长安受着严党的掣肘,只怕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两头都不甚舒爽。

  “孙开府,”杨玄感见孙廷萧不接茬,便压低了声音,又抛出了一个近日在朝臣间暗暗流传的消息,“这几日行在里还有个传闻。说是太子殿下觉得在长安监国难有作为,已遣了心腹星夜送来秘折,请示圣人,问自己是否也该从长安启程,前来汴州行在,侍奉父皇左右,共度时艰。”

  孙廷萧挑了挑眉毛,心想你杨尚书还真灵通。

  至于共度时艰?这话说得好听。太子这是在长安待不住了,怕赵佶在汴州真把半壁江山给卖了,还是怕自己不在跟前,这储君的位置被那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康王赵构给悄悄摸摸地顶了去?

  “长安离汴州千里之遥,太子殿下真是有孝心。”孙廷萧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长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眼旁观的淡漠,“不过这些天家父子的事,咱们做臣子的,听听便罢。杨尚书,今日劳你辛苦跑这一趟。至于那座新宅子,还有明日入宫谢恩的事,孙某心里都有数了。”

  仲秋佳节将至,汴州城里的秋意渐浓,想起去年此时,鹿清彤刚点了状元,孙廷萧自西南班师回朝,形势可不像现在一般麻烦。孙廷萧入宫谢恩的日子,倒正巧赶上了这个本该团圆和美的节骨眼。

  引孙廷萧入宫的是童贯。自返回汴州后,鱼朝恩童贯他们俩是不太受待见的,赵佶也不是傻子,他们在河北监军,对战事谋划基本没有半点正面用处,便是做阴私事情,制衡诸将,也办的很不到位,最后落得在孙廷萧军中当乐子。童贯也很是委屈,毕竟他本想圆润些把各方面的关系处好,但鱼朝恩那厮天天想搞个大的,仇士良来的那一会儿又把宦官统兵的信用给败光了。

  两人走在前往大内的青石甬道上,周遭是静谧森严的宫墙。童贯手里捏着个拂尘,落后孙廷萧半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示好的小心翼翼:“孙开府,今日入宫面圣,老奴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贴心话……”

  孙廷萧目视前方,步履沉稳:“童公公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之前在河北也算共历过生死,没什么不能讲的。”

  童贯赔笑了两声,拂尘在身前轻轻一扫,凑近了些道:“稍后见了圣人,除了谢恩的场面话,将军切莫多说什么别的军国大事。今日啊,只管挑些‘花好月圆’、‘圣人龙体康泰’之类的吉利话讲便是。圣人今日……这心里头,实在是很不痛快。”

  孙廷萧眉头微微一动,脚步却未停:“哦?这中秋佳节的,圣人可是为哪桩事烦心?”

  童贯四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像倒豆子般将宫里的郁气倒了出来:“烦心的事可不止一桩。这一来嘛,右相领衔跟那几个胡使的和谈,眼看着就要成个僵局。那帮胡人咬死了岁币不松口,右相又不敢轻易应承,这再扯皮下去,只怕真有一拍两散、重燃战火的风险。”

  “二来,”童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今晨长安那头又送了六百里加急的折子。留守的严相和户部官儿诉苦,说这几个月来为了支援河北和行在,关中、巴蜀一带已是财力枯竭,仓廪空虚,底下的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实在很难再加征赋税来填这个无底洞。圣人看了折子,当场就摔了茶盏,骂长安那帮人是在给他在前线掣肘,新制的金丝蜀锦袍子都给弄湿了。”

  说到第三点,童贯的声音更是轻得像蚊子哼哼:“这最要命的,是这几天街面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什么‘新主提剑换青天’的小儿歌谣,还有各地报上来的那些谶纬之言,不知怎么的,竟传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懂了。”孙廷萧拍了拍童贯的肩膀,“多谢童公公提点。”

  孙廷萧踱过曲折游廊,穿过几重朱墙院落, 童贯那番话还在耳畔转悠。圣人今日心情不好,岁币谈判僵着,关中粮草告急,街头谶纬童谣传进了耳朵。孙廷萧一路走来,将这些零散的消息在心里重新排了排,大致拼出了一幅赵佶此刻坐在宫里的郁闷模样,心中已有数。

  今日只谈婚事,不论兵事。

  引路的小太监在水畔凉亭前停了脚步,躬身轻声道:"将军,圣人方才去更衣了,请将军在此稍候。"

  孙廷萧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目光落进凉亭内。

  亭中端坐着一位女子。

  宫装华贵,珠翠满头,温润的侧颜,饱满的身段。她半侧着身子,懒懒地投向亭外的湖面。湖面上有残荷,风一过,荷叶便轻轻晃动。她的神情算不上悲戚,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愁绪,却藏不住,就那样淡淡地漫在眉梢眼角。

  这便是皇后,杨家玉环。

  孙廷萧在军中征战多年,见过草原上的烈女,见过深宅中的贵妇,也见过鹿清彤那等才情横溢的风华,苏念晚那等清雅沉静的美貌,玉澍那等英气勃发的飒爽。然而眼前这位,却是另一种令人一时无法言说的惊艳。那种美是周正而压迫的,仿佛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珍器,端放在最高处,只供人仰望,容不得半点造次。

  孙廷萧也就那么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大步上前,在亭外三步处站定,撩袍单膝跪地,沉声行礼:"臣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孙卿不必多礼,圣人去更衣了,很快便回。"杨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绵软甜润的声色间带着母仪天下的那种不疾不徐,"赐座。"

  一旁侍立的宫女立刻搬来了一只矮凳,放在亭中皇后座位侧前方几步开外的地方。孙廷萧谢了恩,在那凳子上落座,腰背挺得笔直,不偏不倚,不远不近,端出一副武将觐见的规矩架势,神色平静如常。

  "臣此来特为谢恩,以及禀报迎娶柔福殿下的准备事宜。"孙廷萧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将杨玄感送来的宅邸地契、礼部交代的大婚筹备进展,简明扼要地说了个梗概,没有半分废话,也没有刻意添加什么溢美之词,"礼部杨尚书已将诸事打点得井井有条,婚期定在仲秋之后,臣这边并无异议,一切依圣人旨意行事。"

  话音落下,亭中安静了片刻,杨皇后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转向孙廷萧,打量了他片刻。

  "孙大将军自是言辞利索。"她轻轻开口,语气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慨,"哀家原以为,将军入宫谢恩,少不得要将那些谢天谢地的好话说上半盏茶工夫,没想到三两句话便把正事交代清楚了。"

  孙廷萧微微拱手:"臣并非文人,不惯绕弯子。况且圣人与娘娘诸事繁杂,臣怎敢在宫里浪费光阴,自然是有一说一。"

  杨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那一点笑意却没怎么扩散开来,反而很快又淡了下去,收回到那副端庄的仪容之后。她重新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一些:"有一说一,这话听着容易,这宫里却鲜少有人做得到。"

  秋风掠过水面,送来一阵荷叶的清苦气味。孙廷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正地坐着,等候圣人驾临。

  然而那一点察觉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里。

  这位年少时便以容颜扬名,起于皇帝潜邸,以正妻身份随入宫中,母仪天下的女子,此刻端坐在这水畔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却有着一种很难被掩住的、深藏在骨子里的清冷与疲倦。那愁绪究竟是为了什么,孙廷萧暂时没有深想,但他知道,这宫里的一切都从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丹桂的香气又飘来一阵,与茶香混在一处,在这秋日的午后漫开。

  杨皇后又开口道:"柔福自幼体弱,性子又执拗,宫里虽然锦衣玉食,她过得却未必舒坦。"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深宫岁月后磨出来的温柔与疲惫,"今日既见孙卿,除了等圣人回来听你禀报婚事,也有几句肺腑的话想嘱咐你。"

  孙廷萧欠身道:"娘娘请讲,臣恭听。"

  "善待她。"杨皇后说得简单,目光却变得认真,"柔福这孩子,看着清高,实则心里头比任何人都脆弱。若是遇上个不知轻重的粗莽之人,只怕要将她活活磋磨坏的。"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当以礼相待,绝不令殿下受委屈。"孙廷萧答得妥帖。

  杨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说到将宗室贵女赐婚武将,哀家心里……其实是有愧的。"

  她停了停,嘴角带着一丝苦意:"玉澍那孩子,从小便常来宫中,哀家看着她的,待她如同亲女。先前那桩婚事……"

  孙廷萧立刻听出了这话要拐向何处。玉澍嫁安禄山,那是赵佶与杨皇后亲自赐婚,而安禄山那厮是杨皇后的"干儿子",宫里宫外无人不知。若是这话头顺着说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绕到杨皇后当年识人不明、认贼作义子这等令她颜面尽失的旧事上头。

  "安贼势大,为了稳定北疆,圣人与娘娘也是一片为家国安定的苦心。"孙廷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诚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转圜,"玉澍郡主是烈性的人,那段磨难反而磨砺出了她的一身胆气,如今在宫中陪伴娘娘左右,可见是因祸得福,未尝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

  杨皇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难得地松动了眉眼间的愁绪,透出几分真实的舒展:"孙卿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这番话,既没有叫哀家难堪,也没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难怪玉澍那孩子在宫里,隔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孙将军在河北的这件事那件事,说来说去,总是眉飞色舞,停不下来。"

  孙廷萧面色不变,平静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时也确实出了大力,是不可多得的巾帼英勇。"

  "哀家这段日子也从她口中,听了许多将军的事迹。"杨皇后轻轻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悠然,"原本柔福对这桩婚事抵触得很,死活不愿见人。还是玉澍日日在她跟前说,说孙将军如何如何,说将军在河北如何护着百姓,如何出生入死……"她停顿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总算想开了些,哀家也算松了口气,觉得是给柔福寻了个好的夫婿。"

  孙廷萧欠身道:"臣惭愧,不敢当娘娘如此称许。"

  "只可惜玉澍孩儿……"

  杨皇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悠然的玩味,那句话说到一半,却意味深长地停住了,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只等着看涟漪如何荡开。

  孙廷萧应声道:"玉澍郡主英气不凡,娘娘厚爱,自然也会有好的归宿。"

  "那是自然。"杨皇后缓缓点头,语气却愈发带着几分笃定与意味深长,"哀家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里,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弟。哀家近来已有心思,打算好好为玉澍物色一门称心的亲事,也算是弥补当年那桩婚事亏欠了她的情分。"

  话音刚落,孙廷萧脊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绷。

  杨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放过。

  她那双眼睛弯了弯:"孙卿,为何心惊呐?"

  孙廷萧沉默了将将一息,随即挂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从容笑意:"臣岂有心惊?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时与众将士同甘共苦,确实难得。娘娘有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臣为郡主高兴,一时感慨罢了。"

  杨皇后却不接他这个台阶,只是含笑看着他:"孙卿,身为女人,又是过来人,旁人眼里如何,本宫自然看得出来。玉澍那孩子对你何等青睐,满宫里的人,哪个瞧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了几分悠长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习武艺,练剑学骑,这一颗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无论是入了这宫禁,还是将来从宫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一块落入深潭的石头。

  孙廷萧没有接话。

  他侧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谨,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位置上。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话里头的另一重意思。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说的是玉澍,未尝不是说的她自己。少年时嫁入潜邸,数年蛰伏,随着赵佶那场宫变而一步踏上了这万人之上却四面是墙的位置。个中辛苦,甘苦自知,又如何与外人道?

  她比孙廷萧年长几岁,此刻端坐在这秋日的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那一点愁绪却如同亭外残荷上凝着的水,欲坠未坠,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侧目的韵致。孙廷萧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心中自然有所感,却也只是有所感而已。皇后与臣子,身份之间横着一堵比城墙还厚的无形高墙,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怜惜这个女人的不易。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丝一毫都不逾矩。

  杨皇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将军与皇后淡然对视,直到孙廷萧眉心动了动,说道:“天家女子,纵使命运不济,终究身在天家。”

  皇后瞳孔微微一颤,等他继续说下去。

  “臣从军之前,曾游历天下,也曾见过无数民间女子,下田地,纺蚕丝,不辞辛劳,拉扯数个儿女。战端一起,生离死别,大约一切的辛劳都白费了,男儿战场洒血,女儿卖做人妇。若比可忧愁的事……”

  皇后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际随着浮沉,又悠然地吐出,这次,她接不下去孙廷萧的话了。

  "说来,本宫与圣人,在安禄山那桩事上,也着实失察了。"皇后再把视线投向湖水。"那贼子在圣人跟前,在本宫跟前,表现得那般谄媚殷勤,憨态可掬,无论如何,本宫与圣人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会反。这等表里不一、包藏祸心之人,当真是防不胜防。"

  说罢,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语气不重不轻:"孙卿想必不是这样的人?本宫与圣人,视你为天汉柱石,你是真心忠于天汉的。"

  孙廷萧对上那双澄静而透彻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闪躲,拱手,字字沉稳:"臣孙廷萧,刀山火海里爬出来,从未有过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当,却也受之无愧。"

  就在这时,远处廊道尽头,传来了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唱报声——

  "圣人驾到——"

  远处游廊上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一抹修长的身影跨入了水畔凉亭。

  孙廷萧当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孙廷萧,叩见圣人。吾皇万岁。”

  “免了,平身吧。”赵佶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烦躁。他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身侧的杨皇后。

  孙廷萧谢恩落座,目光在低垂的瞬间,便将这亭内的诡异气氛收入眼底。圣人虽然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但眉心紧锁,眼底还残存着几分尚未发作出来的愠怒。而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在赵佶踏入凉亭的那一刻,原本端庄温婉的姿态也生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避开了赵佶的方向,眼角眉梢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意。

  这帝后二人之间的气氛,简直比塞北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孙廷萧在心里暗自盘算,从方才杨皇后的神情来看,这夫妻二人只怕在圣人去“更衣”之前,便已经因为长安那位太子殿下的某些举措,爆发过一场不甚愉快的口角。若不是今日早已定下要见一见他这个新晋的驸马,问问大婚的筹备事宜,赵佶此刻恐怕连这凉亭的台阶都不愿踏上一步。

  “大婚的筹备,礼部那边可交代妥当了?”赵佶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水已凉,眉头猛地一皱,重重地将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旁边的宫女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上前撤换茶水。孙廷萧却仿佛没听见那声脆响,四平八稳地答道:“回圣人,杨尚书已将一应名目交代清楚,新赐的宅邸也已修缮完毕,臣一切皆遵照宫中规制,必定不负圣恩。”

  “嗯,礼部这回办事还算利落。”赵佶冷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孙廷萧,虚虚地望着亭外的湖水,语气里带着夹枪带棒的讥讽,“这朝堂上下,若是人人都像礼部这般安分办差,朕也能少生些华发。就怕有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几个散布妖言的市井刁民都拿不住,任由这行在里乌烟瘴气!又或者自以为是,在后方指手画脚,真当这天下的主意都得由着他们来拿?”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呛人了。前半句骂的是大理寺卿,后半句,分明是直指长安的太子。

  孙廷萧稳坐如钟,这些事和他没半点关系,接过来说什么也不对,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应。

  然而,他不接茬,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却咽不下这口气。太子是她亲生的骨肉,大理寺卿又是她兄长杨钊的嫡系,赵佶这番指桑骂槐,每一句都是在打她的脸。

  “圣人这话,臣妾听着倒是有些心寒。”杨皇后转过头,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罩着一层寒霜,声音虽轻,却透着柔中带刚的锐利,“大理寺查案不力,圣人责罚便是。至于长安那边,桓儿为了转运粮草、支援行在,日夜操劳,连轴转得人都消瘦了。他年轻,有些举措或许急躁了些,圣人不体谅也就罢了,何必当着外臣的面,说出这等让人寒心的话来?”

  赵佶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杨皇后,眼中的怒火瞬间被这几句反驳点燃:“体谅?朕在汴州为这天下的危局愁得夜不能寐,他倒好,在长安频频上疏,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他那是替朕分忧吗?他是怕朕给他这个太子的权柄不够!”

  “圣人!”杨皇后的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桓儿是国之储君,关心河北战局与和谈大事,本就是他的分内之责。圣人若是觉得他碍眼,大可下一道圣旨,命他不必监国,何苦在这里这般诛心!”

  “你——”赵佶气得脸色铁青,伸出手指着杨皇后,一时竟有些语塞。

  亭中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几名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早就吓得跪伏在地,恨不能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孙廷萧依旧端坐在那张小圆凳上,后背挺得笔直。

  “好,好得很。”赵佶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冷笑连连,“你们杨家的人,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前有你兄长在朝堂上和稀泥,后有你在后宫里护短。朕这天下,倒是成了你们的天下!”

  杨皇后脸色骤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场毫无体面的夫妻争吵,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暂时停歇。赵佶转过头,目光阴沉地落在了僵坐在一旁的孙廷萧身上,仿佛这才想起亭中还有个外臣。孙廷萧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自己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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