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仙魔尽裙臣】(149-154)作者:被窝探险大师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11 21:19 已读19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满座仙魔尽裙臣】(149-154)

作者:被窝探险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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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149.莲纹烙魂心生定,欲窃纯阳胆生寒

  “怀青。”江绾月也不废话,贴身上前,借着身形的遮掩将身后几人的视线挡住。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突然冲他狡黠俏皮地眨了下左眼,声音却仍哀切:“你信我吗?”

  刘怀青一时失神,几乎疑心自己已在弥留。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想,唇已经先一步动了:“我信。”

  “好。”江绾月眼神一厉,“向我敞开你的神魂,无论等会儿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抗拒。”

  对修士而言,神魂一开,那几乎是将生死亲手奉上。

  刘怀青却没有任何犹豫,他闭上眼,眉心一道淡紫妖纹随之亮起,竟是连半点防备的罡气都未留,瞬间便将最深处的神魂向她彻底敞开。

  江绾月深吸一口气,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她仰起头,双手紧紧捧住刘怀青的脸颊,直接贴上了他冰冷的唇。

  这一幕若落入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怎么看都有些荒诞。

  仙门女修竟捧着妖伥的脸,当着佛宗圣子与同门的面,毫不避讳地深吻缠绵。

  齐修与贺怀璋的面上却并未显出多少震惊,毕竟在刚才的欢好中,他们早与这妖伥有了“同穴之谊”。

  只是此刻见江绾月主动与他亲昵,两人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的不虞。

  而一旁的观絮却始终未发一言。他那双历经万法皆空的佛眼落在此处,目光晦暗不明,没人猜得到他看着这荒唐场景时心里的想法。

  就在这唇舌纠缠间,那滴本源精血被江绾月渡入他喉中。

  刘怀青猛地睁眼,喉结一滚,已将血珠咽了下去。

  几乎是在入腹的同一瞬,某种奇异的劲力便逆着经脉而上,一头扎进他大敞的神魂。

  “呃嗯……”

  刘怀青眼前骤然爆开一片白芒。

  这力量强势地侵入他的魂底,野蛮地冲撞翻搅,好似一场单方面剥夺的激烈交媾,直至与他完全相融,永不分离。

  就在这瞬间,一朵妖异绽放的血色奇花直接烧穿肌肤,在他心房赫然烙下。

  这花初看似是一株红莲,可舒展的莲瓣,竟如曼珠沙华般蜷曲。

  瓣脉化作细根,深深扎进他的心脉,随着他心脏剧烈的搏动,那莲纹明灭起伏,泛出慑人的紫红光晕。

  心纹彻底扎根的刹那,刘怀青那惶惶不安的灵魂,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能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已牢牢系在了眼前少女身上,从此命数相叠,生死同途。

  她若安然,他便同生。

  她若身陨,他亦同灭。

  倘若他心底生出哪怕半点伤她的歹念,这盘踞在心窍的莲须便会瞬间将他扎穿,叫他尝尽神魂寸裂之苦,甚至当场灰飞烟灭。

  可这绝非是碎暝织那随时都能弃如敝屣的妖主奴契。

  这枚血莲缔结的,更像一纸无人能撕毁的婚书。

  虽未披红挂彩、明媒正娶,他却无比确信,这道心纹血契已越过凡尘礼数,替他们叩过了天地,就此定下了远胜世俗夫妻、此生再不可背离的羁绊。

  如今,就算碎暝织亲临,强催旧契,也再无法越过眼前的少女去驱使他半分。

  她是他的新主,也是他的妻子,拥有对他的绝对使用权。

  与此同时,随着那枚心纹流转全身,‘太阴·惑妖’的奥秘也向他尽数展开。

  如何出入太阴界,自己将受何等敕令,又能得到怎样庇护,乃至战罢归阵之后,那份“极阴肉俸”又该如何索取……所有巨细无遗的法则都在他神魂中全部贯通。

  透过心纹的共鸣,他瞬间窥见那一方独立于尘世之外的神秘内界。

  界内广袤无涯,灵气氤氲成雾,山河自衍,万象自成。

  东境有流泉飞瀑、仙藤盘翠,万花长开不败。西境却是赤沙万里,地火暗涌,热浪焚天。北有雪岭横空,冰川如龙脊绵延,寒月常悬。南方则古木参天,瘴雨连绵不绝。

  神识极目铺开,更见碧海惊涛、雷泽翻涌、云岛空悬……

  天地乾坤,四时极景,竟都在这一界之中各占其位,互不相扰。

  万妖入此,皆能寻得一处最合本性的栖身之所。

  刘怀青被震得久久无法回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地,也从不敢想,他竟能有资格踏入这样一方包罗万象的玄境。

  可心纹深处传来的牵引又如此清晰。

  从今往后,这处美如幻梦的仙境,就是他的家,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最终归宿。

  而魂灵的羁绊更让他无比笃定:这是一个连天道法则都无法强闯的避世私域,甚至连碎暝织留在他魂魄里的伥契,也被隔绝在外。

  直到这一刻刘怀青才终于明白,江绾月根本不是要杀他,分明是在这佛子眼皮底下,胆大包天地将他“娶”回了家!

  “阿月……阿月……”

  极度的震撼与狂喜涌上心头,刘怀青眼眶酸涩,哽咽着就想要将那心纹带来的归属感倾吐而出,想问她是不是哪位神女临尘,竟能辟出这等连天道都能瞒过的仙渊。

  可话未出口,江绾月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即将瞒不住的痴迷与臣服。

  周遭可还有三双眼睛盯着,若叫这傻子现下把实情抖搂出来,她岂不是白费心机。

  江绾月眼带警告,声音却哑得像在忍痛诀别:

  “去吧,愿你来世……莫再误入歧途。”

  可刘怀青正对着她,看得清清楚楚,她那表情哪里是悲痛,满脸都是“你敢说漏嘴试试”的无声威胁。

  她手上更没客气,不动声色地在他颊侧狠狠拧了半圈,直接把刘怀青那满腔的狂喜按回了肚子里。

  只是落在旁人眼里,这分明是她施展安魂秘法前,送他上路的最后一声叹息。

  齐修别过脸去,贺怀璋则冷眼旁观,眼底压着一丝不耐。

  而观絮静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无悲无喜。

  但刘怀青却在这句话里听懂了她真正的意图,她是要他借机遁入那方名为“惑妖”的地方。

  他深知自己此刻理应配合她,演一出肝肠寸断的赴死离别。

  可他现在一颗心只有被她认下后的欢喜与死心塌地,根本演不出半分对死亡的惊恐离愁。

  于是他索性不再开口,只忽然大着胆子,反捧住江绾月的脸。

  江绾月心头一跳,刚要瞪他,两片唇便压了下来。

  看着眼前煞费苦心保全他的少女,他实在没能忍住,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

  这一吻很急,看起来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绝望的索求。

  在江绾月发火前,刘怀青迅速又克制地退开些许,额头轻抵着她。

  他没有出声,只借着那道心纹,将一句呢喃送入她耳中:

  “我等你唤我。”

  话音落,他心口紫红血莲骤然一亮。

  在几人的注视下,刘怀青的身躯化作漫天流萤飘散,像是妖躯真的支撑不住,终于被秘法从里到外瓦解。

  直到周遭再也寻不到半分刘怀青的妖气,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真正神魂俱灭的妖修,彻底从天地间散去。

  “阿弥陀佛。”观絮垂眸念了一声佛号,为这个已然“魂飞魄散”的妖伥送上了最后的悼文。

  可谁也没有察觉,他的神魂已化作一道流转的紫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江绾月的心口。

  紫光入体的刹那,“太阴·惑妖”那方隐秘的内界,便如掌纹般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掌控感。

  只要她心念微转,界内的一草一木、流泉飞瀑便会在她眼前毕现,仿佛这座太阴内界本就是她神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窥探不过是瞬息之间。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刘怀青已稳稳落入界中,在太阴界里开始瞎转悠。

  面对这满目琳琅的洞天福地,他显然陷入了幸福的烦恼。先是在一处幽谷前停驻,又飘向左边的清泉绕了两圈,接着去右边垂落的花藤下看了看,最后还探头望向远处的竹林。

  他在几处风水宝地间来回徘徊,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把自己的“新家”安在哪里。

  那副挑花了眼选址的认真模样,哪还有半点方才视死如归的悲情。

  江绾月:“……”

  她默默咽下涌到嘴边的吐槽,只当是这‘太阴·惑妖’太过逆天,确认人已安然无恙,她才放下心来。

  【支线任务:收服10位妖、魔、灵族异类至「太阴·惑妖」。(1/10)】

  “师妹……”见她久久不语,齐修忙上前一步,眼底满是疼惜,他以为她是在为亲手杀掉刘怀青而难过。

  “我没事。”江绾月故作虚弱地摇了摇头,借着齐修虚扶的力道站起身,看向观絮。

  “圣僧。”她敛容正色,“方才那妖伥临散之际,许是良知未泯,为我留下了一缕碎暝织的去向。”

  “那妖皇重伤未愈,眼下正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若任他遁走,来日伤势稍复,只怕又要另寻地界重施淫法,继续祸害无辜。”

  “我们不如趁此循迹追去,一举将其诛灭,也算替青牛村那些枉死女人讨个公道。”

  江绾月面上大义凛然,可她眼前真正盯着的,却是系统面板上那行明晃晃的限时任务——【收服碎暝织】。

  凭她现在的修为去硬碰半步炼虚的化神大妖,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

  但眼下身边正站着位专克妖魔的佛门天骄,此时不抱紧这条金大腿,把那只残血大蜘蛛一波拿下,往后她哪有那个命去越级单刷?

  何况……江绾月飞快扫了一眼观絮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在心里默默捂脸。

  采补观絮元阳的这个倒霉任务,都快在她的任务栏里挂包浆了。

  不过江绾月多少还是有点良心。

  观絮可是被整个佛门寄予厚望、将来要承继莲座的佛宗圣子。

  那万邪不侵的纯阳佛体,更是全系在这一口元阳上。

  倘若破身外泄,轻则佛体崩毁、金身生瑕,重则多年苦修的道果毁于一旦,往后问鼎大道、承继莲座的路都要被她一脚踹断。

  这缺德事真要是干了,那不仅是断他仙途,毁他清誉,简直等于骑在整个佛门头上疯狂蹦迪……

  到时候,怕不是整个九州的佛修都要抡着一百八十斤的降魔杵,连夜赶来把她物理超度去见佛祖。

  江绾月后背一凉,思来想去,现下最稳妥的还是先薅他一把,把碎暝织拿下。

  至于观絮……她心虚地飘开了视线。

  咳,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观絮指间佛珠已转过一圈,回望她苍白的小脸,眉心微蹙:

  “碎暝织纵已重伤,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反扑发狂,贫僧亦无十成胜算。施主伤势未愈,此去前路莫测,实在不宜再随贫僧涉险。”

  “圣僧放心,我绝不给您添乱。”

  江绾月早料到他会这般推辞,立刻正色道:“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修士的分内之事。我此去只管引路,只要一探到那大妖的踪迹,我立刻退得远远的,绝不逞强。”

  观絮目光幽静地望着她,这番话听着乖顺,可不知为何,总叫人觉得没那么可信。

  方才她飞身拦下伏妖金印时,也不像是个“绝不逞强”之人。

  江绾月被他盯得一阵心虚,忙又补了一句:“我方才险些命丧那妖物之手,若不能亲眼看着它伏诛,只怕这口恶气难平。我不是不知轻重,但日后若是生出心魔、坏了道心……”

  观絮垂眸不语。

  碎暝织伤势未愈,妖气难免有漏,以他的修为与佛门追妖秘法,未必寻不到踪迹。

  只是这蛛妖最擅隐匿,当年能在大梵音寺追捕之下逃脱,便是因他舍了真形,寄入凡人躯壳。

  如今山野广阔,他又重伤在身,必会拼尽手段遮蔽气机。若耽搁太久,待其彻底藏匿疗伤,再想诛杀便要多生变数。

  他静默一息,终是颔首:“阿弥陀佛,既如此,便有劳施主了。贫僧定当竭力护施主周全。”

  一旁的齐修与贺怀璋听闻此言,脸色皆是一变。

  “不可!”齐修急得连声阻拦,“师妹,那妖物何等凶残你方才亲眼所见,你这身子哪还经得起折腾!要去……我,我陪你一道去!”

  贺怀璋亦冷着脸迈步上前,他心底其实并不愿再犯险,那可是一只化神大妖,纵然重伤,也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此刻追去,实在与送死无异。

  但齐修抢先表了态,同是与她有过夫妻之实的男人,齐修尚且敢豁出性命陪她涉险,自己却在这个时候退到她身后……

  师妹会怎么看他?只怕自己先前拿命好不容易焐出的那点情意,立刻就要化为乌有。

  思及此,贺怀璋压下心头的怯意,与齐修并肩站定:“齐师弟说得对。师妹,你孤身犯险,我又怎能袖手旁观?我们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江绾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俩祖宗这时候凑什么热闹,万一真打起来,她又得反过来分心照顾他们。

  “容我与两位师兄交代几句。”

  江绾月无奈朝观絮递了个歉意的眼神,随即伸手,一手一个,直接揽住了齐修与贺怀璋的胳膊,将两人半拉半拽地拖到了一旁肉壁的阴影处。

  避开了佛子的视线,江绾月压低了嗓音,语气郑重:“两位师兄,莫要在此刻意气用事。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我只能托付给你们。”

  “姚师姐脱身已有一阵,想必此刻已带着宗门长辈在赶来的路上。待会儿他们到了,必须得有绝对信得过的人留在这里,从中周旋转圜。”

  “还请两位师兄,无论用什么法子挡驾,千万将人拦在外面。”

  “你们只需咬定,这村里的妖邪已被大梵音寺的佛子尽数诛杀,连带那些村民也已一并超度,决不能让宗门的人踏进这福洞半步。”

  齐修一愣,不解道:“师妹,你这是何意?这群畜生作恶多端,本就该交由宗门法办,为何要替他们遮掩?”

  “交由宗门法办?”江绾月目光一冷,扫向远处那些仍在汲取男人阳寿的村妇:

  “怎么法办?大不了就是一剑杀了了事。可给他们个痛快又有何用?那些被他们糟蹋、被吸干了寿元的苦命女子呢?她们亏空的命数,又有谁来还?”

  贺怀璋瞬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由着这些女人把这群村汉榨干?”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江绾月讥讽的笑了笑,“这帮男人享受了这么久,如今也该拿命来还。等个三年五载,这群女人把该讨的债都讨尽了,咱们再来收拾这桩残局也不迟。”

  “所以眼下,绝不能让任何人来横生枝节。”

  “这满洞可怜人,我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齐修听得脸色微变,贺怀璋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毕竟没哪家正道仙门,会教出这种不敬规矩、不信公道,只认血债血偿的狠戾心肠。

  可话到嘴边,两人竟谁也没反驳她。

  莫说只是留下来替她遮掩,便是明知她行事出格,他们也甘愿替她担着。

  “可是师妹……”齐修还是眉头紧锁,“你独自跟着他去,我实在……”

  江绾月只觉心中无奈,既然说不通,她索性心一横, 双臂忽地抬起,极自然地环上了两人后颈。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恋人般的亲密,三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此间事了,两位师兄且安心回宗门等我。”

  她目光在两张俊朗的面庞上轻轻流连, 语气里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旖旎暗示:

  “今日遭此大劫,幸得两位师兄搏命相护,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经历了这一遭,咱们……也算是有了生死交托的情分。”

  她故意将话停在暧昧处,手也在两人颈后轻轻一抚:

  “我绝非那等薄情之人。待我随佛子诛了那妖物,平安归宗……定会亲自去寻两位师兄。往后这漫漫仙途,今日欠下的恩情……我总要长长久久、慢慢地还给你们。”

  这话当然有哄人的成分,可也不全是假话。

  齐修一张俊脸瞬间涨红。

  师妹这番话……莫不是在暗示回宗后,便要与他正经结为道侣?

  一想到日后能与她出双入对,他只觉得又羞窘又甜蜜,脑子里只剩下她方才娇啼婉转的模样,满心雀跃。

  贺怀璋心底自是欢喜的。江绾月既然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等于承认了他们之间那层关系。

  可他到底是个多疑的性子,看着少女这副柔顺的模样,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在同行的是观絮,那和尚满身佛性,六根清净得不近人情,想来有他在侧,自己这未过门的道侣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第150章 150.听水赠别期后会,乘莲通心问妖踪

  安抚好了两人,江绾月这才重新走回观絮面前。

  她面颊上适时飞起两抹难堪的红晕,脚步有些虚浮地停在佛子身前三步开外。

  “圣僧。”她低着头,带着几分羞耻,“出发之前……可否稍待一柱香?”

  她一只手覆上自己那怪异得如同怀胎五月的小腹,“我这副身子,残留妖秽未清……恐污了佛子净眼。还请稍移贵步,在洞外等候,容我……清理干净。”

  观絮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身上。

  指间檀珠停了一刹,很快又被他无声拨过。

  他随即移开了目光,浓密长睫低低垂下,将眼前所见的红尘色相隔绝于外。

  “阿弥陀佛。”

  他低声诵念,嗓音清平如旧,只隐约比先前低了些许,“施主自便,贫僧在洞外等候。”

  说罢,观絮将佛珠平稳挂回腕间,向后退开半步,转身朝窟外走去。

  见人走了,江绾月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卸下,脱力般软倒在地。

  太阴那股子骚劲已被她压了许久,身子深处饿得发慌,急需男修浓稠的阳元来用力填满。

  “师妹!”

  齐修和贺怀璋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想将她扶起。

  “师兄……”江绾月没有顺势站起,索性仰面半躺在地上,两条白腿浪荡地大敞着,娇喘里全是渴精的劲:

  “胀死了……帮我弄弄……穴里又酸又痒,全堵在里头下不来…………”

  俩男人听着这骚话,目光瞬间暗了下来。

  “这有何难。”

  贺怀璋单膝跪在她面前,大掌抚上她的小腹,“那妖物射得深,师妹宫口又紧又娇气,里头的东西自然排不出来。要清干净,非得用够长的家伙,强行将那最里头的门重新撬开。”

  他转头看向齐修,毫不客气地分派:“齐师弟,我的尺寸足够探底。等会儿我把宫口顶开,你便从上头压师妹的肚子,用巧劲把那些妖卵往外挤。”

  齐修看着贺怀璋的阳具,不得不承认,那物件确实比自己的还要长一截,更能捅到头。

  他心头一阵憋闷,但眼下师妹身子要紧,他也无从反驳,只能闷声应了一句:“……好。”

  既然齐修应了,贺怀璋也不再磨蹭,知道她此刻难受得紧,便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调情。

  他双手捏住江绾月的腿窝往两侧大大一分,白腿间那口花户登时春光乍泄。

  贺怀璋随意拢住粗壮的鸡巴上下套弄两下,待顶端彻底充血胀开,便俯身压住她,略带安抚地张嘴叼住她胸前的乳肉,舌尖绕着那挺立的红梅连咬带吮。

  “嗯~!”江绾月被这口热吮激浪叫着挺起腰。

  趁着她心神荡漾的空当,贺怀璋的下半身不客气地往前一送。

  里头本就馋得直冒淫水,男人的大肉屌干脆利落地插进了最深处的软肉里。

  “啊——!”

  又凶又深的捅干逼得她娇啼出声,大龟头粗暴地撞开了那扇深藏的肉门,楔进了胞宫。

  “齐师弟,压。”贺怀璋爽得欲火翻腾,哑着嗓子直接使唤。

  齐修连忙覆上她隆起的小腹。他不敢瞎按,只将灵力聚于掌心,跟着贺怀璋抽送的节奏,小心翼翼一轻一重地往下挤压。

  “唔……齐师兄,再用力些……”肚皮被往下推,逼里又被大鸡巴往上干,这等弄法直肏得江绾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爽感。

  外力这么一逼,配上贺怀璋粗屌的凶悍抽送,被封锁在胞宫深处的妖秽终于溢出了口子。

  “咕叽、咕叽——”

  软烂的紫卵混杂着大量浊精,顺着贺怀璋柱身进出的缝隙被强行挤泄出来,那些软皮妖卵在穴壁与阳具的摩擦中纷纷碾爆,糊得两人满腿都是。

  “好涨……贺怀璋你退出来点……”江绾月被这野蛮的排卵方式干得浪喘连连,媚态毕露。

  看着那不断平复下去的小腹,贺怀璋边享受着那极品名器带来的极致裹弄,边借着这档子事,试探起她的真心:

  “师妹,方才你跟我们说的那番话,可是当真?待回了宗门,你可愿做我的道侣,与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江绾月被他顶得浑身酥软,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道侣?

  想啥好事呢,若是早早被某人道侣的身份拴死在一棵树上,以后行事岂不是处处掣肘?

  但面上,她只能迷蒙着水眼敷衍起来,夹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哼叫:

  “贺师兄……你这也太贪心了。结契双修关乎道途,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定下的事?”

  “你我相处时日尚短,总得先摸清彼此性情。此事……还是等回宗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贺怀璋眉头一皱,顶弄的动作猛地加重了几分,连带撞出几声肉响,显然对她这般兜圈子的回答不甚满意:

  “怎么?师妹莫不是……心底还惦记着别的什么人?”

  这话说得酸气十足,连带着覆在江绾月小腹上的齐修,掌心的劲儿也猛地重了几分,显然在等她给个准话。

  “师兄快别说气话……唔!轻些……”

  江绾月受不住这通猛干,顺势娇吟,“若是单凭这一时的恩情与贪欢便贸然定下终身,日后万一生了什么龃龉怨怼,岂不是平白坏了这份同生共死的情分?”

  “我生性散漫,不图那些虚名,也不喜欢被那些繁文缛节拴着……不过以后私下里,两位师兄若是火气重了,只要我得空闲,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全由着你们痛快,这般不好吗?”

  得了这曲意逢迎的承诺,不但没让贺怀璋顺气,心口反而堵得发慌。

  他一门心思求个正正经经的双修道侣,她倒好,满不在乎地把自己贬成个岔开腿任人骑弄的消遣。

  既然眼下用名分拿捏不住,那便先把她这副身子肏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男人不再顾忌,胯骨一退,拔出大半截肉身,冲着那扇紧缩的宫心死命的乱插连顶,直肏得穴底骚水四溅。

  待到江绾月隆起的孕肚终于被挤回了原样,身子不受控地抽搐着喷了回水,贺怀璋也被夹到了关口,喉间闷哼出声,肉杵连根掼进最深处。

  粗喘间,一股股白浆激射而出,转眼又把那口骚逼给塞了个满胀。

  射空了的贺怀璋趴在她胸前两团软肉上喘气,两人的皮肉汗津津地黏贴在一起。

  直到江绾月半哄半嫌地娇声催促,他这才向后一退,从紧致的媚穴里拔了出来。

  江绾月顶着里头被肏开后的酸软,摸出一颗‘暖宫平欢丸’咽下。

  随手便把‘凝雪生肌膏’丢给齐修。

  齐修面红耳赤地用指腹挖起冷膏,硬憋着胯下再次抬头的胀痛,替她将全身交媾撞击磨出的大片红痕涂抹妥帖。

  凉津津的药力一透进去,江绾月立刻燃了两道净尘符,清光一扫,满身腥膻与污浊体液瞬间清理干净。

  她又利落地用玉簪将青丝随意一挽,换上一套崭新的凌霄宗弟子服,云纹飞鹤的裙摆垂落,掩去了方才所有荒淫的痕迹。

  重拾了那副清冷的仙门弟子做派,江绾月这才觉得活过来了般,长舒一口郁气。

  她抬手将衣襟理平,踩着还有些发飘的步子,在齐修与贺怀璋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终于走出了这座淫靡不堪的福洞。

  洞外天光已亮,观絮背身立在光里,素白僧衣在晨风中轻拂,眉眼未见,却已透出一股远离尘垢的清寂。

  听见脚步声,他微侧过身,视线在她身上略作停留。

  “施主可妥当了?”

  “劳圣僧久候,我们可以出发了。”江绾月点头客气道。

  观絮颔首,翻腕间,一朵十二瓣金莲自他掌心浮现。

  那金莲迎风便涨,化作一丈见方的莲台,悬停在半空之中,洒下阵阵柔和的净透佛光。

  江绾月暗忖,这等出行排场,果然很大梵音寺。

  他回首看向江绾月,显然是等她先行御剑,在前引路。

  江绾月仰头看着那悬空的莲台,正在纠结要不要祭出月练,这东西太过惹眼,免不了要露富。

  她正斟酌着说辞,齐修却已上前半步,替她开了口:

  “佛子见谅,我师妹入门尚短,至今还未曾修习过御剑之术……”

  江绾月当即十分配合地低下头,露出有些局促的羞色。

  观絮闻言,眸光一滞。

  凌霄宗可称得上是中州第一仙宗,纵是外门弟子修为浅些,也多半早早习过御剑腾空。

  他大约没想到,眼前这位敢在化神大妖手底下抢命、又敢替妖伥挡杀招的女修,竟连最基础的御剑都未曾掌握。

  他沉默了片刻。佛门戒律森严,与女修同乘这方寸之地,于礼数于修行皆是逾矩。

  可大妖逃遁,不容耽搁。观絮终是闭了闭眼,再睁眼,眸底已是一片无悲无喜的澄澈。

  除妖度厄乃大乘慈悲,若是执相,反倒以戒障心。

  少年佛子足尖轻掠,已稳落于莲座一角,让出大半身位,嗓音冷润疏离:

  “事急从权,若施主不嫌简陋,便与贫僧同乘此莲罢。”

  眼见江绾月真要踏上那方莲台,齐修心口那股压了许久的不舍,终于再也按不住。

  “师妹!”

  他几步上前,有些失态地冲到江绾月面前,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这一抱并无半分旖旎情欲,只有笨拙的情意,和生怕她一去不回的惶恐。

  “齐师兄?”江绾月下意识想要挣开,却感觉到颈间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师妹,我有句话,原本不该这时候说。”齐修的呼吸乱得厉害,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我这人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懂怎么讨女修欢心。可我……从第一眼见到你起,便已经很喜欢你。”

  齐修像是怕她开口打断,急急往下说:“那时我只觉得自己荒唐。你我不过初见,我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思,可经过这遭,我……我已在心里将你视作我的道侣。”

  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里是卑微的期许:“我知道自己资质平庸,眼下根本配不上你。可你千万别嫌弃我……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等你回宗,我一定比今日更强些。”

  “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在宗门……等你回来。”

  江绾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有些发懵。

  这世间男人的深情,似乎总是来得这般轻易又盲目。

  只是看着他那双通红却满含希冀的眼睛,她还是将那点多余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抬手轻轻拍了拍齐修的后背,低声安抚:“师兄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且安心等我,等这桩事结了,我定会回去找你。”

  得了这句实打实的准话,齐修眼底终于重新亮起些光。

  他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江绾月正欲转身踏上金莲,一直冷眼旁观的贺怀璋却在这时又出了声:

  “师妹且慢。”

  江绾月回眸看他,难免生出几分不耐。

  前头刚哄好一个,这头又来一个,真当那半步炼虚的大妖会停在原地等他们挨个依依惜别不成?

  只见贺怀璋缓步上前,目光在观絮与金莲上扫过,最终落在江绾月脸上。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

  “铮——”

  只见他右手虚握,一柄流转着湛蓝水光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鞘通体水青,鞘上有细细银纹,剑虽未出鞘,却已有一股清冽水气从鞘口漫出。

  江绾月认得这把剑,是贺怀璋的本命佩剑,地阶下品——听水。

  她不由一怔:“贺师兄,你召本命剑做什么?”

  贺怀璋没有回答。他垂眼看着掌中听水,薄唇紧抿,眼底似有一瞬挣扎。

  忽然,他并指直直点向自己的灵台眉心!

  “唔——”

  贺怀璋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白了几分,一缕猩红猛地从嘴角溢出。

  听水剑随之一震,鞘中传出一声极低剑鸣,似是不愿离主。

  “贺师兄!”江绾月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贺怀璋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角血迹,不由分说地拉过江绾月的手,将剑柄塞进她掌心。

  “拿着。”

  “我已暂封了剑上的本命印,短时内,它任你驱使,若听水有损,我这边也会立刻知晓。 ”

  贺怀璋嗓音喑哑,生剥本命剑的反噬让他气息虚浮了许多,“师妹此去凶险,虽有佛子护持,但多件趁手的武器傍身,总是好的。”

  本命剑与主人神魂相连,轻易借出已是大忌,更别说要让旁人御使。

  江绾月拿着那把地阶仙剑,心中有点复杂,“贺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听水起初仍在她掌中轻轻颤动,似有抗拒,不过很快,剑身上的水光便安静下来。

  “无妨,调养几日便好。”贺怀璋看着她动容的样子,那点剜魂的抽痛顿时消散了大半。

  江绾月认真道:“多谢师兄。”

  贺怀璋看着她:“一路保重,切莫逞能。”

  收好听水剑,江绾月不再多留,纵身跃上观絮的莲台。

  观絮低颂一声佛号。

  金莲座下梵文流转,清光托起两人,转瞬便离地数丈。

  半空之中,江绾月忍不住回头望去。

  齐修和贺怀璋仍站在洞口,一个仰首不动,一个负手沉默,随着金莲升入云间, 那两道身影在她眼中越来越小。

  直到云气终于将他们彻底遮没。

  ……

  金莲穿破云层,江绾月垂眸端立,面上端着一副尽心寻觅妖迹的架势。

  实则神识一沉,暗中去叩问刘怀青了。

  自心纹烙定那一刻起,两人神魂间便自然而然地领悟出了一道神通——“心通心”。

  无需开口亦不必传音,只凭心念便可互通,哪怕眼前就站着一位佛门圣子,也绝察觉不到半分端倪。

  江绾月在心底试探着唤了一声:“怀青。”

  只这一声,太阴界内,那道正忙碌的身影猛地一顿。

  “阿月……我在!”

  刘怀青的声音顺着心纹迫不及待地传了回来。

  江绾月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内界的光景。

  「太阴·惑妖」到底是她的异宝内界,界中契妖能听她敕令、应她召唤,却不能反过来窥看她此刻身在何处。

  也就是说,她能看见刘怀青在太阴界里的一举一动,刘怀青却看不见她身边站着谁。

  此刻,只见一片灵气氤氲的竹林里,刘怀青正赤着上身干得起劲。

  他指间弹出几道锋锐的蛛丝当快刀使,蛛丝一甩,便如细刃掠过竹身,竹枝簌簌落下,断口平整干净。

  他挑了处临水绕花的宝地,前有灵泉潺潺,后有青竹成林,旁边还垂着半树流光溢彩的雪白灵花。

  粗壮灵竹被他一根根削枝剖开,整齐码在空地上,花水之间隐约已搭出一座竹楼底座。

  “你这是在做什么?”江绾月有些好笑。

  刘怀青抹去下颌的热汗,满心满眼都是憧憬:

  “这地方灵气虽浓,可总不能让你以后进来了,连个喝茶小憩的地方都没有。我手脚快,先搭个竹屋出来……等你得了闲,便能舒舒服服地躺着。要是外头事多累着了,我还能……”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羞涩,“伺候你。”

  那模样,竟像个刚得了名分、正满心欢喜布置新房,眼巴巴等她回来的小夫君。

  江绾月顿时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屋子的事慢慢来。”她暂且压下心底被取悦到的杂念,话锋一转,正色道:

  “你先仔细感应一番,碎暝织如今逃去了何处?”

  听她问起正事,刘怀青立刻收了那些旖旎心思。

  他闭上眼,顺着那道献给碎暝织的魂印,去感应妖主所在的方位。

  按理说,妖伥献魂之后,心中稍有异念,妖主便会立刻察觉。

  可如今他身在太阴界内,又有血莲心纹护魂,碎暝织纵然仍是他的妖主,此刻也感应不到他半分心念。

  刘怀青自然再无顾忌,更没有半点替他遮掩的意思,他现在只听江绾月的话。

  很快,便传来了刘怀青的回应:“阿月,他在西山。”

  提起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他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却仍细细将方位说与她听:

  “西山半腰有一处被密藤遮死的地洞,洞口极窄,里头却又深又冷。”

  “当年我便是在那里采药失足跌落,才被他诓骗寄身。只是西山一带瘴毒极重,你千万不可大意。”

  江绾月顿时有数,碎暝织这是反其道而行之,玩了一出灯下黑。

  若非收了刘怀青这个内鬼,今日她跟观絮怕是真要在外头瞎耗功夫。

  她敛去心绪,抬眸看向身旁那道清寂的白色身影,将刘怀青所说的位置挑拣着复述了一遍。

  观絮听罢没有多问,手中佛珠轻拨,脚下金莲便调转方向,破开山间晨雾,疾速朝着西山半腰掠去。

  ……

  西山腹地,林间天色阴沉,日头被厚重的百年瘴气遮挡。

  金莲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一片密林上方。

  下方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厚厚的腐叶铺满地面。

  若只凭肉眼去看,那不过是一处寻常林地,树根盘错,杂草丛生,半点也瞧不出洞口的痕迹。

  但观絮只凝眸看了一眼,澄澈的佛眼里便泛起一丝冷意。

  那片藤蔓深处,气机流转得有些不自然。

  瘴气贴着地面盘绕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拘在此处,洞口外还留着一套极为高明、用来遮掩气机的隐蔽妖阵。

  “碎暝织多半就在其中。”

  观絮步下莲台,挥袖布下一道将两人气息隐匿的佛门术法。

  “圣僧……”江绾月刚起个话头。

  “施主且留在此处接应。”观絮却先一步截断了她。

  他回过身,指尖在虚空中疾速划过,数道繁复金色梵文随之浮现,转瞬落地,化作一方法阵,将江绾月连同那朵十二瓣金莲一并护在正中。

  至阳的佛气流转如罩,梵文次第明灭,竟将四周瘴气都逼退了数丈。

  “贫僧入内之后,无论洞中传出何等声响,施主都不可踏出这金光半步。”

  观絮隔着那层流转的佛光看向她,眉眼冷寂,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不给她再掰扯的工夫,少年佛子已然转身 ,甚至没能看清他的步法,俊美的身影便没入了幽暗的地穴。

  江绾月站在金光阵里,一时无言。

  自己眼下这副德行,实在像取经路上,被孙猴子画个圈强行留在原地的唐三藏。

  倒也不是她非要跟进去送死,问题是里头那两位马上就要斗得你死我活。而无论谁赢谁输,对她来说都不像什么好事。

  若是观絮下手太重,真把碎暝织给超度了,她【收复碎暝织】的任务便会彻底宣告失败,修为当场跌回练气。

  可若反过来,正不压邪,那更完蛋。碎暝织一旦魔高一丈,反杀了观絮,【采补观絮元阳】同样得黄。届时不仅要被踹回练气,没了佛子庇护,她八成还要直接沦为那大妖的盘中餐。

  江绾月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现在已经不奢求能两头通吃,但好歹得让她挑个容易的保住老本啊!

  眼下她最盼着的,莫过于观絮在里头大发佛威,把碎暝织打到残血,最好只剩一口气吊着。

  等血条压到见底,她再找准机会冲上去,念个“安魂”秘法,兵不血刃地捡个大漏。

  第151章 151.本意诛心破佛身,岂知业障共纠缠

  观絮进去不过喝口茶的功夫,地底深处猛地传出一声尖利至极的非人尖啸。

  伴随着这嘶鸣,洞口猛地炸开一圈气浪。

  金光如潮,紫气如瀑,两股狂暴的灵流井喷般从洞口疯狂喷吐激荡,如同两柄巨刃当空互砍,余波震得大半座西山齐齐颤抖,战况极度胶着。

  江绾月站在法阵里,被周遭紊乱的气流震得面皮发紧,表情逐渐呲牙咧嘴,忍不住揉了揉腮帮子。

  化神境老妖与元婴期佛子的殊死拼杀,若非有观絮留下的这道法阵护着,她怕是光站在这儿,就要被逸散的威压震出内伤。

  “这打得也太热闹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种场面,若换个安全地方,手边再有一把瓜子,她高低能看得津津有味。

  可洞中这一斗,便是许久,她盯着洞口忽明忽暗的地穴,越看越不安。

  虽说里面谁也没能立刻弄死谁,可这种僵持对观絮未必是好事。

  碎暝织毕竟是妖,困兽犹斗,临败前的手段只会越阴越脏。

  观絮那人又正得要命,若还端着佛门那套堂皇打法,怕是要凶多吉少。

  就在她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时,地底的动静骤然一变。

  原本僵持不下的金紫两光中,淡紫妖气忽然暴涨,竟将佛光瞬间压得黯淡下去。

  整座西山随之猛地一沉,山腹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石层开裂瘴雾倒涌,仿佛有庞然大物要破山而出。

  狂暴的化神妖威跟着横扫开来,连护在江绾月周身的金色法阵都被压得嗡鸣急颤,梵文一枚枚明灭不定,金光边缘竟隐隐裂出细纹。

  江绾月心头一沉。

  不好!碎暝织怕是被逼急了。

  要是观絮折在里头,她不仅任务要黄,待大妖喘过气来,她这小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江绾月当机立断,目光飞快在四下一扫,忽然定在阵外不远处一块土黄色巨石上。

  那石头半人高,形状笨重颜色也难看,怎么看都不像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江绾月却眼睛一亮,她二话不说跨出金光屏障,手腕一翻,掏出了贺怀璋那把“听水”。

  清冽的水气方才漫出,她却握着剑柄,将这地阶仙剑当成了采石场的铁镐,照着那顽石抬手就是几剑乱削乱砍。

  江绾月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碎石乱飞之下,一把胖头肿脸、狗啃似的,仅仅勉强具备了“长条形”和“能握住”这两个特征的“巨型石剑”,被她硬生生刨了出来。

  听水剑若有剑灵,此刻怕是要委屈得当场哭出声来。

  江绾月顾不上这许多,一把捞起那块石头重剑塞进游戏包裹。

  确认技能图标亮起的瞬间,她再没有半分犹豫,咬牙纵身一跃,直接扎进了那幽暗阴冷的地穴之中。

  刚顶着罡风踩上实地,还不等她站稳,深处便又爆开一记对轰。

  江绾月被余波掀得身形一歪,肩背狠狠撞上岩壁,疼得眼前发黑。

  她却顾不上半分,立刻敛住气息,贴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往地穴深处疾行。

  越往里闯,斗法留下的痕迹越触目惊心,直到借着一块残岩作掩护,她终于摸到了腹地边缘。

  探出半个身子往里一扫,眼前景象十分惨烈。

  原本宽阔的地下溶洞,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半边地穴塌陷,断裂的钟乳石横插满地。

  沟壑纵横间,一侧被佛光灼成焦白,梵文残影明灭不定,另一侧妖瘴横流,蛛丝垂落,毒液滴地瞬间蚀出阵阵白烟。

  溶洞中央更被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观絮已单膝半跪在深坑之中,出尘的白衣已被大片血色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就连那串伴他多年的紫檀佛珠,也已尽数断裂散落。

  而在他正前方,碎暝织已彻底化作那尊庞大华丽的蛛妖真身。

  这大妖也没好到哪里去。八条晶刺蛛足齐根断了三根,蛛腹上更是被佛火烧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巨大血洞,八枚复眼已经被打爆了一半,可即便如此,剩余的复眼里全无退意,身上的妖气仍在暴增。

  两人皆是底牌出尽,但这最后生死关头,显然是发了狂的碎暝织略占了上风。

  江绾月不敢有半点耽搁,秉持着能下黑手绝不正面硬刚的人生信条,她意念一动,粗劣的石头重剑瞬间落入掌心。

  石剑入手的刹那,观絮似有所觉,骤然侧目。

  看清闯进来的人是她,少年眉心猛地一紧。

  “不可——”他厉声斥口,显然是要拦她。

  江绾月哪顾得上听他说什么,灵气悉数灌入剑身,她双臂发力,将那沉重不堪的石剑自下而上,拼尽全力挑向洞顶!

  石剑脱手直冲洞顶,岩层剧震,万千重剑的虚影瞬间凝结,层层铺开,倒悬于地穴上方。

  地阶剑术的威压乍现,观絮与碎暝织几乎同时抬眼。

  还未来得及辨清这门地阶功法的来历,江绾月已冷声喝道:

  “观絮!”

  漫天剑影之下,少女并指指天,眸光亮如出鞘霜刀,不见半分惧色。

  “揍他!”

  杀音落,高悬的掌势骤然下压。

  无数重剑虚影如山石倾坠,倾盆朝碎暝织砸下!

  碎暝织余光一扫,复眼里尽是轻蔑。

  地阶术法又怎样?区区筑基蝼蚁,纵有通天神诀在手,也不过纸剑斩山。

  他不避不防,任由万钧剑意当头镇落。

  声势震得满洞碎石乱滚,重剑狠狠砸在它庞大妖躯上,却连半道剑痕都没留下。

  “臣服”的压制,更是在半步炼虚的大妖面前彻底失效。

  但江绾月要的,从来就不是这招的伤害。

  妖气反冲迎面狂扑而至,她被震得连退数步,直接跪倒在地,张口便呕出一口血。

  可她连擦都没擦,只抬头望向观絮,嘶声大喊:

  “动手啊!”

  观絮瞳孔一缩。

  她明明修为低微,连这斗法余波都受不住,却敢在这种时候闯进来,命都不要替他争这一瞬。

  少年佛子向来持心如镜,万念不沾。

  可在这命悬毫厘的一刻,他们之间似乎结成了某种生死相托的默契。那面无波镜湖,终究被轻轻撞开了一道涟漪。

  他眸光骤冷,没有半分犹疑,一口咬破拇指,纯阳精血混合着气海中最后一丝佛罡,在掌心压出一道璀璨至极的卍字法印。

  气浪骤起,染血白衣在原地一晃,只留下一道残影。

  少年眉目间佛怒昭然,竟似明王降世,携着镇妖伏魔之威,一掌瞬间轰至碎暝织命门!

  这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拼死一搏。

  以观絮此刻的状态,最多只能再伤碎暝织几分,绝不可能一击破开化神妖躯。

  可当佛印拍下的瞬间,竟似得到了某种无形的霸道加持,少年掌中将尽的佛光像被人从后猛推一把,杀威凭空暴涨数成!

  骤炽的金刚佛火化作锐利长锋,一口气扎进腹心烧透血肉,连同那枚藏于腹心的化神妖丹,一并当场贯穿!

  “呃啊——!”

  凄厉的嘶嚎响彻地底,碎暝织妖躯猛颤,八只复眼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八荒叩首:附带‘易伤’效果。命中后,目标后续承伤提升三成。

  碎暝织痛苦的偏过头,血色顺着那张秾丽妖异的脸淌下,痛意将他的眉眼扭得愈发艳烈,却半点折不去那股阴冷骄矜。

  他体内妖力已然外泄,蛛妖真身剧烈抽搐,八枚复眼齐齐渗出妖血,却仍吊着最后一口气。

  重重紫雾溃散间,他怨毒地剜向远处那个正拄着石剑喘息的少女。

  筑基境。

  区区筑基境。

  竟敢在这生死一线,生生褫夺了他最后三分命数!

  碎暝织八目血光乱颤,杀意毕现——

  他要她死!

  观絮掌中佛罡尚未散尽,足以顺势再压一掌,叫这妖物当场神魂俱灭。

  只是发觉那玉石俱焚杀机乍起的刹那,少年脸色骤变。

  他竟强行掐断了攻势,弃了这近在咫尺的绝佳战机,猛地撤身回防。

  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江绾月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稳稳捞入怀中。

  少年护着她的头脸就地一滚。

  “哧——”

  两人堪堪避开的下一瞬,几缕致命蛛丝擦着江绾月脸颊掠过,霎那贯穿了她方才跌跪的地面,留下一口冒着白烟的黑洞。

  江绾月头皮猛地一阵发麻。

  好家伙,这若是慢上半秒,现在冒烟的可就是她的天灵盖了。

  这蜘蛛精都被打成这样了,临死前还不忘报仇切后排。

  此时,观絮的手臂正横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

  哪怕滚落时脊背撞上凸起的锋利岩角,这小和尚也没吭一声,眉目间佛光未散,身上却全是血。

  神佛跌进红尘,大约也不过如此。

  少年的呼吸沉重,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额头。

  江绾月下意识地抬眸,视线恰好撞进他低垂的眼底。

  观絮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相贴的躯体有多逾矩。他眼睫猛地一颤,仓皇地想要撑起身子,将距离拉开。

  “呵……”

  可就在这暧昧的须臾,前方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

  碎暝织庞大的蛛妖真身急剧萎缩,蛛足收回血肉之中,最终重新凝成那副秾艳的人形。

  观絮方才那一退,终究是错失了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

  妖丹被穿,生机本该狂泄。碎暝织却十指交错,强催燃血秘法。几缕蛛丝破肉钻出,飞快穿过腹心血洞,穿针引线将那处血洞强行缝拢。

  凭着这半口气,他歪在残墟之中,偏过那张惨白却妖冶的面庞,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幽幽地落在观絮与江绾月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几双残存的复眼亮起一种绝境逢生的诡异紫光,仿佛终于在一尊无懈可击的金佛上,瞧见了那条致命的裂纹。

  “阿弥陀佛……”

  碎暝织拖长了尾音,刻意学着大梵音寺那些老僧的腔调,嗓音里却是说不出的毒辣讥诮。

  “你方才若不回头,或许还能再补我一掌。”

  他一边说着,一边咳出两口紫血:

  “小佛子,这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可比你枯坐明堂念经有趣得多吧?

  江绾月分明感觉到,这轻佻的一句,让抱着自己的少年有了刹那的僵滞。

  观絮原本低垂的视线猝然一晃,仓促间从她眼尾的泪痣上移开。

  “……得罪。”

  他嗓音有些哑,垫在她颈后的手臂更是略带僵硬地迅速抽离。

  等她再仰起头,少年已然站起。

  那道沾染了半身血污的素白背影,犹如一面竖起的屏障,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观絮清绝出尘的面容重归寂静,眉眼间佛威沉沉,不容逼视。

  “孽障,再留你不得。”

  冷叱声未落,他右手翻掌,这残存的纯阳佛罡只需一击劈落,便足以碎他妖丹。

  “是么?”

  可面对这蓄势待发的绝命一击,碎暝织却笑了。

  他不仅不躲,只将染血的长指轻轻一拢,一样物事凭空浮现在他掌心。

  这是一面极不起眼的古拙残镜。边缘生着斑驳的青黑铜绿,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没有镶嵌任何晃眼的灵石宝玉。

  镜面非但照不清晰人影,反而常年蒙着一层灰败雾气。

  “般若浮生……”观絮看清那面残镜的瞬间,身形一滞,眼底寒意骤现,“你当年潜伏入寺,竟敢盗我佛门重宝。”

  “盗?”碎暝织低笑,指腹慢慢抚过镜面上那层灰雾:

  “我忍着那些老和尚念了这么多日的经,临走带个小玩意儿做‘纪念’,不过分吧?”

  他说着,染血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叩:

  “当年拿到这东西时我就在想,你们修佛的真是虚伪,净爱扯些‘不入红尘,怎破红尘’的漂亮话。”

  “口口声声说四大皆空,偏又最爱将人心剖开来看。为了试探弟子的佛心够不够硬,竟造出这么个剥干修为、把人按进生老病死里受刑的鬼东西……这种丧心病狂的玩意儿,也亏你们敢称之为佛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目光越过观絮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江绾月,妖冶眉眼间尽是毒辣的快意:

  “可要是真在里头勘不破、舍不得了呢?”

  “小佛子,你这十九年没沾过女人滋味,不知这情欲是剔骨钢刀。”

  碎暝织偏头看向观絮,语调温柔又暧昧:

  “你猜猜,在这里头,你那颗无漏佛心,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住口!”

  观絮怒喝一声,他再不愿听这妖物多吐出半个字,掌中卍印金光大盛,终于不再留手,飞身直贯碎暝织气海!

  可碎暝织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唇边笑意一敛,突然将几滴心头血狠狠抹入镜面之中。

  残镜霎时一亮,瞬间翻转,遥遥照向观絮与江绾月二人。

  观絮拍出的那道灭顶佛罡,在撞上镜光的刹那,竟被全数吞没。

  变招未及,残镜骤生异象。

  镜中灰雾竟扭曲成无数张空洞的人脸,伴随着似哭非笑的诡异梵音,如同无数只惨白的手骨从镜底挣扎爬出,铺天盖地地向前抓来。

  翻滚的暗潮前,半空中的素白僧袍猛地折返,少年只来得及展臂半转过身,将身后的江绾月扣入怀中。

  身后,碎暝织残忍的笑声在扭曲的神识中被无限拉长:

  “去尝尝你心底的无明业障吧!”

  第152章 152.六载尘缘终作烬,佛火千重焚旧名

  耳畔那阵似哭似笑似诵经的怪异梵音,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而,所有幻音戛然而止,万千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让道——让道!侯府车驾过街!”

  “新蒸的蟹黄包、羊肉汤——热着呢!”

  “南边来的绫罗缎子,夫人小姐们进来瞧瞧!”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由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中的,是观絮那张清绝的脸。

  少年眉眼被天光映得冷白,宛如误落喧嚣红尘的玉佛。

  “醒了?”

  他的嗓音透着久战后的疲惫,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定。

  此刻,观絮正微低着头,一手虚拢在她肩侧,另一手隔着衣服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借着巧劲将她半扶起身。

  江绾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一站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久违的、如同凡人般的滞重感,经脉空寂,丹田里更是半点灵力也无。

  她倏地抬头看向观絮。

  少年周身那股护体的清正佛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他方才在地穴里被血污浸透的素白僧袍,此刻竟如新裁般纤尘不染。

  她下意识低头扫视自身,原本破裂的凌霄宗弟子服同样完好如初。

  血迹伤口、乃至那一身修为皆被凭空抹去,现在不过是两具彻头彻尾的凡人身躯。

  江绾月心头一沉,这才转头环顾四周。

  他们此时,竟置身于一条宽阔长街的边缘。

  朱楼绣户,高檐重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

  百年老字号的酒楼檐下挂着绣金招子,跑堂正唱报着今日席面,丝竹声隔着人潮隐隐漏出。商贾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高声还价,货郎拖长调子沿街叫卖,茶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喝彩。

  长街上人潮拥挤,满身绸缎的公子哥和出门采买的女眷挤作一处。有人护着钱袋连声叫骂,转眼又被更远处花楼上倚栏女子的软声笑唤盖了过去。

  一辆华盖香车伴着错金铃响碌碌驶来。车夫本不耐烦地探出头,正欲冲挡道的两人喝骂,却在看清江绾月模样的瞬间直了眼。

  三教九流,红尘百态。

  江绾月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喧嚣的景象,这分明是一座繁华至极的凡人都城。

  前一刻他们还在跟蜘蛛精玩命,怎么眼一闭一睁,就到了这热闹喧嚣的大街上?

  “这里是哪儿?”江绾月敛起心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来往的行人,“我们不是在西山地穴里吗?碎暝织呢?”

  观絮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不由越过熙攘人潮,遥遥落向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承天台。

  承天台镇于全城中轴之上,俨然是此城最醒目的地标。台顶四角悬着十二枚镇阙铜铃,风过铃响,清越之音隐挟灵息,恍若自遥远旧梦中敲落,似有旧影重叠之感。

  观絮眸光微滞,眼底迅速掠过一抹错愕的惘然。

  这高楼金阙的建制、坊市门楼的走向,甚至隐隐飘来的桂花糖藕的甜香……

  他为何会生出一种仿佛曾在这里生活过的错觉?

  这股难以言喻的熟稔,反倒令少年本能地生出一丝排斥。

  “观絮?”

  江绾月察觉他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却只看见长街尽头那座金顶高台,并无半分异状。

  少年如梦初醒,长睫垂下掩去眸底暗色,低声道:

  “这里是般若浮生镜内。”

  江绾月反应了一下,脑中浮现出碎暝织掌中那面灰扑扑的残镜:“般若浮生?刚才碎瞑织祭出的法宝?”

  “嗯。”

  江绾月不由看向街上往来的人影。

  卖糖人的老翁将兔儿糖递给小姑娘,酒肆里的书生争得面红耳赤,街角乞儿抱着破碗,眼巴巴望着包子铺蒸腾的白气。

  江绾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温热,掌纹清晰,“这也太真了吧……”

  “皆是虚妄。”观絮带着她避开几个打闹乱跑的稚童,两人边走边道:

  “此处并非真世。你我肉身仍在地穴之中,只是神魂被镜光摄入此界。”

  江绾月闻言心头一凛:“那碎暝织岂不是还在外头?若他趁机对我们的肉身下手……”

  “不会。”观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般若浮生鉴心摄魂,照人浮生,亦照持镜之人。施术者若要引动此镜困住你我,自身也必被镜光牵入其中。他先前斗法时迟迟不愿动用此宝,便是忌惮这一点。”

  “此刻,他的神魂定然也同在这方幻境之中。”

  长街喧闹,身侧不断有凡人经过,不乏有妙龄女子红着脸拿眼风偷觑这位生得极俊的少年僧人。

  观絮却似全未察觉,只淡声释道:

  “般若浮生,照尽人间诸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它能窥破人底最深的无明业障,以执念为引,化现这方娑婆幻境。”

  “境中所生万象,皆源自入镜某一人心中未了之念,或为最深藏的遗憾,或为最渴望却求不得的人与事。”

  江绾月听得直皱眉:“你是说……眼下我们所在的这座城池,是按照我们其中某人的执念化现出来的?”

  “你们大梵音寺没事造这种折腾人的东西做什么?”

  “般若浮生本非杀器,而是佛门用来锤炼佛心的法宝。”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糖葫芦草把子上:

  “入镜之人皆会剥去修为记忆,沦为凡躯。若能在这一场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的红尘中大彻大悟,亲手斩断那丝妄念,便能破镜而出,佛心更明,修为大增。可若是勘不破……”

  “会怎样?”

  “若心甘情愿沉溺于这场虚妄红尘,待出镜后,佛心必损,修为亦会跌落。”

  “不对啊。”江绾月忽然想到关键处,“这镜子既然会剥去修为和记忆,那我们现在为何还记得自己是谁?”

  观絮眸光深敛:“只因眼下尚处第一重境——‘寻执’。幻境尚在雏形,待彻底寻到那个‘执念’的源头,真正的‘五蕴八苦’才会开始运转。”

  “所以还有后面几重?”

  “第二重名为‘住相’。届时,你我的记忆自会剥落,会以为自己本就生在此地,本就与这里的人有牵连。万象虽空,人心却会住于其相,将幻境认作真实,将假缘看成命数,再难分辨真妄。”

  江绾月若有所思:“既然是以执念为引编织的世界,那这里到底是谁的内心执念?我从未来过此地。”

  她在心中摊了摊手,不管是谁的执念,反正肯定不是她的。

  她一个玩游戏玩到穿越的倒霉蛋,眼下最大的执念无非是苟住小命,做完任务,然后全须全尾地滚回老家。

  诚然,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待久了,那种御剑凌空、移山填海的伟力,乃至长生不老的诱惑,确实让人难以割舍。

  但遗憾的是,这破地方的生存成本实在太高了,动不动就要吾命休矣。

  所以,若是这“般若浮生”真能照出她的贪嗔痴,那此刻摆在她面前的绝不会是什么凡人都城,而该是一间连着千兆WiFi的现代大别墅——屋里泡着八百个宽肩窄腰、争风吃醋的绝色美男,个个手里还端着满硬盘没打码未通关的成人大作,哭着喊着求她临幸。

  既然不是她的执念,那便只剩下两个人。

  江绾月不由偏过头望向观絮,纠结了一下,才带了几分试探轻声问道:“这里,该不会是……你的执念吧?”

  少年身形一僵。

  执念?

  他怎么会有执念。

  他六岁入大梵音寺,俗世前尘早已断在那一日。

  对于六岁之前的岁月,他的脑海中其实一片空茫。

  漫长的十几年里,他甚至连生身父母的样貌都拼凑不出。

  住持师父的掌心覆在他刚剃度的头顶,那声悲悯的长叹,好似一道斩断尘缘的法旨——师父告诉他,他俗家父母早亡,一门皆卷入朝局倾轧屠戮, 满府血洗,无人生还。 那一夜雍京血火漫天,是师父恰好途经此地, 见他尚有一线生息,又见他天生佛骨、纯阳入命,才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救出,带回了大梵音寺。

  “父母既亡,亲缘已绝。观絮,你不必再回头。自今日起,大梵音寺便是你的来处,亦是你的归途。”

  师父救他性命,授他佛法,赐他法名,教他忘却俗姓,替他斩去满门血仇,一心修佛。

  若无大梵音寺,世间早已没有观絮此人。

  所以他不悲父母早丧,不羡旁人天伦。

  整个九州佛门都断言,他乃佛骨天成、灵台生光之人,是千年难遇的佛门圣胎。生来便该入佛宗,受万灯供奉,替世间照一线清明。

  既禅心剔透不染尘埃,自然生不出执念。

  十几年来,观絮也一直这般坚信。

  他曾请命入般若浮生,以镜中诸苦锤炼本心,却被住持师父亲口驳回。

  师父说,他心中本无尘障,无须借幻境照验。

  那时他跪在佛前,低眉应是,便也将这句话奉作真理,只照着佛门替他铺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他一日日枯坐明堂,诵经敲钟,一心只求那无悲无喜的菩提大道,也以为自己早已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可若他当真生来无瑕、全无执念……

  那这满城高楼金阙、纵横坊市……每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又作何解?

  他闭了闭眼,将心底那阵无端烦乱压了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不知。”

  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峻:

  “无论是谁的执念,我们都必须尽快出镜。此地的光阴流转不循凡世规矩。镜外一日,镜中已是百余日春秋。若再拖下去,待你我醒来,外界恐怕已被耗去一季。”

  正说着,耳边忽然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随风卷上高空,只见长街忽然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连担子都顾不上稳,踮脚往前看,茶肆里的客人探出半个身子,连说书先生都停了醒木,笑呵呵地朝外张望。

  人潮像被什么牵着似的,纷纷往东边涌去。

  “李府开长明百福宴了!”

  “承天观送来的祈福灯也到了,晚些时候要放满整条朱雀街呢!”

  “还不快走!李大人府上今日广散平安钱,去晚了,怕是连铜子儿都抢不着!”

  江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冲得晃了一下,还未站定,观絮已下意识扣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护在怀里。

  失去了灵力,少年此刻与寻常男子再无分别。在这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中,两人的身躯被迫贴在一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绾月胸前那份惊人的沉甸,饱满硕大的乳肉,此刻正挤压在他那紧绷的胸膛,过分的体量在挤贴下向四周溢出诱人的肉感,随着呼吸放肆地研磨着他的心口。

  这种毫无缝隙的相拥,让少年心中几乎本能地浮起一句佛偈——色即是空。

  他本能地想后撤。

  可还未撤开半寸,又一拨人潮涌来,紧挨着的几个男人瞧见他怀里竟有这等绝色,居然趁着乱劲儿故意拿胯往她身上顶弄,暗处更有几只手,奔着那饱满惹眼的肥臀就要去掏摸,分明是要趁乱占她便宜。

  观絮眸色一沉,退意骤收,他将江绾月一把按入胸前,一步错身,带着怀中人原地旋过半圈,将两人的方位骤然颠倒。

  他背身挡在人潮前,替她隔开四面八方涌来的推搡。素白广袖随之垂落,将那些趁乱探来的脏手尽数阻绝在外。

  “得罪了……”

  “事急从权,眼下……不可走散。”

  头顶上方传来少年略显干涩的低语,他没有低头看她,只微微偏过脸,避开了两人过近的呼吸。

  江绾月十分配合地在他胸口点点头,观絮护着她退不得,只能顺势往前,周遭嘈杂人声混成一片。

  身旁几个挤成一团的路人,也扯着嗓子闲聊起来。

  “这位大哥,前头怎么这般热闹?”

  “你不知道?今天可是御史大夫府上那位小公子的六岁生辰,李大人在朱雀大街摆了九十九桌长明百福宴,承天观也会派人来主持“万灯放生祈福大典”,连城门外都支了十口大锅施粥舍药,散长寿糕呢!”

  旁边一个似是刚进城的外乡人听得咋舌:“乖乖,好大的排场!不就是个黄口小儿过生辰?便是朝廷大员,也不怕叫同僚参一本?”

  “外地来的吧?这你就不懂了。”那留着八字胡的本地商贩顿时来了精神:“这位小公子可不是凡胎。六年前他降生那日,正值隆冬大雪,整个雍京城的枯莲竟在一夜间全开了,承天台十二枚镇阙铜铃无风自鸣,响了整整一宿。”

  旁边立刻有书生接话:“是啊是啊,听说那夜云开如莲,天光澄金,佛辉自九霄垂落,一路照进李府后院,半座雍京都瞧见了。”

  “你们别是唬我的吧?”

  “唬你作甚!护国仙师都连夜入宫上奏,说这孩子赤莲入命,佛骨天成,若留尘世,能庇佑我大雍国运昌宁。如今圣上可是将这孩子当成了祥瑞,年年赏赐不断。这哪里是办生辰,这是在给咱们大雍供着‘活菩萨’呢!”

  “怪不得。一个御史家的孩子,生辰竟办得比郡王还风光。”

  “那可不。咱们去讨个喜气,说不准还能分一块御赐福糕。”

  江绾月听得心头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将自己护在怀里的观絮。

  少年此刻正望着人群汇聚的方向。

  那双向来无悲无喜的清透眼瞳里,倒映着漫天飘洒的红纸屑。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靠近那处府邸,他原本静如止水的心,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丝缕热意。

  某种被千万卷经文深埋在灵台最深处的隐痛,正随着周遭那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现出几分他无法参透的茫然。

  江绾月见他神色有异,却只轻声问:“去看看?”

  观絮迟疑一瞬,心底分明生出排斥,可那点熟悉感却逼得他无法转身,只低声应道:“……嗯。”

  二人顺着涌动的人潮,朝着那座高门大户走去。

  李府门前,可谓是鲜花着锦,喧嚣鼎沸。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红绸,一路铺到李府门前,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红毡直铺下石阶,宾客车驾几乎排到街尾。

  两旁石狮颈系金铃,门楣只悬一方端正府匾,墨底金字写着“李府”。再往里看,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块堂匾,上书“清肃传家”四字。

  府外又临时搭了一座祈福台,台上供着百盏长明灯,灯盏尚未点起,灯芯却已浸满香油,只等入夜后照亮整座雍京。

  二人勉强从人群中挤到一个视野稍好的位置。

  抬眼望去,门前立着一位身着青玉色常服的年轻男子。

  御史大夫李崇清年纪尚轻,瞧着不过二十七八,容貌清正,眉目间自有朝堂重臣的沉稳,正拱手迎客。今日府中为小公子设宴贺生,满门热闹,他却仍举止有度,笑意清雅克制。

  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段柔婉、容貌极为昳丽的年轻妇人,妇人梳着繁复的发髻,簪着一支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步摇。

  江绾月的视线顺势往下,落在了那妇人怀中抱着的六岁孩童身上。

  只一眼,她便倏地愣住了。

  那孩子生得实在漂亮,却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那种娇憨的玉雪可爱。他五官清灵脱俗,尤其是眉心那一点天生赤痕,竟衬得那张稚嫩鲜活的脸庞,隐隐透出几分不染凡尘的悲悯宝相。

  大抵是方才贪玩蹭脏了脸颊,妇人并未责怪,只满眼疼溺地掏出丝帕,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

  那孩子顺势往妇人怀里拱了拱,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颊浅浅的梨涡,像个无忧无虑的糯米团子。

  正与同僚寒暄的李崇清恰好回眸,目光触及这母子俩,面容霎时柔和了下来。

  “絮儿。”他唤了一声。

  听见父亲的声音,孩子立刻从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应道:“爹爹。”

  李崇清刻意敛去笑意,板起脸:“今日承天观也有贵客至,你若再乱跑,仔细为父罚你抄书。”

  孩子一点不怕,反倒笑嘻嘻道,“爹爹昨日明明亲口应允过,今日是我生辰,特准一日不抄书的。”

  旁边宾客听了都笑,李崇清到底也没绷住,只无奈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就属你机灵。”

  孩子被点得眨了眨眼,仰头冲父亲笑。

  眉心赤痕在日光下明亮得像一粒小小莲火。

  江绾月看着那张笑脸,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眉眼间的轮廓,那一点朱砂痣,分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观絮。

  可那个缩在母亲怀里撒娇憨笑、天真肆意的孩童,与她身边这个满身孤寂、无悲无喜的佛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江绾月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只手骤然松了力道。

  她心头一跳,连忙偏头看去。

  观絮站在人潮边缘,像是一座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玉雕,出尘的面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着。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人海,一瞬不瞬地落在石阶上的一家三口身上。

  那双平日淡若古井的眼,像照见万象而不留一物的琉璃。

  可此刻,琉璃生雾。

  “娘……亲……”

  他惨白着唇,从喉间艰涩地挤出这两个字。

  佛修最忌亲缘未断,而这一声,是最不该唤出口的佛门大忌。

  门前的李夫人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朝人群这边望来。

  她原只是无意一眼,可在看清观絮面容的刹那,手中锦帕便无声坠地,脸上的笑意猛地滞住。

  “娘亲……”怀里的稚童还在扯着她的袖口娇唤。

  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怔怔望着人群尽头那个少年。

  眼中最初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在瞬息间便只剩绝望与凄怆。她下意识地推开了怀中的稚童,往前踉跄了半步,那张涂着胭脂的唇剧烈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却又被满街人声淹没。

  迎上那道目光,观絮识海深处骤然传来被撕裂的剧痛。

  几片被封印剥离的零碎旧影破雾而出,残缺不全,却狠狠扎破了灵台。

  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角。

  若非身旁的江绾月立刻发觉不对,用力扶住了他的身体,他怕是要直接跌倒在人潮里。

  少年闭上眼的瞬间,在那无边的血色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

  那手轻轻拂过他额前微湿的碎发,袖口沾着极淡的栀子幽香。

  “絮儿慢些跑,当心脚下的门槛。这糖藕再甜也不能多贪,若是夜里牙疼哭闹,娘亲可不依你。”

  他听见那女人贴着自己的小脸,在他耳畔虔诚地呢喃:“娘不求你成佛作圣,也不求你做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娘只盼着我的絮儿能没病没灾地长大,往后遇上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再添几个成天围着你们打转的胖娃娃。哪怕日子过得再寻常不过,只要一世安稳顺遂,娘就知足了。”

  可那满载着世俗温情的栀子香,转瞬便被一股阴冷檀香强行覆盖。

  “李施主,你着相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踩着满院枯败的落花而来,声音冷漠而傲慢:“菩提已生枝蔓,莲台空悬百载。令郎眉聚佛光,灵台无垢,乃是我佛门候了五百年的无漏佛子,身负度化苍生之责,承载佛宗气运。贫僧今日既至,便是来迎佛子归宗。”

  “大师言辞慈悲,句句皆称佛缘,可曾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

  “他才六岁,尚知哭着往母亲怀里躲,尚知拉着我的袖子说不想离家。这样一个孩子,你们却要他断亲缘、入空门……在李某听来,不过是要一个六岁的稚童去替你们佛门担那所谓天命。”

  “我不求他封侯拜相,也不求他问道长生。哪怕一辈子只知赏花饮酒、斗鸡走马,做个无甚出息的富贵闲人……他一事无成也好,庸碌半生也罢,也好过被你们带去寺中,守一辈子青灯古佛。”

  “大师……”之前那个女人似乎在流泪,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知佛门清净,也知诸位所言皆是大义。可他才六岁,尚不懂何为佛缘,何为天命啊。”

  “他今日还会扑进我怀里撒娇,还会拉着我的袖子问能不能不走。这样小的孩子,连自己的去留都说不得,又如何能替自己断尽尘缘?”

  “若他长大后真心向佛,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拦他。可今日不行。”

  “今日,他只是我的孩子。”

  “妇人之见。他降生此地,不过是借李家一段俗缘驻胎。如今俗缘已满,亲缘当断,尘名当舍。凡尘污浊岂能久困真佛?今日,便是佛子归位之时。”

  “李家若执意不舍,便是以一己私情,阻佛门大运!”

  画面陡然扭曲,温度骤升。

  漫天的火光,那群模糊的身影,口中竟整齐划一地诵念着《往生咒》,如催命魔音。

  “别带他走……求求您,他不是什么佛子,他只是我的絮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观絮,凡躯本是樊笼,亲情皆为业障。今日业火焚却前尘,便是你大彻大悟之时!”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放开我!”

  “娘亲……你们做什么……别碰她!别碰我娘亲!”

  “爹爹——爹爹你醒醒啊!你救救娘啊,救救娘啊!”

  “我不去什么庙里,我不要做和尚!我要找我娘亲——救命!爹爹,絮儿害怕……爹爹救我——!”

  六岁的幼童在半空中拼命地踢打,温热的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大火翻涌,佛光刺目,入眼尽是鲜血,和被一根根强行掰开的手指……

  接着,一切喧嚣都在极致的痛楚中远去,最终散入虚无。

  稚童眼底的挣扎渐渐涣散,直到变成一汪再也照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最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眼中,只剩下一尊巨大的金佛。

  永远垂眸,永远悲悯,永远无情。

  “前尘已尽,宿业皆散。”

  “自今日起,这世间再无雍京李氏之子李观絮。凡尘父母,旧日家门,皆是你该舍的业障。”

  “观心如镜,见万象而不住,浮絮无根,随风起落而不执。你这名字,倒是生来便合我佛门禅机。”

  “也罢。”

  “自今日起,尘姓断去,你只名观絮。”

  ………………

  第153章 153.住相照破前尘现,因果重结今世缘

  “呃——!”

  观絮突然扣住江绾月的手腕,整个人痛得弯下身去。

  “观絮?!”江绾月被他抓得生疼,原本还想开口问他,可抬眼便是一怔。

  观絮居然……在哭。

  那双曾倒映着大千世界的佛眸,此刻已无声滚下泪来。

  江绾月顿时心下了然,这里果然是他的执念之地。

  而那滴泪坠下的瞬间,他在剧痛中艰难地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重重人海,像是想要抓住那个在石阶上绝望回望的妇人。

  “嗡——!”

  未及触碰,宏大刺耳的禅唱忽然响起,犹如万口佛钟同时撞入他的脑海。

  “观心如镜,浮絮无根。凡躯本是樊笼,亲情皆为业障!”

  冰冷威严的佛言化作千百条金光锁链,穿透他识海中的所有旧忆,锁链绞紧,猛地向后拖拽。

  父亲倒下的身影开始模糊。

  母亲血泣的声音被经声吞没。

  “呃啊——”观絮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抱住头,浑身都在颤抖。

  不想忘……他不想忘!

  他拼命想要看清火光中爹娘的脸,想要抓住母亲那只染满鲜血、绝望伸向他的手,想要问问他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梵纹已然层层铺开,金芒所过之处,所有鲜活的、带着血泪的碎片,皆被那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强行拖回黑暗。

  少年眼中佛芒与血色疯狂交错。

  一半是满身伤痕的红尘凡骨。

  一半是断绝七情的无情玉佛。

  就在这时,远处承天台顶,十二枚镇阙铜铃突然齐齐悲鸣震响。

  满街人声骤然消失,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旋转。

  江绾月脸色一变,糟了……是住相。

  她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伸手想要摇醒陷入魔障的少年。

  可下一刻,脚下一空,二人神魂像被无形巨力拽住,直直朝一片灰白深渊坠去。

  江绾月刚要去抓观絮,可还没碰到,他便先一步看了过来。

  少年分明已痛得神智不清,几乎认不清人,却仍在最后一刻,凭着本能握住了她的手。

  江绾月还未来得及开口,眼前便万象翻覆,意识彻底断绝。

  ………………

  大雍,雍京。

  江绾月是在一阵车轮声响里醒来的。

  马车稍一颠簸,她额头撞上车壁,疼得她皱了皱眉。

  “小姐醒了?”一道慈和女声在耳边响起。

  江绾月睁开眼,入目先是一角绣着错金银线的织锦车帘,随后,她有些迟钝地低下头,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一双肉乎乎的手,指节短短,手腕上松松绾着一圈红绳,坠着颗赤金錾花的小铃铛。

  江绾月盯着这双小手看了许久,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度的违和感。

  刚想去抓这丝异样,脑中便猛地压下一层厚重的白雾。

  “小姐可是磕疼了?”

  身旁的孙嬷嬷替她拢了拢肩头披风,低声哄道:“侯爷在前头入宫复命,晚些便回。老夫人嘱咐过,小姐一路从北境来,舟车劳顿,到了家务必先回院里歇着。”

  随着这番话入耳,江绾月茫然地望向车窗外。

  车帘半卷,朱雀大街上青石铺路,两侧朱轩雕甍,朱门高邸一座连着一座。

  是了,她是大雍朝靖北侯江玄鹤的掌上明珠,江绾月。

  大雍虽为凡人皇朝,国祚却仰赖着承天观的仙门庇佑。靖北侯深谙此理,不仅手握凡人铁骑,麾下亦供奉修士与符阵师,在妖兽和蛮人横行的北境寒关杀出赫赫威名。

  江绾月生母早亡,她自幼便跟着父亲长在北境军营里,几乎是满营撒野长大的。

  直到半月前,江玄鹤奉旨回京述职。圣上感念江家镇守边关有功,不仅赐下了无数奇珍,更是将朱雀大街上一座极气派的大宅,赐作了江家在雍京城的府邸。

  今年她刚满六岁,第一次入京。

  一切都陌生,又都像她本该拥有。

  “小姐,咱们在这雍京城也不算全无照应。”嬷嬷撩起半边车帘,指着外头飞驰而过的高门大户,笑着凑趣:

  “隔壁李府的当家夫人,与故去夫人曾是闺阁里最要好的手帕交。早先李夫人便遣人递了话,说等咱们这边收拾妥当,她便亲自登门来瞧您呢。”

  “李府?”江绾月轻声重复。

  “是啊,御史大夫李崇清大人府上。”嬷嬷笑了笑,“听说李家两位小公子也同小姐一般大,刚巧满六岁。”

  江绾月短胖的手指抠弄着腕上的红绳铃铛。

  “吁——”

  车把式一声长喝,马车稳稳停下。

  外头立刻响起一阵奴仆迎候的请安声。

  嬷嬷笑着替她挑开厚重的车帘:“小姐,咱们到家了。”

  江绾月踩着铺了锦缎的脚踏下了车。

  她仰起那张尚带稚气却已难掩明艳的脸蛋,看了一眼自家门前高悬的金匾。

  “敕造靖北侯府。”

  面前朱红大门巍峨,两侧府兵披坚执锐,处处都是武将勋贵之家的气派。

  她却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偏过头,望向一墙之隔的邻院。

  隔壁府门同样高阔,只是少了靖北侯府这般逼人的肃杀之气。青阶碧瓦间门庭内敛,尽是文臣清贵人家的端方与雅致。

  那里便是李府。

  江绾月再回神时,已被人簇拥着进了靖北侯府。

  新宅宽阔,却处处陌生。

  老夫人年纪大了,见她一路从北境颠簸回来,心疼得不行,连晚膳都不叫她去前厅,只命人将热汤软饭送进院里。

  江绾月沐浴后陷进柔软的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入夜后,隔壁李府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隔着一堵墙,热闹得像故意招她过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一觉浑噩,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昨夜大雍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此刻雪霁初晴。

  江绾月被孙嬷嬷领着去给老夫人问过安,回来便闲了下来。她嫌丫鬟跟前跟后烦得慌,索性寻了个由头将人支开,自己拢着大氅溜进院中。

  院里除了雪就是梅,实在没什么意思。她闲得脚底发痒,绕到墙边时,正瞧见那棵极粗壮的老梅树。

  老梅树枝头坠着覆雪的红梅,恰好有一段粗枝斜探过了那道墙,墙的那头便是御史大夫李府。

  六岁的小丫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手脚并用地攀上树干,硬是撑着她哼哧吭哧地翻上了树杈。

  她拨开错落的红梅枝条,扑簌簌抖落一阵细雪,探出小半个身子,好奇地往下张望。

  墙那边是一处极雅致的庭院,太湖石覆着白雪,清泉上结了薄冰。

  而在那石桌旁,坐着一个男童。

  男孩披着一身月白鹤氅,乌黑柔软的头发用一顶小小的玉冠束着。

  他五官清灵,眉心一点莲火似的赤色胎记。正捧着半块糖糕,腮边还沾了点糖粉。

  他明明年纪尚小,独自坐在空旷雪院里,却安静得不像个孩子,连这隆冬割人的寒风到了他身边,都会下意识地敛去锋芒。

  江绾月趴在树杈上,看着那张漂亮小脸,莫名对这男孩心生好感。

  “喀嚓——”

  踩着的枯梅枝发出一声细响。

  男孩长睫微颤,几乎是瞬间抬眼望了过来。

  小眼瞪小眼。两人隔着一枝红梅,对了个正着。

  偷看被逮,江绾月反而大大方方地拨开遮挡的红梅枝,冲那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公子咧嘴一笑:

  “吃啥好吃的呢,见者有份,给我掰一块呗。”

  男孩微怔,默默将软糕放回碟中,声音清脆,却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你是隔壁江家的小姐吗?”

  江绾月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他迟疑片刻:“我娘说,隔壁昨日来了个江家妹妹。”

  见他脾气好,江绾月索性坐在墙头晃起双腿,锦靴一下下踢着残雪,“我叫江绾月,你呢?”

  望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男孩眉心微蹙:“墙头雪滑,你先下来。”

  “干嘛下去?”她下巴一扬,眼里带着点天生的促狭劲儿。

  他小小年纪,偏生板着张脸,像个操心惯了的小大人。江绾月看得好笑,没来由便想逗他一逗。

  “你把那块糖糕分我,我就下来。”

  男孩沉默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认真分辨她是在胡闹还是真的想吃那块糕。

  片刻后,他竟真的端起了那碟糖糕,踩着积雪迈着规矩的步子,走到了梅树下的墙根处。

  两人隔着几尺高的青砖矮墙,一上一下地对望着。

  “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将手中的碟子往上递了递。

  可他个头还小,哪怕踮起脚,手里的糖糕也只堪堪送到墙沿下方。

  江绾月低头往下瞥了一眼。

  这处院的隔墙原就比正院矮上一截,加上这几日大雪,墙根底下早积起了厚厚一层松软的雪窝子。

  她再看向底下那个端着架子、满脸认真执拗的小古板时,唇角倏地一弯,“好啊,这可是你让我下的。”

  话音未落,她竟连个缓冲都不带,像只雪地里蹿出去的小红狐狸,直直朝他扑了下去。

  男孩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胆大妄为,手中瓷碟一滑,糖糕滚进雪里。

  他来不及躲,只凭本能张开双臂去接。

  两个六岁的孩子撞成一团,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远处廊下似有说笑声,却被风雪隔得模糊,一时竟没人瞧见这边动静。

  江绾月趴在他身上,听见身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男孩被她压住,白净的面颊因疼痛泛起一丝潮红,那点眉心赤痕愈发鲜活。

  江绾月原本还想笑,听见这一声闷哼,顿时有些慌了,忙去看他:“你可有摔着?”

  男孩被她压在雪地里,睫毛上沾了细小雪粒,那双清澈眼眸方才还安安静静,此刻对上她凑得极近的脸,终于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江绾月一只手还按着他肩侧,大红氅衣垂在雪地上,映得她眉眼格外鲜亮。

  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却只顾紧张地看着眼前人,半点不见方才墙头上的得意劲儿,反倒显出几分惹人怜的乖来。

  男孩定定看着她,他还从没离哪个外人这样近过。

  六岁稚童尚不懂何为惊绝之色,可咫尺之间,他脑中忽然空了一下,竟忘了答话。

  江绾月更急了,小手便要去摸他的后脑:“完了完了,别是磕出毛病了吧?”

  他终于回神,慌忙偏头避开她的手,声音仍努力端得很稳,只是耳尖已经红了。

  “……我无碍。”说罢又局促地添了一句,“你、你先起身。”

  “噢,抱歉抱歉。”江绾月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人家身上,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胡乱拍了两下膝盖上的雪,低头看了看还躺在雪地里的男孩,出于某种肇事者的仗义,她十分爽快地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攥住男孩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也从雪坑里薅了起来。

  男孩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力气这么大,身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清亮的天光和着雪色,直直映在男孩脸上。

  看着眼前这个端着老成、却又满身局促的玉人儿,江绾月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小模样,长大了妥妥是个禁欲系的高岭之花啊。

  等等,“禁欲系”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浑不在意地倒打一耙:

  “你看,方才要不是你非催我下来,我也不能没坐稳砸着你。这下好啦,糕也碎了,人也摔了,算我们扯平了啊!”

  男孩抿了抿唇,觉得她这话很不讲道理。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肩头,墙外远远传来江府丫鬟焦急寻人的呼唤。

  江绾月循声看了一眼,转头便胡乱呼啦了两下他发顶的落雪,动作粗糙:“行了,我得先撤了。”

  临翻墙前,她指了指地上的糖糕:“记着来隔壁找我玩啊,我赔你个更好的~我刚来这儿,一个朋友都没有,快闷死了。”

  男孩方才被她拍得轻怔,雪风穿过庭院,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糕,又抬眼望向墙头。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红梅枝头的积雪簌簌抖落。

  像方才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来时不讲道理,走时也落了满院动静。

  ………………

  三日后,李府递了拜帖,说要携夫人与两位小公子登门拜访。

  靖北侯府的正厅里,四角都拢着错金瑞兽炭盆。

  江绾月被孙嬷嬷牵着进来时,身上套着织金牡丹的繁复夹袄,领口厚实的狐毛贴着后颈,没一会儿便焐出一层薄汗。

  她被领到下首的交椅旁坐下。椅子对她来说有些高,两只脚够不着地,只能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正上座的江玄鹤已然换下戎装,穿了一身黛色常服。

  这几日里,江绾月从旁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侯爷”。

  说他入宫述职,说他忙着与兵部交接北境军务,说他夜深了才回府,天未亮又出了门。

  从前的记忆里,这个男人会在她嫌药苦时皱眉,也会在她半夜惊醒时守在床前。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人就是疼她的爹爹。

  自回京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这样安静地望着江玄鹤。

  男人不过二十八岁,正是男子骨相与气韵最盛之时,他并未蓄须,黑眸沉得发邪,乍一看俊美得咄咄逼人,再看却只觉压迫。

  漂亮,却透着一碰见血的危险。

  此时,他虽刻意敛去了周身刀锋气,可眉宇间依旧不怒自威,单是漫不经心地端坐在那儿,便透出股教人本能想要屈膝的凛冽。

  慑得满堂仆役屏气凝神,落步无声。

  江绾月原本只是随意地抬起眼,可目光落定的刹那,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明明是叫了多年的爹,可男人随意投来的视线里,那眉眼间某一瞬的冷意,竟像极了她曾见过千百回的人。

  只这一眼,正厅里的暖意与茶香便从她周身倏然退远。

  有什么早被压进神魂深处的东西,忽然翻起森冷的一角。

  昏暗的帐影,她被困在那片凌乱锦被间,挣不开也逃不掉。

  陌生男人的肉躯正压着她肆意贯穿,她被那根肉柱凿得视线涣散、扯着嗓子哀哀哭求。

  透过摇晃的帷幔缝,她撞见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江玄鹤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暗影里。

  他由着那男人在她身上快活地享用,疯狂索取。他连剑鞘都没碰一下,也没转身,就那么僵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她被凌辱的惨状,眼尾却无声滚下一道无能为力的湿痕。

  那是亲手达成某桩肮脏交易后的告罪,也是最残忍绝情的旁观。

  “月……别怕,忍一忍。”

  帐内水声靡乱,她听见了他发颤的声音: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原谅我……”

  ………………

  那画面骤然碎裂,全都在顷刻间沉入黑暗。

  江绾月猛地回过神来。

  正厅里炭火仍暖,可她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怔怔看着上座的江玄鹤,心口还残留着那阵莫名的窒痛,却怎么也想不起方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只觉得怕,很怕。

  她猛地摇了摇头,心里直骂自己中邪了,自己明明才六岁,这小脑瓜里到底装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正当她被这股异样扰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时——

  “侯爷,李大人、李夫人到了。”门外的通传声打断了厅内的寂静。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脚步声。

  江玄鹤立刻起身相迎,老夫人也笑着命孙嬷嬷去打起厚重的毡帘。

  江绾月下意识抬眼望去。

  李崇清走在前头,青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和却不失端方,一看便是久居清贵之位的人。

  他身侧的夫人崔雪蘅披着浅杏色斗篷,美丽温婉,手中一左一右,正牵着两个身量相仿的男童。

  “玄鹤兄,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崇清兄言重,快快上座。”

  大人间寒暄着,崔雪蘅却已松开了两个儿子。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绾月的身上,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光。

  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江绾月的手。

  “这就是绾月吧?”崔雪蘅手指微颤,轻抚过小姑娘的眉眼,声音里带了些哽咽的鼻音,“像……生得真像你母亲。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江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弄得一怔,纵然脑海中寻不到半点关于生母的影子,却能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位妇人对她发自肺腑的疼惜。

  江玄鹤笑叹女儿在北境野惯了,崔雪蘅却嗔怪着护短,随即拭去眼角泪光,笑着侧过身,将方才牵进来的两个孩子拉到身前:

  “观絮,观澜,还不过来见过江世伯和妹妹。”

  随着崔雪蘅侧开身子,江绾月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同胞双生子的模样。

  说是双生子,可这两人的相貌气质,竟生得没有半点相干,任谁都不会把他们认作一胎所出。

  左边那个,正是那日在雪院里被她砸进雪里的小公子。

  一身鹤氅的李观絮规规矩矩地拢着袖子行了礼,“见过江世伯,见过老夫人。”

  男孩声音清脆,端的是权臣公子挑不出半点错漏。可他依礼抬起头,看见江绾月时,眼底瞬间亮了一下。

  江绾月没忍住冲他狡黠地眨了下左眼。

  李观絮耳尖一红,立刻又低下头去。

  而另一个孩子却和他全然不同。

  他身上披着一件藤萝紫大氅,衣襟却被他扯得不甚齐整,腰间玉佩歪在一侧,像是方才路上才被人强行整理过。

  他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漂亮,却与观絮的清灵脱俗截然不同,眉眼秾丽,唇色偏艳,一头黑发乌沉沉垂着,整个人像背阴处养出的妖花。

  男孩脸上最招摇的当属那双紫瞳,光影落进去,竟折射出细密的菱形幽光。只是他年纪尚小,眼底还没来得及藏住太多东西,那点旁观似的凉薄和厌倦已然露了出来。

  分明是一家人同行入府的热络场面,他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被崔雪蘅攥在身边,像是被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情强行留在画中。

  他随崔雪蘅走上前来,眼皮懒懒一掀,扫过满屋人。

  那一眼毫无稚童的澄澈,既不懵懂,也无探究。

  世俗的尊卑长幼、人情礼数,仿佛都没进过他那双紫瞳。

  好像这满堂寒暄的长辈,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叽叽喳喳、惹人厌烦的活物。

  崔雪蘅早知他的性子,非但没有像旁人家那般强行按着他认生行礼,反而将他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轻轻捏了捏,低低唤了一声:“观澜。”

  李观澜眼底的厌烦不减,压根懒得应付这些虚礼,可那只被母亲护着的手并没有挣开。

  就这么僵持了几息,他才极敷衍地懒懒哼出一句:“……见过。”

  李崇清见状眉头一皱,语气严肃,眼底却并无真怒:“观澜,规矩些,不可失礼。”

  似是嫌人聒噪,李观澜轻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慢吞吞拱了拱手:“见过世伯,见过老夫人。”

  倒勉强算得上周全。

  江玄鹤常年带兵,什么桀骜的没见过,见此反倒轻笑出声:“这孩子有点意思。”

  崔雪蘅轻叹一声,仍替他理了理衣襟:“叫侯爷见笑了。观澜这孩子自幼心性独些,不爱随人安排,不像他哥哥那般妥帖知礼。”

  听得这番比较,李观澜眉梢微挑,斜眸扫向一旁的观絮,极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落得又散又轻,江绾月忍不住抬眸看他。

  恰在此时,李观澜恰好偏过头来。

  目光交汇,他眼底漾着一抹奇异的紫,眼尾似笑非笑地弯起,像是无声地挑衅:看什么?

  江绾月原本还在心里感慨这俩神仙颜值的双胞胎,此刻却忽然不大舒服起来。

  这人不讨喜。不是寻常的那种不讨喜,而是他天生就让她讨厌。

  江绾月不但没躲开他的视线,反而下巴一抬,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迎着那双紫瞳瞪了回去。

  气氛在这两个六岁孩童无声的对视中,莫名绷紧。

  李观絮似乎察觉到了身侧隐约的敌意。眉心微微一蹙,安静地横跨半步,正好挡在李观澜与江绾月之间。

  大人们却未察觉这点暗流,只当几个孩子初见生疏。

  落座吃茶后,崔雪蘅便拉过江绾月,又将两个儿子招到跟前,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嘱咐道:

  “绾月,往后在这雍京城里,便多同两个哥哥一道玩。若有人欺负你,只管指使他们替你出头撑腰。”

  第154章 154.定鸳谱笑语解佩,织情茧稚童拥眠

  几位大人正说着话,李观澜最先挂了脸,一双紫瞳满是烦躁,连着打了两个哈欠。

  正巧前头有丫鬟来回,说午膳已备好。

  老夫人见三个孩子早坐得不安分,便摆了摆手:“罢了,先叫他们去席上坐着吧。咱们这些大人说起旧事没完没了。”

  崔雪蘅含笑应下,亲自牵着江绾月,又唤两个儿子跟上。

  偏厅里早备下了一桌凉菜压桌。

  四人方才落座,丫鬟还没来得及布菜,李观澜便不客气地拿起面前银箸,直冲着那盘水晶肴肉伸去。

  “澜儿,不可。”

  崔雪蘅按住他握筷的小手,柔声教导:“长辈未至,主家未曾动筷,岂有客先食的道理?稍忍一忍。”

  李观絮坐在他身侧,乖巧道:“要等父亲同江世伯他们过来。”

  李观澜手腕一翻,从母亲掌心滑了出来,他半撑着下巴睨着李观絮:

  “你要等便等。哥哥最懂事了,饿一会也不打紧。”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李观絮眉心微蹙:“观澜。”

  “怎么?”李观澜拿筷尖毫无教养地拨了拨盘中的菜,声音散漫,“我说错了?饿了就吃,渴了便饮。明明腹中空空,还要摆出一副不饿的样子,明明想吃,还非要等旁人点头。你们把这等压抑本性的做派,叫作知礼?”

  “我看,倒像装模作样。”

  崔雪蘅低声道:“澜儿,莫要胡说。”

  李观澜这才偏头看向她,眼神没有半分稚童该有的孺慕:“你又要我跟着装吗?”

  他懒懒一笑:“母亲若心疼我,便让我吃。若不让我吃,嘴上便少说些好听话。这种折腾人的虚情假意……真没意思透了。”

  这话从一个六岁稚童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怪。

  崔雪蘅一怔,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阴艳的“幼子”,心底生出些说不清的酸楚。

  那双紫眸里只有一种天生缺失了人伦概念的绝对淡漠。

  这世间最本能、最不求回报的父母亲缘,于他而言,通通是不知所云、无法理解的死物。

  他似乎,生来便不曾被谁真正爱过。

  李观絮听到他这般顶撞生母,终于忍无可忍:“不可以这样同母亲说话。”

  李观澜看他,凉薄一笑:“你守你的礼,管我作甚?哥哥这般能忍会装,难怪人人都喜欢,可惜我没这份好性子。”

  他懒得再看李观絮,重新夹起一块鹅脯,慢悠悠送到唇边。

  “我要吃,谁能拦?你又能拿我怎样?”

  “啪——!”

  话才落,他后脑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酱汁擦过唇角,冷白小脸上立刻糊出一道刺眼的污印。

  李观澜一愣,然后慢慢回头。

  江绾月正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心。

  “你做什么?”男童漂亮眉眼极轻地一挑,渗出一点阴恻恻的冷意。

  “我打错了?”江绾月冲他无辜地摊了摊手,也学着他方才那副散漫腔调:

  “气了就骂,烦了便揍。明明拳头都硬了,还要摆出一副和气的样子,这等压抑本性的做派,实在太装模作样,本小姐可学不来。”

  她凑近了些,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狡黠的挑衅:

  “我要打,谁能拦?你又能拿我怎样?”

  崔雪蘅和李观絮都是一怔。

  李观澜盯着江绾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还挂在唇边,他却连眼皮都未眨,五指骤然扣出,径直掐向江绾月咽喉,出手又冷又准,那架势哪里像孩童打闹,分明是冲着折断她脖颈来的。

  崔雪蘅惊呼一声:“澜儿!”

  江绾月在北境军营里长大,老兵们逗她玩时教的都是实打实的贴身擒拿。

  她矮身避开那记锁喉,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掼。

  “砰——!”李观澜被她撂倒在厚重软毯上,他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力气竟拼不过她。

  江绾月随即跨骑上他的腰,肉乎乎的小拳头照着那张漂亮脸蛋,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记闷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旁边的崔雪蘅和李观絮甚至都没来得及站起身。

  李观澜被打得偏过脸去。

  唇角那点酱汁蹭得更开,脸颊很快浮起一点浅红。

  他慢慢转回头,紫眸微睁,眼底惯常的阴翳竟退去几分,露出茫然的错愕。

  他大约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给他一拳。

  还是打脸。

  江绾月俯视他,眉毛得意地挑起,凶巴巴道:“还敢不敢横了?”

  她已经想好了,只等这小子撒泼打滚,便再赏他两拳。

  可身下人却安静得古怪。

  李观澜被压在软毯中,发丝凌乱地散在他脸侧,面上倒没有半点气急败坏,看起来甚至有种奇异的柔弱。

  弱肉强食,败了便认。

  既然今日这丫头的力气比他大,把他按在了地上,那她站在上头说话,自然挑不出错。

  他半搭着眼皮,忽然人畜无害的一笑:

  “今日不敢了。”

  那嗓音稚嫩,语调拖得绵软顺从,像半点脾气也没有,甚至连肩背都主动放松,任由江绾月压着。

  江绾月原本还准备再凶他两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正常人挨了揍,是这个反应吗?

  “哎呀,快松手,仔细伤着!”

  孙嬷嬷和几个丫鬟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呼着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两个在地上滚成一团的小祖宗拉开。

  恰在此时,毡帘掀起,江玄鹤与李崇清并肩走了进来,正撞见这人仰马翻的一幕。

  “这是怎么了?”李崇清眉头一竖,沉下脸来。

  崔雪蘅早心疼地将李观澜拉了起来,替他擦拭脸上的红痕,有些歉疚地笑笑:“小孩子之间玩闹罢了。澜儿脾气怪,怕是他先惹了妹妹。”

  江玄鹤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没事人一样拍灰的德行,再看看李家小公子散乱的衣襟,哪里看不出端倪。他笑了一声:“无妨,将门出来的丫头,手上没轻重。崇清兄勿怪。”

  李崇清也笑道:“观澜性子野,合该受些教训。入席吧。”

  两家长辈有意粉饰,这场风波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待众人落座,热菜流水般端上桌,丫鬟奉上了一碟新出炉的桂花糖糕,冒着腾腾热气.

  江绾月坐在李观絮旁边,方才打架时还神气得很,这会儿倒像想起正事似的,直接拿起自己的小银筷,夹起最中间那块最大最软的,放在了李观絮面前的白瓷碟里。

  “你尝尝。”小丫头双手托腮,望着男孩,声音甜糯,“这是我特意嘱咐厨房去做的,你吃吃看,是不是比你家的好吃?”

  这明晃晃的示好,让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李观絮看着碗里的糕,耳尖再次薄红,小声回了句:“……谢谢妹妹。”

  他将那块糕咬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化开。

  江绾月凑近些:“怎么样?”

  李观絮抬眼看她,认真道:“很好吃。”

  崔雪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以帕掩唇。

  她本就觉得江绾月亲切,方才见她能压住观澜的性子,此刻又对观絮如此热络,越看越是欢喜。

  “侯爷,您瞧瞧这两个孩子,倒像是上辈子便结下的缘分,亲厚得很。”崔雪蘅柔声道,“这般要好,倒叫我生出些贪心来,恨不得把今天就把绾月带回家去。”

  李崇清闻弦歌而知雅意,顺水推舟地笑道:“夫人这心思倒是不错。玄鹤兄,你我两家本就是故交,如今又比邻而居,若孩子们投缘,倒不如亲上加亲,如何?”

  话音一落,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一顿。

  江玄鹤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并未立刻接话。他虽面带笑意,可那双深沉的黑眸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的暗芒。

  靖北侯手握北境重兵,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清流,这一句看似凑趣的玩笑,若真落了定,背后的分量非同小可。

  短暂却令人心悸的寂静后,江玄鹤眼底的锋芒缓缓散去。

  他放下酒盏:“这提议甚好。只是你家有两位公子,这夫君的人选,还得看我家月儿的心意。”

  李崇清看向正在啃糖糕的江绾月,故意逗她:“绾月啊,李家可是有两个哥哥。既然要定亲,你想挑哪个做你的夫君啊?”

  这话落下,李观絮和李观澜皆是动作一顿。

  六岁的稚童,尚不能丈量这两个字背后纠葛一生的重量,可某种懵懂的直觉却在这两个男孩心底同时震了一下。

  李观絮无意识悄悄攥住了膝头的衣料。

  夫君二字,他其实还不大懂。

  只知道那应当是很亲近的人。亲近到可以一起长大,一起过许多年,连往后的春秋寒暑都要并在一处。

  另一边,李观澜听到这话,紫眸轻轻一扫,像是听见了什么无聊的玩笑。

  夫君?

  这种把两个人强行拴在一起的虚伪名分,简直可笑至极。

  他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米粒,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江绾月咽下嘴里的糕点。

  她偏头扫过那两张脸,一个是清尘小玉佛,一个是阴艳小妖星。

  既然都生得这般赏心悦目,放过哪个都觉得亏心。

  江绾月认真想了想,忽然抬头问:“爹爹,他们长得都好看,我就不能两个都要吗?”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笑作一团。

  江玄鹤忍俊不禁地轻咳一声:“胡闹,夫君只能选一个。”

  江绾月撇了撇嘴,凉凉地斜了眼正一脸无语看着她的李观澜,随后凑近李观絮,笑得娇俏明媚:“既然只能挑一个,那自然得是观絮哥哥啦!”

  临了,她还不忘踩着李观澜补上一脚,轻哼一声:“观澜哥哥脾气太坏,我怕以后天天要按着他揍,手疼。”

  这番理直气壮的童言稚语,惹得大人们又是一阵欢笑。

  崔雪蘅笑得眼角泛红,伸手揉了揉江绾月的发顶:“好,那便选观絮哥哥。”

  崔雪蘅说完,又含笑看向一旁红着耳尖的李观絮,故意逗他:“絮儿,妹妹都选你了,往后你便要好好护着她。好吃的、好玩的,都先想着妹妹。若叫她受了委屈,掉一颗金豆子,娘亲可是只帮媳妇不帮儿的。”

  李观絮冷不防被含笑打趣,手里还捧着半块糖糕,整个人都怔了一下,显然有些慌。

  他悄悄瞥了眼正舔着手指的江绾月,垂下眼,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崔雪蘅忍不住笑:“光嗯一声可不成,要说给绾月妹妹听。”

  李观絮抿了抿唇,似乎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把碗里的糖糕往江绾月那边推了推。

  “我会对妹妹好。”他说完又怕这话太轻:“以后糖糕都分给妹妹吃。”

  这带着奶气的肺腑之言,惹得席间暖意更甚。

  江玄鹤看着眼前小小年纪便端方懂事的小郎君,再瞧瞧自家那个还在没心没肺盯着点心的闺女,不由发出一声低笑。

  他端起手边的白玉酒盏,朝李崇清虚敬了一下,两家男人的视线在酒气中碰了个正着,彼此皆看懂了眼底的郑重。

  既已说到这一步,李崇清当即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羊脂玉佩。江玄鹤亦取下一枚刻着“江”字的暖玉。

  两块玉饰在席间郑重交换,连庚帖的生辰八字都口头过了明路。

  这门亲事,竟就在这顿喧闹的午膳里,拍板落了定。

  李观絮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安静地望向席间。

  父亲正笑着与江世伯推杯换盏,满眼都是对这桩亲事的期许。

  母亲眉眼温柔,正将绾月妹妹拉到身边,拿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唇角的糕点碎屑,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欢喜。

  满屋子都是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和乐圆满的一幕,一种从未有过、也说不分明的满足感,将他原本有些空旷的心口填满。

  好像很久以前,曾有什么顶要紧的东西被人强行抽走,如今终于物归原主。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人生,本就该是这样的。

  有双亲守在明堂,有闲花落满庭院,还有个在雪地扑进他怀里、会把最甜的糕分给他吃的小姑娘,笑着说要选他做夫君。

  满屋子的喜气洋洋中,李观澜慢吞吞咽下一口肉,兴致缺缺地垂下眼。

  ……………………

  自那日定下亲事,两府往来便密了许多。今日送些点心,明日递封帖子,真有了几分亲家往来的亲近。

  两家本就只隔一墙,走动起来更是方便。崔雪蘅时常带着两个孩子来江府坐坐,江绾月也最不认生,转头便顺着那棵老梅树爬去李府,拽着李家那对生得神仙模样的双生子满院闹腾。

  日子久了,两府下人见怪不怪,连孙嬷嬷寻人时都不再先去花园,只往墙根那株老梅树下一站,仰头喊一声:“小姐,该回府用膳了。”

  这日午后,李府烧了地龙的暖阁铺着厚厚的软毯,窗外雪水初融。

  江绾月盘腿坐在毯上,面前摆了一堆小木碗小茶盏,还有几块被她从点心盘里偷渡过来的栗子酥。

  她眼睛亮晶晶地宣布:“咱们今天玩过家家吧!”

  李观絮正替她把歪倒的小茶盏扶正,闻言抬头:“过家家?”

  “对。”江绾月指了指自己,“我当娘。”

  说完,她又很自然地指向李观絮:“你既然是我未来的夫君,那你当爹。”

  李观絮手一顿,小脸漫上一层绯色。

  他小声道:“现,现在就要算吗?”

  “当然算。”江绾月理直气壮。

  李观絮垂下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一旁的李观澜原本懒洋洋靠在软榻,听到这里,眼皮忽然一跳,心里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当即掀开毯子就要下地走人。

  “你去哪?”

  江绾月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将人拽得一个趔趄。

  李观澜回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紫眸里写满了嫌弃:“你们两个玩便是,少拉我。”

  “那怎么行?两个人玩多没劲。”江绾月攥得更紧,“一家人没有孩子,算什么过家家?”

  李观澜慢慢抬眼:“所以?”

  江绾月冲他一笑:“所以你来给我们当儿子。”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李观澜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我?”他轻轻笑了一声,“给你当儿子?”

  江绾月点头:“嗯。”

  “江绾月。”李观澜笑意淡了些,“你想得倒美。”

  江绾月也不急,慢吞吞卷起袖子:“不当也行,打一架。输了的当儿子。”

  小丫头捏了捏拳头,眼里全是明晃晃的威胁。

  李观澜:“……”

  他原本还想开口讥她两句,可目光落到江绾月攥起来的小拳头上,话到嘴边,又很识时务地咽了回去。

  这死丫头的力气大得实在邪门。

  李观澜心里冷冷想,等他再长大些,迟早要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把她收拾得再也不敢这样支使他。

  可眼下,他一偏头,李观絮竟连“亲爹”的位子都端正坐好了。

  李观澜满脸生无可恋:“要玩快点。”

  江绾月顿时满意了,她在李观絮旁边的绒毯上一屁股坐下,拍了拍两人中间的空位,冲着李观澜颐指气使:

  “乖儿子,过来,坐爹娘中间。”

  李观澜额角一跳。

  李观絮没忍住,偏头轻轻笑了一下。

  李观澜凉凉看过去:“你笑什么?”

  李观絮立刻正襟危坐:“没有。”

  李观澜木着一张脸,拖着步子挪过去,故意离两人八丈远,硬邦邦坐下。

  江绾月皱眉:“一家人要坐近些。”

  李观澜:“我怕晦气。”

  江绾月:“你这孩子,说话真不吉利。”

  李观澜:“……”

  他迟早要离开这个家。

  江绾月已经进入了角色。她把一块栗子酥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放到自己面前,第二大的推给李观絮,最小的一块塞给李观澜。

  “现在要吃午膳了。”

  李观澜看着那小得可怜的一块酥:“为什么我的最少?”

  江绾月一本正经:“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会坏牙。”

  李观澜冷笑:“那你为何最多?”

  江绾月:“因为我是你娘。”

  李观澜:“……”

  李观絮正低头咬酥,闻言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李观澜见不得他这副憋笑的样,劈手一把将“亲爹”手里的酥夺了过来。

  江绾月立刻皱眉拍着桌沿教训:“你这倒霉孩子,怎么抢你爹的饭?没大没小!”

  李观澜咔嚓咬了一口抢来的酥,阴阳怪气:“他不是当爹的吗?饿一顿,权当心疼儿子了。”

  李观絮低头看着空了的手,竟还真端出几分慈父做派,认真接腔:“无妨,他尚在长身体,做父亲的理应让着他些。”

  李观澜嚼酥的动作猛地僵住,只觉一阵恶寒。

  江绾月却很有一家之主的架势,恨铁不成钢地直摇头:

  “慈父多败儿,你这样会把孩子惯坏的。”

  李观澜忍无可忍,手里的栗子酥“吧嗒”一声被捏成了两截。

  偏偏这荒唐戏码还没完。

  江绾月又安排李观絮去“读书养家”,让他拿着一本诗册坐在窗边念。

  李观絮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真像接了什么养家的重任,只是每念两句便要悄悄越过书页去偷看他的“小夫人”。

  李观澜则被她安排“睡午觉”。

  “我不睡。”李观澜冷冷道,满脸都写着荒谬。

  “你是孩子,孩子就要睡午觉。”

  “我不是孩子。”

  江绾月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是。”

  李观澜刚要开口,江绾月不由分说,一把将他的脑袋摁倒在自己腿上,顺手把个布老虎塞进他怀里:

  “来,娘亲抱你睡觉觉!”

  他整张脸被迫埋进她红色小袄里,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

  江绾月还很入戏,一边拍他后背,一边哼着跑调到天边的曲儿:“睡吧睡吧,娘亲在呢。”

  李观澜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他向来不惯这样的亲近,此刻被她这么一抱,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窗边的李观絮终于念不下去了,红着脸小声提醒:“绾月妹妹,他好像不太想睡。”

  江绾月头也不抬:“小孩子闹觉都这样。”

  李观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闹觉。”

  江绾月按着他的后脑勺:“别犟。”

  李观澜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他正欲发作挣开,一旁的李观絮却在此刻凑了过来。

  小郎君看着躺在江绾月腿上的“儿子”,似乎觉得自己身为“爹爹”也该做点什么。

  “绾月妹妹……不是,夫人。”

  “我、我帮你一起哄‘儿子’入睡吧。”

  说罢,他伸出手,学着江绾月的样子,也轻轻拍在了李观澜的背上:

  “澜儿乖,别闹了,快些睡吧。”

  被这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拍打,李观澜眼前一黑,绝望地闭上了眼。

  忍。

  等他长大,迟早有一日,他要把这臭丫头也按在地上,让她知道什么叫别犟。

  可不知是不是暖阁里炭火太足,还是江绾月拍背的力道太没章法,拍着拍着,他竟真生出几分困意。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李观澜原本僵着身子,后来不知何时,肩背竟慢慢松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江绾月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终偏过头,脸颊直接贴在了李观澜的发顶上,沉沉睡了过去。

  李观絮一直坐着,见她睡熟,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忍不住懒怠。李观絮的眼皮越来越沉,额头很快抵着江绾月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李观澜被两人夹在中间,听着耳边交错的平缓呼吸,本该觉得无比烦躁。

  可被这股暖意包裹着,他的眼眸竟也不由自主地半阖了起来。

  暖阁内静谧无声。

  崔雪蘅挑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在厚重的绒毯上挤作一团,睡得正沉。

  江绾月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般,将观澜紧紧搂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观澜的头顶,一条腿还不客气地搭在观絮的腿上。白生生的脚丫在睡意中胡乱往下钻,软踏踏地陷进了男孩腿根那隐秘的温热中。

  观絮半点没躲,反而下意识地拢起双腿,将那小脚,牢牢地夹在了大腿里。眉宇间不见了平日的小大人做派,只余一派乖恬。

  挤在中间的观澜,虽然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都不大情愿,可那只小手却捏着江绾月的衣角没放,终于透出了几分属于寻常孩童的憨软。

  三个小小的身躯紧密相依,气息交融,天生就该这般纠缠在一处,谁也分不开谁。

  崔雪蘅站在帘边,许久没有出声。

  她没有上前惊扰,只是放轻了脚步,取过一旁的大氅,仔细地盖在三个孩子身上。

  “睡吧。”

  她低声道。

  “趁如今还只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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