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心脏悸动,满溢着,雀跃着。拒绝平息。 去机场的路上,曲悠悠一刻也没松开薛意的手。 她们带了最少的行李,买了最近的航班。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到达机场也用不着托运,一路直奔登机口。 直到上飞机的前一秒,曲悠悠还在吻她。 这段旅程,从开头起就与时间争分夺秒地哄抢甜蜜。曲悠悠才理解蜜月之所以叫做蜜月,像是生怕被生活的琐碎追上。 航班深夜到达越南的胡志明。 出了机场,热带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和南城完全不同的气息——摩托车的尾气、夜宵摊的鱼露味、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满街的摩托车像鱼群一样从身边川流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们住到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高层酒店里,曲悠悠望着整面落地窗外迷离陌生的文字与灯火,发觉自己一切的冲动都与这个人有关。 这个人从身后抱住她,再度与她吻到一起。 好远啊。曲悠悠轻声说。 离南城好远,离公司好远,离家族世俗与那个老破小好远,离所有的烦恼好远。 薛意吻她耳后。 曲悠悠微微后仰,后背倚着她。吻着吻着,前身却贴到了窗前,衣物被摘下来,微凉的玻璃挑衅灼热而蒸腾的肩与乳尖。 在这里。她拉着薛意的手,放到自己身下。含住她。 抵着落地窗,站立着再做一次。 … 第二天是被手机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曲悠悠光着身子在歪在薛意身上,眯着眼摸到手机,看见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在群里疯狂@她。 她点开。 王青青青发了一串截图。是机场的照片——有人拍到了她和薛意在机场牵手,在登机口亲吻的侧影,背景是航班信息屏,目的地胡志明市的字样清清楚楚。 曲悠悠你疯了吧!!!! 你和薛意的照片在网上传开了!!! “你俩咋回事,真就这么公开啦???” 你俩居然还润了!!!润到越南了??? 黎双倾隔了几小时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刚才又一条:“等你醒了,咱打个电话呢?好久没唠了。” 曲悠悠靠在床头,看着那几张照片。拍得不算高清,但能认出是她们。她的手捧着薛意的脸吻上去,薛意微微低着头。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按理说该慌。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秘密没有了。藏了这么久的爱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不需要再瞒着谁,不需要再找合适的时机。 身旁的薛意还睡着,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出卧室,坐到套房的沙发上,回了个电话,开口就说:我没事。别担心。 王青青青紧张兮兮:你妈看到了咋办? 曲悠悠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了。” “那她能接受吗?” “不接受。”曲悠悠轻声带过:“但我不在乎了。” 黎双倾:“所以,你俩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干脆跑路了?” “对。” 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你可以啊,曲悠悠!出息了啊!” “那下一步你俩打算怎么办?”黎双倾有点担心,说着又给她发了几张网上的截图。 曲悠悠把手机切到聊天框,看了一眼截图里的评论。照片果真已经传开了,配的文字五花八门。 小曲总和神秘女友私奔越南? 留念千金恋情实锤!对方是女性! 这身材这气质,姐姐是谁?求扒! “小曲总也吃得太好了吧!” “我只想知道谁是0???” “粉丝出来走两步?之前谁说的同事朋友?你家姐姐亲自下场实锤踹柜门!” 有的人已经光速嗑起来了。 有的人还对她们挺维护,说:“人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在评论区阴阳怪气的都是蝻的吧?退一万步说,这两位又有哪个男的配得上她们了?” 还有的人开始阴阳怪气刺探隐私,这一部分黎双倾留意没怎么截,怕影响她俩心情。 曲悠悠默默划了会儿评论。 还没有人扒到薛意的身份。还没有。 薛意常年都在海外,也几乎不上简中互联网,因此大概也没那么容易被扒出现实身份。想到这层,曲悠悠稍稍松了口气。 “没打算。“放下手机,她望着窗外城市的车流发呆:“可能…” “就先在国外呆一阵子。” “那网上,你要回应吗?“ “…不了吧。”曲悠悠揉揉耳朵,“说到底我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公众人物,这件事本质也只是私事。八卦归八卦,我也不是很在意网上那些人怎么想。只要别影响家里生意就行了。” 这一部分,她打算交给韩其音的专业团队处理。 而她与薛意,浪迹四海,怎么都好。此时此刻她只想与所有那些噪音隔绝。 “确实,网上那些人闲的没事儿干。不理他们估计过一阵也就散了。你俩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俺们也都祝福你!” “对。一定要幸福啊!!!” 曲悠悠笑着道谢,不知怎么眼眶红了。 你说人是多么矛盾的生物。这一句简单而温馨的祝福,远在天边非亲非故的友人都能跨越半个地球送到手里。而近在咫尺的血亲,却是凭她们如何讨要也不肯施舍一字。 又和她俩在电话里七七八八聊了会儿在美国的近况,曲悠悠挂掉电话。 消息页面小地瓜和各大其他社交媒体的信息纷至沓来,变成99+小红点。曲悠悠看也不看,直接卸载app。眼不见,最清净。 等到薛意起床,两人牵着手到附近的越南咖啡店吃brunch,悠闲地喝一杯鸡蛋咖啡,一杯椰子咖啡,分享一个越南法棍烤猪肉三明治。 咖啡店在一栋上了年纪的法式建筑里,沙发摆放在的木制的窗棱边,曲悠悠趴在窗台上,看白茫茫的蒸汽从楼下小巷子里的小吃铺子漫上来。转过头,薛意坐在身边,看天花板的老式风扇慢慢悠悠地转。 “小意,“ 正想开口,却又接到小米的电话。 曲悠悠抱歉地笑了笑,接起来。 姐?小米的声音有点紧,你跑哪儿去了?妈昨晚回来问你呢。 我出门几天。薛意也在。 我知道,你俩都不在,阿梨我喂了。小米顿了顿,姐,我看到妈手机上有人给她发你俩的照片了。 曲悠悠捏了捏吸管。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在客厅坐了很久。问我你姐呢。我说不知道。问薛意呢。我也说不知道。然后她就进房间了。 曲悠悠闭上眼。 今天一早她就去厂里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我你俩是不是一夜没回来。 嗯。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怎么也不知道啊?你跟妈怎么了?” “没怎么,你在家乖乖的。 挂了电话,薛意着看她,没问。 曲悠悠把手机锁屏,静音。 薛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哦,“曲悠悠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在机场,我们被拍到了。现在网上都知道我们来胡志明啦。“ 我妈妈也知道了。 “她生气了?” 还好,没发脾气。 那,你想回去吗? 曲悠悠看着窗外。胡志明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嘈杂,摩托车的洪流混杂着小贩的叫卖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越南流行歌。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把脸埋到薛意的颈窝里。 小意,谢谢你带我出来。 薛意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顺。热带的空气浮躁,可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像尽全隔绝。 不管外面怎么样,曲悠悠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很小很小,我都不后悔。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树影,细碎地映在两个人的身上。 薛意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些。 曲悠悠换了口气: “中午,去吃烤猪扒碎米饭好不好?” “好。” “我还想吃鸡肉糯米饭..” “嗯,那这个也吃。” 想到好吃的,曲悠悠来劲儿了,人也不蔫巴了:“还有牛肉河粉和越南煎饼!” 薛意望着她笑:“我们晚上去?” “我还听说街头的糯米炸香蕉也很好吃耶。” “等会去找找。” “哦哦哦这个这个,蟹肉河粉好像也很好吃捏!”曲悠悠看着图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薛意捏了捏她的脸蛋。 “好好好。”
79、
在胡志明待了三天。 一辆摩托车,两个圆圆的小头盔,曲悠悠抱着薛意的腰,两个人穿着无袖背心短裤拖鞋,玩命似的在胡志明的摩托车海里穿梭。骑着小车车去喝滴漏咖啡,吃香茅烤鸡饭,大晚上去找犄角旮旯藏在小巷子路边衣柜里的小众酒吧,牵着手看他们画风诡异的闹鬼美术馆。 还有日夜不分地做爱。 第四天飞柬埔寨暹粒。 清晨起来看吴哥窟的日出,坐在石阶上等天亮。薛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曲悠悠肩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塔尖后面升上来,把整片覆着青苔的石头染成了蜜色。 她们穿着当地的传统服饰在巴戎寺的巨大的石面佛像下面拍照,模仿出比佛像还要淡定的表情。然后跳上突突车,穿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稻田和椰子树,去吃烤木薯,烤香蕉。 司机放着高棉语的流行歌,旋律古怪但上头。曲悠悠搂着薛意的胳膊,嘴里衔着一朵清甜幽香的鸡蛋花,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薛意帮她把头发拢到一边,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 只是很轻一下。却不小心又点起火来。 她摘下她的花,热烈地吻她。 当晚又要了她一次又一次。手口并用,她们沉入套房室外的私人泳池里,令水花翻腾四溅,直到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才上岸躺倒池边茅草棚下的软榻上安歇。 曲悠悠觉得自己仿佛染上了性瘾。同食欲一般。 如果世间还存在某种更妥帖的方式以供她们沉溺爱情,她也不至于此。她这么想着。半夜饿醒,起来吃酒店晚间送来的晚安甜点,又在薛意光洁的小腹上轻轻咬上一口。 惹得她也醒过来。很快再次体力透支。 她们在暹粒待了三天,穿越柬泰边境的战争地带,飞到清迈的凉山里。 早晨在古城里的小巷子里骑自行车,骑到寺庙,在大菩提树下跟着和尚做冥想。中午吃船面,下午去山里穿布衣戴草帽,用丝瓜瓤给大象洗澡。曲悠悠被大象用鼻子喷了一身水,叫着笑着跑开,薛意扶着大象,站在身边的泥水河里,一把将她捞回来搂到怀里,浑身湿了大半,看着她甜甜地笑。 她在水中跃起一下,跳到她的身上。抱住她的脖子,吻她微微汗湿的头发,在她耳边哼哼唧唧。 “嗯?”薛意气声微动,颈间的几粒水珠滑到粗布衣领半掩的锁骨里,温温吞吞地窝着。 潮湿与暑热,尤为野蛮地刺激欲望生长。 “爱不爱我?” 曲悠悠探出稚嫩触角,问她。 “Maybe.” 薛意点头。 曲悠悠推开她,对她皱皱鼻子。 她追上去,笑着抱住她。 曲悠悠就挎着个小猫批脸打她:“Maybe, maybe, 你走开!走开!“ 似乎真的生气了。 薛意赶紧认错,又让她打了好几下:“我错啦。“ 死死将她按入怀里,“错了。“ 曲悠悠侧脸白她:“错哪儿了。” 薛意圈着她坏笑。 曲悠悠又急了,又要打她。 “爱。” “爱谁?” “爱你。” “你爱谁谁吧,走开走开!” “爱你,爱你的。” 薛意稍稍慌了,抱着她,在溪水里转了个身。身后的小象快活地叫了声,喷出一大束水柱来,落到她们身上。几个饲象人跟着起哄大叫:“Kiss! Kiss! Kiss!” 周身其他的几只大象也吸足了一鼻子的水,一起喷向她们。四下水光飞溅,在阳光下映出一朵彩虹。 她们惊叫着相拥,在水里叫着笑着。薛意深深地吻她。 “我爱你啊,” “只爱你。” “我还能爱谁。” 都听见了吗? 曲悠悠问你们。 都来听听。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好命的人呢? 在清迈待了四天。她们去了金三角的边境看了眼,在湄公河上吃小米蕉。看对岸的老挝电诈园区,远处缅甸的三角洲,三个国家挤在一条河的交汇处。 曲悠悠惊觉。 “啊我才发现!都被你拐到这儿来了啊!” “坏东西!“ “哦,终于发现我是坏东西了?“ 薛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安静的望着她笑了会儿,问:“想回去了吗?“ 曲悠悠没有马上回答。 “想回去的话,我们可以明早飞曼谷。再从曼谷飞淮州。“ 这趟旅行像是她偷来的,偷来的东西总要还回来。 “那要是不想回去呢?“ “不想回去,我们就坐老式火车去曼谷,曼谷到甲米,甲米到苏梅岛,苏梅岛一路南下到马来西亚的槟城,怡保,吉隆坡,马六甲,再到新加坡。“ “然后呢?“ “还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再跨过赤道,到民丹岛,苏门答腊,爪哇岛,沿着印尼岛链一路向东,到巴厘岛,科莫多…再到澳大利亚,新西兰。“ “还有吗?” “还有南极。” 曲悠悠睁大了眼。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们走这一趟,得花多久呢?“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辈子。“ 薛意温温望着她。 “时间还长着呢,不着急。“ 曲悠悠低下头。 次日夜里,终于还是先回到了淮州。 原是薛意家的阿婆请薛意带曲悠悠回家吃顿饭,谁知薛妈妈提前从北市回来了,正好也在。有她外婆撑腰,薛妈妈也没说什么,一家子安静和气地吃了一顿。曲悠悠照例进厨房帮着忙前忙后,饭桌上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妥帖细致。 饭后,阿婆不让曲悠悠洗碗,拉她在沙发坐下剥橘子吃。 你做小笼包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曲悠悠一愣:阿婆也看短视频? “嗯。”阿婆笑道,“我瞧你做得真好啊,是跟谁学的?” 厨房突然传来一声碗盘坠地的声音,曲悠悠抱歉地跟阿婆点了点头,连忙站起来快步进厨房查看。洗碗的是薛意。 薛意站在水槽前,同站在冰箱前的她母亲面对着面。中间的地面上一个坠地的小碟还未落稳,叮叮叮地又在地面磕碰几声,磕掉了一小个角。 曲悠悠屏了屏呼吸,很快反应过来,蹲下来收拾碎片:“小心别踩着了,我来吧。” 薛意出了厨房去取小畚斗,剩下她和薛妈妈在厨房里。 水声仍是哗啦啦地响。 “你比她心细些。“薛妈妈忽然说。 曲悠悠愣了一下。 一双手套递到眼前。 “她就这么出去了。”薛妈妈低语,声音淡淡:“从小不会做人。” “谢,谢谢阿姨。”曲悠悠接过来,没敢抬头看她。 “你多教教她。” 曲悠悠抿抿唇角,点了点头。 “哎。” 有想过当晚回南城,可到底旅途劳顿,吃完晚饭两人还是决定现在淮州住下,早早洗洗进屋准备睡了。薛意躺到床上,曲悠悠正要解开长发,接到一个电话。 是小米打来的。 曲悠悠有些迟疑,接了电话就往被窝里缩了缩。 电话里头泣不成声,她妹妹喊她:“姐姐,你在哪儿呢?” 曲悠悠犹豫一下,“刚回来,在淮州呢。” “你快回来好不好?”小米哭得口齿不清。 “先不哭,怎么了?” 曲悠悠疲惫地揉揉每眉心。大概是她母亲情绪不好,碰巧这小孩闯了祸,要么没写作业,骂了她。 “爸,爸爸,”小米哭得磕磕绊绊,“医生说他病危了。” “妈前天去外面出差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快,快回来吧,快回来呀。” 曲悠悠怔住。
80、
连夜打车赶回南城。 曲悠悠倚在副驾的车窗上,手机贴在耳边跟小米轻声说话。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地问:什么时候送进去抢救的,医生怎么说,妈妈联系上了吗。 小米大概是哭累了,嗓音喑哑,断断续续地回答。周姨陪着她在医院。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很久。高速上没什么车,路边的反光标志一扇一扇掠过去。 曲悠悠低头看手机,点开肾衰竭急性恶化的相关资料。看了两屏,看不下去了,锁屏,攥在手里。 薛意让她睡会儿。她靠到她的怀里,一合眼尽是乱麻。 离开了一周半,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公司怎么样。舆论怎么样。万般不放心,身体却疲惫地无暇细想。 似梦非梦地眯了会儿,待到车停到医院门口已经是凌晨两点。 急诊科的走廊灯很亮,白得刺眼。小米靠在周姨肩上,看见她姐来了,眼眶又红了,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医生拿了张单子走出来:家属来了是吧,和病人什么关系? “是,我是他女儿。“ 曲悠悠拿过病危通知书。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落下去。签完了把笔还给护士,松了手才发觉害怕。 手在抖。 抢救室的门关着。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小米缩在她旁边,头靠在她的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周姨去买了几瓶水。薛意坐身边的另一侧,默默陪着她。 曲悠悠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发呆。 似乎是一种沉默而漫长的刑罚,给她一秒又一秒,细数过去的十天,一月,数年的遗憾与亏欠。 手机震了。 是韩其音。凌晨三点打过来的。 曲悠悠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咦,你还醒着?韩其音的声音有些沉。 在医院。我爸出了点状况。 …这样,没什么大事儿吧?“南海见的声音也由远及近地从听筒里传来。 “还不知道。” “…那我们长话短说。网上的事,你看了吗? 我机场的照片? 不是那个。“韩其音顿了顿,”有人扒到你家那位的LinkedIn了。 曲悠悠靠着墙,听筒贴在耳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门上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绿光。刺得人眼疼。 那上边都有什么? 姓名拼音,学历,和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工作经历。“ 曲悠悠闭上眼。 我的建议是—— 手术室的门突然在这时打开了。医护人员推着床出来,小米站起来远远地叫她:“姐!爸爸出来了!” 不好意思韩总,曲悠悠打断她,这么晚还劳烦你特地打给我。只是我这边恐怕暂时顾不上,你们先休息,明早我再打过去怎么样? 好。你先忙。其他的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她跑上前去。 爸爸抢救过来了。但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合并心衰,需要转入ICU持续监护。 医生还说了些什么,恍惚之间她只捉住几个词:危险期,七十二小时,随时可能。眼看着她爸爸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罩住了半张脸,被推进ICU,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出起伏的山脉,素白色的灯光令她头晕目眩。 曲悠悠扶着薛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体。 不过总算暂且松下一口气来。 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半小时。她们决定先行回家休息几个小时,等到下午再来。 回到家后已经到了六点,曲悠悠睡了几个小时,在午时醒来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坐在花坛边上给韩其音回电话。 韩其音接起来,没有寒暄。 情况我整理了一下,她说话偏快,目前网上传的第一层是你们机场的照片,这个已经扩散完了,控制不住,但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两个人谈恋爱而已。第二层是有人找到了薛意的领英,扒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学历和工作经历。” 帖子能删吗? 国内这边,我们可以向平台投诉,理由是泄露个人隐私。虽然平台那边大概率会判定'公开渠道可获取的信息,不构成隐私侵权,但花点钱应该问题不大。只是——领英账号上的信息是薛意本人公开发布的,并且领英是境外平台,他们也管不了。 “公开渠道可获取…“曲悠悠喃喃道:”她近十几年都在国外,连国内的社交帐号都没有。只是看了机场的照片,怎么就能追到领英呢?“ 韩其音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是通过机场的照片。那几张拍得还算是清晰,能辨认五官。要是在前几年也就罢了,现在有心的人把她截出来喂给AI,一对比就能match到她的主页。“ “第二种可能嘛,现实中认识你们的人里说不定有哪个好事的,在看不见的地方口耳相传传出去了。这种情况,咱们也追踪不到传播链。“ 曲悠悠攥着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平台那边我去处理。但不管是谁做的,韩其音说,当务之急——让薛意把领英注销了,或者隐藏了。“ “还有其他所有能搜到她真实身份和隐私信息的平台,最好全部删掉或者联系平台下架。能断的链接全断。 沉默了会儿,曲悠悠轻声道谢:“好。谢谢韩总,麻烦了。” 挂完电话时间将近下午两点,她带着小米回医院。 两人换上一次性隔离衣,戴了口罩和鞋套,进ICU。 里边的空气干燥冰冷,到处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她爸爸睁着眼。看见她们进来,眼神动了动。嘴唇在呼吸机后边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 曲悠悠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皮肤松了,触感很凉,骨节突出来,手背上贴着胶带和深埋的针头。 爸。“ “爸爸。“ 或许是因生命的流速骤然可感,一切像是被放了慢动作。曲悠悠看见她爸爸的眼里慢慢涌上一层浑浊的水雾,闪动几下,溢了出来。他仍是想说什么,喉头动了两下,呼吸机发出一阵急促的嘀嘀声。 护士走过来调了调参数。 “爸爸你是不是很难受?“小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到那些管子。站在床尾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再坚持一下就好,医生说你就快好起来了。” 她爸爸却越发激动起来,喉头哽了几下,蜷曲的手掌硬撑着展开,抬起两根手指,一下一下,颤抖地点在曲悠悠的手背上。 曲悠悠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他对着自己,泪流满面。 半小时短得吓人。等到护士过来提醒,曲悠悠垂着眸,轻轻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爸,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 第二晚,她又一夜未眠。 等到薛意睡着,她光着脚走出房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一个下回社交平台APP,搜索“薛意”。 果然如韩其音所说,大部分围绕她们的恋情展开。好在大概是公关起了作用,热度正在降低。 而最令她担忧的,却不只在此。 “其他所有能搜到她真实身份和隐私信息的平台”… 删不掉。 那件事像雪地里的一处墨迹,无处藏匿。 无心之人自然不会深挖,有意之人却要怎么防备? 这一晚她想了很多。她想,要怎么告诉薛意网上的事态才好?要不要尽早知会韩其音团队,好令她们提前防范?可既然有口耳相传的可能性,她的团队值得信任吗?是否该在正式合同之外补上一份保密协议?而即便如此,薛意是否愿意? 又想到她母亲。自那天不欢而散以后,她们之间再没有第二句话。她的焦虑症怎么样了?会不会因此失眠? 眼下她还没赶回来,是不是得联系一下才好?也不知道她此次出差是为了什么事,是否顺利,公司情况是否有变? 她还在想,网上的事,不知道她母亲知道了多少? 薛意的事,她母亲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反应? 想到天色如鱼肚似的白起来也想不出一个尚可的答案。她蜷起身子,思考着要不要次日找个机会跟薛意一同商量。 第三日,才合眼眯了几个小时就接到了秘书小洪的电话,让她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堆积了不少工作,一直忙到下午,还是跑医院。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不乐观。心脏的负荷很大,肾脏已经基本失去功能。 探视时,她爸爸看起来也确实比昨天好上一些。呼吸机换了鼻导管,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曲悠悠,嘴唇仍是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出口却成了咿咿呀呀。人在这时,反倒重新像起幼儿来。 曲悠悠凑近了去听,依稀分辨两个音。 …不…放… 他又动了动嘴唇。声音太轻太含混,曲悠悠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心… 曲悠悠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和小米,还有妈妈,都挺好的。公司里也是。爸你就安心养病,医生也说你在好起来啦。“ 她爸爸虚弱地合眼,左右摇了摇脑袋。还想再说些什么,医生走过来,安慰道,“好啦。等你再好点起来再和女儿多说说话吧,现在气还虚着,先好好养。“ 探视时间又结束了。 连着两日缺乏睡眠,曲悠悠走出ICU时已然感到脚步虚浮。她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坐到车里,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发动就再一次接到了韩其音的电话。 韩其音开门见山:“小曲总,有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严峻,才接起来曲悠悠就莫名想起在学校挨教导主任批时的恐惧。她垂着头,把额头搭在方向盘上:“你说。“ “网上的动态我们这边一直盯着。就在刚才,有一条帖子转到了我这里。” 突然有人敲她车窗,曲悠悠仓皇抬起头来。一个中年男人正摆手嚷嚷着叫她挪车。 “帖子截了一份美国的法庭记录,说你身边的那个人因为金融犯罪,进去过三年。” 曲悠悠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涣散地盯着他的嘴脸。 “这件事,”韩其音停了一下,“你知道吗?”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12 16:56:3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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