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表姐的婚变·NTR的序章下午两点十分,邹月出门了。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磨蹭了整整二十五分钟。先是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碎花连衣裙,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嫌领口太高,“看着像去开家长会的”;第二套是杏色针织衫配A字裙,她侧身看了看臀部的弧线,嫌裙子太紧,“你大姨看了又要说我故意勒屁股”;第三套是藕粉色真丝衬衫配米白色阔腿裤,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刚好露出锁骨窝里那颗淡褐色的痣。她又对着镜子解开了第三颗扣子——看了看——又系上了——又解开了——最后用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别在第三颗扣眼上,既不会太露,又刚好在胸口的位置晃着一小颗反光的珍珠。“妈,你出门买个菜穿这么正式?”陈默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杯凉白开,身上只穿了条运动短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邹月转过身,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妈妈去趟美容院。你大姨天天在那儿显摆她那张脸,说她四十八看着像三十八——你知道她上周在美容院跟人说什么吗?她说她没生过孩子所以皮肤好。没生过孩子——那口气就好像生了你是什么毁容的事似的。气死我了。”她把“气死我了”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但嘴角还是挂着笑的。她拿起鞋柜上的菜篮子——篮子里根本没有菜,只有一包纸巾、一把遮阳伞、一瓶防晒霜和一个空钱包,空钱包里只放了一张美容院的VIP卡。她把菜篮子挂在胳膊上,凑到陈默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左边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口红印留在他嘴角上。她用拇指擦了擦那个口红印,然后又在右边亲了一口。“在家等妈妈回来。冰箱里有西瓜,茶几上有遥控器,客房里没有你大姨——她去市里开学术会议了,起码六点才能回来。一下午都是我们的,结果我自己得出门。”她叹了口气,退后一步,用拇指把自己留在他嘴角两边的口红印都擦干净,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别给你大姨开门。”“她有钥匙。”“我知道。”邹月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拉开大门,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我说了就等于有用。就像你小时候不喜欢吃青椒,我说‘青椒里有维生素’,你也不吃,但我每次都说。这叫妈妈的特权。”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楼道里回响了片刻,然后被单元门的关门声截断。陈默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电视开着,正在重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某个水库的蓄水量创了历史新高。空调的冷风正对着他的脸吹,茶几上放着邹月走之前切好的西瓜,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行小字:“等我回来再吃大块的——不然你大姨会偷。她下午不在我也不放心。妈妈爱你。”他把便签纸撕下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把纸团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抹平了折痕,塞进了茶几抽屉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张便签。吃了三片西瓜,刷了十分钟手机,把电视从新闻台换到体育台又换到电影台,是一个老港片。正打到最精彩的部分,门铃响了。他看了看手机——两点三十五分。邹凝霜不可能这么早回来,她的学术会议茶歇时间是四点,从市里开车回来至少四十分钟。邹月刚走不到半小时。他走到玄关,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看。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短袖格子衬衫,蓝白相间的格子大得像是野餐桌布,衬衫下摆胡乱塞在卡其色西裤的裤腰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个小枕头。他手里拎着两箱水果——一箱是猕猴桃,塑料包装盒上贴着“进口佳沛金果”的标签;另一箱是车厘子,盒子大得夸张,但透过透明盖子能看到里面的果子只有巴掌大一层,底下全是填充用的碎纸屑。他额头上全是汗,腋下的衬衫布料洇出两大块深色的汗渍,正在用胳膊肘反复戳门铃按钮,好像戳得越频繁门就会开得越快。女的是站他身后半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上衣是收腰的小西装,裙子的长度刚好过膝盖。她左手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皮包,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固定着,一丝碎发都没有。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楼道灯光下反着白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站得很直,直得有点僵硬,像是在拍证件照。李杰和李婉。陈默打开门。李杰立刻把两箱水果往他怀里一塞,猕猴桃箱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车厘子盒子差点滑下去,李杰眼疾手快地用膝盖顶了一下。“小默!放暑假了也不来找我打球!你嫂子天天念叨你——‘小默怎么不来,小默怎么不来’,我都听出茧子了。”他边说边往屋里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啧,又结实了。你是不是在偷偷练?别练了,再练你哥打球更打不过你了。”“嫂子。进来坐吧。”陈默抱着水果箱侧身让开路。李婉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高跟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的空位上——不是随便放的,是挑了最靠边的那一格,和邹月早上出门前换下的那双米色中跟鞋并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左右对齐。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灰色的那双,最素净的那双——弯腰穿上。弯腰的时候西装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肚和脚踝。她的脚踝很细,跟腱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高跟鞋后帮磨出来的旧印子,已经在皮肤上沉淀成了一道浅褐色的细线。她直起身,对陈默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型就收回去了。她从玄关走进客厅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淡的香水味。不是邹月那种甜丝丝的桂花香,也不是邹凝霜那种浓烈到呛人的荔枝香精,而是一种更清冷的、带着松木和铃兰尾调的淡香。这种香水味很克制,不凑近几乎闻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会让人觉得它的主人在出门前只在耳后和手腕各点了一下,绝不多用。和她这个人的做派一样:存在感不强,但让你无法忽略。“小默,你们家空调开几度?太冷了——李婉你冷不冷?冷就把外套穿上。”李杰一屁股坐进沙发正中间——就是刚才陈默躺着看电视的位置——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始换台。他从新闻台换到体育台,从体育台换到电影台,在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秒。最后停在购物频道上,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多功能榨汁机,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我不冷。”李婉在沙发左侧坐下来,皮包放在脚边,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的坐姿很像邹月——端庄、规矩、随时可以起身给人倒茶。但邹月这么坐的时候给人一种“我可以给你倒茶”的温柔,而李婉这么坐的时候给人一种“我知道你要给我倒茶,我在等”的疏离。她看了茶几上那盘西瓜一眼,又看了保鲜膜上贴着的一小块胶印——那里本来贴着邹月的便签纸。她的视线在胶印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电视机屏幕上,看着购物频道主持人把胡萝卜塞进榨汁机里,轰隆一声,胡萝卜汁从出汁口喷出来溅了主持人一袖子。“看这个有什么用——你家有榨汁机吗?”李杰自问自答,“没有。买一个?买了也不用。上次那个豆浆机用了两次就扔那儿了。”他把腿翘起来搁在茶几边缘,运动鞋的鞋底正对着那盘还没吃完的西瓜,脚后跟擦到了瓜皮边缘。李婉看了一眼他鞋底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把西瓜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你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陈默在沙发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藤椅是邹月去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坐着吱嘎吱嘎响,但角度正好能看见整个客厅。“路过。”李婉先开了口。她一边摘金丝眼镜一边把折起的镜腿卡进眼镜盒里,动作很慢,一只镜腿卡了三次才卡稳。眼镜盒扣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没了眼镜遮挡,她看起来比戴眼镜时年轻了好几岁,但眼角的疲惫也遮不住了——眼眶下方的青黑色不是黑眼圈,是一层极薄的、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色素沉积,像被泡了很多遍的茶叶水。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不是路过——是你嫂子非要拐进来。我们回她妈那边吃饭,路过你们小区。我说提前打个电话,她说不用——‘小默不在家能去哪’。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暑假的大学生都在家躺着’。你嫂子这人就这样,她什么都知道。”李杰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大口,西瓜汁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餐桌那边,打开车厘子盒子,抠了几颗塞嘴里,把核吐在掌心里又扔回盒子里。“你不是说这车厘子是送小默的?你怎么自己吃上了。”“这不吃几颗嘛。小默又不差这几颗——是吧小默?”“我不吃车厘子。”“你看,他不吃。”李杰摊了摊手,对李婉露出一个“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车厘子。他走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往外看——楼下几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隔壁单元的大妈在敲晾衣架上的被子。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后脑勺的形状有点像某种被压扁了的南瓜。李婉把装了核的车厘子盒子往茶几深处推了推,又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巾在盒底垫好,这才转过头来看陈默。“你妈说你最近在家补习。”“嗯。”“给你补什么科目?”空调嗡嗡地响。购物频道主持人又开始推销一款锅。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稠。李杰在阳台上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都只是个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他骂了一句“操,这破打火机”。“生理卫生。”陈默说。李婉点了点头,端起茶几上的玻璃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倒水的动作很稳,壶嘴对准杯口中央,水流不急不缓,杯底的水量刚好八分满。她分毫不差地停了手,一滴都没洒出来。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垫了一张纸巾——免得杯底的水珠落在裙子上。“是大姨给你补?”“嗯。”“专门补哪部分?”这个问题从她嘴里问出来,语调平平的,像是在问“你高数学到第几章了”。但她在问完之后没有看杯子,没有看茶几,而是直视着陈默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没有镜片遮挡的午后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琥珀色,虹膜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暗色纹路,像是某种矿石的断面。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大概出门前涂过,后来被她自己抿掉了——唇色偏淡,像泡过水的樱花瓣。“生殖系统。”陈默说。“嗯。”她又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唇印,她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阳台上传来李杰的喊声:“打火机你给我扔上来——在茶几下面第二个抽屉!”陈默找到打火机从落地窗缝递出去。李杰接过打火机,低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对面楼的墙壁吐了个烟圈:“谢了哥儿们。你们继续聊你们的,别管我。”“他一直管你叫哥儿们?”陈默关上落地窗回来坐下。李婉抿嘴看着他,似乎正在为这件事感到荒谬。“他还管他老板叫哥儿们。管客户也叫哥儿们。上次我们公司年会,他喝了两杯红酒,对着我老板喊‘兄弟我跟你说——’然后拍了拍我老板的肩膀。我老板问我‘你老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声音细得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我跟他说过很多次,饭桌上不要叫人兄弟。他说我不懂男人之间的社交。我说他不懂什么叫职场。他说‘你管那么多干嘛’。”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电视机旁边摆了一排相框——陈默小学毕业照、邹月年轻时候的泳装单人照、去年过年一家三口加大姨在饭店门口的合影。她用手指在一个个相框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张陈默高中运动会领奖的照片上。她拿起那个相框对着窗口的光线端详。相框里他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牌,锁骨和腹肌被太阳晒得发亮。“你妈把这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的时候,你哥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舅妈接了一句‘那当然’。我当时没说话。我心里想的不只是有出息。”她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看着陈默,背靠着电视柜,双手撑在柜沿两侧,藏蓝色小西装被这个姿势撑得微微绷紧,扣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里面黑色吊带内衣的一小截蕾丝边。吊带衣的V领不深,但刚好能看到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那根极细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黄豆大的珍珠,窝在锁骨窝的凹陷里,一会滚出来一会又随着呼吸滑回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看你吗?”她忽然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又加上注解,“不是路过去吃饭。要吃饭从城东走绕城高速更快,没必要拐进城西来。——是你妈让我来的。”“我妈?”“她发消息说下午不在家,问我能不能过来陪你。她说你大姨这几天一直住在你们家,天天给你补课补个不停。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也怕你大姨开完会突然回来不打招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丝毫不带旁白式的感叹,但说完这些她又抬起眼皮从那颗汗渍处往他脸上移了一下眼波。“但我也不是来‘照顾’你的。我没那么贤惠。我来是因为你妈发的另一条消息。”她从皮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邹月的消息框里写着:“你帮我看看小默。他最近太辛苦了。天天被他大姨拉着补课,人都瘦了。你帮我陪他聊聊天,别让他大姨再给他补课了。拜托你啦。”下面还有一条:“李杰别来。就你来。”然后被撤回了。重新发的是:“李杰也能来。”李婉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回包里。“你妈撤回那句话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看到了。那句话我读了好几遍。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小心看着我丈夫。别让他也沾上补课。”她站直了身子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低头看他。午后三点窗外的蝉鸣开始涌上来,她家阳台外那棵梧桐树投下的阴影刚好落在陈默的腿和她的腰之间。“你身上这件T恤是你妈买的吧?我记得你上周在家穿的是另一件。这件领口小。更适合去阳台——她顿了顿吐出这两个字——“劳作。”陈默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李婉捕捉到他的变化,没有追问,而是绕过沙发旁的小边柜走到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吧台旁边。她抬手摸了摸微波炉上那排磁铁刀架——莱刀、菜刀、剁骨刀依次排列,每把刀都擦得锃亮。她抽出那把最小的水果刀放进水槽里摆正。“你妈走之前给你留了水果。我丈夫——在外面抽烟。他从来不进厨房。这让我想起三年前我们新婚蜜月。你哥在浴缸里看球赛,我在房间切水果等他。结果他睡着了,我把一整盘水果放烂也没叫醒他。”她把水果刀重新插回刀架,转身靠住吧台边缘双手环抱胸口。小西装的袖子被太阳烘得有些发烫——她把袖口往上撸到手肘,小臂内侧露出一片因靠近灶火不小心烫伤的极淡白色旧疤,形似一枚月牙。“现在还在蜜月套房放烂水果吗?”“没有了。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吃水果。西瓜也好车厘子也好——他喜欢分盘,我喜欢共用一个砧板。他说共用砧板不卫生。但共用同一个身体怎么不说不卫生?——哦他大概觉得共用身体也不干净所以越来越少碰我。”李杰在阳台上把烟头弹进楼下的灌木丛里又点上了第三根烟。阳光打在他格子衬衫的肩膀上,晒得那层薄棉布冒出一层极淡的烟味和洗过没晾干的霉酸混合气。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音乐播放器——周杰伦的老歌开始扩散到客厅。世界末日——歌词第一句就是。李婉听清那句后忽然闭了一下眼睛。她回过身不看阳台只盯着微波炉的绿色电子时钟一秒一秒地跳,然后低声用几乎和歌词重叠的音量说:“我的例假是每个月三号。还有两个星期。”她的例假日期。这个信息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被她用汇报工作的语调说出口,但它本身的内容和她注视时钟的眼神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错位。他把手里的水杯转了半圈,水杯底座的积水在他手指边缘晃出细小的月亮形状。她这时才注意到他一直没怎么喝水——杯边很干。“你小臂上那是什么?”“炒菜时候烫的。当时油锅起火我找不到锅盖,你哥在客厅打游戏。我喊他‘锅着火了’,他说‘你关个火不就行了’。后来我自己找到盐罐灭了火。他没暂停游戏。”她把袖管卷下来把那块月牙疤遮住。吧台旁边挂了一面菜谱用的小黑板,上面是邹月前天写的排骨汤用料表——‘姜四片 葱两根 盐少许 料酒少许’旁边被邹凝霜补充了一句话:少放盐,伤肾。两颗心形符号被涂掉改成大笑脸。李婉拿粉笔在那个大笑脸旁边随手加了一个句号。“大姨写什么都带感叹号。你妈写什么都带句号。我是财务出身——我只写数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懂事让人省心。大学考会计证一次过,找工作进了国企,相亲认识了你哥,订婚、结婚、买房、升职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到现在别人还以为我过得很好——因为我的Excel表格里所有数字都是绿色的。但黑色数字——”她收住了口没有继续说。她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找到一包没拆封的一次性湿巾,撕开一张擦了擦刚才碰过粉笔的指尖,动作和在诊室里擦拭样本瓶的邹凝霜惊人地重合,却没有那种夸张的轻浮。“你知道你大姨上周发了条朋友圈。不——两张图片。一张B超屏,一管样本瓶。她配了四个字——优质样本,底下你妈发了个句号。我回了一个Excel公式,SUM。你妈没懂,大姨懂了,回了我三个笑脸。那晚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在地下停车场坐了一会儿。车载音响放的是周杰伦。放到那句‘也许我不该出现在这个场景’,我关了音响。”她走回客厅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这次她没有保持那个端庄的坐姿——后背靠椅背,腿翘起二郎腿,双手环住膝盖。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把她盘在脑后的发丝照出几根极细的岔丝,翘在她肩胛骨上方不停地在窗风中摆动。“我嫁给李杰三年。他对我不能说不好——工资卡交给我,不嫖不赌,加班会报备,手机密码也给我了。但这些事和他碰我之间隔着的距离——就像我为了盘头发要用发簪而他用一根橡皮筋扎头发。他是好人。但他连皮筋都不会挑黑色的。他永远只要最便宜的那包。”“我问你——你妈给你补课的时候,她会跟你讲她自己的事吗?”“会。她什么都讲。”“大姨呢?”“讲得更多。”“你比她们幸福。她们还能给人补课。我三年里攒的想给人补的内容够写一本教材。但我的学生宁愿翻手机也不翻我。”她忽然把翘起的腿放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颗从陈默拖鞋底掉出来的西瓜籽,滚在李杰刚才磕掉的烟灰旁边。她把西瓜籽放在茶几边上纸巾上,又从茶几下格拿出清洁湿巾把李杰鞋底留下的灰痕也擦掉。做完这些她把纸巾对折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拿起了放在茶几最远处的便签纸夹进她的名片夹里。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陈默过了片刻才注意到她拿走的便签纸其实是刚才他抹平的那张,背面还有邹月画的歪扭笑脸。“嫂子——那个是我妈的——”“我知道。我替你收着。你妈在背面写的东西我看一眼就行。”她站起来拿起皮包,又从车窗内置的票据夹抽出另一张便签——她自己自带的——用钢笔在背面快速写了几行字,压在果盘底托下面。便签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时间——下周三下午三点,和一个公交站名——外婆巷西口。字迹是标准的财务体:阿拉伯数字每个都有固定的倾角, 那个“三”字尾端拖了个犹豫着要落不落的勾,像是一份做了批注的会计凭证。然后阳台上传来李杰挂电话的声音——他刚才居然又接了一个同事的工作电话,嗓门抬高把跟报价单吵架的余波震进屋里。紧接着落地窗被哗啦推开,李杰带着一身烟味和汗味走进来:“走吧李婉——妈刚才打电话说排骨炖糊了叫咱俩赶紧回去救人。”他哈哈笑着把她放在茶几下面那盒擦过灰的湿巾顺手也抓来擦自己额头的汗。李婉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又看看陈默。她拎起皮包往门口走了两步,路过陈默时停了一下。从西装口袋内侧摸出两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塞进他运动短裤侧兜里。“训练膝盖擦伤的。你要是跟你大姨实习时不小心什么皮肤被口子划开——也要消毒。别只靠耦合剂。”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提了一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李杰跟在她身后挠头说你什么时候带的棉片我怎么不知道?她说上个月买的。他问买来干嘛?她说消毒。然后就再没有下文。陈默跟在后面送他们出楼道。从单元门洞看出去,傍晚光线下李婉正拉开车门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个回眸的姿势和她刚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时一样——端正、克制、每一根头发都在原位。但她这一次没有推眼镜。回到客厅,陈默把茶几上她写的那张便签拿起来看她刚才压的果盘底托——西瓜盘里边缘最大那块西瓜已经不翼而飞了。西瓜皮整齐地留在茶几边上皮朝上肉朝下扣着,扣放的角度正好盖住了她钢笔潦草写下的那行字:‘下次我自带水果。你负责备刀。’# 第十章 晚饭桌上的暗战·吃饭时的桌下活动傍晚六点四十五分,邹月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推开了家门。她在美容院泡了整整三个小时,做了全套的面部护理——小气泡清洁把鼻子上的黑头吸得干干净净,补水面膜敷得整张脸像剥了壳的鸡蛋,眼尾那几根让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都要皱眉的细纹也被美容师用射频仪熨平了不少。临走的时候美容师夸她“皮肤底子真好,看着最多三十二”,她嘴上谦虚地说“哪有哪有都快四十了”,心里却甜得跟喝了蜜似的,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对着不锈钢门板照了一路,回到家第一件事还是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镜子里的她确实比出门前气色好了不少。藕粉色真丝衬衫的领口被她重新整理过,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窝和那一小片被美容院蒸脸仪蒸得泛粉的皮肤。锁骨窝里那枚珍珠胸针在玄关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相映成趣。米白色阔腿裤的裤脚在她换拖鞋时拖到了地上,她便把裤腿往上卷了两道,露出脚踝骨和脚背上那条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脚趾甲是新涂的豆沙色,衬着米白色裤脚显得格外干净。她把头发从马尾拆了,松松地编了条侧辫垂在左肩,辫尾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然后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桂花味的止汗露还在,混着美容院草本精油的淡香,不刺鼻,正好。她又对着镜子转了个侧身,用手拍了拍自己弹力裤包着的蜜桃臀,确认弧线还在,然后才满意地拎起菜篮子往厨房走去。客厅里陈默正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重播的晚间新闻刚结束,自动跳到了体育频道,正在播一场重播的篮球赛。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腕上还挂着上午邹凝霜给他量血压时忘了摘的听诊器软管,胶管在他手腕上缠了两圈,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被汗浸得有点潮,贴在后背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灰色运动短裤的裤腿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深小麦色的大腿肌肉和膝盖上方一道打篮球时磕出来的旧伤疤。电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吹得T恤下摆翻起来,露出腹肌最下面那两格和裤腰上方一截黑色内裤边。茶几上放着半盘吃剩的西瓜,西瓜皮上的红色果肉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一只苍蝇正围着盘子嗡嗡地绕圈,偶尔停在瓜皮上搓搓前腿。邹月走过去,弯腰捏住他的鼻子。“还睡。看看几点了。下午你嫂子来了你也不说给人家倒杯水,就让人家干坐着?”她的手指从他鼻尖滑下来,在他下巴那道浅浅的美人沟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他下巴上一点汗,她没有擦掉,而是收回来在自己嘴唇上蹭了蹭,然后直起身走进厨房。厨房的推拉门半敞着,她从门缝里能看到陈默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听诊器软管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他举手拉伸的动作被扯上去,露出一整排腹肌和侧腰的人鱼线。邹月站在水槽前假装在洗鱼,眼睛却一直透过推拉门玻璃的反射往客厅里瞄,手上洗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假装看时间,实际上从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继续偷看。直到陈默放下手臂,T恤重新遮住腹肌,她才回过神来,把鲫鱼从水槽里捞出来放在砧板上。两条鲫鱼是她在菜市场挑的,每条都有巴掌大,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眼还是清亮的——这说明鱼是今天早上刚到的。她用手指戳了戳鱼肚子,肉有弹性,新鲜。她把鱼放在砧板上,用刀背往鱼头上一敲,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鱼立刻不动了。刮鳞、破肚、抠黑膜、冲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刀刃在她手里翻飞,不到三分钟两条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鱼下了油锅,滋啦一声,滚油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嘬,然后继续翻面煎鱼。煎到两面金黄时倒入开水,汤色瞬间变得奶白,她又往锅里扔了几片老姜和一把葱结,盖上锅盖转小火。排骨那边也已经在另一口锅里焯好了水,她捞出来用冰糖炒了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倒进高压锅里压着。蒜蓉粉丝蒸虾是最简单的——虾开背去虾线,铺在泡软的粉丝上,浇上蒜蓉和生抽,放在蒸锅里大火蒸八分钟。凉拌黄瓜更简单——黄瓜用刀背拍碎,加蒜末、香醋、生抽、麻油、辣椒油,拌一拌就成了。她还做了个葱油拌面,面条是早上买的手擀面,根根劲道,煮熟后过凉水,拌上热葱油和老抽,再撒一把白芝麻。厨房里弥漫着煎鱼的焦香、排骨的酱香、蒸虾的蒜蓉香、葱油拌面的葱香和米饭蒸熟后的米香,五种气味在暮色中交织升腾,顺着半开的推拉门飘进客厅,把陈默从沙发上勾了起来。他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从锅里夹了块还没淋汁的排骨啃了一口。她立刻用手肘轻轻掸开他的筷子,嘴上说着“没规矩,偷吃”,心里却比锅里那锅排骨还酥。她切凉拌黄瓜的时候,一边用刀背拍黄瓜段,一边隔着推拉门的玻璃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问:“下午你嫂子来,都跟你聊什么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婉那个人精,嘴上说的是论文,眼睛里看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拍碎的黄瓜扔进盆里,加蒜末、香醋、生抽、麻油、辣椒油,一边拌一边等陈默回答。但还没等陈默开口,她的手机就响了——邹凝霜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扬声器里传出一连串兴奋的尖叫:“妹妹!会议茶歇的草莓蛋糕我打包了半块回来!你多做几个菜!我带了教学资料!晚上要跟小默演示一下!”邹月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把砧板上的山药横切成段,一刀,两刀,三刀,每切一段她停顿片刻,直到切完第五段。然后她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刀柄上沾的山药黏液,顺手把刀放回刀架。就在她刚把山药段放进汤锅里准备加排骨一起炖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高跟鞋踩在楼道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又快又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出一个洞。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锁芯转动的声音还没停,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我——回——来——啦!”邹凝霜的声音穿透了玄关、客厅和厨房推拉门三重屏障,在厨房里炸开,把邹月手里的锅铲都震得在锅沿上磕出了叮的一声。陈默端着一杯凉白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大姨踢开高跟鞋——一只飞到鞋柜旁边撞在墙上掉下来砸翻了邹月养的一小盆绿萝,另一只直接飞过了整个茶几落在电视机下面的地毯上,鞋跟朝上像是栽在那里的路标。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涂着新换的橘红色指甲油,鲜亮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橘子。脚背上有一道高跟鞋细带勒出的深红色印子,脚趾外侧还有一小块被新鞋磨破皮后贴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粘了一小团灰尘。她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纸袋的边缘在她拎上楼的过程中被楼梯扶手蹭破了两个口子,露出里面牛皮纸包裹的一角。其中一个纸袋上印着“晨光男科医院”的蓝色Logo,另一个印着某国际医疗器械公司的标志,袋子里全是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裹——有长方形盒子、有圆柱形瓶子、还有一包被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但形状一看就懂的柱状物。她把纸袋往餐桌上一放,纸袋倒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一个圆柱形瓶子从袋口滚了出来,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邹月刚端上桌的红烧排骨旁边。瓶身上贴着蓝色标签——“医用级水溶性耦合剂,高粘度型,仅供临床教学使用”。标签上还有一个手写的编号和一个红色的“赠”字章。“教学资料,”邹凝霜赶在邹月开口之前举起右手做了个五指并拢掌心向前的手势,那个手势她在学术会议上对每个质疑她数据的同行都做过,现在用在自己妹妹身上照样毫不含糊,“全是正规渠道。会议展商给的免费样品,登记的都是我们医院的对公账号。我这里有展商的名片、微信、还有她本人的自拍——是个圆脸小姑娘,你要不要我当场打视频核实?人家现在还在回上海的高铁上,信号可能不太好,但我现在就敢打——”“姐。”邹月从厨房推拉门探出半个身子,米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手臂上粘着一小片山药皮。她手里握着锅铲,锅铲上还贴着一片刚炒菜粘上去的蒜末。她的视线先扫过邹凝霜光着踩在木地板上的脚,在脚背上那道细带勒痕上停了一拍,又扫过桌上那个滚到红烧排骨旁边的耦合剂瓶子,再扫过纸袋口露出来的那包牛皮纸包裹——那个柱状物的形状太熟悉了,上细下粗,顶端有一个微微膨大的圆头,和她上周在诊所里看到的B超探头如出一辙,只是稍微细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尖锐的话——比如“你那个柱状包裹的形状跟你的朋友圈一样容易被人认出来”——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话吞了回去,只吐出四个字。“洗手吃饭。”她把锅铲搁回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开始往餐桌上摆碗筷。今晚的饭菜比平时更丰盛——奶白鲫鱼豆腐汤盛在青花大碗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段和乳白的豆腐块,鱼头从汤里露出半截,鱼眼已经炖成了乳白色。红烧排骨码在椭圆形的白瓷盘里,排骨块块大小均匀,糖色裹得油亮,撒了白芝麻,盘子边缘还用刀背刮了一圈胡萝卜花做装饰。蒜蓉粉丝蒸虾放在浅口玻璃碗里,虾壳被蒸汽蒸得通红,粉丝吸饱了虾汁和蒜蓉的鲜味,在虾身下铺成了软烂的透明垫子。凉拌拍黄瓜装在不锈钢盆里,黄瓜段被拍得裂纹遍布,每一道裂纹里都渗进了蒜末和辣椒油。清炒空心菜码在小碟里,菜叶碧绿,蒜瓣被煸得金黄。葱油拌面堆在深口碗里,面条根根分明,拌了老抽和葱油之后呈现一种亮晶晶的深琥珀色。外加一碟切成小块的餐后水果蜜瓜,瓜肉是淡青色的,用牙签扎着,摆在玻璃果盘里。六菜一汤加水果,把六人座的餐桌铺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筷的位置都是挤出来的。邹月先把陈默的碗筷摆在自己座位旁边——左边,靠厨房近的那一侧,然后把邹凝霜的碗筷摆在他对面,隔着满桌的菜,距离最远。但邹凝霜走进来之后看了看位置安排,二话不说把自己那套餐具拿了起来,绕到陈默右边,把原本放汤碗的隔热垫往旁边挪了半格,硬生生挤出一块地方摆上了自己的碗筷。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去,把椅子往陈默方向又拉近了半寸,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邹月把最后一个汤碗端过来放在她自己那边的隔热垫上,收回手时顺势把隔热垫推到了陈默左边。然后她解下围裙搭在厨房门把手上,拉出椅子在陈默左边坐下。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陈默夹在了中间,像两座刚刚结束停火谈判准备进入新一轮对峙的炮台。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团白米饭,又看了看左右两边各自正在往他碗里夹菜的两双筷子,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白饭像是某个正在被两大帝国瓜分的殖民地。“先喝汤,养胃。”邹月用汤勺舀了一碗鲫鱼豆腐汤放在陈默面前,然后用筷子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最肥还没刺的月牙肉挑了出来,小心地放在他碗里的米饭上。那块鱼肉颤巍巍的,筷子一松就在饭尖上晃了两晃,卤出米饭上一小圈亮晶晶的鱼油。她又舀了一勺汤面上的葱花和姜片撇到自己碗里,轻声说,“葱花不要吃,太刺激胃。姜片也不要吃,太辣。你就吃肉和豆腐。”“先吃肉,长力气。”邹凝霜的筷子几乎是同步伸进了红烧排骨盘里,挑了块最大的——肥瘦相间,骨头侧面还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脆骨,肉炖得酥而不烂,筷子一夹就能从骨头上整块滑下来。她把那块排骨压在陈默碗里的鱼肉上面,排骨的酱汁在鱼油上又洇出一圈红褐色的油光。然后又夹了只蒜蓉粉丝蒸虾,虾壳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蒜蓉碎和透明如丝的粉丝,放在排骨旁边。她用筷子头一拧把虾头拧下来放在自己碟子里,虾身子留在陈默碗中,“虾头大姨帮你吃了。虾线也挑了。你只管吃肉——虾膏留着,那是精华。”“他不爱吃虾膏。”邹月头都没抬,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淡淡地接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重,但正好能让整张桌子都听见。“他爱不爱吃我得听他本人说。小默,虾膏爱吃吗?”“还行。”陈默嘴里正塞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半块排骨的脆骨被他嚼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听见了?”邹凝霜的脸转向邹月,下巴微扬,嘴角那个胜利的笑容从唇角一路拉到耳根,宝蓝色V领裙被她兴奋时的呼吸撑得起伏不定,“他说还行。以后虾膏都归他。你每次把虾膏挑出来扔掉,那是精华,你不懂。虾膏含有丰富的锌元素和卵磷脂,对男性生殖系统有积极影响——这是有文献支持的,我去年在《中华男科学》上发的那篇综述里就引用了三篇相关的动物实验。你要看吗?我可以把PDF发你。”“我扔掉的是虾线,不是虾膏。”邹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透过汤碗边缘看着对面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声音从碗边飘出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恰好能让整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精准,“虾线是虾的消化道,里面全是泥沙和没消化的食物残渣。你连虾线和虾膏都分不清,还在教解剖学?你那个B超探头每次插的是直肠不是虾线,别搞混了。不然下次你取前列腺液取出来的不是精液是粪——”“妹妹!”邹凝霜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但嘴角那个笑容纹丝不动。她用筷子指着邹月,筷子尖上还沾着一小粒蒜蓉,“你刚才想说‘粪’字。你想说粪便,想说你那个‘虾线和虾膏分不清’的冷笑话,想在饭桌上说那个字。我告诉你——你这个文秘毕业的,懂不懂什么叫餐桌礼仪?食不言寝不语。我一个医生都还没说直肠指诊的详细操作,你就已经开始往排泄物方向引了。这不太好吧?”“我只是在说虾线。是你先开始背论文。”“停。停战三分钟。”陈默把筷子平放在碗口上,双手在面前交叉做了个暂停手势。他左右各看了一眼,左边是邹月那张端着汤碗故作镇定的脸,右边是邹凝霜那张被怼了反而更兴奋的涂着橘红色唇膏的嘴,“我要把这份虾吃完行不行?”“行!”两个女人同时回答,声调几乎重叠在一起。邹月端走他面前那碟凉拌黄瓜的空碟去厨房加醋,邹凝霜趁机又往他汤碗里舀了块嫩豆腐。但桌下她俩的脚已经开战了。邹月最先动。她今天穿的是丝绒家居拖鞋,鞋底是一层薄薄的防滑绒布,在木地板上踩了一整个下午,拖鞋底已经被地板磨得温热而有点发潮。她的左脚无声无息地从拖鞋里滑出来,只穿着肉色短丝袜的脚趾踩在陈默右脚背上。丝袜很薄,是那种十块钱三双的短丝袜,袜口勒在脚踝骨的位置,袜底已经被脚汗浸得微微发潮,贴在脚趾上显出一层半透明的肉色。她把脚趾蜷了一下,在陈默脚背上轻轻画了个圈——极轻的一下,比猫尾巴扫过还轻,轻到陈默本人都差点以为那是空调风吹在腿上的错觉。然后她把脚往上移了几厘米,从脚背蹭到小腿胫骨,脚趾沿着他小腿外侧那条凸起的骨头边缘慢慢往上爬。丝袜的纤维蹭过他腿毛的触感又滑又痒,像是无数根极细极软的羽毛同时扫过皮肤表面,搔痒感沿着小腿一路传到膝盖。陈默嚼着排骨的节奏顿了一下。他端着碗的手很稳,但筷子在碗里停了那么一小拍——正好是一记心跳的时长。邹月感觉到他腿上肌肉在自己脚下微微绷紧,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把汤碗又往嘴边送了送,碗底都翘起来了,实际上汤早就喝完了,她只是在用碗沿遮住自己忍不住弯起的嘴角。邹凝霜当然不会落后。她的位置在陈默右边,脚上早就没鞋了——她的高跟鞋一只飞到鞋柜旁,另一只栽在电视机下面,拖鞋根本没带回来,从进门到现在都是光着脚。她的光脚底在木地板上踩了一路,蹭到的灰尘在脚底板上形成一层极薄的灰色膜,脚趾上的橘红色指甲油在餐桌下方昏暗的空间里反着一点微光。她把右脚从椅子下面无声地伸过来,先用脚趾尖在陈默左小腿上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那个触碰轻得像外科医生用探针拨开皮下组织——然后整只脚贴了上去,用脚底沿着小腿外侧的肌肉线条往上滑动。她的脚比邹月更热,脚底因为白天穿高跟鞋闷了一天而微微发烫,脚趾没有丝袜包裹,直接光裸的皮肤贴着陈默小腿汗毛的感觉比邹月的丝袜更直接、更黏腻。脚趾在他小腿肌肉上画着不规则的波浪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地蹭,每一道波纹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度印记。她一边用脚蹭着陈默,一边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又夹了只蒸虾。剥虾壳的手指沾满了蒜蓉和粉丝碎末,她舔了舔自己大拇指上的蒜蓉,然后抬眼看了对面邹月一眼,舔掉拇指尖最后一颗蒜蓉碎,重新拿筷子夹回炸排骨。邹月感受到了对面的动静。她没有看桌下——她从来不看桌下,她坚持认为低头看桌下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这场偷偷摸摸的竞争——她只是从邹凝霜肩膀比平时多往外扬了半寸这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里判断出,她姐姐的右脚已经不在地板上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丝绒拖鞋里另一只脚也滑了出来,这次是右脚,穿着同样的肉色短丝袜,脚趾在陈默左小腿内侧从脚踝往膝盖方向慢慢游上来。她的脚趾比邹凝霜的更长更细,丝袜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位置已经磨薄了,透出底下豆沙色指甲油的颜色。邹凝霜感觉到了对面那只脚的动作。她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灿烂了——那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来啊,互相伤害啊”的挑衅的笑。她的光脚也紧跟着往上移了半寸,从陈默小腿外侧爬到膝盖窝正下方,脚趾在膝盖后窝那最敏感的一小片软肉上轻轻一勾——那个位置是膝盖背面的凹陷处,皮肤底下没有肌肉只有软组织和血管神经,一碰就痒,一痒就麻,一麻就整条腿都软。她只是极其轻地用脚趾这么一勾,陈默整条右腿的肌肉立刻绷了一下,膝盖在桌下不自觉地小幅度弹动,差点把桌子往上顶了一下。两个女人在桌面上却维持着绝对的平静。邹月给陈默夹了筷子空心菜,拿筷子按了按菜叶下面渗出的汤汁,语调温柔得让人忘了她桌下的脚已经快爬上膝盖了:“空心菜清炒的,没放大蒜。你大姨做的葱油拌面大蒜味太大了,等会儿别跟她说话,就让她自己一个吃蒜去。”邹凝霜立刻舀了勺鱼汤放进陈默碗里,鱼汤上还浮着一片完整的嫩豆腐,大声说:“喝点汤润润嗓子。你妈刚才说那么多话嗓子肯定也干了。还好我做的葱油拌面放蒜不多——就放了五六瓣。你妈做的汤倒是挺好喝,就是有点淡,忘了放盐,跟她这个人一样——该辣的场合总少了点劲儿。”“汤淡是故意的。”邹月放下汤碗,把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用手指轻轻别到耳后。她抬头看邹凝霜,眼神好整以暇,语调还是那副慢悠悠却又句句带樱的调子,“专家说成年人每天摄入盐分不超过六克,姐你口味太重,容易高血压。高血压会影响盆底肌群功能——你那个B超论文里没提这个吧?哦对了,你论文里只有针对盆底肌的按摩新路径,没提它的保养。那是因为保养这部分你也不懂——你从来只负责捅进去不负责善后。”“哟——”邹凝霜把手里的虾壳往碟子里一扔,拿纸巾擦掉每一根手指上沾的蒜蓉末。擦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V领领口顺势闪出内侧半罩杯的蕾丝边。她看着对面姿态不变的邹月,终于正式接战,“善后?你说善后?行。那咱们今晚就来好好聊聊善后。你知道按摩完盆底肌之后怎么善后最科学吗?要在坐骨结节处冷敷,而不是用你那种丝绒拖鞋和桂花油——桂花油太刺激,会引发皮肤过敏。这话是我去年作为审稿人给某篇论文写的评语。你现在这条踩在小默脚上的丝袜——对,别躲——你那丝袜底也是桂花香,我都闻到了。你知道桂花香含芳樟醇浓度过高会怎样吗?会引起皮肤角质层脱脂。你给小默腿交时丝袜蹭过的皮肤怎么事后护理?你答不上来?没学过?那我告诉你——要用无香精的凡士林,药店七块五一罐的那种。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凡士林的分子结构是长链烷烃,不会被角质层吸收。而你那桂花油——擦了也白擦。”“桂花油擦了白擦?那你还偷我柜子里的桂花护手霜?你自己那罐荔枝味用完了就来用我的,连瓶盖都不拧紧,我拧了三回。”“因为我荔枝味用完买不到同款了。你这桂花味虽然刺激性高——但香得正。跟你这个人一样,优点只有一个但足够把你那些破缺点全遮住。就像你给汤放盐是放盐时总手抖多洒半勺可出锅味道刚好。”邹月被她姐这通长篇大论堵得正想反击,厨房里新装的电子炖盅恰好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她把搭在陈默腿上的脚悄悄缩回来,站起来踱到厨房。她走开的这几秒,邹凝霜立刻俯身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大姨刚才那通凡士林理论是现编的。别信我后半段。但前半段关于她桂花丝袜的部分——是真的。”陈默低头把碗里邹凝霜刚才夹给他的那块排骨用筷子戳了戳。排骨早就凉了,肥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他抬头看邹凝霜,对方正用筷子夹那只被遗忘在排骨盘边缘很久的冰凉排骨在自己碟子里刮酱汁。然后他感觉到右腿上的脚又回来了。这次不是邹月的丝袜脚趾,而是邹凝霜光溜溜的脚底板,整个贴在他小腿内侧从脚踝一路往上蹭到大腿中段。那触感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烫更急,快到在她听到厨房推拉门重新被拉开的前一秒已经把脚收回去重新穿回茶几底下那只不知何时滑到她脚边的空调遥控器旁边的那只拖鞋——顺便把遥控器往自己这边踢了踢。邹月端着刚出炖盅的红枣银耳汤重新坐回来,继续用筷子挑出汤里的红枣核:“反正你大姨就爱说绕来绕去糊弄人。别信她。她连凡士林是几块都不记得——凡士林十六块五,我昨天才在药店买了一罐。给小默抹膝盖伤疤用的。”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小圆罐,放在陈默面前。罐底标签上印着零售价十六块五,和她说的分分毫不差。邹凝霜盯着那罐凡士林看了片刻,伸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盖回去放回陈默面前。“十六块五。你妈记住价格的本事比她记住我论文里被引次数还准。行,这局算你赢——但只赢在凡士林上。”她坐回椅子,重新翘起二郎腿,把刚才缩回来的右脚又伸了过去。这次她的脚没有再试探,而是一路沿着陈默小腿内侧往上,从他的膝盖窝滑到大腿中段,脚趾在运动短裤宽松的裤口边缘轻轻勾了一下。裤口被她的脚趾勾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大腿根部颜色稍浅的皮肤和一条黑色的内裤边。她的脚趾没有伸进去,只是在裤口边缘停住,趾尖轻轻蹭着那条内裤边的松紧带。与此同时她桌面的上半身纹丝不乱,用筷子夹了最后那只蒸虾,慢条斯理地剥掉虾壳,把虾肉放在陈默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的食物顶端。“最后一只虾给你。大姨今天开会的时候就在想——晚上回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后来想起来我不会做饭。所以我就指望你妈了。”邹月端着她的红枣银耳汤回来的时候,邹凝霜的脚已经从陈默裤口边缘缩了回去,重新穿回拖鞋——但她缩得太急,脚趾在陈默大腿内侧蹭了一下,不轻不重,正好蹭在那根已经被桌下暗战撩拨得半硬了好一阵的巨物侧面。陈默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叮的一声,一块排骨从筷子间滑下来掉在桌上,酱汁溅在桌布上染出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怎么了?”邹月放下汤碗,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掉落的排骨。“手滑。”“手滑还是腿软?”邹凝霜端起自己的汤碗遮住嘴角,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陈默,那双画着亮蓝色眼线的眼睛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笑意。她的脚在桌下已经完全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踩在自己椅子的横档上,好像刚才那个用脚趾蹭他鸡巴的人根本不是她。邹月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邹凝霜,没有说话。她只是从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把桌上那块掉落的排骨包起来放在自己碟子旁边,然后用另一张纸巾擦了擦桌布上的酱汁。擦桌布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在桌下很自然地搭在了陈默膝盖上。她的手掌温热干燥,指尖在他的膝盖骨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挑逗,是安抚。然后她的手收了回去,继续擦桌布。“好了。吃完饭都去洗手。姐你那些教学资料吃完饭再整理,别堆在餐桌上,等会儿我还要收碗。”邹月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她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经过陈默身后时停了半步,低头在他头顶轻轻亲了一口。嘴唇贴在他头发上只停了一秒,轻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继续往厨房走去,背影的腰线在米色针织衫下微微扭动,弹力裤包着的蜜桃臀在走路时左右交替绷紧又放松。邹凝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推拉门后面,才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妈刚才亲你的时候,她那只手在你头上摸了两下——第二下摸的是我留在你头发上的发胶。我今天开会前在发梢喷了定型喷雾,她肯定摸出来了。你闻——她进厨房之前那个深呼吸,是在分辨那个味道。”她端起桌上的凉拌黄瓜碟子,把最后两块黄瓜倒进自己碗里,然后站起来开始帮忙收拾餐桌。收碗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勤快——她把空盘子叠好端进厨房,经过邹月身边时还说了句“这排骨真不错,下次教我怎么做”,声音大得连客厅里的陈默都听得清清楚楚。邹月正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侧头看了邹凝霜一眼,手上的橡胶手套沾满洗洁精泡沫。“你学做饭?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上次你学做饭是五年前,炒个蛋炒饭把锅烧穿了。”“那是意外。这次是真的想学。”邹凝霜把空盘子放在灶台上,靠在冰箱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邹月洗碗。她的宝蓝色V领裙在厨房日光灯的照射下颜色深了一个色号,领口的银色蛇形别针在灯光下反着光。“想学?你是想多一个理由待在厨房里吧——厨房是我跟小默的地方。”邹月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又拿起一个碗开始刷。橡胶手套在她手指上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厨房什么时候变成你一个人的了?这房子是我的,厨房当然也有我的份。”“我付了房贷。”邹月把碗放进沥水架,拿起锅铲开始刷,“你付了物业费。物业费是房贷的十分之一。”“那我再给你转点钱。转到你微信上——备注写‘厨房入股’。”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输入了一串数字后把屏幕转给邹月看。邹月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跳了一下。“你没开玩笑?这个数字比你的物业费高二十倍。”“我是认真的。以后厨房有我一席之地。不只是蹭饭——还要负责帮小默摆碗筷。你不同意?那我再加一千——备注改‘排骨学习费’。”邹凝霜低头又改微信备注,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橘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手机屏上敲出清脆的响声。邹月关上水龙头,摘掉橡胶手套挂在挂钩上,转身正对着邹凝霜。两个女人隔着厨房里窄窄的过道相对而立——一个穿米色针织衫和黑色弹力裤,一个穿宝蓝色V领裙和光着沾了灰尘的脚。一个耳朵上戴珍珠耳钉,一个头发还盘着蛇形别针。一个刚从美容院回来容光焕发,一个刚开完学术会议脸色疲惫但斗志昂扬。“你转两千,排骨我教你。但你得先把那个柱状物拿回你自己卧室。不许放餐桌上。那是吃饭的地方,不是你的诊室。”“成交。但我今晚还要跟小默演示新论文里的手法——盆底肌按摩的改良路径。你可以在旁边观摩。扫盲班永远有空座。”邹凝霜把转完账的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厨房经过陈默时在他椅背后面停了一步。她把自己手机屏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转账凭证,备注栏写着‘厨房入股’,金额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晚上别锁门。大姨拿了新论文——里面有彩图。彩图不给你妈看。就给你一个人看。”她伸手把他耳垂轻轻揉了一下,又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头皮屑——那是刚才她假装凑近时自己掉在他肩膀上的。然后她踢踢踏踏往客房走去。客房的门关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探出上半身,对还在厨房擦灶台的邹月喊了一声:“妹!你那锅排骨汤炖得真行!明天帮我买两根排骨——我按食谱来!别又说我烧穿锅!”邹月站在厨房门口,橡胶手套还在手上。她看了看客厅餐桌上叠好收齐的碗筷,又看了看陈默在他椅子上随手整理的饭桌残渍。然后她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晾在围裙旁边,走到陈默背后从他肩膀上捡起那根刚才邹凝霜帮他拍掉的卷发——宝蓝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和她V领裙同样的光泽。她把那根头发举到灯下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餐巾纸上对折包好,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今天已经扔了一张画着歪扭笑脸的便签纸、一团被擦过凡士林的纸巾、几只空虾壳和刚才邹凝霜进门时摔碎的一小截花盆碎片。那根卷发落在最上面,在厨房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像一根被俘虏的敌方旗帜。“明天晚上吃排骨面。”她走进客厅在陈默旁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罐凡士林在膝盖高度的位置替他比了比,“你腿上那道旧伤疤——妈给你抹了两个月,就剩最后那一小片硬皮。结果你大姨今晚又在桌下乱刮。下次她再敢用脚趾蹭你,你把椅子往后拉一尺——让她够不着。又不敢当着我的面站起来追。”她把凡士林盖子拧开,手指蘸了黄豆大一点在掌心搓匀,然后弯腰替他抹在膝盖那道旧伤疤上。抹完手指在他膝盖上又停留了片刻,仰头看着他,下巴搁在他面前茶几边缘,声音恢复成平时睡前道晚安时的调子:“你先去看电视。妈把碗洗完就来陪你。”然后她站起来重新走回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响了。客厅电视里的篮球赛刚好播到下半场最后一节,音响里传来现场观众的欢呼声。那罐刚被打开过的凡士林坐在茶几上,盖子歪拧着,罐口边缘的白色膏体在空气中慢慢氧化。旁边是邹凝霜留在茶几底下的那一只被她遗忘的鞋——她的高跟鞋。另一只远远栽在电视机下面,鞋跟上还挂着刚才被她脚尖勾脱的陈默运动短裤上的裤口棉线。走廊那头客房的门缝里透出粉红色的床头灯光,门缝底边被从里面投下的光染成一条窄窄的橘粉色带。偶尔传出翻纸页声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邹凝霜在备课。偶尔也传出她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对着幻灯片练习明天要给某个人讲的课程内容:“——盆底肌按摩——新路径从会阴横肌开始——第一指按压定位——第二指——”厨房那头邹月把最后一个洗干净的盘子竖进沥水架。她脱掉围裙和橡胶手套叠好放进橱柜,然后靠着水槽边缘看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小区对面那几栋楼的灯火陆续亮起,护士家今晚窗帘拉得特别严实,只漏出极窄一条缝。她伸手把厨房窗户关上锁好,又拧开冰箱门对着那盒今天刚买还没拆封的丝袜看了几秒——包装袋正面印着模特穿吊带黑丝的腿,反面成分表写着锦纶82%氨纶18%。她把丝袜盒子换了位置放进冷藏抽屉最深处关上了冰箱。然后她倒了杯凉白开端在手里一边喝一边踱过走廊。经过客房时她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翻纸页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邹凝霜压低嗓门对手机的语音条:“——那个论文新路径你跟小默说我今晚要实地操练——”邹月没敲门。她把水杯在客房门口放下,然后继续走过走廊走向客厅。她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丝绒拖鞋更轻,轻到陈默直到她从背后弯腰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才发现她出来了。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肩侧,没编辫子,刚才那根墨绿色丝带从她手腕上滑到沙发上,被陈默顺势捡起来绕在自己手指间。丝带一头还挂着极淡的桂花香,可能是最后那些残留在她发尾的洗发水味。(9-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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