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拿下嫣然姐 下李嫣然很无聊,很无聊。乡下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男模。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打游戏就是出去招摇过道。村里的汉子们几乎都认识了她,这位市里来的大小姐貌似很慷慨,穿着方面能多省布料就能多省。她想和同父异母的妹妹拉近距离,可是李清漓对这套不感冒,只想撸猫,或者去找林天聊天。“小漓小漓,你那个小帅哥同桌呢,今天怎么不找你了。”“……为什么要天天找我,他谁呀。”李清漓一听炸毛了,漫不经心地回应着。而林天,正好刚来。李嫣然斜睨一眼,哟一声说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就到,便扭着屁股回去帮姥姥摘菜去了。林天也不在意,反正目的达到就行。他看着李清漓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样子,心里暗笑,这丫头还挺有意思。穿过篱笆,后院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李嫣然正蹲在地上摘黄瓜,白嫩的手指捏着翠绿的瓜蒂轻轻一拧,脆生生的黄瓜就掉进了竹篮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身上,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时不时撩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看得人有些心猿意马。林天站在不远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说我要帮兄弟追女朋友吧?那样也太尴尬了。正当他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李嫣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有新消息。"嫣然姐,我可以加个微信吗?"林天走过去,故作随意地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加微信呢。"李嫣然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小帅哥终于想起来要姐姐的微信了?"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调出二维码,"扫呗。"林天拿出手机扫码,李嫣然则靠得更近了些。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她身上的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林天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滴滴"一声,添加好友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李嫣然收起手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了,下次见面再聊。"说着就要往屋里走。林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李嫣然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戏谑。"嫣然姐,"林天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特别痒啊?"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这话实在太猥琐了,跟街边那些急色的流氓有什么区别?可是一想到王二狗那个家伙,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李嫣然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身,直视着林天的眼睛:"小帅哥,你想干嘛?"林天的心跳得更快了,血液涌向大脑,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就是无法松开抓着李嫣然手腕的手。李嫣然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慢悠悠地解开了腰间的蝴蝶结。夏日的微风拂过,吹起了她的长裙。她就这么当着林天的面,缓缓褪下了裙子。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的身材匀称,曲线玲珑,尤其是那双修长的腿,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一抹深褐色的风景,随着呼吸轻轻收缩着。李嫣然咬了一口黄瓜,含糊不清地说:"想操我吗?赶紧的,一会儿还要洗菜呢。"林天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眼前的景象太过冲击,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心跳声震耳欲聋。"还愣着干什么?"李嫣然又咬了一口黄瓜,腮帮子鼓鼓的,"不是想干坏事吗?"林天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解开自己的裤子。他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初哥,手忙脚乱了好半天才勉强弄开。当他抬起头时,发现李嫣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挑逗也有嘲讽。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林天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再也无法回头。他低吼一声,猛地将裤子扯到膝盖处,一根粗壮挺拔的阳具弹了出来,在空气中微微跳动。李嫣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哎呦喂,还挺精神嘛。"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啃着黄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林天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握住自己的肉棒开始上下套弄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又带着些许生涩。青筋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凸起,顶端已经渗出了透明的液体。每一次撸动,都能听到细微的摩擦声,混合着蝉鸣和远处传来的犬吠。李嫣然歪着头看他自慰,嘴角噙着笑意:"手法倒是不错嘛,平时没少练习吧?"她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同时张开双腿,让林天看清楚自己私密的地方。林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弄得更加兴奋,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龟头上渗出更多液体。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顶峰时,李嫣然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别着急,"她柔声说道,"让我先帮你检查一下质量如何。"说完,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在林天的龟头上划过。那柔软的触感让林天浑身一颤,差点射出来。李嫣然见状,咯咯笑了起来:"看来小帅哥真的很想要啊。"林天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此刻正跪在地上,用手指玩弄自己的性器,这种反差带来的刺激简直让他疯狂。李嫣然抬起眼,目光中满是戏谑:"要不要试试这里?"她指着自己湿润的穴口,那里已经开始往外冒着蜜液。林天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慢慢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李嫣然身体两侧。炙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气息。"别磨蹭了,"李嫣然催促道,"快点插进来。"但林天依然不紧不慢,反而用指尖沾了一些她流出来的蜜液,然后轻轻按压她的阴蒂。李嫣然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嘴里含着的黄瓜差点掉下来。"嗯..."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眉头微蹙,显然被这样的刺激弄得十分难受。林天看着她这副模样,内心既觉得好笑又充满了征服欲。他放慢动作,继续用指尖在她的敏感部位打着圈。另一只手则握着自己的肉棒,在她的入口处来回摩擦,就是不肯进去。"快点...求你了..."李嫣然终于受不了了,她扭动着腰肢试图迎合,但每次都被林天巧妙地避开。"嫣然姐,"林天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说我该不该现在就进去呢?""你要是再不插进来,我就让你好看!"李嫣然恼羞成怒,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大腿。林天吃痛,终于不再忍耐。他扶着自己的阳具,慢慢地推进那个温暖潮湿的小穴。李嫣然咬住嘴唇,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怎么样?"林天得意地问道,"我的尺寸还可以吧?""废话真多,"李嫣然瞪了他一眼,"赶紧动啊,杵着干什么?"说着扭动臀部往后顶了顶。林天坏笑着抓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推倒在菜园的木栅栏前。粗糙的木刺隔着薄薄的衣物扎进她光裸的背部,带来一丝酥麻的刺痛。李嫣然趴在木板上,撅起浑圆饱满的臀部,任由林天从后面进入。"噗呲——"随着一次深深的插入,大量温热的蜜液被挤出体外,在两人交合处形成黏腻的水渍。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晶莹剔透的丝线,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淫靡的光泽。林天加快了节奏,囊袋拍打着她粉嫩的臀瓣,发出啪啪的响声。他俯下身,一手揉搓着她胸前晃荡的乳肉,一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嫣然姐,舒服吗?"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廓。李嫣然咬着下唇,脸颊绯红:"你这家伙...肯定没少干女人..."林天闻言一笑,抽出肉棒,将她翻了个身面对面抱了起来。李嫣然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两条修长的美腿紧紧缠在他的腰间。林天托着她的臀部,又一次深深插入。这一次他们贴得更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林天低下头,舌尖撬开她的贝齿,与她纠缠在一起。李嫣然热情地回应着,灵活的舌头主动探入对方口中,贪婪地汲取津液。她整个人像条水蛇般缠绕上来,双腿牢牢锁住林天的腰部,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摆动。每一次深入都让她发出压抑的呜咽,却又舍不得分开这个吻。林天感觉到她体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内壁开始剧烈收缩。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一点。"啊...不行了..."李嫣然终于忍不住松开嘴唇,断断续续地呻吟,"太深了...要坏了..."林天却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顶撞着:"这才哪到哪儿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力度。李嫣然的蜜液不断溢出,在两人交合处积聚成一小滩水渍,随着动作溅得到处都是。她的阴唇已经被操得艳红肿胀,却依然贪恋地吮吸着入侵者,一张一合地吞吐着。"慢点...真的要死了..."她哀求道,眼角泛起泪花,却又主动送上双唇索吻。林天舔去她脸上的泪水,继续激烈地运动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汗珠滴落在李嫣然的胸口。李嫣然闭着眼睛,睫毛微颤,仿佛在享受这场激烈的欢爱。突然,林天的动作停了下来。李嫣然睁开眼,疑惑地望着他。只见林天脸色潮红,额头的汗珠滚落到鼻尖,嘴唇微张喘息着。他的目光在李嫣然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她白嫩的臀部。"等等,"他突然说,"我想换个姿势。"李嫣然还没反应过来,林天已经退出了她的体内。失去填充物的空虚感瞬间袭来,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林天迅速将她转了个身,让她跪趴在地上。李嫣然顺从地伏低身子,臀部高高翘起。林天跪在她身后,握着自己勃发的欲望,抵在她湿润的入口处轻轻磨蹭。李嫣然不安分地扭动着腰肢,想要将他纳入体内。林天却偏不如她的愿,依旧在那里浅浅地进出,就是不肯给她一个痛快。李嫣然急得快要哭出来,咬着牙低声骂道:"你有病吧!"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天的欲火。他猛地一挺腰,整根没入,狠狠地顶在最深处。李嫣然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声。林天加快了节奏,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击着她最敏感的那一点。李嫣然的蜜液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她的乳房随着撞击的频率前后晃动,乳尖早已硬挺如豆。"啊...不行了......"李嫣然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扭动着腰肢迎合着林天的动作,臀部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绷紧。林天却在这时停了下来,退出她的身体。李嫣然不解地回头看他,只见他用手快速撸动了几下,一股浓稠的白浊喷射而出,尽数落在她雪白的臀瓣上。"啊!"李嫣然惊呼一声,慌忙用手背擦拭着臀上的精液。林天靠在一旁的木板上喘息着,脸上挂着餍足的笑容。李嫣然整理好情绪,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重新穿好。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转身对着林天竖起中指,转身走进屋子里。林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第一百六十九章 孩子王距离开学还有三周,林天已经在村子里混成了孩子王。他已经不能满足和王二狗上树下塘摸鱼逮虾了,往往在午后叫上一群小学生,如同山大一般,带着手下招摇过道。李清漓起初鄙夷这种幼稚的行为,但乡下生活本就无聊重复、远离城市繁华,在一番接触后她索性加入进来。午后的小度村安静得像被太阳晒化了。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接一声,像看不见的潮水。池塘边的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的,连风都懒得吹。林天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脚边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流鼻涕,最大的也不过刚上四年级。他们仰着脸看他,眼睛黑漆漆的,像池塘里刚孵出来的蝌蚪。“都安静一下,听我说。”林天撩了撩头发,甩了甩汗衫上的汗水,那件白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后背的轮廓。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在村里才用得上的、故作神秘的口吻说道:“一会儿咱们去后山探险。听说后山闹鬼。”几个孩子眨巴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退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往后缩了半步,躲在胖墩身后。胖墩叫林扁,是这群孩子里胆子最大的,此刻也在挠头,肥嘟嘟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三叔公,”林扁站出来了,拍了拍胸脯,“我跟你去。他们都是胆小鬼,我才不怕呢。”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却往两边瞟,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笑话他。这个“三叔公”的称呼让林天差点没绷住。论辈分,林扁确实该叫他三叔公,两家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但族谱摆在那里,改不了。一个半大点儿的娃娃叫他叔公,怎么听怎么别扭。“扁啊,”林天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带着点语重心长的意味,“别叫我三叔公,叫我老大。”林扁眨巴眨巴眼,嘴里念叨了一遍“老大”,觉得这个称呼比三叔公威风多了,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好的,三叔……不,老大!”林天满意地点点头,环顾四周,目光从一个个小脑袋上扫过去。那几个孩子被他看得直往后缩,有的低头抠指甲,有的盯着池塘里的浮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还有没有要去的?过时不候啊。今晚七点,大槐树下集合,自己带电筒。”池塘边安静了一瞬。只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几只蜻蜓从水面上掠过,尾巴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幼稚。”李清漓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林天听见。她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努了努嘴,嘴角往下撇着,带着点鄙夷,又带着点嫌弃,那表情像是在看一群过家家的孩子。林天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讥诮,嘴角往下撇着,但眼底分明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被她压着,不肯露出来。“大小姐,”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挑衅的意味,“你是不是怕了?怕了的话赶紧回去哦,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商量正事。”李清漓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她站起来,手里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摔,马尾甩出一道弧线。“谁怕了?我去!我为什么不去?”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周围的几个孩子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耳根有点红,但嘴上不肯服软,下巴抬得比林扁还高,那架势像是在说:本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你一个小破山?她其实是有点怕的。后山那地方,白天去都阴森森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小时候外婆跟她说过,隔壁村后山有野物,让她别一个人上去。但此刻她不能露怯。一露怯,林天那张嘴能笑她一个暑假。二来,她一个高中生,在这群小学生面前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混?她瞥了一眼那几个孩子——他们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满是期待,好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挺了挺腰板,把那股心虚压下去,脸上做出镇定的表情。“行啊,”林天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点别的什么,“那就七点,大槐树,别迟到。带电筒,别到时候摸黑摔了,赖我们没提醒你。”“知道了知道了,”李清漓摆摆手,嫌他啰嗦,“你管好你自己吧,别到时候第一个跑。”周围几个孩子被他们俩的斗嘴逗笑了,嘻嘻哈哈地闹起来。林扁笑得最大声,豁牙漏风,口水都快喷出来了。林天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池塘里的荷叶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了。远处的稻田里有人弯腰在拔草,直起身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行了,散了吧,”林天拍拍手,“晚上七点,都别迟到。谁不来谁是狗。”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脚步声渐渐远了,池塘边又安静下来。蝉还在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李清漓低头捡起刚才摔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她没看他,盯着池塘里的浮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天也没说话,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画圈。空气黏糊糊的,热得人不想开口。大黄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趴在林天脚边,吐着舌头,喘着粗气。尾巴扫了两下地面,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喂,”李清漓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后山真的有鬼吗?”林天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狗尾巴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笑了,笑得挺欠揍的。“去了不就知道了?”她抬起头瞪他,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恼怒,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害怕。他没再逗她,转身往回走,大黄跟在他后面,尾巴摇着,消失在村道的拐角。晚上七点,天色将暗未暗,大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像一摊化不开的墨。几个孩子已经到了,蹲在树根旁边,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林扁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是那种塑料壳的、红颜色的,开关按了好几下了,灯泡忽明忽暗,像随时要断气。他正蹲在地上给大黄挠痒痒,狗躺在地上四脚朝天,舌头伸出来,一脸享受。“三叔公家的狗真乖。”林扁说,手指挠着大黄的肚皮,狗尾巴扫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林天从院墙那边翻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顾芳舒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奶奶在堂屋看电视,爷爷已经睡了。他贴着墙根溜到大槐树下,脚步轻得像猫,连大黄都没惊动。“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拍了拍身上的灰。林扁抬起头,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三叔公,你咋跟做贼似的?”林天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叫老大。”林扁缩了缩脖子,嘿嘿笑,改口叫老大,又问大黄是不是他儿子。林天蹲下来揉了揉狗头,一本正经地说:“扁啊,大黄是我的好儿子,辈分比你高,你得叫它叔。”林扁愣了两秒,挠挠头,看着大黄,大黄也看着他,舌头伸着,哈哧哈哧地喘气。“狗……狗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大黄尾巴摇了两下,像是应了。几个孩子笑成一团。“笑什么呢?”李清漓的声音从村道那边传来。她举着手机走过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她换了件深色的T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脚上是一双运动鞋,看起来比白天利落了不少。手机的光晃来晃去,她走得不太稳,深一脚浅一脚的,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外婆睡了,”她说,在林天旁边站定,喘了口气,“二姐还在玩手机,没管我。”“你没带手电?”林天低头看她手里的手机。她晃了晃,“这个不就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备用的小手电,那种钥匙扣大小的,按一下亮,再按一下更亮。“拿着,别到时候没电了摸黑。”李清漓接过去,嘟囔了一句“谁要你管”,还是把手电攥紧了。人齐了。五个孩子,加上林天和李清漓,七个人,算上大黄,八条命。林扁数了数人头,又数了数狗腿,确认没落下谁。林天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后山你们都知道,去年我和二狗从北边上去过,那边有个废弃的老宅,没什么好看的。”他顿了顿,手指往地图的左边划了一下,“今天我们从南边上。那边我没去过,听二狗他说,以前有片老林子,树密得白天都看不见太阳。还有人说,听见里面有动静,不像野物。”孩子们的眼睛睁大了,手电筒的光在彼此脸上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紧张又兴奋的脸。林扁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红手电又闪了一下,他使劲拍了拍,亮了,又暗了,又亮了。“老大,会不会有鬼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问,声音发颤。林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没有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带头往村后的土路走去,大黄跟在脚边,尾巴摇着。李清漓走在他旁边,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被踩得很硬实。孩子们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在天上乱晃,像一群萤火虫。村口最后一盏灯灭了,有人关了门,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土路两边的稻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穗子已经沉了,弯着腰,像在鞠躬。远处有蛙鸣,一阵一阵的,池塘里的,田埂下的,此起彼伏。林天的白T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走在前头,像一面旗。李清漓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机的光始终照着前面的路,没有往别处晃。后山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黑黢黢的一片,比夜空还要黑。南边的山脊线更陡一些,树冠连在一起,像一堵墙。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朽的味道,混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林扁的手电彻底不亮了,他甩了两下,又拍了拍,还是不亮,只好跟在别人后面,踩前面人的脚印。羊角辫小女孩拉着李清漓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布料里了。李清漓没甩开,反而放慢了脚步,让她跟得更稳一些。“林天。”她叫了一声。“嗯?”“你确定你认得路?”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机的光正好扫过他的脸,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弯着的。“不认得。”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没骂人。后面的孩子们开始嘀咕,有人说想回去,有人说怕黑,有人问还有多远。林扁骂了一句“胆小鬼”,声音却有点虚。叫后山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不像路。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浅浅的坑,草叶从两边挤过来,扫在小腿上,痒痒的,带着露水的凉意。林天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支小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缝,照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野草,灌木,偶尔一块被苔藓裹满的石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的气息,混着野草被踩断后散出的青涩味道。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歪歪斜斜地钉在树干上,白底红字,油漆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认出上面写的字:“注意危险,禁止入内”。林天伸手拨开垂下来的树枝,让后面的人过去。李清漓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看前面黑黢黢的密林,脚步慢了一拍。南边的山路比北边难走得多。去年林天和王二狗他们走的是北坡,那边有采石场,路被运石头的车压过,虽然坑坑洼洼,好歹还能走人。这边不一样,杂草长得快齐腰深,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靠前人的脚印和直觉往前摸。几只青蛙从草窠里跳出来,噗通噗通地蹦进旁边的沟里,不知道是被人惊着了,还是本来就在那儿。“有蛇吗?”李清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混在蛙鸣和虫叫里,有点闷。“有啊。”林天头也没回,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近了,踩在他刚踩过的草茎上,咯吱咯吱的。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她走得更靠近了,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是城里的香水味,是洗衣液晒过太阳后留下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混着夜风的凉意,钻进鼻子里,痒痒的。他的手电晃了一下,照见前面一棵倒伏的枯树,皮已经烂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质,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菌子。“小心脚下。”他说,伸手拨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树枝,等她过去了才松手。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林扁喘得最厉害,他胖,走两步就要歇一下,手电早就没电了,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踩影子。羊角辫小女孩拉着李清漓的衣角不肯松手,另一只手攥着手电筒,光束在地上乱晃,一会儿照到自己的脚,一会儿照到前面的树。最小的那个男孩已经走不动了,被林扁拽着胳膊往上拖,嘴里嘟囔着要回家,被林扁一句“胆小鬼”堵了回去。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手电的光往上照,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树叶和垂下来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兜在里面。有鸟在叫,不是白天那种清脆的啁啾,是低沉的、咕咕的,一声一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隔得远远的,听不清方向。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叫起来像猫叫,又像婴儿哭,一声长一声短,在黑暗里飘来飘去。“那是什么鸟?”李清漓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几乎贴着他肩膀。“不知道。”林天老实回答。他确实不知道,去年在北坡没听过这种声音,大概是南边特有的品种。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脚步又贴近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每次他拨开树枝,她都会缩一下,怕树枝弹回来打到脸。他故意放慢了一点拨树枝的速度,让她有时间躲,又故意没有提醒她,因为这样她会靠得更近。他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像被风吹起来的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大黄跑在前面,忽然停下来,竖着耳朵,朝黑暗里叫了一声,不凶,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林天举起手电照过去,光柱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密密的树干和垂下来的藤蔓。狗又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继续往前跑了。“大黄都不怕,你怕什么?”林天侧过头,对身后的李清漓说。手电的光扫过她的脸,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样子。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走,步子迈得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面的孩子开始唱歌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唱的是在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跑得没边,歌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那两句。其他孩子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想把黑暗里的什么东西赶走。林扁唱得最响,气都喘不匀了还在唱,唱到跑调跑得连原唱都听不出来。李清漓被他们逗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林天听见了,没回头,但嘴角又弯了一点。路越来越陡,脚底的草越来越滑。他的手电照见前面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苔藓,旁边是一丛灌木,枝条伸出来,挡住了去路。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聚拢,然后猫着腰,从灌木下面钻过去。李清漓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头发被树枝挂了一下,她伸手拨开,快步跟上来,又贴在他身边了。“快到了。”他说。“你刚才也说快到了。”她不信。“这次是真的。”他举起手电往前面照了照,光柱被密密的树干挡住,看不到远处,但他去年在北坡的经验告诉他,南坡的地形和北坡应该是连着的,翻过这一段,应该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他不确定,但他不想在她面前露怯。大黄在前面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带着兴奋。林天加快了脚步,树枝抽在他胳膊上,顾不上疼。他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手电的光扫过去——一片空地,不大,但足够所有人站下。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空地的另一边,是更密的林子,手电照不进去。“到了。”他说,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孩子们涌上来,林扁第一个冲进空地,脚踩在落叶上,哗啦哗啦响。羊角辫小女孩松开李清漓的衣角,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举着手电照着看,叶脉清晰,颜色很深,像被墨汁泡过。大黄在空地里跑了一圈,闻闻这里,嗅嗅那里,最后趴在一堆落叶上,尾巴扫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李清漓站在林天旁边,手电的光在空地四周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照在自己的鞋尖上。她的鞋面上沾了泥,还有几片草叶,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了。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遮住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挺厉害的。”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林天听见了,没接话。把手电别在腰带上,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有点辣,他抬手擦掉。几个孩子在空地里跑来跑去,手电的光在天上乱晃,像一群发了疯的萤火虫。林扁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根树枝,当剑使,追着其他孩子跑,嘴里喊着“看剑看剑”。羊角辫小女孩被他追得尖叫着跑,笑声尖尖的,划破了林子的寂静。林天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过头,发现李清漓也在看那群孩子,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手电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颗小星星。“大小姐,”他叫她。“嗯?”“你刚才是不是怕了?”她转过头瞪他,那眼神里有恼怒,有窘迫,还有一点被说中了的羞赧。“谁怕了?”她嘴硬的样子,和白天一模一样。他笑了,没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把手机揣回去,对着那群还在疯跑的孩子喊了一声:“别跑太远。" 第一百七十章 傲娇退环境了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林天:“老大,你说闹鬼,我咋没有看见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黑漆漆的,盛满了失望。手电的光从他下巴下面照上来,把脸映得惨白,倒有几分像鬼了。林天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兴许我们人多,阳气重,它怕了,躲起来了呗。”小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又追问了一句:“那它还会出来吗?”林天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黑黢黢的林子,远处那种像猫叫的鸟鸣又响了一声,悠悠的,飘在夜风里。“不知道,”他说,“反正你们几个不许乱跑,一会儿跟我下去。”几个孩子“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敷衍大人。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来,弯弯的,像一把被人掰弯的镰刀。光很淡,照在树叶上,泛着一层灰白的颜色,落在地上的影子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有喜鹊扑棱棱地从树梢飞起,翅膀拍打着空气,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拍被子。落了几片树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掉在孩子们头上。林扁蹲在地上研究一只甲虫,那虫子黑亮黑亮的,背上有花纹,他不认识,拿树枝去戳,虫子翻了个肚,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羊角辫小女孩在捡落叶,挑好看的往口袋里塞,已经塞了满满一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团草。最小的那个男孩坐在倒伏的树干上,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动静是从林子深处传过来的。起初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混在夜风和虫鸣里,分辨不清。但林天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眉头皱起来了。不是风。风的声音是散的,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这个声音不一样,是聚的,从同一个方向来,而且越来越近。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的,有轻有重,节奏不一。有人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孩子们也听见了,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林扁的手停在半空,甲虫趁机翻过身来,飞快地钻进落叶堆里,不见了。又一声响,这次不一样。不是脚步声,不是踩断树枝的声音,是那种——林天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拍什么东西,又像是气筒打气的声音,噗、噗、噗,隔几秒一下。然后是一声鸟叫,尖的,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叫到一半就断了。又一声,更短。然后没了。有几只鸟从树冠里飞起来,扑棱棱的,乱糟糟的,方向都不辨,有一只差点撞到林扁脑袋上,他“哎呦”一声,蹲下去抱头。林天知道是什么了。他见过村里人打鸟,就是用那种违法的气枪,装上铅弹,对准树枝上的麻雀,噗的一声,鸟就掉下来了。那声音他听过,和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有人在山里打鸟。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走这条路。但不管怎样,不能让孩子们撞上。他转过头,看了李清漓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紧张,也有问询。他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个手势——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别出声,跟我走。他弯着腰,脚步放得很轻,往山下走。大黄跟在他脚边,狗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孩子们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林扁的脚踩到一根枯枝,他赶紧停住,等枯枝的断裂声散了,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轻轻放下。羊角辫小女孩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电的光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被林天回头瞪了一眼,她赶紧把手电扣在胸口,只漏出一点光。李清漓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林扁,后面是羊角辫小女孩。她低着头看路,每一步都踩在前面的脚印上。地上全是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枯枝和石头,一不小心就会绊倒。她刚想提醒前面的人慢一点,脚下一空——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横在路上,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她摔了。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枯木上,手掌撑在落叶里,手机飞了出去,手电也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转啊转的,最后定在一片灌木丛上。她叫了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林天脚步一顿,猛地转回头。“嘶——”他倒吸了一口气,不是心疼,是烦躁。他知道这一声尖叫意味着什么。林子里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停了,打气筒的声音也停了。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侧耳倾听。他没有时间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弯腰一把拽住李清漓的胳膊,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的。“快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关心,没有责备,只有不容置疑的催促。她的膝盖疼,手掌也疼,掌心被落叶下面的碎石子硌破了,火辣辣的。她没吭声,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往下走。他的手没有松开,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拽着她往前走,像拽一只不听话的羊。她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了,他侧过身,手臂环过她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她往下走。她的身体贴着他,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烫得她心慌。孩子们跑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先跑的,大概是那个最小的男孩,他本来就走不动了,被这一吓,反而有了力气,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往山下冲。林扁跟在后面,胖乎乎的身体在黑暗里左摇右晃,像一只受惊的企鹅。羊角辫小女孩跑在最后,手电的光在地上乱晃,照出一路跌跌撞撞的影子。大黄跑在最前面,尾巴夹着,耳朵竖着,时不时回看一眼主人,确认方向。身后的林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了动静。脚步声,比刚才更近,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听着不像高兴的样子。林天加快了脚步,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李清漓被他带着,脚不沾地似的往下飘,膝盖的疼已经顾不上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山下,村子的灯火从树影的缝隙里透过来,稀稀疏疏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孩子们跌跌撞撞地跑出林子,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林扁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心全是灰。羊角辫小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林天拽着李清漓走出林子的时候,松开了她的腰。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树干,弯着腰喘气。月光落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膝盖上破了一块皮,渗着血,裤腿上也沾了泥。“没事吧?”他问。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呢?”声音还是硬的,但尾音在发抖。他没接话,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破皮了,不深,但面积不小,沙子嵌在伤口里,看着就疼。他皱了皱眉,站起来,对着还在喘气的孩子们说:“都别歇了,赶紧回去,到家之前不许说话。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跟大人提。谁要是说了,以后别跟我出来玩了。”孩子们连连点头,一个个把嘴抿得紧紧的,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林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问:“老大,那山上……真的有鬼啊?”林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清漓。“有。”他说,“比鬼还可怕。”林扁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消失在村道的拐角。月光照在他胖乎乎的背影上,像一团滚动的糯米糍。大黄跟在他后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林天脚边,吐着舌头,喘着粗气。李清漓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膝盖曲着,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林天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手电,照着她的膝盖。光很亮,照见伤口里那些细碎的沙粒,一粒一粒的,嵌在皮肉里,像鱼鳞。山下,村道两旁的稻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几个孩子一溜烟跑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纸片,消失在巷子深处。林扁跑在最后,胖乎乎的背影拐进自家院门,还回头朝林天挥了挥手,嘴型说着“老大明天见”,然后门轻轻关上了。羊角辫小女孩进了屋,一边走一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回味今晚的冒险。村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池塘里偶尔的蛙叫。大黄蹲在路边,舌头伸着,喘着粗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李清漓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揉着脚踝。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抿紧的嘴唇。她的膝盖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还渗着一点透明的液体。脚踝肿了,不明显,但能看出来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真没用。”林天说。她抬起头瞪他,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都怪你,叫什么过来,鬼影子没见着,差点被枪打。”“你自己要来的,”他摊手,一脸无辜,“我可没请你。”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今晚这一趟,从大槐树集合到后山探险,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迈出去的,没人逼她。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了。“疼吗?”他问。“不疼。”她说。话音刚落,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龇牙咧嘴的,像吃了什么很酸的东西。林天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瞪他,他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着的。他弯下腰,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大小姐,我背你回去,免得你蛐蛐我。”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白T恤上沾了泥,还有几片草叶,领口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她哼了一声,偏过头,马尾甩了他一脸。“不要。我会走。”她撑着树干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膝盖弯了一下,脚踝使不上劲,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她赶紧扶住树干,稳住身子,又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沾地,只用右脚跳着走,姿势难看极了,像一只受伤的鹤,偏还要挺着脖子,做出优雅的样子。林天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摇了摇头。“你这样走回去,伤势更重。明天肿得走不了路,你可别找我哭。”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蹦。他加快了脚步,追上去,也不等她同意,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背在背上。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后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着脸颊。心跳慢了半拍,又快了半拍,乱七八糟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放我下来。”她说,声音小了很多。他没放,双手扣着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别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她不动了。手指攥着他的肩膀,攥得很紧,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偏过头,把脸朝向另一边,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可没有让你背我。”他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是是是,”他说,“是奴才心甘情愿。”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笑完又觉得丢人,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起来。他的后背在笑,一抖一抖的,她能感觉到,心里那点别扭散了一些,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来。她想到小时候,她爸也这样背过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后来她妈走了,她爸忙,再也没有人背过她。“你挺轻的。”他说。“废话,”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我又不胖。”“我说你轻,又没说你胖。”她不说话了。他也不说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大黄跟在脚边,尾巴摇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背上的李清漓,又低头继续走路。夜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甜丝丝的,混在露水的凉意里。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石碾子还在原地,月光照着,像一块搁浅的石头。村道两边的房子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隔着墙壁传出来,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飞。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下面一小截脖颈,被月光照得发白。“林天。”她叫他。“嗯。”“你以后别带小孩去那种地方了。”她顿了顿,“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第八卷 第一百七十一章 校园诈骗九月一号,太阳还是那么毒。林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教学楼门口挂着的横幅已经从“欢迎新同学”换成了“拼搏高三,圆梦六月”。那几个字红底白字,在晨光里刺眼得很,他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刘元在最后一排朝他挥手,桌上摊着一本崭新的辅导书,连塑料膜都没撕。林天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天哥,暑假作业写了没?”刘元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天翻了个白眼,“你说呢?”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刘元从桌肚里掏出一沓卷子,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也没写,一会儿找叶瑜借来抄。”林天瞥了他一眼,“叶瑜那字你抄得明白?”刘元嘿嘿一笑,“抄不明白也得抄,不然老唐能饶了我?”老唐踩着早读铃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眼神和去年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多了的是严厉,少了的是温和。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声响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高三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废话。说几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周后换座位,我来定。谁跟谁坐,我说了算,有意见憋着。”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目光扫过去,嘀咕声立刻消失。“第二,开学摸底测试,后天。考完讲卷子,一周内出成绩,排年级名次,贴公告栏。”教室里一片哀嚎,他充耳不闻,“第三,一轮复习月底收尾,争取开学三个月后开启二轮。从今天起,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没有春游秋游运动会。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学习。”没人说话了。连刘元都不嘀咕了。林天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高三了,真的高三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觉得高考遥遥无期,转眼间倒计时牌子就挂在了黑板旁边,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78天”。那数字是用红笔写的,粗粗的,像一道伤口。摸底测试考得他头晕眼花。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英语阅读理解连蒙带猜,理综的物理大题写了个“解”字就再也编不下去了。成绩出来那天,他排在年级中下游,比上学期期末还退了几名。刘元比他更惨,倒数十名以内,趴在桌上装死,谁来都不理。林天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学习动力。补课那两个月把基础捞回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离考上大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学,为谁学。顾芳舒说为了你自己,他说哦,心里想的是我自己就想躺平。顾芳舒开始接送他了。以前她从不接他下晚自习,说那么大个人了,自己走回来能怎样。现在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骑着小电驴,戴着头盔,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在路灯下等他。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不知道等了多久,但从不催他。他跨上后座,搂住她的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一天的疲惫好像散了一点。“今天怎么样?”她问。“还行。”“作业写完了?”“嗯。”她知道他说谎。他的作业本上大片空白,有时候写了两行就停了,有时候干脆一个字不写。但她没拆穿,只是每天晚上等他洗漱完,坐在他书桌旁边,翻开自己的案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写作业,她看案卷,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有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她低着头,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他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虽然她看不懂他的理科作业,但她坐在那里,他就不好意思不写。“妈,你不用陪我。”他说。“我没陪你,”她头也没抬,“我看我的案卷。”她确实在看案卷,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身上,不勒着,但让他知道她在。有时候他想偷懒,拿起手机想刷一会儿,对上她的目光,又默默放下了。他想去网吧,想打游戏,想和刘元去电玩城,想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但这些念头在顾芳舒坐在他书桌旁边之后就慢慢淡了,不是消失了,是不好意思了。晚上十一点,她来接他。小电驴穿过昏黄的街道,风灌进校服里,凉飕飕的。她骑得不快,他在后座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暗交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路边的店铺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很快消失在街角。“妈。”他叫她。“嗯。”“你说我考上大学了,能干嘛?”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嘛就干嘛。”她说。他“哦”了一声,把脸往她背上埋了埋。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叹气。他想,也许考个大学也不错。不是为了谁,就是为了让她不用每天晚上十一点还骑着小电驴在校门口等他。让她可以在家睡觉,或者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用吹冷风。他把这个想法跟她说,她笑了,笑声被风撕成碎片,飘在身后。“那你可得好好学,”她说,“别嘴上说说。”他“嗯”了一声,搂紧她的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又拉得很长。小电驴拐进小区,在楼下停好,她锁车,他等着。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林浅浅已经睡了,奶奶在客房也睡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夜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他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晚安。”他说。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晚安。”他关上房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他想,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晚上有人来接他,陪他写作业,跟他说晚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课,还要写卷子。但那是明天的事。可明天又不止是刷题听课复习这些小事。早读结束,林天刚从厕所洗手回来,就听见刘元一脸苦兮兮的,压低声音向他抱怨自己被仙人跳了。“仙人跳?你丫的又去吃外卖?”林天一脸鄙夷,把蓝色水杯放到桌子上,抽了旁边李清漓的餐巾纸擦手,动作熟练的不像话。“什么嘛,这不是人之常情,天性使然吗!自从宿舍楼后面小树林的窝点被查了之后,我再也享受到极品妹妹的服务了,这不想着去快活快活嘛。”他顿了顿,靠在桌子边,继续小声说道,“于是我上周五晚上点了一个妹妹,时间地点价格都谈好了,嘿,你猜怎么着,到了点不见人进来,坑了我200大洋。”林天笑了笑,一脸的无奈。“你踏马的不是老手吗?这么明显的坑你也往里跳啊。我服你。”刘元叹口气,指了指自己的眼珠,道,“没办法,被被鸡啄了眼咯。”说着说着,他又聊到明泠泠,说以前她在的时候,把妹妹们管的多么多么好,简直是一代老鸨,他说到这词时,显然察觉到林天瞪了他一眼,于是乖乖住嘴。最后感慨了一句不同往日。后来二人聊到明泠泠的现状,刘元问她去哪里了,上次严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了。林天回应他也不清楚,兴许在哪躲风头吧。说不清楚,其实也不是。他之前在微信上问过,明泠泠当时回应她有事,回老家了。还说谢谢他牵挂。只是林天觉得,她本身就是从事灰色乃至黑色的行当,没有必要向别人透露踪迹。周三,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弹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林天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心里盘算着中午去周小娥那儿买瓶冰可乐。拐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墙根底下。是个女的,蹲着,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锁骨。林天脚步慢下来。那人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是明泠泠。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动作太急,手腕上的铃铛掉了下来,她弯腰捡,胳膊肘磕在墙上,闷哼一声,还是没停。“泠泠。”林天喊她。她站住了。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抬起手挡了挡。林天这才看清她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嘴角也破了一块,结了暗红色的痂。眼眶下面青了一片,粉底没盖住。“你跑什么?”林天走过去。明泠泠放下手,不看他。卫衣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胳膊上一块淤青。“没跑。就是没看见你。”“你脸上怎么了?”“没事。”她偏过头,马尾甩了一下,“摔的。”林天没接话。阳光太刺眼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她挡了半边。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没了。“你最近去哪了?”他问。明泠泠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回答道。“回乡下待了一阵。我奶奶走了,带弟弟回去奔丧。”林天看着她。她没抬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节哀。”他说,然后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明泠泠没动。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巷口有人经过,骑着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明泠泠像是被那声喇叭惊醒,往后退了半步,把帆布袋子抱在怀里。“你忙吧,我走了。”她没多说,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得不快,脚步有点跛,右腿不太敢使劲。林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拐进另一条巷子。阳光还是那么刺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转身往周小娥的便利店走去。那瓶冰可乐,他已经想了很久了。第一百七十二章 太后娘娘的讲座江淮二中,校长办公室。王校长挂了电话,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叹了口气。“又没约到?”教导主任朱明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他已经打了三天电话了,检察院的说没时间,法院的也说忙。教育局那边催得紧,每个学校都要搞法律讲座,市局要指标,一中的请的是未检检察官,排场已经摆出来了,二中不能掉链子。王校长端起杯子又放下,“再找。”朱明想了想,忽然说:“高三二班林天妈妈不就是律师吗,之前打过几个挺有名的官司。”王校长抬起头,“你认识?”“学生家长,回头我让班主任联系一下。”朱明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中午放学,林天推开门的时候,顾芳舒正站在衣柜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在身上比划,又挂回去。林浅浅在小床里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茶几上摊着几本法律杂志,翻到哪页没合上。林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你干嘛呢?”顾芳舒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妈我有个秘密。”“什么秘密?”“不告诉你。”她又拿出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裙摆刚好到膝盖,领口不低也不高。她歪着头看了看,又挂回去了。“是不是又要开庭?”林天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不是。”“那你要去哪?”顾芳舒没理他,把那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又配了一件白衬衫,拍了拍裙摆,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林天,眼里有光。“你很快就知道了。”班长秦风抱着一摞书走进教室的时候,午休刚结束没多久,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吃零食,有人在后面打闹。秦风把书往讲台上一放,敲了敲桌子。“安静一下。”没人理他。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点。“我说安静。”教室里慢慢静下来,趴着的抬起脑袋,吃零食的擦擦嘴,打闹的被按回座位。秦风扫了一圈,“下午第一二节课不上了,去大礼堂听讲座。普法的,教育局要求的,所有人都要去。”话音刚落,林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正趴在桌上犯困,听见“不上课”三个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身子猛地一挺,椅子腿“吱”一声刮过地板。前面的李清漓正趴着补觉,被他这一震,脸从胳膊上滑下来,“啪”一下磕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过来了,一把掐住林天的大腿。“嘶。”林天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我不是故意的。”李清漓没理他,又掐了一下,才松开手,把脑袋转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秦风看了二人一眼,接着说:“一会按顺序下楼,不要挤,不要跑,别跟放羊似的。”林天根本听不进去,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刘元发消息。「下午爽了,两节课不用上。」刘元秒回:「讲座坐最后排,咱俩双排,我带飞。」「你带个屁,上次你连跪五把。」「那是队友不行。」「行,你队友不行,你最行。」刘元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林天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桌肚,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李清漓从他胳膊肘底下伸手过来,又掐了他一把,没抬头。多年以后,林天会想起那个和刘元准备坐在大礼堂后排打王者双排开黑听法律讲座的日子。因为当他打开王者的时候,校长就开始了介绍。话筒滋啦响了一声,校长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请到了市里有名的顾芳舒顾律师来为大家普法。林天手指一僵。显示器上的“TIMI”音效还在回荡,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刘元在旁边戳他,“开啊,选人啊。”林天没动。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主席台。顾芳舒站在台上。黑色西服,黑色包臀裙,黑丝,头发簪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珍珠耳钉。她站在话筒前面,笑了一下,嘴角弯得不深不浅,刚好够好看。然后她眯了一下眼。那道目光从主席台上扫过来,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穿过阳光和灰尘,精准地落在林天身上。像一道闪电。又像太后娘娘在说:小兔崽子,你动一下试试。林天后背一凉,手指从手机屏幕上弹开,像被烫了似的。手机翻了个个儿,扣在草地上,屏幕朝下,把“TIMI”的光闷在草丛里。刘元还在喊,“天哥,你选后羿啊,我辅助你。”林天机械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元。“我不打了。”“啊?”“我想听讲座。”林天把手机塞进口袋,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刘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天一脚踩在鞋面上,咽回去了。主席台上,顾芳舒已经开始了。声音不大,但话筒传得很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讲了一个未成年人打赏主播的案例,又讲了一个校园贷的案例,语气不急不慢。林天笑不出来。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阳光晒在他后脑勺上,暖烘烘的。他看着台上那个黑色西装的女人,心想完了,今天回去免不了一顿训。刘元在旁边小声嘀咕,“天哥,你妈今天气质真好啊。”林天没理他。台上的顾芳舒又笑了一下,目光扫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像是得意,像是警告,又像是说:晚上回家再说。林天低下头,假装抠椅子上的花纹。前面坐着同班同学。他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回过头来看林天。那眼神里有笑,有好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李清漓笑得最欢,嘴里还做了个鬼脸,“林天,你可以和妈妈团聚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马尾一颤一颤的。前桌的云苏怡也回过头,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阿姨好年轻啊。”林天感觉有点死了。他把头缩进校服领子里,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看不到我,看不到我,谁都看不到我。刘元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天好热,你这样闷死得了。”林天没理他,把脸又往下埋了埋。刘元又捅了一下,“你妈讲得挺好的,比咱班政治老师强。你看那个PPT,做得真专业。”林天从校服领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瞪了刘元一眼,又缩回去了。主席台上,顾芳舒正在翻PPT。她讲校园暴力,举了几个例子,都是自己经手的案子;讲诈骗防范,提醒同学们不要轻信陌生电话、不要随便转账。底下的学生们听得认真,偶尔有几个男生起哄喊“顾律师好漂亮”,被旁边的人摁下去了。林天听到那几声起哄,更不想抬头了。他从没觉得阳光这么晒过,也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李清漓笑够了,拿笔戳他后背,“喂,你妈在台上呢,你抬个头啊。”林天闷在衣服里,“闭嘴。”她又戳了一下,“你妈真厉害,能上我们学校开讲座。”“闭嘴。”“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林天从校服领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她的笔夺过来,扔到桌上。李清漓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转回去,继续看讲座。顾芳舒讲了一会儿,发现底下的学生开始走神了。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聊昨晚的游戏。她停下来,握着话筒咳嗽了一声。“我看大家都累了。”她笑了一下,“咱们玩个游戏吧。请两位小同学上台表演情景剧,我来给大家讲里面的法律知识。”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炸了锅。打哈欠的不打了,玩手机的抬起头,聊游戏的闭上了嘴。学生们交头接耳,眼睛里全是兴奋。顾芳舒又补了一句,“自愿报名,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没人举手。大家互相看看,笑得暧昧,就是没人动。顾芳舒也不急,目光慢慢扫过全场,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主席台左侧偏后的那片区域。那是林小天同学的班级位置。她抬起手,指着人群中一个缩着脖子、把校服领子拉到眼睛下面的男生。“那位小同学,别缩了,就是你。”林天愣了一下,手指指着自己,嘴型在说“我?”顾芳舒对着话筒说,“对,就是你,校服敞开的那位。”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班的同学憋着笑,脸都红了。刘元第一个笑出声,被林天一脚踩在脚面上,笑声变成闷哼。老唐站在班级队伍最边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嘴角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林天站起来。他从草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被人从座位上硬拽起来的。他的校服领子还竖着,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吊儿郎当的,像被押上刑场。他走过李清漓身边的时候,听见她笑得直不起腰。李清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林天的背影,心想这家伙也有今天。她没注意到台上的顾芳舒又把目光扫过来了。“还有那位女同学,”顾芳舒指着李清漓,“扎马尾的那位,好像跟这位小同学挺熟的,一起上来吧。”李清漓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愣住了,手指指自己,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周围的人全在看她,云苏怡笑得趴在她肩上,刘元笑得拍椅子。老唐还是那副表情,保温杯端得稳稳的。李清漓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林天一模一样。她低着头,马尾垂着,走路的样子也不比林天好多少。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主席台走。林天走在前面,李清漓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像两个被押解的人犯。二班的学生笑成了一团,其他班的学生也伸长脖子看热闹,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说着什么。李清漓站定的时候,脚并拢,手抄在前面,马尾从肩头垂下来,乖得像颁奖典礼上的三好学生。林天站在她旁边,手插兜里,脖子歪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发白的T恤领口,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像是被人从网吧硬拖出来的。李清漓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哀怨。那意思很明显:都怪你。要不是你,我能被叫上来?林天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嘴型无声地说了句:怪我咯?李清漓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回台下,决定先把这笔账记着。顾芳舒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笑眯眯的,在两人中间站定。她弯下腰,凑到两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老师在给考前急训。林天听完,嘴角抽了抽,偏头看李清漓。李清漓也偏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去,脸上写满了“这下完了”。几分钟后,主席台上的画风变了。情景剧叫“反校园霸凌”,林天演霸凌者,李清漓演被霸凌的女生。林天歪着身子靠近李清漓,伸手撩了一下她垂在肩侧的头发,指尖从发梢滑过去,动作轻佻又欠揍。“嘿,放学别走。”他压低声音,学着电视剧里小混混的腔调,嘴角挂着一丝坏笑。李清漓咬着嘴唇,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眼眶泛着一点水光。她缩着肩膀,下巴微微收进去,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颤:“你、你要干嘛……”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坏学生堵在墙角的小白兔,柔弱、惊恐、无助,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台下二班的学生看愣了。刘元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的叶瑜推了推眼镜。云苏怡撑着下巴,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看台上的林天,又看看身边的李清漓空着的座位,轻轻“啧”了一声。老唐端着保温杯站在班级队伍最边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保温杯端得比平时高了一些,几乎要挡住下半张脸。后面几排的学生已经笑开了,有人压低声音说“天哥演得太像了”,有人说“李清漓好惨”,有人问“这是演戏还是本色”。林天听见台下的动静,心里那个苦啊。他想跟所有人解释:你们搞反了。天天被掐的是我,被踹的是我,被使唤的是我。台上这位“柔弱的被霸凌者”,私底下掐人的时候手可黑了,打人的时候从来不手软,骂人的时候嘴皮子比谁都快。你儿子纯粹是个奴才,是丫鬟,是太后身边的李莲英,是从来不敢撩她头发只能被她揪着耳朵满教室跑的小太监。他想把这些话喊出来,但他不敢。顾芳舒正在旁边看着,那眼神里有笑意,也有警告。他只能继续演,继续当一个坏学生,对着一个比自己还凶的女生演霸凌戏,这感觉就像是猫在跟老鼠说你别怕,我就是吓唬吓唬你。戏演完了。顾芳舒拿起话筒,笑着说谢谢两位同学的配合,请大家给他们一点掌声。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笑声和口哨声。林天和李清漓并肩走下主席台,穿过操场往二班的方向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歪着,一个直着,歪歪扭扭地拖在草地上。回到班级队伍的时候,两个人的耳朵都红着。周围的同学挤眉弄眼,刘元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影帝”。云苏怡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打了个哈欠。老唐把保温杯从嘴边拿开,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坐下吧。林天坐下来,继续抠弄花纹。李清漓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她低着头,假装刷手机。她没看他,但嘴角是弯着的,弯得不明显,像荷叶被风卷起一个小角。台上的顾芳舒继续讲她的案例,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隔得远,听着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软软的,不太真切。李清漓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林天没听清,偏过头看她,她已经不说了,低着头继续薅草,耳朵尖露在马尾外面,红红的。林天收回目光,盯着前面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也不说话了。讲座还没结束,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动,人群里的窃窃私语一浪一浪地响。老唐的保温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往西边斜了一些,主席台上的顾芳舒终于说了那句“谢谢大家”。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尘,有人伸懒腰,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饭吃什么。林天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李清漓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马尾一甩,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哀怨,没有刀子。“走啊。”她说。“走。”他说。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面,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刘元在后面喊“天哥等我”,喊了两声,没人理他。第一百七十三章 又换座位周末补课这事,林天瞒得紧。也就是每周日上午去陆韵家,一待就是大半天。英语成绩从及格线蹦到一百二,连老唐都觉得邪门,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嘟囔“这小子开窍了?”林天听见了,嘿嘿笑一声,不接话。哪是开窍,是陆老师家那套模拟卷他做了三遍,错题本翻烂了两本,阅读理解每篇都要当面翻译给她听,翻不过去的磕巴,她就不准他碰她。刘元第一个起疑。课间他趴桌上斜眼看林天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面上划拉,认真得不像话。“天哥,”他开口,“你最近背单词挺勤啊。”“废话,想考好当然要背。”刘元盯着他看了几秒,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有点贱,“我看你也就找那些没有汉化的资源背得起劲。”林天翻了个白眼,拿书扇了他一下。刘元没躲,继续笑,“我就说嘛,你那点学习动力从来不在正经地方。”林天懒得跟他掰扯,转回去假装做题。前面李清漓听见了,转过身,胳膊搭在林天的书上,“对啊,林天你到底怎么学的?之前一百零几,现在一百二,跳得也太快了。”旁边云苏怡也凑过来,下巴搁在李清漓肩上,慢悠悠地补一句,“林小天,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秘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谢素笺在旁边没说话,但握着笔的手停了,偏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好奇。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林天被四个人围在中间,头皮发麻。他总不能说陆老师每周日上午单独给我开小灶吧?这话说出来,解释不清的事就太多了。“就是……背单词,然后刷题。”他咽了咽口水,“错题本很重要,我每道错题都抄了三遍。”“就这样?”云苏怡挑眉。“就这样。”他点头,眼神坚定,脸上写满了“你们要信我”四个大字。李清漓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坐回去。云苏怡耸耸肩,也转回去了。谢素笺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天松了口气。叶瑜从后面走过来,球在指尖上转,拍了一下他的肩,“走啊,打球。”林天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跟叶瑜勾肩搭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元在后面喊“帮我带瓶水”,他摆了摆手。走廊上阳光很好,操场的篮筐在等着。叶瑜问他英语到底怎么学的,林天笑了笑,“真就是背单词。”叶瑜没再问了,把球传给他,两个人跑进阳光里。林天以为英语好了就有希望进入学霸圈子,殊不知老唐安排好了一切。老唐宣布调座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在说今年的猪价又涨了。他站在讲台上,放下保温杯,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班,那种老干部下乡视察的派头。“同学们,坐长了怕你们搞地方主义。”他顿了顿,抿了一口枸杞水,“我要学习封建中央集权,调兵换将。”底下笑成一片。刘元在最后一排起哄,“唐老师你这是独裁!”老唐没理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座位表,展开,眯着眼看了看,开始念。肖静嘉第一个如愿。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新位置时,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做出“我只是服从安排”的表情。她搬着书从林天身边经过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终于不用看你霸占笺笺了。林天耸了耸肩,他对这姑娘的敌意早就习惯了。在她眼里,他大概就是那个抢走她好闺蜜的狐狸精。问题是,他和谢素笺清清白白,连床都没上过。没办法,解释不清就不解释了。接着是宋南枝和晏晴柔。高冷英语课代表和社恐双马尾学委,老搭档了。两个人听到名字的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只是各自抱着书,一前一后走过去,在新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宋南枝翻开英语阅读,晏晴柔低头开始整理错题本,默契得像没分开过。云苏怡和于欢欢被塞在了一起。这两个人,一个是八百个心眼的团支书,一个是八百个心眼的语文课代表,平时就不对付,见了面客气两句,转过去各自翻白眼。现在居然成了同桌。消息一出来,两个人同时翻了个白眼,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林天没忍住,笑出了声,被云苏怡一个媚眼飞过来,赶紧低头假装看书。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离开安全小窝了。“林天。”老唐叫了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等着自己的新位置。老唐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三排中间。”林天的笑容僵住了。第三排中间,那不是学霸区吗?他一个中下游选手,去学霸区坐着,不是自取其辱?他张了张嘴,想说老师你是不是看错了,但对上老唐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老唐那表情,分明在说:有意见可以提,提了我也不会改。李清漓在后面踢了他凳子一脚。那一脚不轻,凳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自己也倒霉,被调到和夏弄溪坐。短发大姐头,脾气暴躁,卫生委员出身,管纪律从不手软。李清漓那张嘴,对上夏弄溪那张铁面无私的脸,怕是要天天被记名字。她气不过,又踢了林天凳子一脚,好像是他害的。林天没回头,他现在自身难保。搬着书往第三排走的时候,路过叶瑜的座位,叶瑜冲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靠窗,阳光正好。林天心里松了口气,好哥们在这儿,至少有个照应。叶瑜当了物理课代表,物理竞赛种子选手,水平碾压全班。林天每次物理作业都靠他,选择题“参考”一下,大题“借鉴”一下,日子过得还算舒坦。现在坐在一起,简直是把外援焊死在身边。他坐下来,把书摞好,抬头看了看前排。柳紫萍。曾经写过情书、被拒绝、他从那之后再也没敢多看一眼的白月光。年级前十的常客,理综选择题永远全对,作文永远被当范文,安静得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花。她正低着头看化学竞赛题,马尾垂在肩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林天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赶紧移开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笔。左边是秦风。班长,富二代,成绩好,人缘好,就是虚伪。每次跟他说话,林天都觉得像在跟一台精密仪器交流,每句话都经过计算,每个微笑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但总让人不舒服。他冲秦风点了点头,秦风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回去,像完成了某种社交义务。林天的脸对着叶瑜,做了个“完蛋了”的表情。嘴型夸张,眉毛拧成一团,整张脸写着“我活不下去了”。他指了指前排的柳紫萍,又指了指左边的秦风,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叶瑜嘴角上扬,没说话,但那个笑容比任何嘲讽都扎眼。全班基本落定。老唐站在讲台上,端着保温杯,眯着眼看底下搬书的搬书、挪桌子的挪桌子、吵架的吵架。他不管,喝了一口枸杞水,转身走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像炸了锅。林天把自己那摞书码整齐,拿抹布擦了擦桌面,把笔袋摆好,水杯放在右上角。他坐在新位置上,左右看了看——左秦风,右叶瑜,前柳紫萍,后——他回过头,后面是两个不太熟的女生,已经埋头开始刷题了,没人理他。他转回去,叹了口气,翻开物理课本。磁场那章,右手螺旋定则,电流方向,磁场方向。他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什么也没看懂。第一百七十四章 叛逆期,打一炮就好了林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翻到明泠泠,那个粉色猫猫头的头像,备注还是她以前自己拿过去改的“泠泠”,后面跟了个骷髅头。他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泠泠,你知不知道哪里有酒吧?”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明泠泠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天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她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就问问,不带我去也行,告诉我地址。”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明泠泠看着对话框里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干净得不像话。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她做不到。拉良家少年下水这种事,她做不到。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的心上人,虽然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在明泠泠那里碰了灰,林天又翻出了刘元给的网站。网址藏在备忘录最底下,旁边备注一行小字:“天哥,好东西,别外传。”他复制,粘贴,跳转。页面加载了几秒,满屏的女孩。他像皇帝选妃一样往下划,这个太瘦,那个太浓,翻了好几页,停在一个笑起来的女孩脸上。他点进去,加了联系方式,问了几句。对方回得很快,语气热情,报价也清楚。林天盯着那几行消息,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手机从手里滑落,他翻了个身,睡着了。电脑没关。屏幕还亮着,网站页面上那些女孩还在笑。聊天框还开着,消息还没删。顾芳舒端着一杯温水推开林天房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他在床上蜷着,被子只盖了一半,手机歪在枕头旁边。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帮他拢了拢被角。手碰到书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机箱是热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热的,不是那种待机的温热,是运转过后的余温。她看了一眼林天,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坐到椅子上,挪动鼠标,屏幕亮了。电脑没有关机,只是休眠。她敲入密码,进入桌面。浏览器还开着。她点开历史记录。网址,一个个跳出来。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停了几秒,还是点开了。页面加载。满屏的女孩。顾芳舒捂住嘴,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她在法庭上见过无数令人作呕的证据,从来没有失态过。此刻她的手在发抖。她有一瞬间想一巴掌把他扇醒。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深吸一口气,退出了那个网站,打开系统设置,把今天的所有浏览记录删了个干净。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床边。林天睡得很沉,翻墙翻累了,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顾芳舒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她弯下腰,把被子掖好,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少年蹬了一下被子,感受到异物压上来,软软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他睁开眼,看到了老妈压在自己身上,长发盘起来,结成发髻。眼神忽明忽暗,带着一股压迫感。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林天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妈?"林天挠了挠头发,"你怎么在这儿啊?"顾芳舒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嫌弃,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抱着双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昨晚用电脑干什么了?""查资料。"林天心虚地移开视线。"查什么资料?"她往前逼近一步,"约炮的资料吗?怎么,家里没有姑娘了吗?非要找外面的女人?是不是嫌弃妈妈老了?觉得妈妈不够漂亮了?"林天感觉脸颊发烫:"妈,你说什么呢...""你知道嫖娼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那是违法行为!你要是被抓了,这辈子都毁了!还有艾滋病,性病,仙人跳...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些事受伤害吗?"林天缩进了被子里,用手捂住了耳朵。但他知道这没什么用,母亲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棉絮,继续轰炸着他的耳膜。"还有,这几天你的状态就不对劲,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她越说越来气,伸手就要去扯林天的被子。"妈!"林天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就是青春期嘛!""青春期?"顾芳舒冷笑一声,"青春期就可以这样乱来?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林天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行了行了,我就是叛逆期到了,行了吧?你别说了..."他往后一倒,重新钻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抬头。不过于事无补,很快被顾芳舒揪出来,接受晨训。顾芳舒将林天按在床上,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林天涨红了脸,眼神躲闪。顾芳舒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网站。花花绿绿的姑娘们照片一张张闪过,像是某种廉价的成人电影海报。她指尖滑动,停在了一个详细的项目列表上。"看看这些服务项目。"顾芳舒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一字一顿念出来,"两百一次,三百两次。你就不怕染上什么病?"林天低着头,浑身僵硬。"还有这些花样,"顾芳舒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毒龙、臀推、胸腿、AB面、抓龙筋、鸳鸯浴、69、全身漫游、冰火两重天..."每念出一个词,林天的脸就更红一分。他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表情,也不敢看屏幕上的内容。"这些项目看起来挺丰富的。"顾芳舒语调平静,却带着一丝嘲讽,"看来你玩得挺花啊。"林天侧过头,小声辩解:"其实我也没和你试过..."话音未落,顾芳舒便愣住了。她盯着林天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似的。房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终于,顾芳舒叹了口气,松开了钳制林天的手。她俯下身,与林天四目相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束明亮的光线。"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些花样,"顾芳舒的脸消去怒气,她直起身子,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我们就来个全套服务怎么样?反正你最近叛逆期,总要找个方式发泄一下。"林天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母亲会继续数落他,没想到她说出了这样的话。"妈,你认真的?""当然认真。"顾芳舒重新坐回床沿,伸手整理了一下林天凌乱的衣襟,"你不是想体验吗?那就让你好好体验一把。"林天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而顾芳舒则保持着一贯的从容,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不过,"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这次可不免费哦。"“管他的呢,来吧。”林天脱掉了衣服,露出结实的身体。顾芳舒也慢慢褪去了衣物,她身材保养得很好,肌肤如玉般光滑细腻。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水汽氤氲中,两个人靠得很近。鸳鸯浴开始了。顾芳舒拿着喷头,细心地为林天冲洗身体。水流顺着他的胸膛流下,淌过腹肌,最后汇聚在大腿根部。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敏感部位,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这里要好好洗洗。"她低声说着,手掌包裹住那处凸起。林天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感受着温暖的触感。顾芳舒的动作温柔而富有技巧,时而揉捏,时而抚摸。她抬起眼看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接着是毒龙环节。顾芳舒跪在地上,撩起湿漉漉的秀发。她先是轻轻吻了吻林天的小腹,然后缓缓向下移动。舌尖灵活地探入股缝,带来一阵奇异的刺激。林天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却被她牢牢固定住。"放松些,"她含糊不清地说,"别着急。"随后便是冰火两重天。顾芳舒先用冰凉的毛巾擦拭林天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接着,她拿起热水瓶,让温热的水缓缓浇在他的皮肤上。冷热交替的刺激让人欲罢不能。胸推环节更是充满了挑逗意味。顾芳舒丰满的胸部紧贴着林天的大腿内侧,来回磨蹭。她故意用乳尖轻轻刮擦,带来阵阵酥痒。同时,她的手也没有闲着,沿着腿部肌肉向上探索。臀推则是另一番景象。顾芳舒趴在地上,撅起圆润的臀部。她让林天坐在上面,感受着柔软的触感。随着她的动作,臀肉不断挤压摩擦,带来极致的快感。漫游环节更是漫长。顾芳舒用涂满精油的身体,缓慢地在林天全身游走。她特别照顾敏感区域,时而用指甲轻轻搔刮,时而用掌心揉搓。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激烈,又能充分调动感官。抓龙筋是最考验技术的环节。顾芳舒的手指灵巧地握住那处突起,以特定的角度和力度揉捏。她的手法娴熟而精准,很快就让林天喘息连连。最后是口爆。顾芳舒俯下身,湿润的口腔完全包裹住那处肿胀。她运用各种技巧,时而吞吐,时而舔舐,时而又用舌头轻轻拨弄顶端。林天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感受着一波波快感袭来。整个过程中,顾芳舒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即使在进行最亲密的服务时,她的表情依然从容淡定。这让林天感到一种奇特的征服感,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愧疚。当一切结束时,林天瘫倒在浴缸里,大口喘着粗气。忽然,他想起什么,问母上大人那个契约的事。“哟,吃完了想起来了。放心,扣除一次。”“那你说不免费是什么意思?”“下个月生活费砍一半,我这是高端服务啊。”浴室里,传来少年长久的哀嚎声。第一百七十五章 养老院志愿服务 上平平无奇的下午,昏昏欲睡。老唐操着那口江淮普通话讲立体几何,辅助线添了一道又一道,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林天坐在第三排中间,拿手撑着额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晚和刘元在网吧鏖战到凌晨一点,回家骗顾芳舒说上自习,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这会儿老唐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越来越远,越来越糊,像隔了一层棉花。叶瑜拿胳膊顶了他一下。林天猛地抬眸,正对上老唐无可奈何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又有点懒得再说了的疲惫。老唐看了他两秒,没点名,转回去继续写板书。林天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上的辅助线。下课铃响了。老唐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热气,夹着试卷慢悠悠地走了。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落在讲台上,落在他走过的脚印里。秦风看了林天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带着点班长的审视,又带着点人情世故的掂量。他思量了一会儿,手里的笔在值日本上点了一下,又拿起来了,到底没写。云苏怡踩着下课铃上了讲台。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手里拿着个粉色封皮的小本本,往讲台上一站,底下几个男生的目光就黏过去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悦耳。“这周六,学校组织团员去区养老院献爱心,每个班都要出人。”此言一出,底下炸了锅。高三了,谁愿意把周末浪费在什么献爱心上?卷子堆成山,觉都不够睡,还要去养老院扫地擦窗?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拿课本挡住脸,有人跟同桌交头接耳商量怎么躲过去。云苏怡早料到会有这反应,不慌不忙地翻开本子。“咱们班团员二十五个,我直接定五个人,新团员优先。你们志愿服务时长还缺着,正好这次补上。有问题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新团员缺时长是事实,谁也反驳不了。大家纷纷点头,有人是真心赞同,有人是不想得罪云苏怡,还有人纯粹是她说得对——她太性感了,说什么都对。林天没注意听。他正拿着叶瑜的小镜子照自己的头发,昨晚没睡好,发尾翘了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完全忘了自己去年刚入团的事,也忘了是云苏怡在班主任面前替他争取的名额。“林天。”林天的名字从讲台上砸下来,他手一抖,镜子差点摔了。他“啊”了一声,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把后排的同学桌子撞歪。“云姐,”他堆着笑,“我难当大任,你还是换个人吧。”云苏怡没看他,继续念名单。“李清漓,夏弄溪,赵无极。”赵壮在最后一排听见自己的大名,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倒是没推辞。最后一个是一个瘦瘦的男生,平时话不多,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没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李清漓唰地站起来,马尾甩得虎虎生风。“云苏怡,我周末有事!”她语气急,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火气,闺蜜情分这会儿是一点不顾了。夏弄溪坐在旁边,看了看站着的林天,又看了看站着的李清漓,瘪了瘪嘴。这两个人,一个被点到跳起来,一个跟着跳起来,默契得跟商量好似的。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有意思”。云苏怡合上本子,不紧不慢地看着李清漓。“林天是卫生委员,身先士卒是他的本分。他把咱们班卫生搞得这么好,我相信献个爱心扫个地也没什么难的。”她顿了顿,目光移到林天身上,“而且他去年入团,志愿服务时长不够,正好这次补齐。”她又看向李清漓,语气一样平稳,“小漓,你也缺时长。我查过了。周末你有空,打扫完顺道回去,不耽误。”李清漓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她狠狠瞪了林天一眼,好像在说都怪你,坐下了。林天也坐下了,椅子拉回来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没心思管。云苏怡从讲台上下来,经过林天身边的时候,冲他抛了个媚眼。那一眼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挑衅,还带着点“你能拿我怎样”的懒洋洋。林天攥了攥拳头,很想把这个坏女人按在墙上肆意肏一顿。但也就想想。林天到家的时候,顾芳舒正抱着林浅浅在客厅转圈。小家伙刚睡醒,脸睡得红扑扑的,趴在妈妈肩头眨巴眼睛。“妈,周六我去养老院献爱心。”林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顾芳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去献爱心?”“云苏怡点的名,不去不行。”林天瘫进沙发里,拿手戳林浅浅的脸蛋。小家伙伸手去抓他的手指,抓不住,急得直哼哼。顾芳舒笑了,把林浅浅换了个手抱着,腾出手来掏手机。“行,给你五百块,给老人们买点水果。”她顿了顿,又加了句,“自己也买点吃的,别亏着。”“五百?”林天眼睛亮了一下。“拍几张照片给我,我发朋友圈。”顾芳舒低头划着手机,语气不咸不淡的,“让亲戚们看看,你丫的除了成绩差一点、痞一点、喜欢惹事一点、好色一点,还是很有爱心的。”林天夸张地捂住胸口,身子往后一仰,像被箭射中了。“妈,你这话太伤人了。你儿子在你眼里就这形象?”顾芳舒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林浅浅趴在妈妈肩头,也跟着咯咯笑,口水糊了顾芳舒一肩膀。林天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恬不知耻地拿起手机看红包。“六百?”他抬起头,“不是五百吗?”“多的一百给你买零食。”顾芳舒白了他一眼,“别让你爸知道。”“太后英明!”林天站起来,屁颠屁颠跑进厨房盛汤。西红柿鸡蛋汤还热着,他舀了一大碗,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烫得吸溜吸溜的。顾芳舒在客厅听见他喝汤的声音,摇了摇头。周末来得很快。周六早上七点半,几个人在学校门口集合。团委老师搬来一箱红马甲和一摞小红帽,挨个发。林天把马甲套在校服外面,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觉得自己有点像社区居委会的大爷。夏弄溪站在他旁边,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上下打量了林天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林天,你行不行啊?别到时候扫个地都不会,丢我们二中的脸。”林天立刻摆出虚心受教的表情,双手合十,“夏姐,你放心。我一定遵循两个凡是原则——凡是夏姐说的都是对的,凡是夏姐要求的我都照做。”夏弄溪被他这一套噎了一下,想骂他又找不到由头,哼了一声,把红马甲的扣子系好。云苏怡站在李清漓旁边,正低声哄她。李清漓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棵没浇水的白菜。“我不想去的,云苏怡。”李清漓小声嘟囔,语速很快,带着点委屈,“太阳那么晒,我皮肤会黑的。而且我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我连拖把都不会用。”林天正站在旁边系鞋带,听见这话,抬起头,嘴比脑子快。“十指不沾阳春水,富贵大小姐没下过地。”李清漓没骂他。换作平时,她早就一爪子掐过来了。今天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蔫巴巴的,眼神里没有刀子,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那表情让林天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旁边的两个女生同时瞪了过来。那两道目光像两把刀子,精准地扎在林天脸上。他赶紧举起双手,“我的错,我的错。大小姐你别生气,到时候我帮你干活,你站旁边负责美就行了。”李清漓还是没说话,低下头踢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花坛边沿,弹了一下,停住了。校门口陆续来了其他班的学生,红马甲越来越多,站了一大片。团委老师举着喇叭喊集合,让大家排好队。林天站在队伍中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车还没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插在兜里,等着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的大巴。第一百七十六章 养老院志愿服务 下林天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和两个女生帮老人打扫卫生的下午。阳光招摇,已经是九点。一行人从大巴上下来,站在峦净区养老服务中心门口。院子不大,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头发盘得利落,说话声音洪亮,在门口迎了大家,跟带队老师聊了几句。老师转身喊集合,让大家按组分。云苏怡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分组名单。她是校团委志愿服务部长,这活儿归她管。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大笔一挥,直接把林天塞进了夏弄溪和李清漓那组。李清漓“切”了一声。夏弄溪“啧”了一声。两个女生的动作同步,表情同步,连语气都像复制粘贴的。林天毫不在乎,甚至在心里给云苏怡竖了个大拇指。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云姐,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麻辣烫。”发完又补了一条:“不,火锅。”云苏怡秒回:“上火。”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少年,机会自己把握住。”林天没来得及回复。带队老师在喊领工具,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跑去领了两把扫帚、一个拖把、一块抹布和一双橡胶手套。李清漓站在旁边,看着他怀里那一堆东西,没有要接的意思。林天也没指望她接,自己抱着上了二楼。203房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报纸和药膏的气息,闷闷的,像很久没透过风。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蔫了,土干得裂了缝。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听见动静转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脸上的皱纹不算太深。他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笑了。“你们是二中的学生吧?”“爷爷好。”三个人异口同声,说完互相看了一眼。老人转动轮椅往旁边让了让,动作有点吃力,嘴里连连说辛苦了,又说这地方有点脏,小同学们不要见怪。夏弄溪已经戴上了橡胶手套,把扫帚递了一把给林天。“你,搬东西倒垃圾。我拖地。她——”她看了一眼李清漓,“洗抹布擦桌子。”李清漓接过抹布,表情复杂,像接了个烫手山芋。林天搬开床头柜的时候,发现底下压着几本旧杂志,封面泛黄,边角卷起来。他蹲下去捡,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夏弄溪在拖地,拖把拧得很干,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推,不留死角。阳光照在她弯腰的背影上,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李清漓站在洗手台前,把抹布打湿,搓了两下,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拧干抹布走出来,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几下,擦得很认真,就是速度慢。擦了一会儿,她就不擦了。不是偷懒,是老人拉着她聊天。老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学习好不好,家里几口人。她一一回答,声音不大,坐在老人旁边的床沿上,马尾垂在肩头。老人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他说他叫郭冲,五几年生人,六十多了,老家在乡下。李清漓歪着头听他说话,时不时应一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搭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颜色,和她平时张扬的样子不太一样。林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拿扫帚撑着下巴,压低声音对夏弄溪说:“夏姐,你看李清漓,那叫干活吗?那叫话疗。”夏弄溪没抬头,拖把推到他脚边。“抬脚。”林天抬起一只脚。拖把从底下伸过去,把那片地拖干净了。“另一只。”他又抬起另一只脚。夏弄溪拖完那片区域,直起腰,把拖把杵在地上,看着他。“人家聊天也是劳动。精神慰藉,懂不懂?”林天被她噎了一下,挠了挠头,继续弯腰扫地。墙角那堆灰扫了三遍才扫干净,簸箕靠墙立着,他蹲下来往里拢,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老人听见了,笑了一声,说小伙子受累了。李清漓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回头看了林天一眼,目光里没有刀子,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懒洋洋的、看热闹的意味。林天觉得心里痒痒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在这时候,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很熟悉,带着一点惯常的戏谑。他一扭头,看见云苏怡倚在门框边上。红色的志愿者马甲裹着她单薄的身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但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白得晃眼。裙摆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轻轻颤动。她看见林天的目光往下瞟,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哟,这不是我们的卫生委员吗?"云苏怡的声音又软又黏,像融化的糖浆,"怎么,搬个垃圾累成这样?要不要姐姐抱你去啊?"林天站直身子,故意挺了挺胸膛,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少来这套。欠干了是不是?赶紧滚蛋,这儿空气都不好了。"云苏怡听了这话,非但没收敛,反而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向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呼吸间的热气几乎拂到林天耳边。"我是来视察工作的呀。"她说着,真的探进半个身子,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又退了出来,拍拍手,一副领导检查完毕的姿态。"嗯,干得不错嘛。"她环顾四周,视线在林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屋里的两人,"小漓呢?"林天努努嘴,示意了一下洗手间的方向。"上厕所去了,估计得一会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到现在为止,还没怎么干活呢。"云苏怡闻言,竟真的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似的。"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年轻人嘛,总得宽容一点。"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一页,装模作样地记了起来。"以前值日也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她念叨着,慢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门。红色的裙摆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划出一道弧线,裙摆飞扬,像一片短暂绽放的花瓣,露出底下雪白的大腿根部,以及更深处若隐若现的阴影。林天看得喉咙发紧,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口水几乎要滴下来。再往前看,地板上有一滩可疑的水渍,亮晶晶的,不知是谁洒的。若是云苏怡一脚踩上去……林天不敢再想下去,那场面实在太香艳,也太危险了。"云苏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对方回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眨了眨,歪着头看他,一副好奇的模样。"干嘛?"林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她手里的本子,低头翻看起来,同时用一种极严肃的语气说道:"这里,这里有水渍,小心脚下。"云苏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乖乖地挪开了脚步,绕过了那摊水渍。拐角处的老头讪讪地收回目光,悻悻地转身离开。然而,就在这一刻,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林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到李清漓发出一声痛呼,紧接着是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看到的却是让他目瞪口呆的画面。李清漓整个人趴在地上,姿势狼狈不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的牛仔裤膝盖处沾满了污水,白色的衬衫也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唇颤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林天手忙脚乱地把她拉起来,闻到一股潮湿混合着泥土的味道。他皱着眉头,指着她手上沾满的污泥,带着嘲笑地说,"看你这手上都是泥,放开我的胳膊!"李清漓的眼眶更红了,用力在他手臂上捶打了几下,委屈巴巴地抽泣起来。"你这个笨蛋!我都说了我不小心滑了一下!"林天顿时傻了眼,看着眼前这位刚才还楚楚可怜、此刻却气势汹汹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了掩饰尴尬,他只好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少女温软的肌肤,那股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走,去换衣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不去在意刚才那过分亲密的接触。然而当他扶着李清漓走向洗手间时,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麻烦。李清漓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而优美的曲线。她的脸色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模样既可怜又倔强,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夏弄溪很快就追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场景,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林天身边,夺过了他手里的拖把,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鄙夷。"你先出去等着吧,我们来处理。"她低声说着,仿佛是在下达命令。林天被两个女生合力架着李清漓带到了更衣室,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猥琐的老头果然围在那里,眼神闪烁,贪婪地注视着她们的身影。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担忧感油然而生。他咬了咬牙,找了个借口溜回去,然后守在了储物室门口。储物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女孩们压抑的交谈声。"别动了,我看看你的膝盖。"女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嘶——疼死了!"李清漓抽了一口气,随后是一阵沉默。接着,便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林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不该有的画面,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可是双脚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门内,云苏怡正小心翼翼地为李清漓擦拭伤口。"疼的话告诉我。"她柔声说道。"没事,我能忍。"李清漓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带着一丝倔强。随后,是更衣的声音。拉链解开,牛仔裤被褪下,露出两条纤细匀称的腿。那双腿并不算很长,但线条流畅,肌肤如凝脂般白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林天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上去,直到看见那条包裹着臀部的粉白色小熊图案内裤。内裤边缘绣着一圈精致的蕾丝,与那双毫无瑕疵的白皙小腿形成了鲜明又诱人的对比。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喉咙发干。"把外套脱了吧,湿衣服贴在身上容易感冒。"云苏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林天的手指蜷缩起来,内心掀起了激烈的波澜。他知道这是错的,是一种卑劣的行为。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反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情况而已,确保她不会冻着。只要看一眼,确认无虞,我就立刻离开。他像做贼一样,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然后微微侧过头,眯起眼睛,透过门板下方留出的狭窄缝隙向里望去。视野有限,但足以捕捉到关键的画面。李清漓似乎已经脱下了湿透的卫衣,只剩一件纯白色的运动背心。背心很合身,完美地勾勒出她平坦甚至可以说是飞机场般的胸部轮廓。林天之前一直有所怀疑,如今亲眼所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果然是飞机场,平坦得像一张纸。然而,这并不影响他欣赏那片洁白如玉的肌肤。那些细腻的肌理清晰可见,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少女独有的柔软与弹性。云苏怡依旧蹲在一旁,专注地为她涂抹碘伏,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林天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少女抬手套上干净的T恤,宽大的版型下,那片平坦的风景依然一览无余。林天感到一阵燥热从胸口升起,他慌忙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的影像。不能再看了,他对自己说,必须立刻停下来。罪恶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多么不堪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双手插兜,像个守卫一样,坦然地站在门口。二人出来了,他故作轻松一笑。云苏怡手指点他一下似笑非笑,拉着好闺蜜走了。丢下一句傻站着那干嘛,还不跟上。少年这才慢悠悠跟上去。林天没忘记顾芳舒的话。午休的时候,他跟带队老师打了个招呼,溜出去找水果摊。养老院门口往右拐,走过一条巷子,有个不大的水果店。他挑了一兜苹果,一兜香蕉,又加了两串葡萄,付钱的时候老板多送了他几个橘子,说学生做善事,该支持。林天提着一袋子水果回到203,推开门的时候,老人正靠在轮椅上看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爷爷,给您带了点水果。”林天把袋子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苹果红得发亮,香蕉黄澄澄的,葡萄紫得发黑,堆了半个桌面。老人愣了一下,手在轮椅扶手上按了按,想站起来,没站起。“孩子,这可使不得。”他的声音有点急,带着乡下人那种朴素的慌张,“你们来帮我打扫卫生我就很感谢了,哪还能让你们花钱?”他伸手去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李清漓赶紧上前拦住,手轻轻按住老人的手。“爷爷,真不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收着就行。”夏弄溪也走过来,帮老人把手帕叠好,放回他口袋里。老人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几个人推辞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勉强收下,把水果摆在床头柜上,看了又看,像得了什么宝贝。团委那边还有事,带队的老师说大巴要等一会儿才走,让各小组在房间里陪老人聊聊天。几个人围着老人坐了下来。老人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阳光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开始讲了。声音不大,带着口音,有些地方说得含糊,但三个人都听得很认真。他说自己是乡下人,五十年代出生的,那时候穷,家里兄弟姐妹多,饭都吃不饱。后来搞人民公社,吃大食堂,他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挣工分。再后来大跃进,炼钢铁,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帮忙搬砖头。“那时候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他说,笑了一下,“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讲包产到户,讲自己分到了几亩地,娶了媳妇,盖了间土坯房,生了儿子。再后来,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他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老伴却查出了肝病。他说老伴是个好女人,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病了也不肯去医院,说浪费钱。他硬拽着去了,检查、开药、住院,钱花得像流水。为了支付高昂的医疗费,他去城里打工。他当农民工,干过瓦匠,修过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有一年在工厂当小工,机器出了故障,他的腿被卷进去了。他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截了。”就两个字。黑心老板拖着钱不给,打了半年官司,最后法院判了,勉强给了点钱。他拿着那笔钱,给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孩子要结婚,没房子不行。”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能让他也这样。”儿子在上海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他说儿子孝顺,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他不要,让儿子把钱存着。“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清漓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听他讲这些事,眼睛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自己外婆,想起妈妈,想起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了一句:“爷爷,您没有养老金吗?”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生活磨过很多遍之后的平淡。“就俺那养老金,用不了一个月。”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那堆水果上,苹果红得更亮了。夏弄溪低下头,手指抠着橡胶手套的边缘,没说话。林天把一颗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老人手心里。“爷爷,吃橘子。”他说。老人握着那颗橘子,看了看他,笑了。“好,好。”他剥开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出来,一股清香弥漫在房间里。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甜。”李清漓偏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她以为没人看见,但林天看见了。他没说什么,也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的。夏弄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李清漓,什么也没说。李清漓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楼下有人在喊集合。带队老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该走了。三个人站起来,跟老人道别。老人握着李清漓的手,又说了好几遍“下次再来”。她点头,“嗯,来。”林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瓣没吃完的橘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很薄。走廊里,李清漓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夏弄溪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天跟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白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下楼梯的时候,李清漓忽然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低着头,马尾垂下来。她没有回头,过了几秒,继续往下走了。大巴在门口等着,发动机轰轰地响,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在回程的路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过道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发动机嗡嗡地响,混杂着其他小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李清漓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倒,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生活的人。”她开口,声音不大,混在车厢的嘈杂里,有点飘。旁边的夏弄溪偏过头看她。李清漓没转头,还盯着窗外。“我以为每个老人都有丰厚的养老金,都可以过得很好。没想到……”她没说完,咬了咬嘴唇,眼神闪了闪,像路灯接触不良。夏弄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云苏怡从后面探过身子,搂了搂她的肩,声音软下来,“所以这才是我们献爱心的意义嘛,就是走出去多看看世界。”她顿了顿,“课本里学不到的。”林天坐在过道另一边,翘着二郎腿,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听见这话,嘴比脑子快。“你大小姐生活过惯了,自然看不到还有很多人挣扎在贫困线上。还有很多家庭借钱过日子,还有很多孩子读不到高中就辍学了,还有很多家长一人打双份工,才能勉强撑住一个家。”他说得没错。每一个字都对。但他没看李清漓的脸。夏弄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警告。云苏怡在背后踢了他一脚,力度不轻,鞋跟磕在小腿骨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李清漓转过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水光,可怜巴巴的,像被雨淋湿的小猫。她咬着嘴唇,那两颗小虎牙露了一点出来,又收回去。她下一秒就要哭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那种憋着、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随时可能决堤的哭。林天终于闭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说得都对,但那些“对”的话,此刻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云苏怡清了清嗓子,声音提了一点起来,“行了行了,我提议啊,一会儿下车,我们去吃麻辣烫。怎么样?”夏弄溪立刻接话,“行,我正好饿了。”李清漓看着她们,眼眶还红着,嘴角动了一下。林天像是找到了台阶,小声嘀咕了一句,“云姐你不是上火吗?”云苏怡气笑了,白了他一眼。“好了,不去了。爱吃不吃。”“别别别,”林天赶紧举手,“我吃我吃。”云苏怡没看他,拉起李清漓的手,举了起来。“你也去。”李清漓没说话,也没挣扎,手被云苏怡举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她偏过头,用另一只手悄悄擦了一下眼角。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水光照得很亮。林天的脚又挨了一记踢,这回是夏弄溪。他默默把二郎腿放下来,坐正了,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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