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仙魔尽裙臣】(155-161)作者:被窝探险大师
字数:46846 第155章 155.蛛心冷看红尘事,妖魂却贪人间情 日影更迭,靖北侯府墙头那株老梅抽了新枝,李府廊下的芭蕉叶也换过一茬。 三个半大孩子,几乎成日长在一处。 江绾月今日在李府吃点心,明日便把李观絮拖去侯府看她新得的小弓。 李观澜嫌烦,原是不肯掺和的,可江绾月从不问他愿不愿意,扯袖子薅后领,硬是要把他一并拖上。 久而久之,他竟也习惯了被她拽着走。 只要江绾月那声“观澜哥哥”一响,他眉眼间虽写满了不耐,脚步却总会条件反射的慢下来。 但若江绾月玩得兴起,半日没顾上他,他便像忽然从这场热闹里醒过神来,轻嗤一声,转身要走。 只是往往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小姑娘急匆匆的脚步声。 “你又想溜?” 下一刻,他后领便被人一把攥住,又被她拖了回去。 拖回去后,他也不肯老实坐着,冷着脸在一旁,看江绾月同李观絮摆棋玩闹、说些没边没际的话。他听烦了,指尖故意一拨,一枚棋子便滚了出去,正巧落进江绾月的点心碟里。 江绾月抬头瞪他,他便懒散地笑:“手滑。” 她扑过去揍他,李观絮就只好熟门熟路地上前拉架。 拉到后来,往往又变成三个人一块滚在地上,闹着乱作一团。 崔雪蘅每每瞧见,都只是笑着摇头,叫人添炭温点心,生怕这几个小祖宗闹饿了。 转过年来,春寒未尽,三个孩子便都满了七岁,到了该启蒙入学的年纪。 雍京城中,官宦子弟入学多去明雍学宫。 大雍受修仙界风气影响,女子亦可读书习字、骑射论策,学宫里男女同堂而坐,并不算稀奇。 江绾月听见“念书”二字便要皱起眉头,不大愿意去。 可当崔雪蘅牵着观澜观絮过来,问她去不去时,小丫头目光在那对容色越发拔尖的双生子脸上一转,当即痛快地改了口。 只是一入学宫,江绾月便彻底现了原形。 台上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讲着圣人微言,她在底下把《大雍礼制》掏空,里面夹着一本从街上淘来的侠义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李观絮就坐在她外侧,这向来循规蹈矩的小公子为了给她打掩护,连坐姿都刻意往她那边偏了半寸。 夫子若看过来,他便恰到好处地抛出个问题,将夫子的视线引走。 一来二去,老夫子只当李家大公子勤学好问,压根没察觉一旁那个正对着话本傻乐的小丫头。 相较于李观絮的如鱼得水,李观澜的日子便难熬得多。 他哪里耐烦听那些酸腐的忠孝礼法。 夫子在上头讲得滔滔不绝,他便在底下歪歪斜斜地倚着书案,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笔蘸了墨,直接在满纸圣贤训诫上横七竖八地勾出几道蛛网似的细纹。 那双紫瞳半垂着,连看人都嫌费劲,偶尔听见可笑处,才从鼻腔里轻轻溢出一声笑。 夫子点名背书,他连眼皮都懒得抬,随口抛出的几句反问,皆是视圣贤礼教为无物的离经叛道之语。 这种对人伦纲常的全然漠视与匪夷所思,活像个根本不受教化的怪物,直气得老夫子捂着心口,半晌倒不上来一口气。 回家后,更是免不了要听崔雪蘅和李崇清的轮番规劝教导。 李观澜自然不爱听。 那些温声细语、严词训诫,落在他耳中都像没完没了的束缚。他烦得厉害,却偏偏又躲不开。 崔雪蘅会守在门外等他用膳,李崇清会将他叫进书房,一遍遍教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每到这种时候,李观澜心头的戾气便会翻上来。 他本就不想装什么乖巧儿子,那些刺人心窝的刻薄话已滚到舌尖,只等出口,便能刺破这虚伪的凡人家常。 可偏偏崔雪蘅看他的眼神太软。李观澜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比打骂还叫人不自在。 李崇清训他训得再严,末了也只是沉沉叹一口气,吩咐人送来一盏他惯爱喝的热羹。 那些话便忽然卡在喉间。 他厌烦这份牵绊,却又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痛快地把旁人的真心踩碎。 更何况,他还有个躲不掉的克星。 每每还没等他开口,江绾月的“制裁”便会先一步降临。要么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要么是直接揪住他的耳朵往外拽,嘴里还振振有词: “你这倒霉孩子又想气人是不是?别逼我在长辈面前扇你。” 一回两回,他仍旧冷脸。 十回八回,他便学会了在江绾月抬手之前,先把话咽回去。 再后来,崔雪蘅替他理衣襟时,他虽仍僵着脸,却会在她低声叮嘱“莫要着凉”时,含糊应上一声。李崇清教他行礼读书时,他也能把那点不耐压下去,冷着脸忍上一刻钟。 他未必真的认同那些所谓仁义礼法,只是有些话到嘴边时,他会想起崔雪蘅的红眼,李崇清的沉默,还有江绾月皱眉抬手的模样。 于是日子久了,他终于学会在人前披上一层像样的人皮。 哪怕心里仍冷眼看着这凡尘俗世,面上也能端出一副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做派。 这日散学前,学宫后院的杏树开得正好。 江绾月被几个女童拉去看新扎的绒花,李观絮则被夫子叫去内堂考教功课。 李观澜没去凑热闹,独自倚在廊柱旁吹风。 他眉眼生得太招人,又总是一副懒得理人的模样,在学宫里并不讨喜。 “你们说奇不奇?李家满门清贵,怎么偏偏他长了这么一双渗人的眼睛?” 一道不和谐的童声打断了宁静。 几个锦衣华服的男童簇拥着一个生得颇为俊秀的男孩走了过来。 领头的男孩名叫裴璟,乃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幼子。生得唇红齿白,衣饰华贵,平日里在学堂向来是众人簇拥的焦点。 可自从李家这对双生子来了,他身上的风头便被夺了个干净。 李观絮也就罢了,他脾气好功课也好,待人接物更是妥帖。 夫子问策,他能答得清明端正。同窗争执,他三言两语便能劝住。分明年纪不大,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温玉君子的气度。 裴璟纵使再眼热,也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可这李观澜,成日一副目中无人的慵懒做派,偏偏那张脸还阴艳得惹眼,早让裴璟心里憋足了火气。 旁边有人低笑:“就是,说不准沾了什么邪祟。” “何止是邪祟?我看呐,根本就是个妖物!”裴璟愈发得意,故意将声音拔高,好引得路过的同窗都看过来,“双生子却生得天差地别,你这副妖相跟你哥哥可半点也不沾边。” “李观澜,你该不会是你爹在外头和哪个妖女弄出来的野种吧?” 周围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李观澜半垂的眼睫微微一掀。 那双被指着骂的紫眸里,没有任何孩童被辱骂的委屈,只是以一种看死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锁定了裴璟脖颈。 就在他即将伸手扣住裴璟咽喉的刹那—— “砰!” 一只穿着红皮小靴的脚从后方狠狠踹出,正中裴璟的后腰。 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裴璟惨叫一声,狼狈地往前扑去,摔了个狗啃泥。 李观澜动作一顿,转眼看去。 江绾月站在他身后收回腿,笑得无辜又恣意。 “哪来的脏东西横在路中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嫌弃地皱鼻,“我的鞋都被弄脏了。” 她又装模作样地扇了扇鼻子跟前的空气,满脸嫌弃地看着地上的人,“哎呀,原来是好大一坨狗屎挡了路,怎么也不派人扫扫?” 裴璟摔得鼻青脸肿,刚要破口大骂,一回头瞧见是江绾月,满腔的火气瞬间卡住。 他那张脸一下子涨红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浅红小袄,鬓边绒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一双眼睛亮得逼人。她方才才踹了人,脸上却还带着笑,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裴璟心里又气又窘,偏偏还没出息地觉得她好看。 漂亮是真漂亮,拳头硬也是真硬。前些日子书院里有个大她两岁的胖子拽了她的珠花,被她按在假山后头揍得哭爹喊娘,连夫子都没拦住。 “江、江绾月,我教训他,不关你的事!”裴璟从地上爬起来,疼得腿都在打颤,嘴上却还不服气。 “教训他?”江绾月上下扫了裴璟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也配?” 裴璟被她看得一噎,脸色更红,咬着牙梗起脖子大声嚷道:“他本来就不像人!说不定根本就是只妖——” “砰!” 他那个“妖”字还没完全落下,江绾月二话不说,对准裴璟的膝弯便又是狠狠一脚,将男孩踹得跌坐回去。 “妖怎么了?”江绾月脸色很冷,“他便真是妖,也比你这个臭狗屎强出百倍千倍。往后再让我听见你放一个臭屁,我就把你那张烂嘴缝上!” 裴璟膝盖被踢得生疼,眼眶里憋屈地蓄着两泡泪。 偏偏被她那身混不吝的嚣张气压着,愣是半句狠话也憋不出来。 江绾月再懒得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李观澜跟前,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你是个木头啊?”她压低声音,板着小脸教训他,,“旁人都指着鼻子骂了,你就在这干站着?他嘴贱你就扇他,扇不过你叫我啊,杵在这儿干什么。” “走。”她不由分说地牵紧他,拽着他往前走:“回家吃饭。” 李观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身后原本起哄的几个孩子,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再没人敢笑。 多管闲事。 他心里冷冷冒出这四个字,正要甩开她,却不知为何先垂了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女孩掌心温热,甚至因为刚才跑着过来,还带着一点微润的汗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臭丫头的拳头,不落在他身上时,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 还挺顺眼。 这件事之后,裴璟在学宫里消停了好一阵。 李观澜嘴上不说,可真当江绾月再去哪里野时,他那磨磨蹭蹭的步子倒比从前快了些许。 这年冬,雍京落了一场大雪。 这日散学时雪已经停了,只是路上积雪未清,各府马车都堵在半路,学宫里一时没人来接。 江绾月饿得坐不住,盯着后院竹林里蹦来蹦去的麻雀看了半晌,忽然来了主意。 李观絮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带着两人网住了两只麻雀。 雪天风大,湿柴点不着,江绾月索性把阵地挪到夫子平日歇脚的茶室外廊。 “君子远庖厨,绾月妹妹,这样不好…… ”李观絮皱紧眉头,心里不忍,手里却无奈地替她捏着几根刚拔下来的雀毛。 李观澜坐在一旁冷嘲热讽,嘴上嫌她饿疯了,手里却顺手削好了两根细枝。 火刚生起来,香气还没冒出多少,廊外冷风一卷,火苗便蹿上了茶室垂下来的竹帘。 三人顿时乱作一团,抓雪的抓雪,泼水的泼水。 等夫子赶到时,火倒是灭了,茶室外廊却被熏黑了一片,三个小祖宗也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黑灰和冰雪。 小老头险些被气出心疾。 两家大人接到消息匆匆赶至,好一番赔礼道歉,才将三个闯祸精领回家。 回府之后,一顿好打虽然免了,只是三人并排坐在暖阁里,各自领了十遍《礼记》。 李观絮写得最认真,抄得一丝不苟。 江绾月勉强抄了半个时辰,便扛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砸,后面直接一趴,嘴角流着哈喇子睡了过去。 李观絮停下笔,看了眼睡得正沉的江绾月,无奈一叹,默默抽过她面前的宣纸,换左手学着她那狗爬似的字迹,替她补完罚抄。 李观澜坐在对面,盯着他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把自己那几页乱七八糟的纸推了过去。 李观絮顿住,疑惑地抬头看他。 李观澜撇开脸,下巴微微一扬,语气理直气壮:“兄长,我也困了。” 李观絮看着他这副不要脸的无赖德行,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睡到额头抵着纸面的江绾月,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他的纸也收了过去。 又过了一月,初春冰雪消融时,李观澜忽然病了。 起初只是低热,崔雪蘅以为他受了风寒,命人请了大夫,又亲自守着他喝药。 可到了夜里,情形便不对了。他烧得人事不省,脸色惨白,医官连换了两副方子也压不住热,只得低声请李崇清另请仙师。 李府当夜便递了帖子去承天观。 承天观来的医修接连喂下三颗护心丹,勉强替他吊住一口气,却也只摇了摇头。 “这火发得邪异,药只能护住心脉。能不能醒,便看小公子自己的造化。” 高烧唤醒了他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蜘蛛没有群居和抚育的观念。在他模糊的意识里,受伤与虚弱便意味着危险,孱弱的个体会被分食。 “不能留在这……” “会被吃掉的……” 他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在一个长辈们都熬不住去小憩的深夜,烧得神志不清的李观澜,跌跌撞撞地滚下床。 他避开守夜的丫鬟小厮,拖着滚烫的身子,循着本能,向着最黑暗、最逼仄的角落爬去。 他将自己蜷缩在一个阴暗窄角,浑身烫得不行,呼吸断断续续。 整个李府因为他的失踪彻底乱了套。 崔雪蘅险些站不稳,李崇清一面命人封住各处院门,一面亲自提灯去找。 李观絮披着外衣,脸色发白,跟在父亲身后,一遍遍喊“观澜”。 甚至连江府的下人都被惊动,打着灯笼一起四处搜寻。 江绾月听到消息时,连鞋都没穿好,拢了件斗篷就从江府翻墙过来。 孙嬷嬷在后头追得心惊:“小姐,慢些!” 李观澜若真烧糊涂了,绝不会往亮处去。 他心烦时,总爱往没人没光的地方钻。 很快,小姑娘提着一盏灯笼,撞开偏院那间久无人用的库房,顾不得扑面而来的灰尘,径直爬进一堆破木箱后头。 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个角落,也照亮了缩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男孩。 “李观澜!” 江绾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李观澜听见动静,那双紫瞳涣散地睁开一条缝。他想挥手赶走这个入侵者,可指尖还没碰到她,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你有病不在床上躺着,躲这脏兮兮的破地方干什么?” “你想吓死谁啊?” 江绾月一边骂,一边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从那个逼仄的角落里往外拖。 李观澜被重新抱回了明亮的卧房。 接下来的几天,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只有那座冰冷潮湿的蛛巢。 巢穴极暗。 他在那里破壳,也在那里学会活下去。 破壳时,母蛛早已离巢。蛛类没有抚育一说,产下卵囊,便算尽了母亲的职责。 他们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自生自灭。 同一窝幼蛛挤在黑暗里,最初也曾贴得很近,细足碰着细足,有过短暂的依偎。 可饥饿很快教会他们另一件事:不吃掉身边那个,自己便活不下去。 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兄弟姐妹,只是先后入口的血肉。 稍一迟疑,就会被身侧的同胞开膛吞吃。 他也曾见过自己的生父。 那时的他仰着头,也曾生出过一点模糊的期待。 可那头老妖嗅出他的气息,分明认得他,却只是笑了一声:“我的种啊。” 下一瞬,腥风压下,父亲已毫不留情地朝他当头咬来。 李观澜在梦里本能地蜷缩起来,等着那熟悉的剧痛落下。 可落在脸上的,却是一滴温热的泪。 是崔雪蘅的眼泪。 那个向来端庄的妇人,不顾仪态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声音嘶哑地念着:“澜儿不怕,娘在这,娘的澜儿会没事的……” 李崇清连朝都不上了,甚至衣不解带地端着药碗守在床榻边,哪怕被他无意识地打翻,也只是沉默着重新去熬一碗,再耐着性子一点点喂进去。 而最吵闹的,莫过于江绾月。 小丫头连最喜欢的小玩意都不碰了,天天准时准点地来他床前报到。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上,手里捧着一本《小剑仙游记》,学着大人的模样给他读故事。 只是她读得磕磕巴巴,还常常自顾自地瞎编。 “话说那小剑仙夜闯邪修洞府,一拳打爆了八十个魔头……” 李观絮轻声提醒:“书上写的是三人。” 江绾月头也不抬:“三个怎么好意思叫剑仙?不够厉害。” 李观絮:“……” 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学着大人的做派,去铜盆里捞了块帕子给他降温。只是那帕子拿出来还在往下滴答水,便被她毫不客气地“啪叽”一下拍在了他的脑门上,冰凉的水顿时糊了他满头满脸。 李观澜烧得昏昏沉沉,心里却一阵无语,大骂蠢货。 “李观澜,你快点好起来行不行?” 江绾月趴在床沿上,看着他削瘦了一大圈的下巴,声音闷闷的,还带了点鼻音。 “只要你醒过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揍你了。”她拿指头戳了戳他搭在被沿上的手背,瓮声瓮气道,“大不了……大不了以后过家家,让你当一回爹还不行吗?” 床榻上,李观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块没绞干的冷布巾还敷在额头上,可他却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暖意,正顺着被她戳过的地方,将梦里那片阴冷蛛巢强行推远。 他在昏暗中缓缓反转手腕。 那只因为高烧而虚软无力的小手,执拗的一点点收拢,最终将江绾月那根手指,牢牢圈进了掌心。 很热,却不容挣脱。 李观澜醒来时,天色已经发白。 他先看见床帐,再看见崔雪蘅伏在床边小憩,手还握着他的腕子。 李崇清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衣裳却仍整整齐齐。 李观絮趴在脚踏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连江绾月都没回家。她坐在床沿边,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抓着那本话本。 一夜过去,她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却还强撑着念: “那剑仙说……说……谁敢欺负我罩着的人,我就……”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李观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看了许久。 久到胸口那点陌生的酸胀,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崔雪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醒了。 她对上那双清醒的紫眸,先是一愣,随即颤抖着将手覆上他的额头。察觉到那灼人的高热终于散去,她眼眶瞬间红透,喜极而泣:“退了……退热了。” 这一声惊醒了屋里所有人。 李崇清骤然睁眼,起身时险些带倒身侧的药碗。 李观絮也从脚踏边迷迷糊糊的抬起头。 江绾月更是差点从床沿栽下去。她揉着眼睛凑过来,看见李观澜睁着眼,先是一呆,随即嘴巴一扁,像是要哭,又憋了回去。 “你终于醒了。” 李观澜被这一屋子失态的人围着,眉心习惯性地皱起。 他僵硬地看了许久,才极不适应地偏过脸,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吵死了。” 他说得嫌弃,却没有抽回被崔雪蘅握着的手。 屋里苦涩的药味未散,初春的天光,已从窗缝里暖融融地透了进来。 第156章 156.青梅未解男女事,竹马暗通风月关 李观澜这场病,拖拖拉拉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江绾月见这小病秧子又能走能骂人了,立刻把那点难得的体贴抛到了九霄云外,原形毕露地恢复了往日那副在院子里称王称霸的做派。 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地上,和李观絮头挨着头,挤在一处编草蚂蚱。 李观澜披着大氅倚在软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手里拨弄着一只九连环。 他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总往那两人身上落。 那没心没肺的丫头举着草蚂蚱去吓李观絮,嘴里嚷着“虫子来啦”。 李观絮被她逗得直笑,伸手去抢,嬉笑间两人亲昵地扑跌在一处。 李观澜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啪。” 他忽然随手一抛,将那九连环精准砸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两人齐刷刷抬起头看他。 李观澜眼神一飘,偏过脸去,像是极随意地提起:“玩过家家么?” 屋里静了静。 江绾月眨巴着眼:“你……病还没好?” 李观澜面无表情:“不是你说的?等我好了,下一回让我当爹。” 江绾月嘴角一抽,小声嘀咕:“你烧得都快咽气了,这种事倒记这么清楚……” “你管我。” 江绾月看他脸色还白着,没好意思赖账,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让你当一回。” 李观澜刚要起身,唇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 他当爹,江绾月自然当娘。至于李观絮——这人平日最会装乖,正适合当儿子。 他刚要开口分派,便听江绾月紧接着道: “不过观絮哥哥早就是爹了,他是正房。你是后进门的,只能做小。” 李观澜脸色当场拉了下来:“做小?” 李观絮也怔了一下,看着手里编到一半的草蚂蚱,声音有些抗拒:“可是夫君,不该只有一个吗?” “谁说的?”江绾月一脸理所当然,“男人能讨好几个老婆,我就不能有两个夫君?” 两人同时一愣。 “老婆为何物?”李观絮茫然求教。 江绾月这才察觉自己顺嘴溜了怪词,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就是媳妇儿。” 李观澜心里憋着气,又知道她歪理一堆,越辩越来劲,索性冷着脸认了: “行。那儿子呢?谁当?” 江绾月嘿嘿一乐,爬起来推门跑了。 没一会儿,帘子被人一掀,她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了进来。 那是她前几日从路边捡回来的黑狗崽,大黑。 江绾月把它往软毯上一放,郑重宣布:“咱儿子来喽。” 李观澜:“……” 李观絮:“……” 大黑很给面子地“汪”了一声。 李观澜看着哈喇子流了老长的狗脸,眼角抽了两下:“江绾月,你才有狗儿子,赶紧把它弄走。” “不许凶孩子。”江绾月立刻抱住狗头:“你既然不认它,那大黑就是我和大夫君生的。” 李观澜一顿:“那我呢?” 江绾月想也不想:“你是后爹。” 李观澜气笑了:“我给一条狗当后爹?” 江绾月立刻皱眉:“瞧你说的,大黑还不定乐意呢。” 李观澜:“……” 李观絮脸上也有些发热,却还是很快接了戏。 他轻轻咳了一声,竟当真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夫人放心,我会好好教它,绝不让它以后乱咬人。” 话音刚落,大黑便张嘴咬住了他的袖角。 李观絮:“……” 李观澜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离谱画面,两眼一闭。 自己真是病糊涂了,才会跟这俩蠢蛋玩什么过家家! 日子如檐下走马,转眼便又过了几年。 在这尚不知愁滋味的半大光阴里,三人仍是闹得鸡飞狗跳。 雍京城明雍学宫的夫子们,算是把这辈子能叹的气都叹完了。 年岁渐长,他们不再满足于院落间的幼稚嬉戏,翻墙偷溜成了家常便饭。 三人踩过春泥,听过夏蝉,在学宫的藏书阁里挤着打盹,也在山间红枫树下烤过地瓜。偷摘青杏时,酸得一齐皱眉,追断线纸鸢时,又一路跑到城外。 也曾因旁人嘴碎嘲讽,江绾月和李观澜对视一眼,同时一脚将那世家公子踹进湖里。李观絮站在旁边抬头望天,似是忽然对云色起了兴致,最后三人并排跪在一起挨训,谁也不肯认错。 十岁这年的夏天,天气又热又闷。 江绾月最近总觉得胸口坠着疼。尤其是跑跳的时候,平白生出那两团怪肉,不仅沉的慌,还不经碰,稍微一蹭便酸痒磨人。 孙嬷嬷先前也不是没提醒过她。老人家说得含蓄,只说姑娘家到了年纪,身子总要有些变化,往后跑跳时莫要再像从前那样疯,衣裳也该换得合身些。 江绾月当时正在院里和大黑玩闹,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只胡乱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这日午后,江绾月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席上,终于忍不住,两只手揉着胸前的两团,苦着脸抱怨:“我大概是得了什么绝症了。这里平白多出两团肉,又胀又酸。” 一旁两个少年闻言,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也不过十岁出头,哪里懂得姑娘家这点隐秘变化,只听见“绝症”二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李观澜最先沉下脸:“绝症?” 他说着,半点避讳也无,伸手就要去扯江绾月的衣襟。 江绾月这时候也傻,她自小跟他们混在一处,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的念头,当真挺起胸膛要解扣给他瞧:“你看看,是不是肿得很吓人?” 李观絮心里也慌,却本能觉得不妥,忙伸手拦了一下,小脸已经红了:“别……先别解。” 李观澜皱眉:“不看怎么知道?” 李观絮声音有些乱,却还是认真道:“先别解。若真不舒服,我……我替你隔着衣服揉揉。” 江绾月十分信任这两人,干脆挺直了腰背:“那你们快点。” 李观絮颤着手,隔着轻薄的夏衣,覆上了她左侧的胸口。李观澜则没什么耐性,直接罩住了右边。 手刚压实,两人便同时没了声。 四周静得只剩下断续的蝉鸣。 一把捂上去,满手都是胀鼓鼓的酥胸嫩肉,全是绵软的肉脂弹劲儿。 不知为何,李观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胯下那处平时连想都不会去想的地方,竟开始隐隐发硬, 李观澜紫瞳更是直接失焦片刻,五指不受控地往那片丰软里陷,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你们倒是揉一揉呀。”江绾月看着两人瞬间涨红的脸,反倒有些发懵。 这荒唐的一探,彻底成了十岁少年的情欲启蒙。 春去秋来,三人吵吵闹闹长到十二岁,身量不知不觉长高,竟都脱了几分稚气。 李观絮静气内敛,如皎洁明月,是长辈眼中的天之骄子、女孩们暗慕的如玉公子。 李观澜眉眼仍旧阴艳,紫瞳褪去幼时的阴郁稚气,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妖冶冷意,哪怕只是懒懒倚在窗边,也常惹得学宫里的女郎偷偷看他。 比起他俩,江绾月才是真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她从小就是个招人的祸水,如今脸上虽还挂着点娇憨,却已显出压不住的清媚来。 更别提那身子,眼瞅着一日比一日饱满放肆。 原先宽松的学宫衣服,现在穿在她身上勒得十分局促。 入夏后薄衫贴肉,她性子又野,成日里跑跳没个正形,胸前两坨肥白软肉就没羞没臊地狂甩,只把学宫里那群男同窗馋得不行,却只敢偷偷摸摸地猛瞄。 这种变化,江绾月自己浑然不觉,照旧风风火火,翻墙爬树,追猫撵狗。 她越是不知道,旁人越是看得心慌。 自十岁那年夏天闹过那一场乌龙后,李观絮和李观澜便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件事。 江绾月同他们不一样了。 有一回江绾月趴在案上贪睡。李观絮原本只是想替她把书抽出来,视线却不由看向她领口,那里面挤着两团肥腻腻的白肉,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肉沟,他的手指就这么僵在半空。 两年前那个夏日里,胀鼓鼓又绵软弹手的触感瞬间窜回掌心。 李观絮仓皇挪开视线。他心里莫名不安起来,这世上像是忽然多了无数双眼睛,总会落到她身上。 却又茫然不知自己究竟在防备什么。 李观澜则更直接些。 他看见了便看见了,从不假模假样地避开。可看得久了,自己也会莫名烦躁。 江绾月坐在学宫廊下逗猫,领口被风吹得乱晃,半个雪白挺翘的奶脯都晃在外面。 李观澜原本倚在柱边,看她逗猫看得正有些好笑,余光忽瞥见远处几个少年生正贼头贼脑地往这边偷瞄。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皱起眉走过去,拿书卷敲了敲江绾月的脑袋。 “坐没坐相。” 江绾月捂着头瞪他:“你有病啊?” 李观澜嗤了一声,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衣襟往上提了提,冷冷扫了那几个偷看的少年一眼。 那眼神阴恻恻的。 几个少年只觉得背上莫名一凉,立刻作鸟兽散。 不知从哪天起,江绾月的书案里便开始塞满了各种颜色的信笺。 少年慕艾,那些酸溜溜的情诗写了一出又一出。 起初只是几朵花、几枚香囊,后来便成了折得方方正正的笺纸,藏在她书册里点心盒里,甚至还有的竟直接托小厮送到靖北侯府门房。 人人都知道她和李观絮自小有婚约,可少年人的心思哪里肯讲什么先来后到。 在那些世家子弟看来,只要还没坐上花轿,名分便算不得数,谁又甘心连这点绮念都掐断? 越是知道她身边有人守着,越有人心痒难耐,信笺反倒一日比一日多。 江绾月自己倒是不甚在意,甚至觉得麻烦透顶。 她看这些缠绵悱恻的诗句,就像看夫子的四书五经一样头疼,往往是随手一揉,胡乱塞进书兜深处,转头便忘了个干净,该上树上树,该摸鱼摸鱼。 李观澜倒是最擅长处理这些东西。 今日撕一封,明日烧一封,后日又把某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堵在假山后头,笑得一脸无害。 那少年再回来时脸都白了,从此再没敢往江绾月书案里塞过半张纸。 可满学宫的狂蜂浪蝶里,偏有个他吓不退的硬茬——户部尚书家的裴璟。 这小子是所有献殷勤的人里最死缠烂打的一个。 起初江绾月还记着他当年嘲笑李观澜的仇,三天两头挥着拳头把人按在地上揍。可裴璟偏在她面前是个没脸没皮的,越挨揍越往前凑,像是半点不长记性。 几年过去,这小子倒越长越俊俏,眉眼明亮,还嘴甜得很,最懂怎么顺着江绾月的性子哄她。 今日弄个会翻跟头的机关木猴,明日又不知从哪捧来一把带露水的新鲜荔枝,一口一个“绾月妹妹”,叫得又甜又顺。 江绾月本就是个十足的颜控,伸手不打笑脸小郎君。日子一长,心头那点烦劲儿也慢慢散了,非但懒得赶他,偶尔听他说些讨巧话,竟也真能被逗笑。 她这头是被逗乐了,可李观澜看在眼里,心里早把裴璟活剐了不知多少回。 只是他如今也知道轻重,知道户部尚书家的儿子真要出事,少不得牵连父亲和李家。 杀是杀不得的,于是只好隔三差五把人蒙了头,拖到墙根后闷揍一顿。 李观絮不像他那样明着来,只是偶尔替江绾月收拾书案时,看见那些夹在书页里的信,他会不由停下动作。 他知道不该动。 那是旁人写给她的东西,她要不要看,原该由她自己决定。 可那些字句太刺眼了。什么“慕卿颜色”,什么“愿与卿同游上巳”,明明轻飘飘几行墨,却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少年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将信抽了出来。 他没有撕,只叠得整整齐齐,像这样便能少一点亏心,可一转身,便全扔进了书案旁的竹篓里。 李观澜每次看见,都会嗤他一句:“伪君子。” 李观絮垂着眼,没有反驳。他也觉得自己不像个君子。可是再来一次,他大约还是会这么做。 这一年,两位少年都开始做些难以启齿的湿梦。 梦里全是江绾月。 在剧烈的喘息和奇异爽乱的那一瞬中,李观絮骤然惊醒。 他僵硬地伸手往胯下一摸,满手黏腻。 少年俊脸烧得通红,只疑心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症。 而另一处院落里,李观澜盯着帐顶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按住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唇肉的触感。 身下陌生的愉悦还未散尽,他丝毫不觉难堪,只是觉得这种滋味来得新鲜稀奇,像身体先一步替他认清了什么。 默了片刻,少年眼底渐渐露出些恍然。 最后,他掀开被子,摸黑将前头早已湿浊的亵裤换下。 这日暮春,草色正好。 三人照旧去了靖北侯府西郊的跑马场。 江绾月骑着她那匹小红母马,一早便撒欢似的跑了出去。小红马素来有些娇气,谁的马都不爱亲近,今日却似乎到了发情的时候,格外黏糊李观絮那匹神骏的白马,甩着尾巴往人家身边蹭。 江绾月乐得不行,索性由着它们贴在一处跑。 远远望去,少女红衣,小马红鬃,李观絮骑在白马上,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两人两马并肩跑过草坡,连背影都显得碍眼。 李观澜坐在后头,脸色渐渐冷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那匹通体漆黑的名驹玄骊。 玄骊正慢吞吞嚼着草,半点没有上前争宠的意思。 李观澜越看越不顺眼,抬手便往它颈侧拍了一下,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 玄骊打了个响鼻,委屈地喷了口粗气。 前头,江绾月忽然勒停了马,用野花编好的花环,身子探过去,要往李观絮头上戴。 “观絮哥哥,低头。” 李观絮坐在马上,闻言顺从地俯下身来。 花环落下时,少女的指尖擦过他鬓边,她靠得近,脸上还带着跑马后未散的红晕。 李观絮垂眼看着她,原本要说的话忽然忘了。 风从草坡上吹过,她伸手替他扶正花环,笑得十分满意:“好看。” 气氛莫名有些暧昧。李观絮喉间微滚,他的目光不知怎的,顺着她带笑的眉眼,落到她唇上。 水红莹润,无声地诱着人去肆意吮咬。 少年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少男少女间,情窦初开、即将越界的试探。 他眸光变深,任由那种青涩的悸动牵引着,竟真的低头一点点凑近…… 眼看气息就要交融。 “哎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 暧昧戛然而止,两人同时一惊,猛地回头。 便看见李观澜竟四仰八叉地跌坐在草地上,正皱着眉捂住自己的小腿,似乎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而他身旁,玄骊站得好好的,嘴里还叼着半截草,硕大的马眼里全是无辜,似乎压根不知道自家这位骑术精湛的小主子是怎么掉下去的。 江绾月吓了一跳,赶紧一夹马腹赶了回来,翻身落地。 “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它发什么疯。”李观澜半垂着眼皮,煞有介事地吸了口凉气:“突然扬了下蹄子,把我摔下来了。” 江绾月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玄骊摔你?” 李观澜面不改色:“嗯。” 玄骊:“……” 李观絮也下了马,蹲身去看他的腿:“伤到哪儿了?” 李观澜按着小腿,指了指:“这里。” 江绾月伸手刚碰着个边,李观澜就拧紧了眉头,“嘶……” 看着倒真像是疼狠了。 江绾月不敢动了:“那得赶紧回去找医官。” 李观絮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凝:“这马场离府里还有些路程。观澜,你同我乘一骑,先回去找军营的行军大夫看看。” “我不。”李观澜想也不想便拒绝,紫眸凉凉地瞥过那匹白马,“你的马不让我骑。” 白马站在不远处,温顺得看了过来。 李观絮无奈,眉头隐隐蹙起::“那你想如何?” 李观澜已经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江绾月,他慢吞吞地开口:“我要骑她。” 江绾月一愣。 李观澜又补了半句:“……的马。” 这中间极不自然的短暂停顿,让李观絮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总觉得这话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 可眼看弟弟捂着腿不肯起,他只当又是怪脾气发作,也不好再耽搁伤情。 最后没办法,江绾月坐在前面拉着缰绳,让李观澜坐在她身后。 李观絮则重新上了白马,手里牵着那匹满脸懵逼的玄骊,三人一道往回走。 夕阳落在草坡上,整片都是金黄。 两人同乘一骑,走了一段,江绾月忽然想起什么。 她空出一只手,反手从马鞍褡裢里摸出一个紫藤编的花环,十分随意地往后一扣,稳稳当当套在了李观澜的脑袋上。 “诺,别说我不惦记你。” 她毫无所觉,嫌马背上空间逼仄不好使力,索性往后一坐,这下彻底贴进他怀里。 “紫的,衬你。” 丰腴饱满的臀肉无意间蹭过他的大腿根。那些过去只在深夜湿梦里模糊出现过的触感,此刻无比鲜活在现实中重演。 “嘶——” 少年忍不住露出一丝含混的粗喘,扶在她腰侧的手忽然一紧,声音低了些:“别乱动。” 江绾月被他掐得一愣,却还没开窍:“你干嘛?” 她只感觉臀缝里有个又烫又硬的物事正危险地抵着自己,那东西的存在感太强,正随着马步一下下地戳着她的屁股。 小姑娘脑子里没那根弦,只当他又使坏,压着嗓子气呼呼地问: “你底下装了什么暗器?这么硬,硌着我了。” 李观澜呼吸又是一沉,反而贴得更紧。 那双紫瞳越过江绾月的发顶,盯着前头李观絮的背影,那点压着的恶劣心思,忍不住发了起来。 他忽然俯身,额角轻轻抵上江绾月肩侧,潮热的吐息全数拂在她的肌肤上。 “小月想知道是什么吗?” 他嗓音突然变得有些哑,将人往自己怀里重重一按,暧昧道: “以后……就让你知道。” 话音未落,含着一点失控的狠劲,他偏头一口叼住她侧颈。 齿尖没真用力,唇却重重吮了一下,松开时,已留下道扎眼的红痕。 江绾月肩膀一抖,险些把缰绳拽歪:“李观澜!” 李观絮终于回过头来。 李观澜却已经松开了,脸上是不太像道歉的笑。 江绾月捂着脖子瞪他:“我好心带你回去,你居然恩将仇报?” 李观澜靠回她身后,慢悠悠道:“摔疼了,没忍住。” 江绾月气得想用手肘怼他,又怕他真伤了腿,只能憋着骂:“你属狗的吗?” 李观澜低低笑了一声:“我们一个属。” 李观絮看着江绾月捂住侧颈的手,又看了一眼李观澜。 那只紫色花环还歪歪斜斜挂在李观澜发上,衬得他那双紫瞳越发幽深。 李观絮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玄骊的缰绳绕紧了些。 半晌,他才轻声道:“观澜,既然伤了腿,就别再乱动。” 李观澜没有接话。 他半阖着那双紫瞳,将下巴赖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那点被自己弄乱的气息,心里那股郁气终于平了不少。 作者的話 五星。何其有幸,能得到大家这样的厚爱。 这本原本只是自娱自乐的产物,因为你们的加入,变得意义非凡。 真诚地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包容,包容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包容那些不完美的角色。 工作虽然忙碌,但只要一看到你们的留言,就感觉在和身边的朋友聊天一样,瞬间动力满满。 能拥有这样一块和大家相遇的天地,真的让我觉得超级满足、超级幸福。 谢谢每一位停留的你! 第157章 157.祈长愿偏求明月,照佛心暗起贪嗔(五星加更) 这一年冬末,上元佳节。 朱雀大街花灯如海,雍京城内恍若白昼。 吞剑吐火的杂耍摊前喝彩震天,猜谜的彩棚下挤得水泄不通,漫天星飞火树兜头坠下,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江绾月就爱往人堆里钻,今儿她裹着绯红斗篷在前面蹿。 刚进人潮,李观絮便习惯性地牵起江绾月的手,少年的手将她裹在掌心,温声叮嘱:“当心些,别走散了。” 右边的手刚被人群挤得松了半寸,便被李观澜一把捞了过去。他不由分说挤进她指缝,掌心贴紧,扣得比李观絮还牢。 江绾月早习惯了出门一手牵一个,压根没觉得哪里不妥。于是一会儿看糖画,一会儿看面具,瞧见哪盏灯好看都要凑过去摸一摸。 三人正玩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绾月妹妹!” 江绾月一抬头,果然看见裴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极招眼,雪青锦袍,腰带白玉佩,此刻漫天绚烂的灯影落在他脸上,更显得面如冠玉,眼带桃花。额角垂下的两条攒珠发带随风轻扬,远远走来,便是一派招摇明亮的世家公子气,一露面便惹得周围不少姑娘频频回头。 裴璟单拎出来,绝对算得上顶俊俏的皮相。 可李家兄弟就在眼前。 那两人一个似佛中莲,一个似花间蛊,容色着实太盛。清的清,艳的艳,双双往灯火下一站,满街流光都寡淡了下去。 裴璟同他们挨在一处,便难免被压下几分骨相与气韵。 可少年人天生有一股不知退让的热烈,裴大少爷压根不在意。 他早就看出来了,李家这对兄弟空有一副好皮囊,真到了江绾月面前,李观絮只会温温柔柔地死守着,李观澜则惯会噙着笑说风凉话,半句软话也不会递。 归根结底,就是两根不会讨人欢心的漂亮木头。 这些年里,看似是他们纵着江绾月、陪着她胡闹,实则回回都是江绾月牵着他们寻乐子,往热闹里钻。 她笑,他们才跟着笑。 她闹,他们才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热气。 若没有她在中间牵着,大的只会愈发清冷寡淡,小的只会越长越阴艳毒辣。 他们哪里是在陪她,分明是离不得她。 只是被她偏爱惯了,真要他们反过来逗她高兴,反倒一个比一个笨。 可他裴璟不一样。 江绾月最爱热闹,也喜欢新鲜玩意儿。李家兄弟没本事哄她,他却有的是花样。 论相貌,他未必压得过这俩人,但论起提供情绪价值这回事,这两根漂亮木头绑一块儿,也比不上他。 譬如此刻,他手里便提着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做得精巧,灯腹里藏了机关,一晃便转,兔眼还会泛一点红光。 灯影交错间,裴璟那张脸也被映得越发俊俏张扬。 他往江绾月面前一递,献宝似的道:“朱雀桥边的百巧灯棚今日挤得水泄不通,我家小厮排了半日才买到这一盏,送你。” 江绾月眼睛一下亮了。 李观澜的脸也一下黑了。 李观絮垂眼看了看那盏灯,皱了皱眉。 裴璟仿佛没瞧见那两人,又凑近一步,把灯轻轻晃了晃:“绾月妹妹,你看,它尾巴还会动。” 江绾月果然被哄住了,探头去看:“真的?” 裴璟立刻把机关拨了一下,小兔子尾巴便一晃一晃地转起来。 “哎,真的会动!”江绾月顿时睁圆了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盈盈眼波里晃着碎金灯色。 裴璟看得心口一热,立刻便要把灯柄塞进她手里。 偏偏这时,人群猝不及防地一拥,江绾月就被撞得往前一扑。 裴璟连忙伸手去接,心里却悄悄一喜。 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若叫他扶住了,绾月妹妹总该记他一回。 可他只摸到一片衣角。 李观澜单臂揽过江绾月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两人错身的一瞬,李观澜的肩膀看似无意地撞了裴璟的手肘一下。 “啪。” 兔子灯落地,裂开一道纹,机关也哑了。 裴璟:“……” 李观澜低头看了眼兔子灯,啧啧两声:“真可惜。” 裴璟悲愤地看向他:“你分明是故意的!” 李观澜慢悠悠看了他一眼:“哦,那我不装了,我就是故意的。” 裴璟气结:“你——” 他简直恨不得现在把李观澜那张欠揍的脸撕下来。 从小到大,他被人套过麻袋、剪过马缰,鞋底被塞过毛虫,书袋里被翻出过死老鼠,砚盒里还藏过一窝活蜈蚣……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像李观澜干的? 不,准确来说,除了李观澜,学宫里就没人能这么缺德。 什么?你说江绾月也有嫌疑? 开什么玩笑?虽然他小时候没少挨江绾月的毒打,但那最多叫将门虎女、率真活泼!这种抓耗子的阴间勾当,绝对是李观澜这黑心肝一人包揽的! 可惜他没证据。 每回他气势汹汹杀上门,李观澜不是搁那儿装病,就是披着张人畜无害的皮,慢条斯理问他: “裴公子又梦见我了?” 梦见个屁! 江绾月看着地上的灯,又看了看裴璟那张漂亮得有些委屈的脸,难得有点心虚:“……要不,我再给你买一盏?” 裴璟立刻活了:“好啊,那我要绾月妹妹亲手挑的。” 李观澜冷飕飕地截断:“不买。他又不缺你这盏灯。” 裴璟连忙接话,笑得很甜:“缺的。” 李观澜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凉。 最后江绾月还是拽着几人去了灯摊。 摊主是个和气老翁,见几个孩子生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姑娘要给哪位小郎君挑灯?” 江绾月没多想:“都挑。” 摊主乐了:“哟,小姑娘年纪不大,倒会疼人。” 江绾月听不太懂这话里的打趣,只认真挑灯。 她先给李观絮选了一盏莲花灯。 “这个给你。”她把灯塞进他手里。 李观絮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盏莲花灯。 莲灯扎得极雅,薄绢裁成花瓣,灯心一点暖光,照得花瓣莹白如雪,干净得寡淡冷寂。 莲。 无欲无求的佛前之物。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胸口却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抵触与烦躁。 江绾月还仰头,眼睛亮亮的:“不好看吗?” 他抬眼看她,少年喉间微动,到底还是轻声道:“好看。” 李观澜冷眼看着。 江绾月又给李观澜挑了一盏紫狐灯。紫绢为皮,金线描眼,尾巴蓬蓬地翘着,灯火一照,倒真有几分狡黠妖气。 李观澜盯着那只狐狸,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江绾月眨眼:“像你啊。” “我像狐狸精?”李观澜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怎么可能像这种长着尾巴搔首弄姿的畜生。 “好看呀。”江绾月没有半分犹豫。 李观澜原还要嫌弃上两句,听见这三字,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 “眼光倒是不差。” 又给裴璟挑了一盏金蟾灯。那金蟾灯扎得圆滚滚的,背上点着铜钱纹,嘴里还叼着一枚小小金钱,一晃起来,金钱便叮叮当当地响。 江绾月把灯塞给他,认真道:“这个像你。” 裴璟立刻欢天喜地捧了过去:“哪里像?” 江绾月:“看着都很有钱。” 裴璟提着那盏金蟾灯晃了晃,叮当作响,十分捧场地弯起眼:“那可太像了。往后绾月妹妹想买什么,尽管来找我。” 李观澜冷冷瞥他:“她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听不出来?” 裴璟:“……” 李观絮低头轻轻笑了。 烟火也在这时升上夜空。 “砰”的一声,金红色的火光在头顶炸开,半条河都被照亮。 人群又是一阵推挤。 江绾月险些被撞到,李观絮伸手护住她肩侧,李观澜则直接扣住她另一只手腕,把她扯到两人中间。 裴璟也想挤过去。 他脚背忽然一疼。 裴璟低头一看,李观澜的靴子正不偏不倚落在他鞋面上,还用力碾了碾。 裴璟疼得脸都绿了:“你踩我!” 李观澜看着天上烟火,神色淡淡:“人太多,没瞧见。” 裴璟翻了个白眼。 李观絮像是没听见,只把江绾月往自己身侧轻轻带了带,替她挡开后头的人潮。 江绾月什么都没察觉。她一手还被李观澜扣着,另一只手又被李观絮牵住,只顾仰头看烟火,眼里全是亮光。 “你们看,比去年的漂亮!” 两人闻声,皆抬了眼。 这一刹,绚烂烟火落满天际。 李观絮垂眸看着她浸在暖光里的笑靥,恍然明了自己心底闷了许久的烦躁。 从前江绾月也是这般,左手牵他,右手拽着李观澜,三个人搅作一团,谁都不觉越界。 但眼下,他突然厌倦了这种三人同行的亲密无间。 他看不得她收别人的花灯,见不得她对旁人展颜,甚至对另一头攥着她的血亲胞弟,他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将其彻底隔绝开的私心。 这念头刻薄又自私,实在不似君子所为。 他耻于张口,不敢把这层心思挑破,怕江绾月听了以后,觉得自己气量狭小,从此生出嫌隙。 连那桩婚约,也会变得像一道令人不快的束缚。 可心虚过后,他又隐约觉得,自己是她选的未婚夫婿,作为日后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要求她避开其他男子的碰触,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长街上的游人愈发拥挤。 沿着朱雀大街往南,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此时水面上已经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江绾月瞧着眼热,最耐不住在一个地方久待,于是拉着三人便要去旁边的摊位。趁着老板拿笔墨的空档,她又看中了不远处投壶摊子上的彩头,最顶端放着一只木雕的小老虎。 “想要?”李观澜扫了她一眼。 没等江绾月点头,裴璟已经兴冲冲地掏了碎银拍在桌上:“绾月妹妹等着,看我给你赢回来!” 他拿了十支羽箭,捋起袖子,手腕一扬,站在红线外投壶。 他自幼习君子六艺,准头不差,十中其八,惹得周围一阵喝彩,十分得意地回头冲江绾月抛了个媚眼。 李观澜嗤笑一声,连红线都不站,随手掂过三支箭,看也不看,只轻轻一掷。 三箭齐发,尽数没入狭窄的壶口之中。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叹。李观澜接过摊主递来的木雕老虎,无视了裴璟不忿的眼神,顺手塞进江绾月怀里,挑衅地睨了裴璟一眼。 “你懂什么,我这是让着摊主,免得人家做亏本买卖。”裴璟强撑着面子,凑到江绾月身边,“绾月妹妹,咱们去放河灯吧。” 河畔水波粼粼,摊主已经研好了墨。 几人围在灯摊前,各自取了纸笔。 江绾月拿笔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吃好玩好,长命百岁,写完便乐颠颠地跑去河边了。 剩下的少年站在提笔处,各怀心思。 裴璟大笔一挥,写得直白坦荡:“愿绾月岁岁欢颜,年年都收我的灯。” 李观絮低眸,看着手里的莲花灯。 他捻着笔,他原想写愿她平安喜乐,可落笔时,心里那点贪念又浮了上来。 悬停半晌,毫端终是一转: 惟愿长留天上月,不借清辉照别枝。 至于李观澜,他压根没去碰笔,早已跟到水边,半蹲着看江绾月放灯。 他从来不信神佛,也不信这些写在纸上的虚妄愿景,想要什么,他只会自己伸手去拿。 譬如眼前这个还冲着河灯傻笑的丫头。 又逛了会,江绾月手里举着李观絮刚买的糖葫芦,兴致倒还高,只是脸色不知何时淡了些。 李观絮问她是不是冷,她摆摆手,只说方才那半碗冰元宵吃得有点撑 李观澜抄着手走在她身侧:“就知道吃。” 江绾月把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甜的,吃吗?” 李观澜垂眸,看着她沾着糖渍的饱满唇瓣,只是微一倾身,张口咬下了她吃剩的那半颗山楂,齿尖甚至有意无意地蹭过少女的手指。 他嚼了两下,紫瞳盯着她的唇,给出两个字的评价:“腻人。” 江绾月只当他挑剔,“哦”了一声,转头递给李观絮。 李观絮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明明是日日上演的寻常事,但他如今只觉得烦闷。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走了一颗红果。 裴璟立刻眼热,连忙探头挤过来:“我也要!” 江绾月正要递过去,李观澜已经把她的手按了回来:“裴大公子兜里装的都是金砖,连根糖葫芦都买不起?” 裴璟:“……” 这人什么时候能不在绾月妹妹身边给他添堵! 江绾月早就习惯了他们互掐,自顾自地又咬下一颗山楂。这颗实在太酸,酸得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却还护食舍不得吐。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动作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起先只是小腹有些沉,她以为是糖葫芦太酸,忍了忍,没当回事。可很快又传来一阵坠坠的疼,连脚步都跟着发虚。 “怎么了?”李观絮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询问。 江绾月弯下腰,捂着小腹,“我肚子疼。” 李观澜看了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叫你少吃。” “不是那个疼。”江绾月也形容不出,只觉得裙底湿黏得难受,她扭头往身后看去:“底下怎么湿乎乎的,是不是刚才谁把水泼我身上了?” 李观澜闻言蹙起眉,顺着她的后腰看去。 绯红斗篷遮着大半裙身,可裙下仍洇出一小片暗色。他没有半分顾忌,伸手便往那片湿渍上摸了一把。 收回手一看,少年动作蓦地顿住。 指腹上,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隐约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第158章 158.红梅初绽身待破,借影沉沦乱父纲 “怎么有血?”李观絮瞬间有些慌乱,他一把扶住江绾月就往后面查看:“伤在哪里?方才被人撞到了?还是碰着了?” “我没受伤啊。”江绾月满脸茫然。 裴璟却陡然涨红了脸,很快反应过来,难得正经地压低声音拦住他:“别晃她,不是受伤……应当,应当是女子的葵水来了。” 李观絮一顿:“什么?” 江绾月发懵:“什么水?” 唯有李观澜未发一言,他垂眸看了片刻,指腹轻轻一捻。 裴璟被三双眼睛看着,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他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姑娘家的月事……不是受伤,长大了都会经这一遭。现下受不得寒,赶紧带她回府找嬷嬷,备热水换身干净衣裳。” 裴璟年纪虽小,偏偏府里那些事见得早。裴夫人怕他不知事,曾塞了个大些的丫鬟来给他开蒙。 那丫鬟衣衫半褪地贴过来,抓着他欲行风月。可裴璟满脑子都是江绾月的脸,对着旁人根本生不出半分旖念,最后只红着脸把人推开,干脆认作了姐姐。 男女之事没做成,倒是从这姐姐嘴里听了一堆女儿家的隐秘,其中便有这每月一遭的葵水。 葵水至,便意味着这朵娇花已然绽放,到了能破身承欢、孕育血脉的时候。 没想到头一回派上用场,竟是在这儿。 江绾月听得半懂不懂,她下意识想往后看:“很多吗?” 李观絮立刻按住她肩:“别动。” 与裴府不同,李府家风清正,崔雪蘅不仅从未给兄弟俩找过通房,但凡有几个不知死活敢去勾引的,也早被她连夜发卖,不曾让他们沾染半点风月。 但其实,这倒是崔雪蘅多虑了。这哥俩对别的女人根本就没有半点世俗的兴致。 旁的陌生女子在他们跟前,别说勾起什么风月情火,连眉眼都难在心里留下半分痕迹。 因此,李观絮对此可谓是一窍不通。 可他毕竟心思通透,虽然他脑中对“月事”的概念一片模糊。但只是裴璟遮掩的态度,再加之那染在她最私密处的红渍,足够让他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属于女儿家的体己事。 他迅速解下自己的外氅,拢在她腰臀,替她把那片血色遮得严实。 江绾月被他们围着,越发不自在:“那……那也不用这么紧张吧?我还没玩完呢。” 李观澜气笑了:“还玩?” 他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绾月整个人腾空,还云里雾里的,手里的糖葫芦险些掉在地上:“哎?你干嘛!那边还有打铁花的!” “都流血了,还惦记玩。”他抱着她往东街口走,语气冷淡,手臂却托得很稳当,“你可真出息。” “我的老虎呢?别给我弄丢了。” 李观絮已经跟了上来,将那只木雕小虎收进袖中:“在我这儿,不会丢。” 他走在李观澜身侧,吩咐李家随从去前头牵马车,又让人先回靖北侯府传话,请孙嬷嬷备热水和干净衣物。 一旁的裴璟也没闲着,忙把自己的小厮招来:“去寻个手炉,再拿条厚毯来,手脚麻利些!” 李观澜抱着怀里的人,侧目看他:“裴少爷懂的门道倒挺多。” 裴璟斜了他一眼,没搭腔。 靖北侯府的马车就停在街口。 李观絮先一步撩帘登车,在车厢里将锦垫铺平。 李观澜将她放在软垫上,语气仍不好听:“安分点坐好。再乱动,当心血弄得满车都是。” 江绾月当即翻了个白眼。 流点血算什么?在她眼里,这就跟平时摔破皮一样,拿水冲冲便是了,哪里值当他们如临大敌。 裴璟刚要跟上车,李观澜长腿一抬,便将人拦在外头。 “你上来做什么?” 裴璟忍了忍,还是笑:“我知道回府前该怎么照应她。” 李观澜眯眼。 李观絮却开了口:“让他上来。” 李观澜转过头,与李观絮对视片刻,这才慢慢收回了腿。 裴璟迅速钻进车厢,坐到最边上,把小厮刚送来的手炉用帕子裹了几层,才递进江绾月怀里:“抱着。别直接贴肚皮,当心烫着。” 江绾月把手炉揣进怀里,低头瞅了瞅,又狐疑地打量起这三个反常的家伙。 外头是上元灯节的锣鼓喧天,车厢里却静得发闷,莫名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往常这三人同她挤在一处,总能毫无顾忌地闹成一团。 但此时,李观澜靠在对面,指尖沾着她的血,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观絮替她把外袍一层层拢严,手一直护在她腰后。 江绾月心里有些犯嘀咕。 从前她爬树摔破膝盖,骑马磨破了手,流血的时候多了去了,也没见他们这样。 连裴璟都安静得不像裴璟。 她还不大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却隐约觉得,这一回的流血,好像同从前都不一样。 江绾月抱着手炉,忽然煞风景地嘟囔了一句:“我的糖葫芦还没吃完,别给我扔了。” 三人齐齐向她望来。 片刻后,李观澜哑笑了声,像是被气着了,偏又真拿她没什么办法。 马车在靖北侯府门前停稳。 裴璟站在车辕旁,磨蹭着不肯走,却也知晓此时不便再跟着进去,只站在车下眼巴巴地看着:“绾月妹妹,你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带好玩的来看你。” 江绾月闻言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正要应声,李观澜已倚在车辕上,将裴璟挡了个严实。 “她这两日不见客。”少年半掀开眼皮,直接拿话堵他,“裴大少爷闲着没事,不如多背两篇文章,免得学宫考校又被夫子打手板。” 裴璟暗暗咬牙,也只能不甘不愿地转身上了自家跟在后头的马车。 车厢内的李观絮已经将江绾月抱了出来。 “观絮哥哥,我自己能走……”江绾月小声抗议。 李观絮垂下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嗓音有些沉闷:“听话,外头风大,别受凉。” 他没有去看弟弟的脸色,大步跨过侯府的门槛。 刚绕过影壁,得到门房通传的孙嬷嬷已经领着几个丫鬟急匆匆迎了上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 孙嬷嬷是侯府里的老人了,先是一惊,待看清江绾月身下的暗渍,再看小姑娘捂肚子的模样,心里便什么都明镜似的了,反倒平静下来。 她松了口气,连忙指挥丫鬟们准备换洗的物件,嘴上忍不住埋怨:“阿弥陀佛,总算是来了。老奴早几日就瞧着姑娘脸色有些泛白,还当是贪凉吃坏了肚子。今儿出去,可是吃了什么生冷的物件?” 江绾月从李观絮怀里探出头,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就……就吃了一根糖葫芦。还有前头街角的半碗冰元宵。” 孙嬷嬷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哎哟我的小祖宗!这等时候哪能碰那些个凉物!怪道疼成这样。快快,把那红糖姜水端来,趁热灌下去。” 说着,嬷嬷便要从李观絮怀里接人:“两位公子,现下天色已晚,姑娘这儿有老奴伺候着,不打紧的。两位还是先回府歇息罢。” 李观絮抱着人不撒手,温声道:“嬷嬷不必客气,我将绾月抱进里间便回。” 李观澜更是连挪步的意思都没有,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嬷嬷:“我瞧着她脸色不好,我们在外间等一等,等她收拾妥当了再走。” “这……”孙嬷嬷面露难色,这叫什么事儿!姑娘家初潮,两个半大小子在这儿杵着算怎么回事? 就在老嬷嬷左右为难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一道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 靖北侯江玄鹤大步跨入庭院。 他刚从军营巡视归来,身上还穿着玄色的暗纹便服。即便已过而立之年,岁月非但没有折损这位侯爷的容貌,反而更添了些沉郁与俊美。 “侯爷。”李观絮和李观澜齐齐见礼。 女婿对老丈人有天然的敬畏,李观絮这声招呼打得分外恭敬。 而旁边的李观澜竟也收敛了不少,低眉顺目地拱手。 他如今极乐意在江玄鹤面前做个像样晚辈,那姿态装得熟练,竟比李观絮还像那么回事。 江玄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情形,语气不辨喜怒,却带着手握重兵者不容违逆的威压,“夜深了,两位贤侄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绾月这儿,有府里人照应。” 他既然发了话,已不容兄弟俩推诿。 面对岳父的威势,李观絮自然不敢多言,将江绾月小心翼翼地交到孙嬷嬷手里,贪恋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同李观澜转身告辞。 待人走后,江绾月被孙嬷嬷好生折腾了一番。 先是泡了热水澡,换上干净柔软的小衣后,又被嬷嬷强行按在床榻上,腹部捂着滚烫的汤婆子,嘴里还被灌下了一大碗姜糖水。 折腾完这一切,江绾月出了一身细汗,小腹的坠痛总算缓和了些。 孙嬷嬷坐在床沿,替她掖好被角。 “嬷嬷,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裴璟说这叫葵水,那是什么水?”江绾月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睫毛扑闪着。 “不是病,这是喜事。”孙嬷嬷布满皱纹的手怜爱地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语重心长道:“从今儿起,你便是个大姑娘了。” “葵水一通,就意味着咱们姑娘的身子长全和了。这就好比时令到了,树上开出了花。” 孙嬷嬷用词极尽委婉,眼神却十分严肃:“这花一开,往后啊……就能行敦伦之礼,怀胎生子,做真正的大人了。” “生孩子?”江绾月听得云里雾里,并不能将生孩子和流什么水联想到一起。 孙嬷嬷看她这副半点不开窍的样子,心里又疼又忧,加重了语气:“这些事,往后老奴会慢慢同你说。只是你既然长大了,往后行事便不可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不能再和外头那些小郎君厮闹在一起。” 她眼神复杂地继续说道:“观絮公子是侯爷为你定下的未来夫婿,你们走得近些倒没什么。可观澜公子……到底只是小叔子。往后,你万不可再同他没大没小,搂搂抱抱成何体统?那是会吃大亏的!” 江绾月越听越觉得没道理,从小到大哪天不是他们俩陪着她闹,怎么偏就今天不行了? 她压根不服气,嘴上却敷衍得溜:“知道了知道了,嬷嬷快别念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侯爷来了。” 孙嬷嬷一怔,忙起身。 江玄鹤已经掀帘进来。 他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江绾月脸上,又很快扫过案上的姜水和热帕。 孙嬷嬷低声道:“侯爷宽心,姑娘身子长成了,今日初来换洗,沾了些寒气,捂两日便好。” 江玄鹤“嗯”了一声。 孙嬷嬷见状,识趣地领着丫鬟退了出去,顺手掩严实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 江玄鹤拉过一张檀木椅,在床前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少女。 他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而浑浊。 其实这两年来,随着这丫头身段一天天丰腴,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常有些收不回来。 今日这初潮一至,小丫头骨子里那无需矫揉造作的媚态,简直是当年那女人的再世,天生就是要来勾男人的命。 单是安分躺在那儿喘气,一呼一吸都往外渗着要命的骚劲。 但这偏偏是他的亲生骨血。 可不过短短一瞬,江玄鹤心底便起了更无耻的侥幸。 万一不是亲生的呢?当年可是他亲手扒了那女人的衣裳,硬塞进不知多少男人的被窝里承欢。 这生下来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种,谁又说得清?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那女人怀胎前头两月,成日里被他锁在屋里干弄,外头的男人根本挨不着她的边,这当然是他铁板钉钉的亲闺女。 可他不知为何,就是想骗自己。 只要在脑子里把她当成旁人留下的野种,那股压在身上的伦常枷锁仿佛就能卸下片刻,换来几分舒坦。 清醒的乱伦认知与自欺欺人的淫念在脑海拉扯,让他又痛苦又憋闷,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亢奋。 不知是不是灯火太暗,江绾月总觉得今夜的父亲与平日不太一样。 那种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是看女儿。 明明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随着江玄鹤年岁渐长,他身上那股阴郁的上位者气息越来越重。 他偶尔盯着她看时,也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江绾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唤了一声:“爹,我没事。” 江玄鹤像是这才回神,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男人掌心带着薄茧,力道却一时没收住,攥得江绾月有点疼。 “爹爹?” 江玄鹤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绾月……” 他叫她名字时,尾音甚至带着点荤腥味。 江绾月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越来越重。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江玄鹤握得太紧。她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江玄鹤像是骤然醒过来,先一步松了力道。 “捏疼了?” 江绾月摇摇头。 江玄鹤低头看着她细腕上的红印,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浑浊。 脑子里发发疯也就罢了,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能真把亲生骨肉按在身下。 更何况女儿身上还背着李家的婚约,真要弄破了身子,到时没法收场。 许是这阵子憋得太狠,是该去寻摸个玩意儿纳进后院,把这身无名邪火拔一拔,免得总把心思黏在这丫头身上。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放慢动作替她将松垮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长大了,便要懂事些。”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慈爱,如寻常父亲般哄劝,“男女防嫌,日后,少同李家那两个小子在外头疯跑。” “哦。”江绾月揉着手腕,悻悻地应付。 江玄鹤低低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扉开合间,带起一阵夜风。 江绾月缩在被子里,明明汤婆子还热着,心头却莫名凉了半截。 第159章 159.杏花影落初尝吻,春水漪乱沉妒波 夜风微凉,吹得府门前的灯影轻轻晃动。 兄弟二人俩各怀心思,一路无话,跨进大门便径直去了正院。 正堂里灯火通明,李崇清与崔雪蘅尚未歇下,正低声说着朝堂上的琐事。听见脚步声,崔雪蘅抬眼望来,一眼便瞧出两人神色不对。 她立刻命丫鬟端上热茶,温声问:“不是去看灯了么?怎么这个时辰便回来了?绾月呢?” 李观絮在圈椅上端正坐下,迎着母亲的目光,少年的面容在烛火下泛起薄红。 少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道:“母亲……绾月她,今日突然流了血。裴璟说,那是女子的葵水。” 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无措与急切,“这究竟是何物?” 坐在下首的李观澜半垂着眼皮,人坐得散漫,身子坐得散漫,偏偏一句没漏。 此话一出,正端着茶碗的李崇清动作一顿,险些被茶水呛住。 他到底是男子,又是江绾月未来的公公,这些姑娘家的体己事,实在不好坐在这里听。 李崇清尴尬地抵唇咳了一声,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我忽想起书房还有两份公文未批,你们母子几个聊。” 说罢,便掀帘出去了。 崔雪蘅看着丈夫的背影,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面前两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儿子,她没忍住,掩着唇低低地轻笑出声。 “母亲。”李观絮被笑得愈发窘迫,可语气仍急,“她一直喊肚子疼,脸色也差得很。平日里若遇上这种事,可有什么忌讳?会不会……伤了身子?” “傻孩子,这不是病。”崔雪蘅声音温柔,隐晦地替两个少年解惑,“葵水一通,便说明咱们绾月身子长成了,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姑娘了。往后啊,这事每个月都会来一遭,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 两人听得比夫子讲经还要全神贯注。 她看着两人那副紧张的模样,柔声安抚:“这几日,姑娘家的身子最是娇贵虚弱。切记受不得寒,碰不得冷水,更吃不得生冷之物。有的人还会伴着腹痛难忍,脾气也会比平日里娇纵烦躁些,你们日后同她在一处,凡事多顺着她,多替她顾忌些,别总拉着她没日没夜地疯闹,过几日自然便好了。” 李观絮听得极用心,将那些忌讳在心底反反复复想了几遍,眸子里满是后知后觉的心疼。 想起今夜她吃下的那半碗冰元宵,只恨不得回到灯市,将那碗东西先一步端走。 李观澜始终没作声。他靠着椅背,神色懒淡,像只是随便听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不知何时,那盏紫狐灯已经被他放到了手边的小几上。 少年指尖轻轻一拨,灯身被他拨得轻晃,狐狸尾巴拖出一道暗影。 翌日午后,崔雪蘅特意寻了个由头,单独将李观絮叫去了正房。 屋中只留了母子二人。 崔雪蘅看着面前端坐的长子,缓声道:“既然绾月已经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们俩的婚约,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少年身体一僵,抬眼看向母亲。 “我已与你父亲商议,挑个吉日,先去侯府把下聘的礼数走一遍。”崔雪蘅拍了拍他的手背,“名分早些定下,娘这心里也踏实。” 李观絮眼中有一瞬怔然,随即便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从前那纸婚约,就像两人玩过家家时,小姑娘随口娇憨喊的一声“夫君”,隔着一层孩童的稚气,总觉得有些飘忽,不敢完全当真。 如今由母亲这样说出来,便有了实打实的重量。 李观絮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的热意,恭顺地应声:“儿子明白。” 崔雪蘅看着他发红的俊脸,心里又怜又好笑:“光明白还不够。你不能只会守着她,做夫婿,和做兄长,是两回事。” 李观絮脸更红:“是。” “你素来守礼端方,这本是好事,可落在女儿家眼里,久了便难免少些趣味。”崔雪蘅压低声音提点:“过些日子等她身子舒坦些,你多单独约她出去走走,踏青也好,赏花也罢,你们俩虽说是自小的情分,可总不能只停在兄妹玩伴那一层。你是她未来夫婿,该让她慢慢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切记是单独。往后,别总让观澜跟着去疯了。” 李观絮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崔雪蘅见他这副模样,还是不大放心。 她思忖片刻,起身从内室取了几本封皮花哨的话本,塞进他手里。 李观絮低头一看,书名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什么《剑尊他红了眼:将我按在墙上亲》、《灵石随你花:腹黑宗主的替嫁小娇妻》、以及《废话少说,吻她!——强硬权臣哄妻要领》…… 少年脸上顿时烧了起来:“母亲,这……” “羞什么,这是你的兵法。”崔雪蘅忍笑,“这些都是京中女儿家近来爱看的,圣贤书教你修身齐家,却没教你怎么讨姑娘家欢心。拿回去好好翻翻,学学里头的男郎是怎么同佳人献殷勤、怎么说体己话的。” “你若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真等哪天绾月觉得你无趣,有你哭的时候!” 李观絮捧着那几册市井艳情话本,像捧着烫手山芋。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裴璟那张笑得招摇的桃花脸,又闪过江绾月握着花灯眉开眼笑的模样。 少年眸光闪烁了几下,将话本紧紧捏在手里。 “儿子……定当苦读。” 上元之后,江绾月被孙嬷嬷拘在府里养了七八日。 又过了十来日,雍京一场春雨落尽,城南的早杏竟先冒了花苞。 这一天,李观澜前脚才来过,给她带了两包热乎的栗粉糕,又陪她在院里逗了会儿大黑。临走前,他嫌风冷,顺手替她把斗篷系紧了些,江绾月还嫌他多事。 他刚走没多久,李观絮便来了。 江绾月正蹲在廊下揉大黑的脑袋,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见他进门,她随口问:“观絮哥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观絮看着少女,脸色微红,竟比平日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先问了她今日身子可还难受,又叮嘱她别再偷吃冷的。江绾月被孙嬷嬷念了十来日,听见这话便皱起脸,嫌他也开始像嬷嬷。 被她一噎,李观絮越发局促,迟疑了片刻,才把明日想约她去城南杏花渡的事说了。 那边早杏初开,河边有茶寮,也有小摊。若她嫌赏花无趣,还有风筝投壶,听说新来了个傀儡戏班,正搭棚子演热闹戏。 江绾月一听有热闹凑,答应得飞快,顺嘴就补了一句:“那观澜去不去?” 李观絮手指一紧。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垂眼看着她袖口沾上的一点狗毛,抬手替她拂了去。 “这一回,是我想单独约你出去。” 江绾月愣了愣,抬眼看他。 她不是没察觉他今日不大一样,只是他越端着,她越想逗弄,便故意问:“那你请我吃糖人吗?” 李观絮耳根更红,仍温声应她:“有便一定给你买。” 江绾月弯眼笑了:“那行,我去。” 她转头又去揉大黑的脑袋,像方才那点微妙全没放在心上。 立在一旁的少年垂眼看她,唇边的笑意根本收不住。 春寒刚退,杏花开了半坡。 河边有卖热糕糖画、纸鸢的小摊,远处还能投壶套圈。 李观絮早早在此处订了一间临水茶寮。 桌上没有春日里公子哥们爱点的新茶花样,备着的都是些什么姜枣茶、热乳酪……连果子都是用热水煨过的,半点带凉气的吃食都不见。 江绾月捏起一块糕,看了看这满桌的养生态势,当即乐不可支地打趣:“你是不是偷偷拜孙嬷嬷为师了?” 李观絮替她倒了半盏姜枣茶,被她笑得有些无奈,声音温和:“你前些日子疼成那副模样,如今好不容易舒坦些,自然要当心,万不能再贪凉。” 她嫌他啰嗦,嘴上敷衍着知道了,手却很诚实地捧起那碗热乳酪喝了两口。 茶歇过后,两人去河滩上放纸鸢。 江绾月挑了一只画着红尾雀的,刚放起来没多久,河风一偏,线便缠到了一株粗壮的杏树枝头上。 她哪肯罢休,踮起脚尖使劲去够,眼看够不着,她又想往树上爬。 “别动,我来。”李观絮跨前一步贴近她背后,他双手穿过她的腰侧,掌心一提,稳稳将她往上一送。 江绾月借着他的托举扯下纸鸢,刚要下来,腰间那双手便先一步收紧,将她放回了地面。 双脚虽落了地,少女仍被他圈在怀里。 江绾月就着这个亲昵的姿势转过身,抬头冲他明媚一笑:“观絮哥哥,你别这么紧张,我站得稳呢。” 观絮哥哥。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李观絮脑海里不知怎的,突然蹦出母亲塞给他的那本《剑尊他红了眼:将我按在墙上亲》。 ——“那女郎刚唤了声哥哥,无情道剑尊当场眼底猩红,一把掐住她的软腰,将人抵在神台之上,哑着嗓子逼问:‘谁是你哥哥?本尊要做你的男人!’” 李观絮当时在书案前看得面红耳赤,险些把书合上。 可眼下,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竟一句接一句冒了出来。 他垂眸看着江绾月,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绾月。” 江绾月还在收纸鸢线:“嗯?” “别总这样叫我。” 她回过头看他,神色茫然:“那叫什么?” 这一刻,满树都是杏花的香气,少年脸色薄红,清润的眸子却没有退缩。 他试着收紧了扶在她腰侧的手,压抑着胸腔里的悸动,低声开口: “叫我的名字。” 江绾月觉得新鲜,仰脸看着他。 杏花影子落在少年眉眼间,温柔里莫名带了点执拗。 她心中好笑,带着点试探的笑意唤道:“观絮?” 李观絮睫毛轻颤了一下。 江绾月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俯下身来。 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俊脸忽然压近,垂下来的眼睫几乎要扫到她脸上,眉心红痕如冷玉染朱,蛊惑勾人。 江绾月呼吸一滞,连笑都忘了收。 一抹微凉就这么怯怯地贴了上来。 他吻得很轻。 两唇相触,少年完全没有书里那什么剑尊的霸气,带着初涉情事的生涩与克制,还有小心翼翼的无措。 江绾月睁圆了眼睛,手里还攥着纸鸢线,被他这么一碰,脑子里像忽然空了一下。 像怕惊着她,只是这般轻轻贴了片刻,李观絮便慌乱地退开。 少年像做了什么错事,却仍认真看着她,声音发哑:“讨厌吗?” 江绾月抿了抿唇,懵懂地分辨着心里那点异样。 亲吻这事,话本里写过,戏文里唱过,孙嬷嬷拐弯抹角的也教过。 若换作旁人敢这样凑上来,她早该一拳招呼过去。 可这是李观絮。 是她怎么也看不腻的李观絮。 这会儿他那张好看到让她从小偏心的脸近在眼前,刚刚贴过来亲她,带着一点慌乱还有说不清的珍重。 她心口莫名热乎乎的,觉得这亲嘴的滋味还怪新鲜的。 江绾月诚实地摇摇头:“不讨厌。” 这一句,比任何纵容都更叫他失了分寸。 他试探着抬手,见她不躲,掌心才温柔覆上她的后颈。 少年脸色仍红着,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低低唤她:“绾月。” 江绾月刚抬眼,便见他又重新俯身压了下来。 少年起先吻得很轻,像怕碰疼了她,只敢贴着她的唇浅浅啄吻,可那点柔软叫人尝过一口,便不知该怎么停。 他不会亲人,也没人教过他该如何亲人,仅凭着心里那点发烫的念头,无意识地偏转脸庞,略显笨拙地衔住她的唇瓣含弄。 他细细吮吸两下,惊觉失态般猛地撤开,可才退开些,少年喘息两声,又克制不住地低头寻回那抹甜香。 唇瓣反复贴上来,他亲得仍青涩,可一尝到滋味,就再难只停在浅处。 亲吻的力道一回比一回重,温柔中混进少年初知情味的沉迷,只想着再深些。 江绾月被亲得发懵,身子止不住地发软往后倒,直到后背抵上杏树粗粝的树干,退无可退地贴紧了他的胸膛。 枝头的杏花被两人的动作震落,纷纷扬扬、簌簌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唔……”她手指轻抵他胸前,晕乎乎地娇娇唤出他的名字:“观絮……” 少年呼吸一沉,那些话本像忽然活过来一般,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怀里的娇娘被亲得软了身子,眼尾染上春情,只揪着男人的衣襟,含混不清地唤着郎君。 ——听见这声呢喃,冷面权臣眼底欲火燎原,捏住她乱躲的下巴,舌尖强行挤入她的口中,连皮带肉地吮咬那点蜜液。 ——男人喘息滚烫地逼近:‘乖,别咬着牙。把舌头伸出来,让夫君尝尝……’ 李观絮闭了闭眼,几乎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淫词艳句逼疯,可他掌心却不受控地扣紧了那截软颈,吻得越发深了些。 就在这满树杏花、情热渐浓之际。 河对岸的石桥边,忽然多出了一道修挺的身影。 李观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今日穿了件霜紫轻袍,腰间玉带松垂,那张脸原就生得秾丽,被春水杏花一照,漂亮得像只真妖。 可他没有半点赏春的闲情。 少年一手搭在桥栏上,指节修长,姿态仍是平日那副懒散模样,眼底却冷得没有温度。 一双紫眸阴鸷地盯着杏树下,唇齿相依的两道身影。 只见那少年忽然冷笑了一声,满眼戾气压到极处,声音隔着水面,一字一顿地砸了过去: “江、绾、月!” 这一声冷喝寒得人心口一缩。 江绾月被惊得一颤,迷迷糊糊地从李观絮怀里退开半寸,下意识循声回头:“诶?我好像听到……” 话还没说完,李观絮眼底那点柔情忽然沉了下去。 又是观澜。 明明今日是他单独约她出来的。 赶在江绾月转头之前,李观絮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强硬地掰了回来。 在江绾月错愕的目光中,少年又重重堵住了她的唇。 “唔!” 这一次全然不似方才的温柔。 他吻得急,像怕一松开她便又要回头。 江绾月唇间泄出一点含糊的娇喘,李观絮只觉身下一紧,发颤的舌尖顺势便顶了进去。 触到那截软甜的瞬间,他自己先僵了一瞬,……好甜。 明明什么都不会,他还是喘着气,乱了分寸似的追上去,小心又失控地勾缠着她的软舌吸吮,将两人的津液和着杏花香在那张小嘴里搅弄,根本舍不得放。 少年连眉脖颈都泛起情热的薄红,他深吻着怀里软倒的少女,余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迎上对岸那双冷冷的紫瞳。 兄弟俩隔着春水对视。 他向来守礼,此刻顶着亲弟弟阴沉的视线行这等孟浪事,实在是让他觉得羞耻。 可难堪归难堪,托在江绾月后颈的手却没有松,反而将她往怀里压了压,含着她的气息往更深处寻去。 江绾月被这强吻弄得几乎站不稳,身子软软的攀住他的肩,唇缝里止不住发出一声声轻喘。 河对岸。 李观澜看着那两人不仅没有分开,反倒吻得愈发深,又笑了一下。 他垂眸睨向桥下。 春水尚寒,河面泛着冷光。 “扑通——” 桥边骤然乱了起来。 “有人落水了!” 桥上的小贩和游人顿时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第160章 160.夜半翻墙赴暗约,两相痴缠乱俗常 江绾月被身子一颤,才从迷乱里清醒过来,急急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了些。 交缠极深的唇舌仓促剥离,扯出一缕暧昧水光。 李观絮下意识松了扣着她后颈的手,只觉唇上残留的少女温度,很快便被河风吹冷。 她转头看去,只见河心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浮了一下。 那人竟连半点挣扎求生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沉。 “观澜,是观澜!” 江绾月脸色骤变,下意识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李观絮,头也不回便往河边冲。 李观絮被她推得怀中一空,眼底那点旖旎刹那散尽,心口翻起一阵苦涩的抽痛。 河边已有几个会水的年轻人跳了下去,可江绾月想起他幼时曾大病过一场,身子本就不算好,这会儿又泡了春寒未退的河水,整个人顿时慌了起来。 眼看着那水面只剩几圈浊浪,她一撸袖子,那架势竟是打算直接跳下去捞人。 李观絮几步追上,一把从后扣住她的腰,硬是将人拦在岸边。 “水太凉,你不能下去!”他声音已听不出方才那点情热,“我让人救他。” 江绾月急得要挣,他却将人紧紧按在怀里,绝不许她去碰那冰水,更是急声唤来随从,让人立刻下水救人。 很快,几名随从同那几个年轻人一道,将李观澜从刺骨的河水里捞上了岸。 少年浑身湿透地躺在春草间,长发贴着侧脸,双眼安静阖着,平日里那张惯会气人的艳丽面容被水一泡,竟白得没了半点锋芒。 这番落水的模样非但不显半分丑态,反而有种惹怜的破碎感,叫人看一眼便只觉揪心。 江绾月扑过去,伸手拍他的脸:“观澜!李观澜!” 李观澜没有反应,他抿着没有血色的唇,看起来像是真的昏了过去。 李观絮看了看少女急切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快回府,请大夫。” 一行人匆匆回了御史府。 医官提着药箱进进出出,崔雪蘅守在榻前,连声吩咐人煎药。 李观澜被安置在自己院中,换下湿衣后,仍闭着眼躺在榻上。 医官把了脉,说只是受寒惊厥,并无大碍,喝两贴驱寒的药,再好生养几日便可。 几人这才松了半口气。 “没大碍就行。” 江绾月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站起身时满脸都写着无语:“这么大个人了,走个桥还能掉水里,平白无故都能往河里扎。” 她没好气地数落着,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行了,我也回家换身衣裳。” 李观絮点了点头,床上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冰凉的手从被中探出,抓住了江绾月的手腕。 江绾月一怔,低头看去。 李观澜仍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可怜,却像无意识般溢出一声呢喃:“小月……” “观澜?”江绾月皱起眉,凑近些,“醒了?” 崔雪蘅见小儿子这样,揪心不已。 她正要俯身去看李观澜,却忽然察觉身侧太安静了些,抬眼一看,才见李观絮立在那里,唇绷得很紧,眉眼间少见地没了温色。 知子莫若母,崔雪蘅登时反应过来。 孩子们都大了,哪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不避嫌地拉拉扯扯。 观絮平日脾性再好,看着未过门的妻子被弟弟抓着手,这心里到底还是泛酸了。 崔雪蘅轻声道:“他许是吓着了,病中糊涂。” 说着便俯身,想将李观澜的手从江绾月腕上分开。 就在崔雪蘅的手碰上来的那一瞬,江绾月忽觉掌心微痒。 李观澜的指尖正不动声色地在她手心里轻轻勾划了两下。 江绾月动作微顿。这是他们小时候溜出去玩的暗号:今晚来找我。 她低头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少年依旧双眸紧闭,连眉头都蹙着三分虚弱痛苦的病容,呼吸微弱,怎么看都是个重病患。 可到底顾念着他刚在水里泡了半遭,便也懒得跟个病号计较。 她撇了撇嘴,反手在他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两下,全当是应承了,这才借着崔雪蘅的力道顺理成章地将手抽了出来。 旁边的李观絮适时上前,将她抽回的手牵过,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江绾月原想说两家就隔一堵墙,哪里用得着每次都送。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比平日重了很多,她便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李观澜的院子。 李观絮走得很慢,几次侧过脸,像是有什么话压不住了,可每每看向她,又都忍了回去。 江绾月实在受不了这沉闷的推拉,偏头看他:“你怎么怪怪的?” 李观絮垂眼,目光落在她方才被李观澜拉过的那只手上。 他想问:观澜方才在你手心写了什么? 可这些话太不像他了。问出口,便像把心里那点酸涩与不体面全摊给她看。 于是他没有接话,只牵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江绾月总觉得他有些怪,却又说不上来,只干巴巴地应了声“哦”。 两人穿过回廊,到了墙根下。 江绾月轻车熟路地踩上已经好多年的石墩,刚要翻回侯府,腕间忽然被握住。 她回过头。 少年看着她,眸中似有让人看不懂的暗涩,最后却只低低唤道:“绾月。” 江绾月还没来得及应,人已经被他从石墩上抱了下来。 然后,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没等她站稳,少年的身躯随即压近,一手护在她腰后,一手撑在她耳侧,突然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不似杏树下那样青涩慌乱,他直接撬开她的牙关深吮,似乎忍了一路。 像要把方才被打断的亲昵讨回来,也像要把她心里分给弟弟的那些注意,重新吻回自己这里。 江绾月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手指胡乱抓住他衣襟推了推,抱怨道:“干嘛,怎么又亲上了?” 李观絮微喘着退开,额头仍抵着她,呼吸还未平,眼底不自觉燃起茫然的暗火。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贪心。 圣贤书里只说发乎情止乎礼,可真亲过了,他才知道并不只是那样。 只要碰了她,心口会发烫,连身体都不听使唤地想往她身上紧紧贴靠,稍留一丝缝隙都觉得空虚难捱。 “我也不知道……”身下骤起的陌生胀热他说不清,也不敢细想,只能哑声问她:“我这样……你会怕吗?” 江绾月嘴唇被亲得微肿,闻言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他压在眼底的那点不安,又想起他一路上想问又没问出口的模样,忽然有点明白了。 原来是怪她方才只顾着李观澜,把他晾在一旁了。 这不是李观澜最爱使的小性子吗,观絮怎么也学起来了? 她觉得好笑,便不再往外推他,软软拽了拽他的衣襟,像小时候多分他一颗糖那样哄: “不怕,就是你亲的太重,我喘不过气。” 李观絮被这软嗓子一勾,身子猛地一僵。他慌忙卸了点臂力,可贴着她的胸膛却不肯退开半分。 少年垂眼看着她水润的唇,语气里仍带着试探: “那……我轻些,慢些……再亲一会儿,行不行?”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成体统。 江绾月如今对男女之事其实还懂得不多,只隐约知道亲嘴不是寻常玩闹。 可真被李观絮这样亲过,又觉得这事确实不坏。 尤其是李观絮亲她的时候,满眼黏糊,带着一点和平日不同的感觉,怪叫人心跳加快。 她向来不是个扭捏娇怯的性子,色胆一壮,坦然点了头:“行啊。” 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少年心里那点酸涩忽然散了大半。 终是顺从了本能,将人抵回墙上,再度低首,失控地深吻了下去。 …… 夜色渐浓,打更声远远穿过街巷,侯府里静悄悄的。 江绾月在榻上翻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杏树下的缠绵,一会儿又是李观澜坠河时那张惨白的脸。 她索性掀了被子,避开守夜丫鬟,轻车熟路地翻过了两府之间那堵院墙。 李观澜的院子很静,往日值夜的小厮不知被打发去了哪里。唯有卧房的窗户纸上,透出一层昏黄微弱的灯晕,像是在无声地昭示着主人正等着什么人。 江绾月推门溜进去,绕过屏风,便瞧见李观澜正倚在床榻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雪白中衣,未绾的乌发散在肩头,脸色仍有些苍白,烛光一晃,照出几分易碎的病美人姿态。 他半阖着眼,听到动静才缓缓撩起眼皮,紫眸在幽暗中泛着光,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江绾月走到床边,压着声音没好气地嘀咕:“身子不想要了?大半夜不睡觉,折腾我来干什么?” 李观澜只当没听见。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慢慢落到她唇上。 那里还带着些没完全消下去的红。 少年眼底的暗色浓了几分,却露出个虚弱的笑:“从前我病着的时候,你总会坐在床边,给我念些话本子解闷。” 江绾月一愣,满脸问号:“你泡水泡久了吧,大半夜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干这个?” “怎么,长大了便不愿念了?”他垂下眼,声音低哑,听着竟真有几分可怜,“我今日险些淹死,你却只顾着跟旁人去赏杏花,半点也不管我。” 江绾月被他这话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他此时中衣半散,长发披肩,一双紫瞳有些湿润,竟无比勾人。 她强忍着被这男色晃乱的心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行,你还有力气胡说八道,看来是没什么事,我回去睡了。” 说完便要转身回家睡大觉。 “咳咳……”榻上的人忽然偏过头,掩着唇闷闷咳了两声。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惹人烦。 江绾月脚步一顿,明知这人惯会装,可一想到万一真咳出个好歹,还是没出息地心软了。 “行行行。”她认命地折返坐到床边:“我又没带话本子来,拿什么念?” 少年笑了笑,从枕下摸出两三册封皮花艳的薄本,递了过来。 江绾月狐疑地接过来,低头一扫,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只见那几册话本的封面印得花红柳绿,纸页上甚至半遮半掩地绘着男女交颈缠绵的香艳插图,上头赫然印着几个艳俗露骨的大字—— 《三更莫吹灯:小叔又来钻被窝》 《娇嫂嫂插翅难飞:榻上连颠三十夜》 《你家后院火正旺,红罗帐里把命饶》 …… 这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江绾月一脸见鬼地看向他:“你平时就看这个?” 他们成天在一块待着,竟半点没瞧出来他居然好这口。 她向来躲懒,平日案头那些闲书,多是李观絮先替她挑过的,不是侠义话本,便是修仙奇志。 只不过这东西她不算眼生。从小在学宫里,她就不止一两回撞见过几个同窗躲在书案底下偷偷传阅这类封皮花俏的薄册子。当时她还当是出了什么绝世奇书,刚凑过去,还没瞧出个大概,就被冷下脸的观絮捏着手腕拽走了。 李观澜神色坦然,半点不见羞愧:“打发时间罢了,你挑一本顺眼的。” 说着,他自然地拍了拍身侧床榻:“坐近些,我头晕,听不清。” “对了,就从折角的那页开始念,前头没意思。” 江绾月无奈,盘腿坐上榻,往他那边挪了挪。 她翻开那本《三更莫吹灯》的折角页,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这第一页写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暧昧戏码,讲的是风雨夜里,小叔子借着醉意闯进长嫂的房中,将人按在榻上,强褪了衣衫去轻薄。 江绾月一言难尽:“你确定?” 李观澜看着她:“念。” 江绾月忍了忍,硬着头皮念道:“……他将长嫂抵进锦被深处,沾着酒气的热唇贴着她粉颈乱蹭:‘嫂嫂,我哥那个没情趣的闷葫芦,哪能在床上让你舒坦。倒不如让我好好弄弄你……’” 江绾月越念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点评: “什么叫好好弄弄?弄哪里?这小叔子是手艺人吗?” 李观澜眼皮都没抬:“继续。” 江绾月只好接着往下念。 “嫂嫂欲走,却被他拉住手腕。小叔低笑,说嫂嫂慌什么,小时候你也没少牵我,如今不过长大了,便连碰也碰不得了么……” 又念了几句,江绾月逐渐砸吧出一点不对味来,这话本子里写的情节咋这么熟呢…… 屋里灯色昏沉,她只觉这气氛实在古怪,脸上无端热起来。 她停住话音,从书本上方悄悄抬起眼,做贼似的往榻上瞄,想瞧瞧这病号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谁知一抬头,便撞进一双幽深的紫眸里。 李观澜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子,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唇,半点困意也无。 江绾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合上书不念了。 “兄长吻你,舒服吗?” 榻上少年冷不丁幽幽出声,语气轻柔的诡异。 江绾月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岔了行,下意识低头去找:“哪儿写了这句?” 话音未落,李观澜突然攥住她的领口,往床上一带。 江绾月身子猛地失衡,话本滑落,人已被大力拖进那床带着少年体温的软被里。 被褥间捂出的的热气扑面而来,还没等她撑起手肘,李观澜已覆身压下。 少年一条长腿强硬地抵入她双腿之间,膝盖往上一顶,将人困在身下,半分也不许她起身。 他衣衫大敞,那张病中漂亮得惹人心软的脸近在眼前,眼底却没有半点虚弱,只沉着一层说不清的阴郁。 “我问你。” 李观澜低头看她,唇角含笑,面上却满是阴霾。 “李观絮吻你,舒服吗?” 江绾月被这话砸得一懵。 她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杏花渡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不知怎的,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她心里竟莫名有些发虚,明明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江绾月眼神往上一飘,试图躲开他的逼视,磕磕巴巴道:“还……还行吧。” “还行?”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江绾月皱眉,正要骂他发什么疯,李观澜却已捏住她下颌,带着一身恼意吻了上来。 没有白天李观絮那种怕弄疼她的温柔,他的吻像憋了一整日的气,一口咬住她的下唇,趁她痛得抽气时,滚热的舌面便钻了进去,直接绞住她的舌根。 急促呼吸间,胸前两团剧烈弹晃,江绾月被亲得快要窒息。她用力去推他的肩,却被少年单手轻松反剪,一把按死在头顶的软枕上。 她这才发现,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早不是小时候那个任她揍的小男孩了。 “唔……李……放……” 江绾月终于恼了,偏过头想躲。 李观澜眼神一暗,虎口卡住她的腮肉,粗暴地把脸拽回。 他再次堵住那张小嘴,吻的越发不讲道理,热舌抵着她的上颚翻搅,逼她一口口咽下他渡过去的唾液,来不及吞咽的水光顺着唇缝流下,淌湿了颈侧黑发。 没一会儿,江绾月便被亲得脑中发晕,连挣扎的力气都弱了下去。 见她彻底软在了身下,少年才意犹未尽地抽出舌头。 唇舌分开,响亮的水声里,黏稠的银丝在两人唇间牵了片刻才断。 江绾月剧烈地喘息着,喉咙一滑,竟将嘴里含着的最后那口津液咽了下去。 她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登时涨红,她瞪着身上的人,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气得声音都哑了: “李观澜!你发什么疯?!” 被褥间热意翻涌,两人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李观澜双臂撑在她身侧,那双紫瞳里翻着沉沉暗色,似妒似怒,又似某种连他自己都懒得分辨的委屈。 他凝着她的眼睛,半晌才哑声道: “我不能亲你吗?” 这话问得又怪又直白。 江绾月气还没喘匀,半张着泛红的唇,呆呆仰在枕上,怔怔看着他。 看她这副被亲懵的模样,李观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没良心的丫头,压根就没把他往男人那方面想过。 他唇边那点笑彻底散了,不高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李观澜本没打算这么急躁,毕竟那些世俗上的礼法名分道德观念,他从没当回事。 什么未婚妻,什么未来嫂嫂,她今日是旁人未婚妻,难道以后就不能同他交配生子吗? 当然可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念头从何而来。 就像美丽强大的雌蛛,天生就会招引不同的雄蛛交尾。 在那残酷又原始的法则里,雄蛛们同巢共妻,同栖一网,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受这股潜伏在灵魂里的本能驱使,他其实并不排斥与李观絮同处一穴。 她若真喜欢李观絮,也不是不能叫李观絮留在她身边。 横竖那人也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旧人,他并非不能忍,权当网里多只熟悉的雄虫罢了。 但,逗留在同一张网上的雄性为了争夺交配权,生来就有极端排他的竞争策略和强烈的护雌欲。 为了阻止竞争者,它们会相互撕咬争夺,甚至在交尾后留下交配栓来封死雌蛛的甬道,绝了后来者的路。 所以他可以接受共妻,但受不了别人赶在他前头。 他原是想一点点哄着来的。顾忌她年纪还小,真把持不住没轻没重地做了,怕是会伤了她的身子。 谁成想李观絮平日里瞧着最守礼最温和,背地里下嘴居然半点不含糊,亲得比谁都狠。 他若再这么憋着等下去,别说将来,眼下连她唇上第一回都被人截胡了! 念头一落,少年不由贴得更近,垂落的乌发轻轻扫过她脸侧。 “小月,这不公平。” 他抵着她的鼻尖低喘: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凭什么他能做的事,我就不能?” “他白天那样贴着你,我心里不痛快。” 他眼神晦暗,喉间轻轻一滚: “我也想亲你,难道不行吗?” 江绾月被他问住了,她方才还恼他咬得疼,可现下他贴在自己身上,一句一句问下来,她心里那点火气竟散了个干净。 原来他今日这一出又一出,绕来绕去,只是想亲她? 这事若换作旁的姑娘,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江绾月自己也不知为何,打小听嬷嬷念叨《女训》就想翻墙。 包括那什么‘从一而终’,若男人也一生只守一人,她倒愿意听听这道理,可世道分明只拿这话来压女人,她认才怪。 况且,李观澜生得实在美极,如今病恹恹地看着她,又艳又惹人怜。 再想起白日里被李观絮亲得身上热烘烘的,那股酥麻劲儿她不仅不反感,甚至还有些上瘾。 江绾月被美色和身体记忆一并蛊惑,迷迷糊糊地想:亲一个也是亲,亲两个也是亲,反正是舒服的事儿,给他亲一下又怎么了? 可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不太对劲。 观絮是她未来夫君,观澜却是观絮的弟弟。但她对婚约名分的分量压根没实感,只模糊感觉,这事若叫旁人瞧见,似乎不太好。 等等。 那不叫旁人知道,不就成了? 这么想着,江绾月咳了一声。 “也不是不能亲。” 李观澜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真会应,方才还阴沉沉的一双眼,忽然亮了亮。 江绾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但你得轻点,不许再咬人。凶得跟讨债似的,我嘴都被你磕秃噜皮了!” 李观澜终于又笑了。 他低下头,先在她唇上极轻柔地碰了碰,像真听进了她的话。 可转眼又受不住蛊惑般紧贴而回,张嘴裹住那瓣软肉细细嘬弄,动作生涩地像在强学温存,可齿关里漏出的粗浊吐息,又像在强忍着吃人的凶性。 江绾月刚松了半口气,他的手便绕到她颈后,将她往自己唇上带了带。 “他今日亲了你几次?”他喘息着问。 江绾月心虚:“谁记这个啊。” “……” 李观澜看着她,只慢慢道: “无妨,我补足便是。” 江绾月还没来得及骂,他已垂首覆唇压下,耐着性子一点点磨弄她。 可李观澜终究不是个吃素的善茬,没亲几下,那点克制便装不下去了,舌面顶开她的牙关,就开始肆意舔刮纠缠。 她偏头想喘口气,他便捏住她下巴转回来,对准那张红肿的小嘴直往深处顶。 “轻些呀……”她含混地呜咽。 李观澜贴着她的唇缝低喘:“已经很轻了。” “你少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闷笑贴着彼此的唇瓣传遍她全身。 江绾月忽地回神,恼怒地瞪过去:“你不是病了吗?哪来这么大劲?” 李观澜的动作这才顿住,漂亮的眼眸里盈满狡黠的光,半点病容也无。 分明是一个装出可怜相骗食吃的混账,坏得招人恨。 她看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气得伸手就推: “李观澜,你装病诓我!” 少年没否认,只慢慢扣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 “现在才知道?” 话音落,少年又吻了上来。 水声渐稠,床榻间凌乱的锦被揉作一团,散落的话本翻飞起边角。 跳跃的烛光投在层层帐幔上,晃出一双暧昧难分的暗影。 第161章 161.开蒙解惑展淫册,同观秘戏试禁情(H) 江绾月手软脚软地瘫在他身下,由着少年那舌头在唇舌里吮咬搅和。 小嘴还含着他的涎水,可下半身贴拢的地方,似乎有一根铁棍正一下下戳顶她大腿根,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东西正突突直蹦跶,还怪烫人的。 她嫌不舒服,蹙着眉扭起屁股往后缩:“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底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硌得人难受,快拿开。” 这半懂不懂的浪蹭才刚扭了两下,李观澜便急喘了一声,直接掐住她的腰,将人紧紧压住,再不敢让她瞎动。 “拿去哪?” 少年憋下一口浊气,下身反倒抵得更实:“这是天生长在男人身上的玩意儿,可拿不开。” 说着,他又黏着她的嘴角亲咬,哑着嗓子哄她:“你就这么夹着它蹭,等它舒服得软了,就不硌人了。” 虽然嘴上说得倒好听,可日夜惦记的少女就躺在身下,他根本忍不住,那热物隔着亵裤,硬挤进她双腿间软缝,冲着里头的肉唇就开始来回粗野地顶弄。 “哈……” 江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狠撞搞得身子一酥,腿心深处莫名地泌出一股湿意, 这感觉太陌生,她有些气恼地去推他的胸膛:“别顶了,什么男人的玩意儿,又热又硬的,难受死了。” 李观澜惑人的沉笑一声,舔咬着她的耳垂,又极重地刮了一记:“你就在我眼前,它若不顶着你,这会儿早就憋出病了。” “你又诓我,哪有这种长铁棍子的怪病……”江绾月扁着嘴不信,又开始往外挣。 少年呼吸愈发粗重。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绝不迟钝。 旁人的心思、话里的机锋,她向来一点就透。 只是她从小被护得太好,两府长辈避讳守礼,连他那便宜哥哥待她也总是珍重克制,不敢有半点唐突。男女床笫间那点开蒙事,也原该等出阁前夜才由嬷嬷悄声传授。 所以她眼下才会这般望着他,明明知道有些不对,却还不知到底危险在何处。 李观澜越看,心火越躁,他沉了口气,压下那股想直接办了她的疯劲儿,终于撑起手臂从她上方退开,半坐着靠回床头。 江绾月还瘫软着没缓过神,便被他顺势揽着腰,半抱半拖地拢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 他又随手扯过锦被,将两人相贴的腰腿盖进同一个被窝。 做完这些,李观澜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探入枕下,又摸出一本微微卷边的薄册。 他单手挑开封页,将那册子摊在两人身前的被面上。 “真没骗你。”少年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还哑着,却偏要装得一本正经,“你瞧,这就是专门治我这病的‘医书’。” 江绾月靠在他怀里,狐疑地瞥向他:“李观澜,你枕头底下是藏了个书铺吗?” 他没接话,只用指腹压住册页边角,慢悠悠往她眼前推了半寸:“好好看看。看明白了,你便知道男人与姑娘,究竟有什么不同。” 借着昏黄烛光,江绾月下意识往那摊开的册页上看去。 这不是话本,纯粹是本画册。 书名题在扉页上,透着股粗鄙的艳词味儿——《金枪刺牡丹》。 而摊开的这页工笔着色浓俗。床帐歪斜,锦被乱卷,男女衣不蔽体地在榻上肉贴着肉,体态古怪粗野,像是在舍命肉搏。 画中男人擒住女人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倒别在肩上,仗着身板往下重压,两人肚皮似乎在不停对撞挤干。那女人则面容紧蹙,一副正挨着皮肉苦楚的凄惨模样。 这跟江绾月平日翻的连环画全然不同。她那些书里的男女大多都是纵马江湖,斗剑斩妖,撑破天也就是遇险时揽一把腰。可这册子里的人,连衣裳都不好好穿。 她皱着眉问:“他们这是在打架?” 李观澜在她身后闷笑了一声,胸膛贴着她背轻轻起伏。 江绾月被他笑得不高兴:“你笑什么?这男的把人压成这样,不是打架吗?” “不是打架。”少年忍着笑,贴着她耳侧,“这叫亲热。” “亲热要脱成这样?” “有时要。”他低声回。 江绾月将信将疑,按捺不住又翻了翻,越看越觉着稀奇。 前头还是两人斜倚在榻上,女人敞着腿跨坐,贴着男人肚皮,再翻一页就变成抵在了屏风边,男人架起女人的腰肢大腿往半空生颠。 再往后越翻越不像样。书案前翻过身子强摁着、澡桶里水淋淋地抱坐、还有花园亭子里、半空摇荡的秋千架上、甚至还有湖上画舫……处处都画着衣衫不整的男女。前倾后撅、跪伏仰躺、高举双腿、半身悬空,姿势一个比一个别扭。 可画中女人又不全像痛苦,也不像在厮打,倒似迷迷糊糊沉在什么滋味里,叫人分不清是在受罪,还是在享福。 她原本还想挑刺,觉得这画师大约没见过人好好站着,谁知看着看着,竟越瞧越入迷。双颊不知不觉晕开一层媚红,眼睛却一点没挪开,甚至还伸出手把那册子往怀里扒拉。 李观澜瞧她眼巴巴扒着这荤册子不放的纯情样,心口泛起一阵软意,稀罕得要命。 江绾月看了会儿,忽然偏头问他:“这东西稀奇古怪的,你看得懂吗?” 李观澜指尖绕着她一缕散发慢慢打转:“从前确实不懂。后来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你弄成这副模样,自然就懂了。” 江绾月没听透这话里的浑劲儿,只觉着臊,瞪着眼骂他少拿自己胡说八道。 “没胡说。”他将她圈得更紧,小腹的硬物抵着她,语气里压着几分难堪: “你当我爱看这些?不过是夜里一闭眼便是你,见不着又碰不得,身上那股劲儿又退不下去,只好拿它对付两下,自己弄一弄罢了。” 江绾月知道这话多半没安好心,没接话,手反倒十分老实地又掀开一页,这幅更是直白得烂俗。 画上女人撅着屁股跪在那儿,两只手用力把双臀扒开,将那处红肉完全敞向后面的男人。 男人腿裆里横出个江绾月见所未见的怪东西,既不像刀也不像鞭,反倒像条暴起青筋的活肉蛇,每一根青筋都画得清晰可见。画中,那紫红的长虫正用那钝圆的顶端,戳在女人穴口上。 书页虽是静态却画工毒辣,把那种箭在弦上、下一秒就要把人捅烂的兽性描得活灵活现。 江绾月盯着画上那条骇人的“大长虫”看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摸着了点门道,迟疑道:“所以……男人身上多出来的,是这个?” 李观澜低头看她,眼里透出几分怜爱:“嗯。” 江绾月脸颊泛热,神情十分怀疑:“这画师也太敢编了。” 她满眼的不信:“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往人身体里塞?若真进去了,不得把人姑娘撑坏?” 嘴上虽这么嘀咕着,可她后腰处却隐隐发烫,少年那截坚硬滚烫的轮廓,此刻正贴着她。 她心里乱跳,实在没憋住好奇,眼神做贼似的往他小腹下头飞快溜了一眼,结巴道:“你底下……也长着这般吓人的肉虫?” 她这憨态实在招人疼,李观澜在耳侧低低一笑,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嗯,也长了。” “画师有没有夸大,等会儿你自己亲眼瞧瞧、上手量量,不就知晓了?” “谁要看你那种东西。”江绾月羞恼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撇过脸去,“我就是问问。” 李观澜也不气,手指捏住书页一角,不紧不慢地帮她翻过一面。 这一页入眼的倒不再是那男人的长虫。 画里的男女一前一后坐在太师椅上,女子半仰在男人怀里,衣衫散到腰间,两条腿大敞着。男人一臂揽着她,另一只手竟并拢三根粗长的指头,全数直插进那口肉穴里。 那女子仰着颈,眉尖微蹙,唇却半张着,似乎被男人抠弄到爽得连魂都飞了。 江绾月只看了一眼,便是一僵, 画上两人这般前后相拥、仰面靠着的姿势……怎么瞧着有点像她现在窝在李观澜怀里的样子?他那只手就在她腰边上搭着,只消往下探,当下就能在她身上重演。 江绾月渐渐觉出不对。不知是不是被褥里太闷,还是李观澜身上太热,她靠在他怀里,腿间竟起了一股没着没落的麻痒,痒得她心烦意乱。 江绾月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轻轻绞了绞腿。 李观澜立刻察觉出来,他垂眼看去:“怎么了?” 江绾月皱着眉,小声嘟囔:“不知道……好像被什么虫子给咬了,里头痒得很,麻麻的。” 看着这又纯又娇,无意识索求的痴态,少年紫瞳眸色骤沉,他笑着明知故问:“哪儿被虫子咬了?是底下痒吗?” 江绾月被他问得有些别扭,只当是亵裤磨人,懵懂地点了点头,“嗯,就是……腿心那块儿,又湿又痒的。” 说着,她便想伸手去掀被子,打算探进去挠一挠。 手还没碰到被子,便被李观澜一把扣住。 “别自己乱抓,那里的皮肉娇气,抓破了该疼了。”李观澜语气倒端得一本正经:“乖些,我替你揉揉就好了。” 腿心里那股难耐的湿痒正巧在这会儿又泛上来,磨得她浑身发燥。江绾月实在受不住底下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虚感,只当他是要像平日里挠背那样帮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张嘴应了。 得到首允,李观澜轻笑一声。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慢慢探入被中,在被下撩起她的裙摆,隔着已吸饱了淫水的亵裤,试着压上了那片往外透着热气的肉唇。 “啊……”江绾月身子一颤,没忍住按住他的手,一小缕黏糊的热液又从穴眼涌了出来。 “放松,腿再往两边敞敞,别紧张。” 这话说得像模像样,可感受着指间的软热,李观澜自己先喘不匀气。 头回摸这心尖尖上的人,他忍着没硬来,只是隔着那层亵裤,往上一摸索,寻到顶端那颗胀鼓鼓的花珠。 这一摸,少女底下的骚水全渗了出来,连带着那层布都滑溜溜的,他借着那滩顺溜劲,屈起一根手指压在这娇气物上,一下下地画圈擦弄起来。 “呜嗯……” 江绾月起初还绷着身子,没几下就被揉得浑身酸爽。 她揪着被子喘息,两条肉腿控制不住地往一块儿合拢,企图拿那两瓣肉唇把少年的手指夹在屄缝里,指望能堵住屄里头那种空虚。 李观澜被她这贪爽的小动作逗得闷笑,指尖一转攻势,专挑那些能叫她身子打颤、软得直哼哼的地方发力。 “李观澜……” “嗯?” “还是怪。”江绾月委屈地哼唧,“好像更痒了。” “那便再揉一会儿。” 江绾月本想骂他使坏,突然被一记又酸又爽的酥麻击中。 她浑身一颤,险些从他腿上出溜下去。 李观澜忙将人回怀里,方才那点坏劲儿敛了些,低声问:“弄疼你了?” 这掏弄女人穴眼的事,他毕竟头一回沾手。事前为了她,对着那些荤画琢磨了好几遍,只当是动动指头的事儿,可这会儿指尖真陷进那滩黏糊糊的皮肉里,他倒担心起来。 只怪她那处太嫩太娇,生怕自己不知深浅,随便一弄就叫那口小肉洞吃了苦头。 江绾月却只红着眼眶茫然摇头:“不疼。” 看着她这副半懂不懂的发情样,李观澜险些又压不住想当场把她肏穿的疯念头。他强压着邪念,只能低头一下一下吻她的鬓角,底下那只手却不再客气, 少年手指对着湿滑的肉缝就是一通急糙的抽拨,粗暴的蹭过肥软的肉唇,逮住那颗肉珠子反复弹弄。 指缝间早已全被淫水糊满,他贴着她通红的耳朵犯浑:“小月,你下头……流水流得好凶啊,湿了我一手。” 江绾月也觉出深处正地往外吐着更多热液,水越来越多,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啊……怎么流了这么多水,是不是……是不是又来葵水了?” 李观澜听着这句天真的话,低笑着吻她眼角,哑声骗她:“不是葵水,那是你肚子里存的‘坏水’。小月乖乖夹紧,把坏水全尿出来就好了。” “胡说,哪有这样的坏水……你才乱尿……”江绾月满脸通红,委屈地瘪着小嘴。 说话间,他空出的那只手将盖在两人腿上的画册拿到她眼前。 “你看,这书上也画了。”李观澜带着她的目光落在画上,“这个方子,最能治小月腿缝里的痒。” 伴随着低哑的嗓音,他手指从花珠往下滑去,指腹摸索着寻到了一处收缩的软肉,他也不敢确信,只试着将那滑腻的衣料往肉缝深处顶了顶。 江绾月立刻敏感到浑身发抖,他心下了然,猜定这大抵就是那口吐水的穴眼,于是指尖贴着细小穴口,往里稍稍顶弄了一下。 虽隔着裤子,可那股随时要被捅开的异物感还是让江绾月脊背一僵,再一瞧画上那几乎要被手指撑破的穴口,脑子里那点迷糊劲儿瞬间散了。 她身子瞬间不住地瑟缩,害怕的连连摇头拒绝:“不,不要……这太吓人了,我不要插进去……” “好,不插。”瞧她真吓着了,李观澜也没强弄,将手指从那小口边挪开,退回了顶端那粒肉核处。 他低下头,一口含住她的耳垂,湿舌尖沾着口水在耳廓里头一通乱舔,哑声保证:“放心,今儿个先不插你,只在外面给你搓搓这颗小豆子。” 话音刚落,少年指肚掐住阴珠一阵急搓,那小东西本就娇气,哪经得起这般连磨。 “你快些……不对,慢些……我不知道。” 她头一回被逼到这等要命的酸爽处,只觉着里头有水要往外喷,伸手胡乱抓着他的胳膊,扭着胯连连往后躲: “快起开……里头全麻了……我不挠了,你、你快停下……” “这会儿叫停?”李观澜哪肯听她的,扣着她的腰不让她乱动。指腹贴着淌水的两瓣肉唇,从最顶上的娇核一路向下蹭到那张直冒水的细小穴眼,他就这么连着两处要命的地界,顺着湿滑的肉缝上下急切地来回狂搓。 “啊哈……别,别来了……呜……真要尿出来了,李观澜你混蛋……” 眼瞅着她脖颈仰起,马上要攀上那云端顶点时,少年突然俯身狠狠堵住她的嘴,满嘴的津液被他用舌头强行顶进她喉咙,底下两指同时掐准那颗肿胀的肉核,给了最后一记狠捏。 这一下直接要了命,江绾月眼神当场涣散,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到了嘴边的那两句骂,都当场化成了甜腻的骚叫。 她浑身一通乱抖,屄心里跟着喷出一包淫汁,直接把底下全给浇透了。 初次尝到这种泄身的爽快,江绾月浑身无力,整个人一下子瘫靠在李观澜的胸怀里。这会儿她脑瓜子里懵得不辨东西,只能半张着那张被啃肿的小嘴,窝在少年怀里止不住地娇喘吐气。 李观澜见她去了,便停下了折腾由着她缓神,那双漂亮的紫眸半撩着,欣赏着她头回泄身的淫艳模样。 亲手把心爱的雌性抠弄成这般流水连连、只能软在他怀里发情的媚态,极大慰藉了他的求偶欲,少年眼底的欲色愈发浓重。 “怎么不吭声了?” 他拿出湿漉漉的长指,扯过巾帕随意拭了拭,顺手将她汗湿的乱发拨到耳后,凑近了打趣: “爽得连脾气都没了?” 江绾月好不容易缓过那阵白光,一听这话,再串起画册上的香艳招式和他刚才的“解痒”说辞,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气鼓鼓地抬起酸软的胳膊,在他心口甩了一巴掌,眼角还挂着初泄后的媚红,撇嘴控诉:“你分明就是借着挠痒的由头……故意作弄我。” 那巴掌打在心口跟猫挠似的,少年直接捉住她绵软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是作弄你,还是疼你,你自己不知道?” 他低笑,声音放软了些:“刚才是谁软在我怀里抖得那么欢,舒坦的连腿都并不上?” 江绾月挣了挣手,却没能挣回去,只能打死不认账地扭过头:“一点都不舒坦,怪模怪样的……弄得我浑身都没力气,腿到现在还在发酸。” 听了这不认账的娇语,李观澜反倒闷声乐了。他手又奔着下头去,照着那两瓣湿润的肥软肉唇坏心地拍了一记: “不舒坦还能喷出这么多水尿我一手?小骗子,嘴硬也要像些。” “你少浑说——”江绾月被拍的一激灵,听他咬定自己是尿了,气不过他埋汰人,扬起手又要捶他。 挥在半空的手腕又被一把截住。李观澜顺势一拽,擒着她那只手,探进被子,直直往自己胯间摁去。 江绾月还没醒过神,掌心便滑过他紧绷的小腹,实打实地捂上了一根粗长硬物。 那物什滚烫,上头的青筋还在突突狂跳,江绾月指尖一僵,想起刚才画里的大肉虫,立刻想缩:“李观澜!” 少年半点没惯着她,强硬地将她的手指扣紧在那根胀得顶破裤裆的巨物上。 他收了方才轻佻的笑意,罩死她的手背,像是忍了许久,声音又沉又哑: “你这没良心的,自己泄到了顶,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 李观澜紧紧裹着她的手,顺着那昂扬的轮廓又沉又狠地上下狠狠捋弄了一把,他低头急喘着啃咬她颈侧的软肉,含混地哑声讨要: “它快被你憋疯了……小月,既然歇好了,乖点,拿手帮我把它套出来。” “不行……这东西太烫手了,我不会弄……”江绾月掌心被那股热意烫得发麻,本能地往回缩。 李观澜却直截了当地垂首,衔住那两片软唇,吻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凶急,直冲喉咙深处狂躁地搅弄着她的唇舌。 江绾月被亲得喘不上气,她原还想挣扎,可抬眼间,却瞥见少年紧蹙的眉心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李观澜这人其实傲得很,小时候里哪怕是断骨流血,也极少露出这般难耐的模样,眼下他喘得这般艰难,还透着少见的哀求意味,活像真犯了什么要命的急症在煎熬。 江绾月吃软不吃硬,见他如此,推拒的身体也在这深吻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唔嗯……”就在她被亲得脑子发晕、七荤八素那当口,李观澜掀开了那层碍事的锦被,带着她纤细的手指,勾住了自己腰间亵裤的系带。 “扯开它,小月……” 他稍稍错开脸,唇瓣间带出一条水丝。 少年一头乌色长发全散了,几绺乱发还沾着汗缠在他那冷白的脸颊上。那双招人的紫瞳此刻半垂着,里头欲色翻涌,全是想交配的浑浊水汽。昏黄的灯影一照,这张脸简直比话本里的淫妖还要下流索命。 江绾月被这逼到眼前的骚艳熏得直迷糊,就这么被他哑声蛊惑着,手指便跟失了控似的,顺着他的腰身往下轻轻一扯。 毫无遮挡的那一瞬,一根远超她认知的凶悍物事弹跳而出,直挺挺地拍打在少年紧实的腹肌上。 江绾月看了一眼,当场没了声。 那是一根同他那张漂亮的脸全不相称的东西,偏又真真切切地长在他身上。 别看这只是一副没长齐整的少年皮囊,裆下甩出来的这坨肉却庞大得离谱。 沉甸甸的两大个肉袋子坠在腿根,一大截粗长的肉杵斜楞楞地挺在半空直弹乱跳,看着就叫人眼晕,这夸张的尺寸和肉围,寻常汉子脱了裤子根本没脸比。 且这肉杵生得极邪门,它的颜色还是少年人的粉嫩,表皮却并非寻常男子的平滑,柱身上套着一圈又一圈螺纹般的畸肉,从根部一直盘旋到顶端。 随着血气上涌,那些肥腻的肉环竟像活物般前后推挤收缩,像是一条刚扒开茧衣,便急着找温床交配下种的妖异肥虫。 因为年纪还小,顶端那截肥厚的包皮只褪了一半,委屈又黏糊地堆簇在顶端的冠头,前端微张的小口早就把不住关,顺着那些稚嫩的肉褶子,直往外淌着浓稠的胶液,拉着丝直往下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雄性腥热。 最叫人打心眼里犯怵的,是这根要命的玩意儿竟然还未完全长成,以后还有大把拔长拔粗的“进步空间”…… 江绾月还在咽着干唾沫发懵,视线在李观澜那张漂亮的脸上,和身下这丑陋的物件之间来回来乱窜,连声儿都虚了: “你……你这底下长的东西,怎么比刚才那画册上的还要吓人……李观澜,你老实说,你莫不是底下的皮肉真生了什么毒疮怪病,才肿成这般骇人模样的吧?” 这副娇憨的蠢样撩得李观澜裆下直抽筋,直想当场撕开她的裙摆,立马提枪干进去一插到底。 “我这哪里是生了怪病……”他粗喘着按捺住想强干她的欲念,一把将她柔嫩的小手拽过来,按向那坨烫人的巨虫: “小月,你握着它……等把它撸得吐出里头憋着的白水,自然就不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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