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染青青】(4-5)作者:库尔勒
字数:11321 第4章/ 夕阳的余晖将云城第一中学的教学楼染成一片暖金色,工地上散落着水泥袋和钢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周海蹲在堆满工具的手推车旁,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铁锹上的泥浆。他黝黑干裂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细致——这是多年独自生活养成的习惯,工具便是饭碗,得爱护。 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白灰和汗渍,后背处有一大片深色汗渍,紧紧贴着皮肤。三十六岁的年纪,身材矮壮敦实,像一截夯进地里的木桩。三角绿豆眼眯缝着,望向远处教学楼走廊上偶尔闪过的学生身影。他在找叶青。 那个清瘦高挑、扎着马尾的女孩身影,是他灰暗生活里一抹抓不住的光。只是学校太大了,课间又短,他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的活,也只远远瞥见过两次。一次是叶青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操场,阳光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另一次是她在走廊窗边和同学说话,忽然笑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让周海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砖块差点砸到脚。 他低下头,继续擦铁锹。左腿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叶城留给他的纪念。两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夜,他鬼使神差地扒上叶家后院的墙头,瞥见了正在冲凉的李秋梅。水珠顺着女人丰腴的脊背滑落,月光下的肌肤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他看得痴了,直到叶城愤怒的拳头和随后砸下的木棍打断了他的左腿骨。法庭上,叶城被判了三年,而他拖着瘸腿离开时,听见旁听席上李秋梅压抑的啜泣,和叶青死死瞪着他的、通红的眼睛。 “海子,收工了!”包工头徐老增粗哑的嗓音传来。 周海应了一声,把工具整齐码放进手推车,推到工地角落用防雨布盖好。他习惯最后离开,检查一遍水电,关好临时工棚的门。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山脊,天空转为深靛蓝色,几颗早亮的星子若隐若现。 他拎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往校门口走。包里除了饭盒和水壶,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册子——八岁那年,他在天桥下给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喂了半块馒头,老人临死前塞给他的。册子纸质黄脆,边角磨损,里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体,配着些古怪的人形图案。他看不懂字,就照着图练,一年年下来,除了觉得精力比常人旺盛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倒是身体某些部位的变化让他惶恐又隐秘地窃喜——裤裆里那玩意儿不知何时长得吓人,沉甸甸地坠着,两个卵囊鼓胀如熟透的果实。夜深人静时,他常靠着想象某些模糊的女性轮廓自行解决,每次都能射出令人咋舌的量,浓浊的液体在破碗里积起小半碗,在月光下泛着腥膻的光。 走到门卫室时,里面亮着灯。老门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周海,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海刚要跨出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快来人啊!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暮色中冲来,是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煞白。他冲到门卫室窗前,气息不匀地急声道:“叶青、叶青被两男两女带走了!说是家长,要拉她去见老师,我上去拦,他们打我——”他指着自己红肿的左脸,上面清晰地印着指痕,“他们往西门那边的小路去了! 周海浑身一震。 “同学,”他猛地转身,瘸腿让他动作有些踉跄,但他一把抓住了男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皱眉,“你叫什么名字?你说的叶青,是不是个子高高、长得特别漂亮、扎马尾的姑娘? 男生——丁建,急促地点头:“对! 话没说完,周海已经松开了手。 那一瞬间,丁建看见这个矮壮丑陋的工人眼睛里爆出某种近乎凶悍的光。接着,周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朝着西门方向狂奔而去。瘸腿并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反而因为某种疯狂的爆发力,让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丁建愣了一秒,随即对老门卫喊道:“叫警卫!报警!”自己也转身追了出去。 *** 周海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风刮过耳畔,带着傍晚微凉的湿意。他左腿每一次蹬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那股痛楚反而让意识更加清醒。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叶青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叫“周海哥”的样子(后来改成了“周叔叔”);她被小混混围住时苍白的脸;还有更久以前,他躲在叶家窗外,听见里面传来叶青清脆的读书声,像山涧泉水叮咚。 “闺女……”他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呜咽,不知是喘息还是呼唤。 西门很快到了。出了校门是一条僻静的小街,两侧是待拆迁的老旧平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街尽头向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杂草丛生,堆着建筑垃圾。平时很少有学生走这里。 周海拐进土路,视野陡然昏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透来的稀薄光晕。他瞪大眼睛,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车流,还有……压抑的哭泣? 他加速。 瘸腿在坑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差点摔倒,但他用手撑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土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空地,常年堆积垃圾,散发着酸腐气味。此刻,空地边缘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破旧面包车,车门大开。 四个身影正将一个奋力挣扎的女孩往车里塞。 周海看清了那女孩——浅蓝色校服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马尾辫在挣扎中散乱开,几缕黑发黏在泪湿的脸上。正是叶青。 两个男青年,一个穿着艳俗的花衬衫配紧绷的牛仔裤,另一个只穿了件脏兮兮的红色运动背心,露出胳膊上模糊的刺青。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叶青的胳膊,动作粗暴。叶青的鞋子在挣扎中掉了一只,白袜子蹭满了泥土。 旁边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廉价的碎花连衣裙,另一个是花色衬衫配黑色短裙,正试图捂住叶青的嘴,嘴里低声骂着:“老实点!再叫弄死你! 叶青的哭喊被手掌堵住,变成破碎的呜咽。她双腿乱蹬,膝盖撞在车身上发出闷响。 血一下子冲上了周海的头顶。 “你们干什么?!”他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垃圾场里回荡。 四个绑匪同时转头。 花衬衫男青年眯起眼,上下打量周海——矮壮、丑陋、穿着脏污工装的瘸子。他啐了一口唾沫:“丑八怪,滚远点!少管闲事! 红背心男则直接抽出了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锋,在昏暗中泛起冷光:“找死是吧? 叶青看到了周海。那一瞬间,她灰暗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被捂住嘴的她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救声。 周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眼神攥紧了。他向前踏了一步,左腿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他盯着叶青,一字一句地说:“闺女,你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俺在这儿,谁也带不走你。 花衬衫男似乎被激怒了,骂了一句脏话,持刀便扑了上来。动作快而狠,匕首直刺周海腹部——是想要命的架势。 周海没有退。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闪过小册子上那些演练过成千上万遍的古怪姿势。身体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左肩微沉,右腿为轴,整个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断的老树。刀锋擦着他工装外套划过,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红背心男见状,也从侧面捅来。周海刚避开第一刀,重心未稳,这一刀直奔他右肩。他竭力闪躲,刀尖还是刺入了皮肉。 “噗嗤。 轻微的撕裂声。周海感到右肩胛处先是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感炸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汗衫和工装外套。血腥味弥漫开来。 但他没吭声,甚至没去看伤口。眼睛始终盯着那两个男人,身体微微下蹲,双手呈一个奇怪的起手式——册子第七页,那个像猿猴又像鹤的姿势。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花衬衫男有些意外,但随即狞笑,“瘸子再练也是瘸子! 两人再次合围。匕首在暮色中划出森寒的弧线。 周海深吸一口气。痛楚让感官异常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见叶青压抑的抽泣,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是丁建报警了吗?),还能听见自己血液滴落泥土的轻微“嗒嗒”声。 册子上的图案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 他动了。 动作笨拙却有效。瘸腿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上半身的灵活弥补了不足。他避开红背心男横扫的一刀,左手如蛇般探出,不是击打,而是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册子第十三页,那个标注为“缠丝手”的图示。指关节发力,红背心男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周海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就插向花衬衫男刺来的刀。金属碰撞,火星迸溅。 花衬衫男虎口发麻,后退半步。周海趁势逼近,瘸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撞入对方怀中。这不是册子上的招式,而是街头打架最朴素的冲撞。但他用了全力,像一头发狂的公牛。 “砰! 花衬衫男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砸在面包车上,车门凹陷进去一大块。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也掉了。 周海喘着粗气,右肩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汩汩冒血,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他回头看向红背心男,对方正捂着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 “跑、快跑!”那两个女人见势不妙,尖叫着转身就往垃圾堆深处逃去。 红背心男犹豫了一瞬,也转身想跑。 “站住!”周海低吼。他不能放这些人走,警察还没到,他们可能会卷土重来,或者去祸害别的孩子。 他追了两步,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红背心男已经跑出几米远。周海咬牙,将手里的匕首掷了出去——册子末页,那个标着“流星赶月”的投掷姿势。 匕首旋转着划破空气,刀柄重重砸在红背心男的后脑勺上。男人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周海这才松了口气,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扶着面包车喘了几口气,转头看向车内。 叶青还被绑着,蜷缩在车厢地板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周海,她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闺女,别怕,没事了。”周海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他爬上后车厢,动作因为肩伤和瘸腿显得格外艰难。 他先撕掉叶青嘴上的胶带。 “皮外伤。”周海咧嘴想笑,但龅牙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他低头去解叶青手腕上的尼龙绳。绳子绑得很紧,打了死结,他手指粗笨,又沾了血,滑腻腻的不听使唤。 “警察马上……就来了……”叶青抽泣着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海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他因为忍痛而紧咬的牙关,黄黄的牙齿上沾着血丝。 周海嗯了一声,专心解绳。额头上渗出冷汗,混着尘土流下,在黝黑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指尖终于抠开了一个绳结。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到了土路入口。 周海心里一松。快了,警察来了,叶青就安全了。 就在这个松懈的瞬间。 背后,那个被撞晕在车旁的花衬衫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涣散,但看到了掉落在手边的匕首。求生的本能和凶性让他抓起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背对他的周海,用尽最后力气,捅了过去。 周海全部注意力都在绳结上,耳朵里充斥着警笛和叶青的抽泣,没有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 直到冰冷的金属刺破工装、穿透皮肉、扎进内脏。 “噗——” 这一次的声音更深、更闷。 周海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左胸口探了出来。工装被刺穿的地方,布料迅速被深红色浸透,范围不断扩大。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听见叶青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叔叔——!!! 听见花衬衫男拔刀逃跑的慌乱脚步声。 听见警笛声戛然而止,车门开关声,警察的呵斥声。 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剧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他感到力量迅速从身体里流失,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周海!”叶青终于挣脱了松开的绳索,扑过来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女孩瘦弱的胳膊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 周海靠在叶青怀里,视线已经开始发黑。他看见叶青哭得扭曲的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温热的。他想说“别哭,闺女”,但一张口,涌出的是一股腥甜的血沫。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叶青朝车外嘶喊,声音破碎。 几个警察冲了过来,看到周海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年长的警察迅速蹲下,撕开周海的外套,用随身带的急救包按压伤口止血。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车厢地板。 “撑住,兄弟!”警察在他耳边喊,“救护车马上到! 周海已经听不清了。世界在褪色,声音在远离。只有胸口那团冰冷的、不断扩散的疼痛是真实的。还有……叶青的哭声,像一根细线,勉强拽着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他努力抬起眼皮,最后看了一眼叶青。 女孩满脸泪痕,黑亮的眼睛被恐惧和悲伤淹没,嘴唇颤抖着,不停地重复:“不要死……周叔叔你不要死……” 周海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偶尔做的那样。但胳膊重若千斤。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夜幕。 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周海的伤势,脸色凝重。快速包扎、上担架、输氧、建立静脉通道。动作专业而迅捷。 叶青一直跟着,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丁建也赶到了,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惊悸。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周海,又看向几乎崩溃的叶青,默默站到她身边。 “家属跟上一个!”护士喊道。 叶青毫不犹豫地爬上了救护车。丁建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上去。 车门关闭,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云城市人民医院。车厢内,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氧气面罩下,周海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叶青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海。她身上还沾着周海的血,浅蓝色校服衬衫染红了一大片。手臂上被绳索勒出的紫红色淤痕清晰可见。 “他会没事的。”丁建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叶青,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叶青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周海,看着这个从小被她嫌弃“丑”、被父亲打断腿的邻居叔叔,看着他在生死关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又被刀锋轻易刺穿。 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愧疚和悲伤。 救护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红灯在车窗上投下流转的光影。车厢内,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两个少年压抑的呼吸。 而在昏迷的深渊里,周海感觉自己在下沉。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 只有胸口那点剧痛,像锚一样,将他拴在生死边缘。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个雨夜,天桥下,老乞丐枯瘦的手将油布包裹的小册子塞进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练……一直练……总有一天……” 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没。 周海想,他练了二十八年。 除了精力好点,那活儿大点,好像……也没什么用。 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 黑暗彻底降临。 第5章/ 手术室门楣上那盏红灯,像凝固的血块,在惨白的走廊顶灯映照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晕。叶青蜷缩在等候区冰凉的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摆的褶皱。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她想起刚才那辆破旧面包车里混杂着汗臭与霉味的空气——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永远被困在那样的气味里。 “周叔叔冲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未散的颤意,“那个人贩子手里的刀,反着路灯的光,好亮……周叔叔他……他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把刀。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十四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这个字眼。课本上的描述、新闻里的片段,都比不上亲身体验的万分之一——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面包车地板上的油污蹭脏了她新买的白色短袜;还有那个男人压低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威胁:“再动就弄死你。 丁建坐在她身边,少年修长的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已经安全了。”他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李阿姨马上就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青抬头,看见母亲李秋梅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头发凌乱,平日里总是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扣错了位,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居家T恤。 “青青!”李秋梅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紧到叶青几乎喘不过气。母亲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奔跑后的燥热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李秋梅的脸埋在女儿肩头,泪水迅速洇湿了叶青的校服衬衫。这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年轻时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爬上细纹,但此刻崩溃的模样,却让那张依然清秀的脸庞显出一种少女般的脆弱。 “多亏了周海……多亏了他……”她反复念叨着,像是祷告,又像是忏悔,“不然咱母女……真要骨肉分离了……” 叶青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起伏。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父亲跑长途出了个小车祸,母亲接到电话时也是这样的颤抖。但那时至少父亲只是擦伤,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那个救了她的男人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爬行。 学校的领导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郑浩然校长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步伐沉稳,但眉心拧成的川字纹暴露了内心的焦灼。教导主任邓如水紧随其后,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刻更是严肃得像块生铁。保安队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攥着个黑色笔记本。 “叶青同学,你没事吧?”郑校长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齐平。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安抚力量。 叶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具体情况丁建同学在电话里简单说了。”邓主任接过话头,语气刻板但内容细致,“我们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调取学校周边监控。你放心,这件事学校一定会追查到底。 保安队长翻开笔记本:“叶同学,能不能再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特征?衣着、口音、身高,任何细节都可以。 叶青努力回忆。那些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闪回: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袖口有块油渍、普通话带着某种黏连的尾音、其中一个下巴上有颗黑痣……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李秋梅搂着她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问话间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红灯还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宣判。 两小时过去了。 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滞重。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推门时带出的一丝缝隙里,能瞥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仪器冰冷的反光,但没有任何人出来告知情况。李秋梅从最初的哭泣渐渐转为沉默,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节泛白。叶青靠在她怀里,眼睛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数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后来全乱了,脑子里只剩周海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血那么多。暗红色的,汩汩地从他胸口涌出来,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的方向,那张丑陋的脸扭曲着,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叶青想不通。周海,那个偷看过妈妈洗澡、被爸爸打成瘸子的周海,那个左邻右舍都瞧不起的矮壮光棍,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妈。”她忽然小声开口,“周叔叔他……会不会死? 李秋梅浑身一颤。“别胡说! 但这话说得毫无底气。那一刀的位置,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正中心口。丁建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描述时,反复说的就是“好多血”“周叔叔不动了”。 第三个小时。 叶青开始感到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李秋梅立刻察觉,脱下开衫裹住女儿。针织衫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稍稍驱散了消毒水带来的窒息感。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啪”地一声,灭了。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门被推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深绿色的手术服上沾着零星暗色痕迹,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张疲惫但神情专注的脸。他目光扫过等候区,问:“家属到了吗? 李秋梅几乎是弹起来的。“医生!他、他怎么样? “你是家属? “我……”李秋梅噎了一下,“我是……我是他邻居,也是伤者救下的那个孩子的母亲。 医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关系不太满意,但看了眼李秋梅身后眼眶通红的叶青,还是开口道:“情况很危险。刀尖离心脏主要血管只差不到两厘米,贯穿了左肺叶,造成大量内出血。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术中失血过多,虽然已经进行了输血,但病人血容量仍然偏低,需要继续补充。问题是,”医生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揉了揉眉心,“医院血库的AB型血库存本来就不多,刚才手术已经用完了。需要家属或者匹配的血源来献血。 “AB型?”李秋梅喃喃重复。 “我是AB型! 清脆的、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响起。叶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校服裙摆因为久坐而皱巴巴的,但她站得笔直,眼睛直直看着医生:“我在学校体检时验过血,我是AB型血。 医生打量着她:“你多大? “十四岁。 “未成年人献血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医生顿了顿,“你刚经历惊吓,身体状态可能不适合。 “我可以!”叶青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更大了,“我没事!真的!周叔叔是为了救我才……求求您,用我的血吧! 李秋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侧脸,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对医生点了点头:“让她试试吧。我们……欠周海的。 验血的过程很快。针尖刺入指尖的瞬间,叶青甚至没觉得疼——比起周海胸口那把刀,这点痛算什么?护士挤出一滴血在试纸上,等待反应的那几十秒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仪器隐约的滴答声。 “匹配。”护士抬起头,“确实是AB型。 抽血是在另一个房间进行的。叶青躺在简易床上,看着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入血袋。400毫升,护士说这是她能献的最大安全量。血袋渐渐鼓胀起来,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生命独有的暗红色。 “你的血会流进他的身体里。”护士轻声说,动作熟练地按压棉签,“某种意义上,你们现在血脉相连了。 血脉相连。叶青盯着那袋血,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周海,那个丑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身体里即将流淌着她的血。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感激?是愧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血袋被护士匆匆送进手术室。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造孽哦! 张桂荣来了。 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几乎是扑到手术室门口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满是泪水的脸上。她没看任何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刺耳又凄厉。 “周海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啊——腿被打断了还不够,现在还要被人捅刀子——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李秋梅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把叶青往身后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哭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两年前那场冲突,周海偷看她洗澡,丈夫叶城盛怒之下打断了周海的腿,自己也因此入狱。两家的梁子,从那时就结死了。 护士赶紧从旁边的值班室跑出来:“阿姨,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 “我儿子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其他病人!”张桂荣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李秋梅母女,“就是你们!你们叶家就是周海的灾星!扫把星! “张阿姨!”郑校长上前一步,挡在了中间,“周海同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我们所有人都很感激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伤势,您先冷静一下。 “英雄?”张桂荣啐了一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谁稀罕当这个英雄!我要我儿子好好活着!瘸了就瘸了,起码命还在!现在呢?现在命都要没了! 叶青躲在母亲身后,透过人缝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张桂荣很瘦,肩膀耸动着,像秋风中瑟瑟的枯叶。她想起以前,周家还没和自家闹翻的时候,张桂荣有时会端着一碗刚腌好的咸菜过来串门,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那时的周海总是缩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而现在,这个女人在为她儿子哭嚎。为她那个救了叶青一命的儿子。 一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止是医生,还有推床。周海躺在上面,浑身插满了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胸口还连着监护仪的导线。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转入ICU观察。”主刀医生对围上来的人说,目光落在张桂荣身上,“你是家属? “我是他妈! “命保住了。”医生言简意赅,“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ICU有专人监护,家属不能进去,在外面等通知。 张桂荣腿一软,差点又要瘫下去,被旁边的邓主任扶住了。“保住了……保住了就好……”她喃喃着,泪水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无声的。 医生却在这时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病历夹,又抬眼看了看张桂荣,欲言又止。 “医生,还有什么问题吗?”郑校长敏锐地察觉到了。 “……有个情况,需要跟家属说明一下。”医生斟酌着用词,“病人的生理结构,有些……异常。 “异常? “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他的血管比常人粗壮很多,尤其是主要动脉,直径几乎是标准值的一点五倍。”医生说着,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而且他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按照那一刀的位置和深度,普通人很可能当场死亡,或者撑不到医院。但他不仅撑到了,术中的生命体征波动也比预期平稳得多。 张桂荣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医生合上病历夹,“你儿子的身体底子,异于常人。这可能是他能活下来的重要原因。 走廊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消化着这个信息。血管粗?生命力超常? “会不会是……”李秋梅忽然小声开口,“周海以前练过什么? 张桂荣猛地转头瞪她:“关你什么事! 李秋梅噎住了,讪讪地低下头。 医生显然对这种家长里短不感兴趣,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张桂荣这才像回过神来,对着医生离开的方向连连鞠躬:“谢谢医生!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那模样,卑微又虔诚。 李秋梅等她的动作停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张姐,这次……真的多亏了周海。 张桂荣直起身,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换上了冰冷的漠然。她看都没看李秋梅,直接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ICU紧闭的门,仿佛那扇门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 叶青看见母亲的脸一点点涨红,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李秋梅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还有,谢谢。 然后她拉起叶青的手,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近乎逃离。 叶青被拉着踉跄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ICU的探视窗很高,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个方向,周海躺在里面,身上流着她的血。这个认知再次击中了她,让她心脏揪紧。 “青青,走了。”李秋梅的声音带着鼻音,手上用了力。 叶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跟上母亲的脚步。 身后,郑校长和邓主任正在对张桂荣说着场面话:“周海同志是学校的恩人,也是社会的榜样……您放心,医疗费用学校会协助处理……让他好好养伤,我们改天再来看望……”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叶青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见夜空里稀疏的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死里逃生。 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实感。她的血还在那个人身体里流淌,而那个人,用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把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妈。”她轻声说,“周叔叔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秋梅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望着远处街灯下明灭的车流,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夜色吞没了母女俩的背影。医院大楼的某一层,ICU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答声,屏幕上,那颗顽强的心脏,正在陌生的血液滋养下,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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