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26)作者:龙扶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11 23:40 已读31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苍衍雷烬】(426)

作者:龙扶
2026/07/12 发布于 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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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二十六章 江畔阵石

  翌日清晨,阿蘅果然来了。

  她站在归人栈巷口的晨光里,青绿色的褙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她的脸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白,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带了点玉质般的温润。

  只是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仍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虚——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工笔人物,墨色稍淡了几分,轮廓的边缘处微微发虚,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罗若看着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蘅!”她迎上去,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种残雪般的凉意,“今日气色好多了。”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将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刚从门内走出来的凌逸鞠了一躬。

  “阿蘅吸了好几日的亮晶晶,可算缓过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丝小小的、邀功般的得意。

  罗若心头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蘅却忽然收起了笑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罗若,又望向凌逸,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意味。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今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

  “城北外边,常江边上。阿蘅之前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追问,凌逸已经开口了。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干净利落。

  …………

  从酆获城北门出来,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黄土路,几株稀疏的芦苇立在田埂上,白色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老人的须发。

  常江,就在出了北门的不远处。

  常江很宽,从岸边望过去,对岸的山影只是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而在于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酆获城的常江,不是三山云峡那段奔腾咆哮的常江,在川州这一段,它平缓得近乎慵懒,仿佛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幼儿,在这平原与丘陵间放慢了脚步,懒洋洋地摊开身体,任凭自己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舒展开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和深沉。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带着一股鱼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烈,却让人真切地感觉到,这条江是活的,是正在呼吸的。江面上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从对岸的方向缓缓推过来,推到岸边,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圆了的卵石,碎成白色的水花,发出柔和的、绵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不绝于耳,像是大地的脉搏。

  阿蘅走在最前面,抱着两个木偶,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在滩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毕竟她是鬼,近日来又比较虚弱,凝成的鬼体身子很轻。

  罗若跟在阿蘅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发虚的背影上。晨光从江面上铺过来,照在阿蘅身上,将她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过去的人影,轮廓模糊,颜色褪淡。罗若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阿蘅身侧。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前几日那么虚弱,今日上午的阳气又重,这江边虽然开阔,可日头这么大,你受得住么?”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罗若。她的嘴唇却还是红润的,嘴角弯着,弯出一抹让罗若安心的笑。

  “罗姐姐放心,江畔不打紧的。”她的声音清脆如常,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这里不是有江水么?水者,阴也。水能通阴,这江面上看着日头大,可水汽里全是阴凉。阿蘅站在江边,就像是泡在凉水里一样,舒服着呢。”

  她说着,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她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她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阿蘅在水边,比在城里还精神呢。”她睁开眼,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日光,亮晶晶的,“姐姐你看,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罗若仔细端详着她,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之前刚从卢府出来时,阿蘅几乎变成透明的了。今日在这江边,也许是水汽浸润的缘故,她的身形反而凝实了许多,连那层总是笼在她周身的、淡淡的阴寒之气都淡了几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罗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姐姐白担心了。”

  阿蘅歪着头,道:“阿蘅说过要帮姐姐们找那个什么阵的,说话算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的认真,“阿蘅才不会因为这点日头就躲回去呢。”

  “嗯,阿蘅最好了,哎,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她问。

  “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呢!”阿蘅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百来步,在一处浅滩前停了下来。

  这处浅滩不大,从江岸向江心延伸出去约莫三四丈,滩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些石头被江水长年冲刷,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圆润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石头的颜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赭红色的,有灰白色的,还有几块近乎墨黑的,像是被江水泡了千万年,把所有的颜色都泡了出来。

  浅滩的尽头,江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几只白色的水鸟立在浅水中,细长的腿一动不动,歪着头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

  但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片浅滩本身。

  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

  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处不同——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种形状,一块一块,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道弧线。弧线层层嵌套,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滩涂上画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

  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还是被路过的行人踢散的,但整体的轮廓还在。那些弧线蜿蜒曲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的规则。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蹙。这几日搜寻酆获城周边时,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却从未留意过此处。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她御剑飞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寻常无奇,若非有心细察,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

  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荡的时候发现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头摆得好好玩,像是有人在玩什么游戏。阿蘅就蹲在这里看,看了好久。后来阿蘅想,这些石头摆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阿蘅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蘅就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鬼力。”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动。

  “然后呢?”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然后周围的阴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阴气,从四面八方,从江里,从地下,从天上,全都往阿蘅这边涌。阿蘅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看见那片阴气在石头上面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

  罗若听完,转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石头的走向,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从中心看到边缘。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探入石下的泥沙,探入浅滩下方的地层。

  她感觉到了。

  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向凌逸。

  “凌师姐,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东西……”罗若说道。

  凌逸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那片石头排列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最近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凉,表面光滑,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滑腻感。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应该是一个阵法。”她的开口说道,“虽然残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罗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凌师姐,那我们快试试吧。阿蘅说它能聚集阴气,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

  凌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浅滩边缘、抱着木偶、正用那双漆黑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阿蘅。

  “阿蘅。”

  阿蘅被她这一唤,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应了一声:“凌姐姐……”

  凌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规律石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蘅歪着头想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翻找一根线头。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懊恼,“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阿蘅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并没有排列起来。后来……后来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当鬼的道行还不够高吧……”

  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往石头里注入鬼力?”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阿蘅就是觉得好玩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任性,“阿蘅一个人在这山上城里游荡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了,难得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就想试一试。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般的余悸。

  “谁知道那么多阴气涌过来,阿蘅差点以为要被那些阴气冲散了。吓得阿蘅连滚带爬地跑了。”

  罗若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小鬼,很是冒失。

  阿蘅看着罗若的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认真起来。

  “不过阿蘅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的意味,“阿蘅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姐姐们是修道的活人修士,用的是真气,说不定用真气试一下,引来的就不是阴气,而是别的什么呢?”

  她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说不定,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呢?”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木偶举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微微颤动。

  “凌姐姐……你干嘛这样看着阿蘅?阿蘅说错什么了吗?”

  凌逸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蘅身上,像是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剑未出,寒意已经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阿蘅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纤细的、单薄的、半透明的轮廓。她的影子在江边的阳光下极淡极淡,淡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

  她能感觉到凌逸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道凌逸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面前的阵法,是与“聚魂阵”可能有关的线索。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试一下吧。”

  她顿了顿,走到凌逸身侧,压低声音。

  “阿蘅方才也说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我们用真气试一下,说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应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阴气,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关系。咱们在酆获城找了这么多日,什么线索都没有,难得有一个可以试试的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逸。

  凌逸看着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却让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

  凌逸转过身,面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晕。

  她睁开眼,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最近的那块石头上。

  凌逸的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便如同活水般渗入石中。石头表面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密纹理,在真气的浸润下竟微微发亮,像是一张沉睡的面孔被人轻轻唤醒,还带着惺忪的迷茫。

  罗若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凌逸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凌逸的冰霜色真气在石下交汇,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沿着那些石头排列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流淌。

  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湿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原本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不再是贴着水面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深处。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皮肤上,凉得不像话。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阴气。

  不是前几日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阴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它们从常江深处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滚滚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汇入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头阵列。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荡,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阿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身体。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人,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绿色的轮廓。她死死咬着下唇,将两个木偶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好多……好多阴气……阿蘅的道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交融,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只能更快地催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

  常江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阴冷的、仿佛从江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江水开始翻涌。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那十来道身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浪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溺死鬼。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肿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头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一般。

  它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处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深色的、破烂的布条,挂在浮肿的身体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

  它们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身体悬浮在江面上。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共有十二只。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股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只有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那些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吸不进来。

  她怕鬼。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但罗若没有松手。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罗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阴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她将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深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的少女的心里。

  “凌师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这些……交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凌逸转过头,看着她。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带着相信。

  罗若松开按在石头上的手。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断开,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涟真气补了上来,重新稳定。罗若站起身,转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只正在缓缓靠近的溺死鬼。

  她的手按上“潋滟”剑柄。

  “潋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潋滟”剑出鞘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蒙蒙的江岸上铺展开来。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缓缓流转,折射出细碎的的光泽。罗若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浅滩边缘,挡在凌逸和阿蘅身前。

  她的后背还在发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膝盖还在不自觉地发软。但她没有后退。

  “阿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躲到远处去。”

  阿蘅蹲听见罗若的话,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直到离开这阴气汇聚的江畔浅滩,才停下来。只从一棵树后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罗若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单薄,玄冰耳坠随风摇晃,水蓝色的劲装短裙在江风中紧贴着身体,短裙下那冰蚕白丝,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的轮廓。

  自从踏入御气境,罗若便从未放开过真气限制,一直让自己保持在十九岁时的样貌。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在抖,剑尖在微微颤动,在沙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凌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按在石头上的手又稳了几分,冰霜色的清涟真气继续稳定地注入石中,维持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在光域的边缘盘旋、聚集、翻涌。

  十二只溺死鬼,终于靠近了浅滩。

  它们在距离岸边约莫三丈处停了下来,悬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罗若的方向,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饥饿的、贪婪的渴望。

  传说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人下水淹死,便能转世投胎。而被拖下水的人,会成为新的水鬼,代替它们在冰冷的江底继续等待。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一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今夜,这片浅滩上,有两个活人。

  而且,这浅滩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阴气,平日里,它们是无法从水里出来的,更别说这么轻易的就能来到这岸边的浅滩。

  对于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盏名为“投胎转世”灯,太亮了。亮得它们无法抗拒。

  领头的溺死鬼张开了嘴。它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像是有人用湿棉被蒙住了你的耳朵,然后在你耳边敲了一下鼓。

  其他十一只溺死鬼,在听到那声低响的瞬间,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飘浮,而是以一种与其浮肿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从江面上弹射而起,直扑罗若!那些半透明的、惨白的身影在日光下划出十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是它们伸出的、五指张开的手臂。那些手臂上的皮肤在水压下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其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肉组织,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拖出细长的、明灭不定的光痕。

  罗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幽蓝色的光痕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罗若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还躺在冰床上的啸哥哥,想起甄姐姐对她说的,啸哥哥是如何挡在众人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个褐山谷的人。

  想到这里,她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

  “潋滟”剑抬起。

  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不见底。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罗若身前铺展开来。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那些正在扑来的溺死鬼的狰狞面孔,但它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最前面的三只溺死鬼挡在了外面。

  那三只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滞。它们的利爪撕在水幕上,发出尖锐的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它们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涌般的嘶吼,拼命地向前挣扎,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

  碧波万顷是苍衍水脉的防御之术,以水属真气的柔韧特性,将对手的攻击层层化解、层层包容。罗若的真气虽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锋锐,却更加绵柔悠长,如同涓涓细流,看似柔弱,实则后劲无穷。那三只溺死鬼的每一次挣扎,都被那层水幕中的清涟真气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罗若没有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她左手剑指在“潋滟”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骤然一盛,剑身上的水纹疯狂流转,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苍衍水道·流水刺!”

  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箭,穿过那层水幕,精准地射在最前面那只溺死鬼的胸口。剑芒没入它浮肿的、惨白的身体,从背后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边缘处有幽蓝色光点在不断逸散的洞,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

  从胸口的那个洞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场无声的、短暂的烟火。

  但那些光点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向四面八方飘散,而是齐刷刷地向那片鹅卵石排列的区域飘去,如同一群被漩涡卷入的鱼,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了阵法深处。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点之后,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变化极轻极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几乎不会察觉。

  阿蘅从树后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吸收光点的石头,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古怪的阵法吸进去,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在看见同伴被击溃、被吸入石中的瞬间,竟然迟疑了一瞬。

  它们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人,死后化作水鬼,灵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吞噬活人、转世投胎的本能。但这一刻,那个“本能”仿佛被什么东西动摇了。它们看着那片还在泛着月白色光芒的石头,看着那些被吸入石中的、同伴残留的光点,那张浮肿的、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困惑的神情。

  但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像方才那样直直地扑向罗若,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有的从正面扑来,利爪直取罗若面门;有的从左侧绕行,想要攻击她的侧翼;有的从右侧迂回,试图绕过她的防御;还有两只潜入水下,从浅滩的边缘悄悄靠近,趁机偷袭。

  十一只溺死鬼,十一道幽蓝色的光痕,如同一张从江面上撒开的大网,将罗若整个人笼罩其中。

  罗若的呼吸一滞。

  她单手握剑,将“潋滟”剑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湛蓝的光晕之中。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只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击方向都纳入掌控。

  左边三只,右边四只,正面两只,水下两只。

  十一只,一个不落。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四只溺死鬼的利爪同时撕在光壁上!

  “嗤——!”

  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玻璃般的声响在江岸上炸开,那声音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光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罗若咬紧牙关,左手剑指在光壁上轻轻一按,清涟真气从指尖涌出,渗入那些裂纹中,将它们一一修补。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旧沉着,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疯狂攻击光壁的溺死鬼。

  光壁在颤抖,但没有碎。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那两只从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终于从浅滩边缘的水面下浮了出来。它们伸出惨白的、浮肿的手臂,十指张开,朝罗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将她拖入水中,只要让她也变成这江底的一员——

  罗若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苍衍水道·碧波刃!”

  “潋滟”剑猛地向下斩去,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从水面斜斜切过。剑气所过之处,浅滩的江水被从中劈开,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满是淤泥的江底。那两只刚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剑气从腰间斩过,身体从中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分了家。

  断裂处涌出的是大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被捅破的萤火虫囊,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疯狂逸散、明灭、消散,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石头排列的区域。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两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溃散,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虚无,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还有九只。

  “苍衍水道·清泉激流!”

  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只溺死鬼。那三只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们的动作在水中虽快,在浅滩上却显得笨拙而迟缓。剑芒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带出三蓬幽蓝色的光点,三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剑芒穿过的瞬间便开始溃散,光点被石头吸了进去。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还有六只。

  那六只溺死鬼终于怕了。

  即便它们没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们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它们是拖不下水了。

  于是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蹿出了数丈远。

  罗若没有追。

  她只是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

  然后,她一剑挥出。

  “苍衍水道·百川归海。”

  一道水蓝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光痕从“潋滟”涌出,贴着江面向那六只溺死鬼追去。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如同漩涡般的吸引力。那六只溺死鬼拼命地向前游,拼命地划水,拼命地想要逃离,可它们的速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身后拽着它们。

  水蓝色的光痕终于追上了最后一只溺死鬼。

  它缠上了那只溺死鬼的脚下的混沌,轻轻一拉。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滞,然后开始缓缓后退。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拼命地挣扎,幽蓝色的鬼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试图挣脱那道水蓝色的光痕。

  但它挣不脱。

  水蓝色的光痕如同一条温柔的、却不容抗拒的手臂,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浅滩。其他五只溺死鬼被一只接一只的拖回。它们发出各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嘶鸣,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春,有的像钝锯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罗若充耳不闻。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的脸映得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清澈、宁静。

  那只被拖回来的溺死鬼,在触及浅滩的瞬间,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吸住了。不是罗若的苍衍水道,而是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将那只溺死鬼整个吞了进去。

  幽蓝色的光点从它体内疯狂涌出,如同被榨干的果实,汁液四溅。它的身形越来越淡,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那六只溺死鬼被“百川归海”的光痕拖回浅滩,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蓝色的光点,被吸入了石头深处。每吸入一只,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终于安静了。

  那些翻涌的浪花平息了,那些从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沉淀了,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消散了。江水重新变得平缓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倒映着那片正在渐渐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罗若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十二只溺死鬼,一只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吞噬了。

  罗若握着“潋滟”剑,站在浅滩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潋滟”剑被她握得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无声的鼓励。

  凌逸依旧蹲在那里,右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始她就觉得,罗若战胜那些溺死鬼,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蘅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又望着罗若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罗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厉害……”

  罗若转过身,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姐说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笑意,“姐姐会保护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了。

  那光芒缓缓地退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也渐渐散了。幽蓝色的光点不再从江面上升起,风也小了,从呼啸退回低语。浅滩还是那片浅滩,鹅卵石还是那些鹅卵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被日光蒸腾的梦。

  只有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还残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湿漉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凌逸终于松开了按在石头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阵法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吸纳的阴气已经饱和,它……”

  “……自行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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