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觉醒内射就变强系统,一统地下王国的故事】第二卷 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13 12:35 已读645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 第十章 砂石场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三楼暗房】【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周斌推开暗房的门,秦雨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换了衣服。林婉给她找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裤腿长了一截,挽了两道。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那个烟疤在白炽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脸上的泪痕和睫毛膏已经完全洗掉了,素着一张脸,五官比化妆时更清淡,也更真实。

  「怎么样?」她问。

  周斌从兜里掏出那张砂石场出货单,放在床头柜上。

  「他死了。」

  秦雨看着那张出货单。不是看内容,是看上面沾着的一滴暗红色的血。很小,米粒大,已经干了。她的手指悬在那滴血上面,没有碰,就那样悬着,悬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周斌没想到的动作。

  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复仇成功的畅快,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笑。嘴角扯起来,眼角却没有弯。像是在笑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客人终于来了,但主人已经没心情招待了。

  「怎么杀的?」她问。

  「刀。喉咙。」

  「他醒了吗?」

  「醒了。但没来得及叫。」

  秦雨点了点头。她把出货单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值钱的东西。

  「老刁呢?」

  「还在睡。」周斌坐在床沿上,解开T恤领口,露出腰间那一圈绷带。绷带边缘被汗浸透了,深色的,贴着皮肤,「呼噜声我在厨房都听得见。黄麻子死了他都不知道。」

  「哑巴呢?」

  「没见着。三零四的门一直关着。」

  林婉靠在窗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那下一步呢?」

  「砂石场。」周斌说,「李虎和赵胖子还关在那儿。黄麻子死了,但砂石场的人还不知道。趁消息没散开,今天天黑之前把人捞出来。」

  「你还要去砂石场?」秦雨的眉头皱起来,「你刚从公寓回来,腰上的伤又该换药了,你连口气都不喘?」

  「喘了。」周斌说,「回来的路上喘了二十分钟。」

  「那不叫休息。」

  「够用了。」

  秦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翻出急救包,蹲在周斌面前,开始解他腰间的绷带。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但不再抖了。昨天凌晨在暗房里给他处理伤口的林婉,手法专业,动作利索。今天的秦雨,动作更慢,更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件刚修好的瓷器,怕一用力又碎了。

  绷带解开之后,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的变化让秦雨倒吸了一口气。

  「这怎么可能。」

  昨晚还翻着肉的刀口,现在已经完全收口了。一条粉色的新肉从伤口两端往中间挤,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痂。痂下面是密密的红色肉芽,正在疯狂生长。整条伤口比昨晚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你是人吗?」秦雨抬头看着他。

  「是。」

  「人不该好这么快。」

  「我体质好。」

  「你昨天说过了。」秦雨把旧绷带扔进垃圾桶,用碘伏棉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但这不是体质好能解释的。这像是……像是嗑了什么东西。」

  周斌没说话。他不能告诉她系统的事。至少现在不能。

  「算了。」秦雨把新绷带缠上去,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惩罚他不说实话,「你不说就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砂石场之前,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拖后腿。」周斌说得很直,「你没打过架,没摸过刀,跑几步就喘。砂石场不是公寓,不是趁人睡觉捅一刀就能完的事。砂石场还有阿良,还有可能回来的其他人。你去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秦雨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在新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那你找林婉。」

  「林婉也不用。」周斌说,「这次我一个人。」

  「你他妈疯了。」秦雨把绷带打结,站起来,眼睛瞪着他,「你一个人杀黄麻子的时候,是趁他睡觉。砂石场的阿良醒着,还可能有别人。你一个人,带着刀伤,去打一个看场子的打手?」

  「阿良不是老刁。」周斌把T恤拉下来,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弹簧刀,弹出刀刃,「老刁有枪,但他睡得死,枪没用。阿良没枪,但他醒着。醒着的阿良比睡着的老刁好对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告诉我的。」周斌说,「你说砂石场的工人白天都在睡觉,晚上才出货。白天看场子的通常只有阿良一个人。一个看场子的,再能打也有空档。」

  秦雨还想说什么,林婉插话了。

  「让他去。」林婉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秦雨看看林婉,又看看周斌,最后把头转过去,不说话了。

  周斌走到墙角,把插在后腰上的射钉枪抽出来,放在床上。钉子用了一发,还剩九发。他把钉子取出来,又装回去,拉上弹簧,确认机簧没松。然后他拿起撬棍。六十公分长,黑色橡胶握柄,弯头那端有一点新的刮痕,是撬膨胀螺丝时留下的。他把撬棍掂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回帆布袋。

  「砂石场在哪儿?」他问秦雨。

  「城东,靠河边。从这儿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秦雨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从外面看是一排红砖围墙,大门是铁皮的,刷了绿漆。大门白天不锁,因为经常有货车进出。进去之后左手边是一排平房,工人宿舍。右手边是堆砂石的场地。仓库在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混凝土房子。一楼存砂石,二楼是黄麻子的办公室和储物间。李虎和赵胖子关在储物间。」

  「货车的进出规律呢?」

  「下午四五点开始有货车来拉货。在那之前,场地基本没人走动。」

  周斌在心里把时间窗口划出来。现在三点四十。开车二十分钟,到砂石场刚好四点左右。四点的时候货车还没来,工人还在睡觉。只有一个阿良。

  「阿良什么特征?」

  「二十三四岁,瘦高个,右手缺了半根小指。是黄麻子的远房亲戚,刚从乡下过来不到一年。」秦雨说,「能打,但不精明。黄麻子看不起他,说他脑子不够用,只能看场子。」

  右手缺了半根小指。可辨认。不精明。可对付。

  周斌走到秦雨面前,把她转过来。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泪。她咬着下唇,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只是」

  「我知道。」周斌打断她,「你怕我死了。因为黄麻子死了,如果我也死了,你就欠了我一条命,没机会还。」

  秦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被说中了。

  「我不会死。」周斌说,「至少今天不会。今晚李虎和赵胖子脱困了之后,我会跟他们一起回来。然后我们三个,加上林婉,加上你,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把黄麻子的砂石场吞了。」

  「我对砂石场没兴趣。」

  「但你有兴趣看我活着回来。」

  秦雨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踮起脚,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上他的嘴。

  她的嘴唇是咸的。不是眼泪,是她刚才咬嘴唇咬破了。她的舌头探进来,带着一点铁锈味,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用吻来传递某种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周斌搂住她的腰,回应了两秒,然后把她放下来。

  「等我回来。」他说。

  秦雨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嘴。嘴唇破了的地方被蹭到,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活着回来。」她纠正他。第三次了。

  周斌拿起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射钉枪插在后腰,弹簧刀在裤兜,撬棍在袋子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林婉靠在窗边,又点了一根烟。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秦雨眼睛里的那种沉重。她的眼神是一个合伙人在评估另一个合伙人的成色。

  「车费。」她说,「加上这次,你欠我两趟了。」

  「回来再算。」

  他拉开门,走出走廊。

  砂石场在城东,靠河。他沿城南道往东走了两个街口,在路口拦了一辆拉客的摩托车。这种摩托车在这片很常见,五块钱起步,专走小路,不用堵车。

  骑摩托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褪色的红色安全帽,穿一件跨栏背心。周斌跨上后座,说了句「城东河边砂石场」。中年男人点了下头,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

  一路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城东的街道比城南宽,路上的车也多。货车、面包车、电动三轮车挤在一起,排气管对着天空喷黑烟。河边的风混着河水的腥味和砂石场的粉尘,呛得人鼻子发干。

  摩托车停在一个路口,中年男人指了指前面一片红砖围墙的院子。

  「砂石场就在这儿。你自己走进去吧,这路太烂了,我进去不好掉头。」

  周斌给了一张五十的钞票,说了句不用找了。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钞票叠好塞进背心口袋,一拧油门,走了。

  周斌打量着砂石场。和秦雨说的一样。红砖围墙,大概两米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的,刷的绿漆已经被日头晒褪了色,露出底下的铁锈。大门虚掩着,门口停着一辆蓝色卡车,车厢里还剩半车砂子,但驾驶室里没人。

  他推开大门旁边的行人的小门,侧身挤了进去。

  砂石场里面很大。场地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右手边堆着几座砂石山,有粗砂、细砂和碎石,分堆堆着,每堆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子,用粉笔写着编号。左手边是一排平房,灰砖墙,石棉瓦屋顶,门上的铁把手锈得不成样。平房前面晾着几件工装和一双胶鞋。最里面,一栋灰色的混凝土二层楼立在场地的尽头。

  一楼的铁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一袋一袋的水泥和几堆砂石。二楼窗户上贴着反光膜,看不见里面。二楼的窗户底下,大概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位置,有一个没有窗户的开口,蒙着铁丝网。通风口,或者储物间。秦雨说李虎和赵胖子关在二楼储物间,应该就是那里。

  周斌站在砂石堆后面观察了几秒。场地上没有人在走动。平房那边静悄悄的,工人在睡觉。那栋灰色楼的一楼也没有人声。阿良应该在,但不确定他在哪。可能在二楼,也可能在一楼某个角落。

  他贴着围墙内侧的阴影往灰色楼走。脚下的碎石子嘎吱响。每踩一步他都在听周围的动静。平房那边没有人翻身,没有鼾声变化,没有脚步声。灰色楼里也没有。

  走到灰色楼的侧面,他找到了上二楼的室外楼梯。楼梯是钢板焊的,踩上去会有响动,和公寓那个消防铁梯一样。但这里没有理发店的评书可以盖住声音。

  他站在楼梯下面,考虑要不要脱鞋。然后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被踹倒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闷的,被墙和窗挡住了大部分音量,但周斌听得出来。是赵胖子的叫声。

  然后是阿良的声音,透过窗户的缝隙传下来,又尖又碎。

  「还他妈嘴硬!你斌哥在哪?说!」

  又是一声撞击。这次赵胖子没叫。

  周斌把帆布袋放在楼梯下面,抽出撬棍,把射钉枪从后腰拔出来。射钉枪拉上弹簧,握在左手。撬棍握在右手。他踩着钢板楼梯往上走。钢板在脚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二楼的门是铁门,和外墙一样刷了灰漆。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应该是储物间。走廊中间的一间房开着门,里面有桌椅的影子。阿良的声音从储物间传出来。

  「你斌哥要是讲义气,就该来换你们。三天了,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你们还替他卖命?」

  李虎的声音嘶哑,听起来嗓子已经喊劈了,但嘴上还在骂。

  「操你妈。斌哥不来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个傻子。傻子不配让他来。」

  阿良骂了一句脏话。又是一声撞击。

  周斌用撬棍头轻轻推开铁门。门轴有油,没响。他侧身挤进去,后背贴着走廊墙壁,往前走。储物间的门开着,门口能看见半个阿良的背影。瘦高个,穿着黑色背心和迷彩裤,站在房间中间摇晃着。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赵胖子,脸上全是血,鼻孔里还在往外冒血泡。一个是李虎,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成了一条缝。但他还在笑。

  阿良抬起脚,正要往李虎胸口踹。

  周斌往前跨了两步。铁门在他背后合上了。储物间里的光线昏暗,只有窗户上蒙着铁丝网透进来的光线。阿良还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他的注意力全在李虎脸上。

  周斌把射钉枪指向地面,拇指压在保险上。一枪能放倒阿良,但射钉枪只有一发,打完来不及装第二发。如果这时候有别人在附近,他就只剩撬棍了。

  他把射钉枪插回后腰,换成弹簧刀。

  右手缺了半根小指。这是阿良。他往前迈了一步,撬棍在空气里转了半圈,弯头朝下,没有蓄力,直接在第三步的时候挥了出去。

  阿良听到了脚步声,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身,撬棍的弯头就砸在了他的后膝盖窝上。不是砸要害,是砸支撑腿。阿良的右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右歪。他本能地伸手去扶墙,但周斌没有给他扶墙的时间。撬棍的第二下砸在他的右手肘上,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储物间里弹了一下,很轻,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阿良叫了一声。还没叫完,周斌已经把撬棍扔在地上,虎口掐住了他的后颈,把弹簧刀架在了他的喉管前面。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跳动。

  「别动。」周斌的声音贴着阿良的耳朵。

  阿良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刀在喉管上,他的手肘脱臼了,右腿跪在地上。他能感觉到身后这个人的身体很硬,呼吸很稳,心跳不快。

  「你是谁?」阿良的声音也在抖,但还在努力装硬气,「这里是黄老板的地盘,你」

  「黄麻子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阿良没说话。李虎和赵胖子也没说话。

  「你刚才问他们斌哥在哪。」周斌把刀尖往下压了一点,「现在你知道了。」

  「你,你是周斌。」

  「认出我了?」

  阿良的喉结在刀刃上滚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他本能想吞口水,吞了一半才发现刀刃贴着喉咙。

  「你再吞,刀就进去了。」周斌说。

  阿良不敢吞了。

  周斌把阿良的脑袋往墙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阿良的额头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周斌松开他,弹簧刀收回来,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踩在地上。

  「赵胖子,李虎,能走吗?」

  李虎咧嘴笑了,嘴角咧开一道干涸的血口子。

  「能走,斌哥。」他说,声音嘶哑得厉害,「能走。」

  赵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往阿良身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操你妈。你刚才踢了我六脚。」他弯腰扳着阿良的小腿,把脸凑过去,「左脚三脚,右脚三脚。我等会儿还你。」

  「不急。」周斌说,「先走。老刁随时可能醒。阿良。」他低头看着被踩在地上的人,「黄麻子的对讲机在你这儿吗?」

  阿良趴在地上不说话。

  周斌踩在他后背上,脚后跟碾了一下。阿良闷哼了一声,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对讲机,扔在地上。

  周斌捡起对讲机。黑色塑料壳,频道标着03。砂石场的频道。他关掉对讲机,揣进兜里。

  「阿良。」他用脚后跟又碾了一下,「跟黄麻子说,周斌送他上路了。路上走好。」

  然后他抬脚,甩了一脚阿良的太阳穴。不是用刀,是用鞋底。阿良的脑袋弹了一下,眼睛翻白,身体软了。

  周斌转身,走到李虎面前,用弹簧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

  「能走?」

  「能。」李虎揉着手腕,「操,绑得真紧。手都麻了。」

  周斌又看了赵胖子一眼。赵胖子正用T恤擦脸上的血。

  「你呢?」

  「没问题斌哥。」赵胖子说,「就是饿了。阿良这逼昨天只给我们吃了两碗泡面。」

  「回去再吃。」

  他们从二楼铁门出来的时候,平房那边有扇窗户打开了,一个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大概是工人被阿良的叫声吵醒了。

  「看什么!」赵胖子朝那边吼了一声。

  窗户关上了。

  三个人从砂石场出来的时候,赵胖子在门口捡了块砖头,把大门的绿漆砸掉了一大片,然后随手扔开了,拍了拍手上的砖灰跟上了周斌。

  # 第十一章 车费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三楼暗房】【时间:下午五点半】

  周斌推开暗房的门,赵胖子和李虎跟在后面。两个人脸上挂着彩,衣服上沾着血和灰,但精神头不差。赵胖子手里还攥着半截从砂石场门口捡的钢管,一路走一路掂,像是憋了三天没打架,骨头缝里痒得慌。

  秦雨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先看的不是周斌,是周斌身后的李虎和赵胖子。她的目光在李虎肿成一条缝的左眼上停了一秒,又在赵胖子被鼻血染红的T恤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移回周斌脸上。

  「阿良呢?」

  「晕了。」周斌把帆布袋放在床脚,「但没死。」

  「为什么没死?」

  「因为他没杀我兄弟。」

  秦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明白了。阿良打了李虎和赵胖子,但没杀。所以周斌没杀他。这个逻辑在帮派里站得住脚,但在她心里站不太稳。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消化这件事,最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林婉从窗边走过来,打量着李虎和赵胖子的伤势。护士的本能启动了,她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球,指了指李虎的脸。

  「坐下。你那眼睛不处理明天就睁不开了。」

  李虎看了一眼周斌,周斌点了点头。李虎才坐在床沿上,仰着头让林婉给他擦脸上的血。林婉动作很轻,但嘴上没轻。

  「你们这些混街头的,挨了打还笑。被打傻了?」

  「不是傻。」李虎咧嘴,嘴角的血口子又裂了,「是看到斌哥踹阿良那脚,解气。」

  林婉把碘伏棉球按在李虎嘴角的伤口上,他嘶了一声,但没躲。赵胖子在旁边蹲着,把那半截钢管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周斌。

  「斌哥,黄麻子真死了?」

  「死了。」

  「你一个人杀的?」

  「嗯。」

  赵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周斌面前,郑重地伸出一只手。周斌握住。赵胖子的手心全是汗和血,黏糊糊的,但握得很紧。

  「涛子的事,我们回头得给他家里送点钱。」赵胖子的声音很平,但眼白上的血丝在往外扩,「他有个老娘,住在城南道后面的棚户区。」

  「多少?」

  「他娘有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大概两千。」赵胖子算了算,「至少送五万。」

  「送十万。」周斌说,「砂石场出货单在我这儿。黄麻子死了,他的账就是我们的账。等把砂石场盘下来,第一笔钱就给涛子他娘送去。」

  赵胖子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去蹲着。

  秦雨开口了。

  「老刁醒了没有?」

  「不知道。」周斌说,「我从公寓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睡。但如果他发现黄麻子死了,第一反应不会是报警,是跑。或者来找我。」

  「找你的可能性不大。」秦雨说,「老刁不是死忠。他只是黄麻子手里有他老婆,他才跟着干的。黄麻子死了,他老婆安全了,他没必要给一个死人报仇。」

  「但他有枪。」

  「枪可以卖。」秦雨的声音很冷静,和黄麻子死讯传来之前的那个又哭又抖的女人判若两人,「老刁的枪是自制的,打不了几发。在黑市上最多卖两千块。他知道用这两千块换个地方租房比替黄麻子报仇划算。」

  「你对他很了解。」

  「我在砂石场住了两年。」秦雨说,「老刁是那些人里唯一不打我的。他有时候还会给我留一份盒饭。」

  周斌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林婉把李虎的脸处理完了,贴上两块创可贴,转头看着赵胖子。

  「你呢?鼻血止住了吗?」

  「止住了。」赵胖子捏了捏鼻子,「就是现在一呼吸全是血味。」

  「那你先去洗洗。」林婉指了指走廊,「走到头右转,有公共卫生间。」

  赵胖子出去了。李虎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匀了。被绑了三天,终于能放松了,身体自己就关了机。

  秦雨站起来,走到周斌面前。

  「你腰上的绷带该换了。」

  「刚才换过。」

  「那是两点换的。现在五点半了。」她蹲下来,也不管李虎在旁边睡着了,直接掀开他的T恤下摆,把绷带揭开一角,看了一眼,又贴回去,「还行,没挣开。但今晚得再换一次。」

  周斌低头看着她。她蹲在地上的姿势,让他想起昨天凌晨林婉蹲在地上给他处理伤口的画面。那时候林婉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蹲下来的时候领口开着,能看见黑色蕾丝。秦雨现在穿着林婉给她的白T恤和运动裤,蹲着的时候领口也开着,但里面没有蕾丝,是她自己,锁骨的淤青已经淡成淡黄色。

  秦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林婉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她说,「她应该是有话跟你说。」

  周斌转过头。林婉靠在门口,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手指间翻转。她的目光和秦雨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是敌意,也不是亲密,是某种周斌读不太懂的默契。

  「秦雨。」林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昨晚你不在的时候,我跟他做了笔交易。」

  「我知道。」秦雨说。

  「他跟你说过?」

  「他不用跟我说。」秦雨看了周斌一眼,「我听得出来。你今天早上跟我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是你的人的那种底气。」

  林婉没否认。

  「他还欠我车费。」

  「什么车费?」

  「他说回来再算。」林婉把打火机合上,「现在是回来了。」

  秦雨看了看林婉,又看了看周斌,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摇了摇李虎的肩膀。

  「李虎。你出去。」

  李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肿胀的眼缝里透出一丝迷茫。他看看秦雨,看看周斌,再看看门口的林婉,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揉着后腰走出了房间。秦雨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林婉。」

  「嗯?」

  「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林婉想了想。

  「他说他可以养我。」

  秦雨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自嘲的笑,也不是复仇成功那种复杂难言的笑,是普通的、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但依然让人满意的事。

  「他对我说的是,你不是黄麻子的女人了,你是我的。」她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周斌和林婉。

  灯光很白,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条细微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的脸比化妆时看起来更冷一点,但眼睛里的东西是热的。

  「车费。」她把烟叼回嘴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你说回来再算,现在算。」

  「你要什么?」

  「你欠我的不是钱。」林婉吐出一口烟,走到他面前,「撬棍是我买的。黄麻子公寓的台阶是我数给你的。射钉枪是林老板借的,人情算在我头上。还有昨晚我在你腰上缝了那块绷带,半夜陪你睡了那张床。」

  「所以你投资了。」

  「对。我投资了。投资就要有回报。」林婉把烟夹在指间,仰头看着他,「秦雨的投资是黄麻子的命。你兑现了。我的投资不能比她的便宜。」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

  「秦雨说你第一次操她是早上七点。操完她之后你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就死心塌地了。」林婉说,「我要你也跟我说两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要我。」

  「我要你。」周斌连停顿都没有。

  林婉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句呢?」

  「不止一半。」周斌说,「林老板的人情你还,以后砂石场分你三成。」

  林婉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

  「三成。你知道砂石场三成是多少吗?」

  「不知道。但够你还林老板的人情了。」

  「不止还人情。」林婉说,「够我在这一片开自己的店了。」

  「那就开。」

  林婉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里抽出来,没有解扣子,直接从头上脱掉了。黑色内衣裹着的胸脯暴露在白炽灯下,皮肤被灯光照得有点发青。她的身体比秦雨更结实,肩膀宽一点,腰也粗一点,但比例很舒服。肚子上没有赘肉,能看见浅浅的马甲线。

  「今天早上秦雨骑在你身上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全程。」她把内衣扣子解开,黑色蕾丝落在脚边,「我看了她怎么骑你,怎么叫你名字,怎么高潮,怎么在高潮之后还继续动。她没有体力了还在动,因为她要把第三次做完。」

  「你看了?」

  「看了。看得很清楚。」林婉把手放在腰带上,解开扣子,「我当时想,这个女人被黄麻子打了两年,做完三次之后变成另一个人了。从一个在走廊里瘫坐在地上哭的女人,变成一个能拿着撬棍纠正你握姿的女人。」

  牛仔裤从她腿上滑下去。她抬脚把裤腿踢开,光着两条腿站在他面前。她的腿很长,大腿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是经常走路的腿。内裤是黑色棉质的,很低腰,能看见胯骨的弧线。

  「我在想,如果三次就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那我也要。」

  她走到周斌面前,把他推倒在床上。他倒下去的时候腰间的伤口被扯到,闷哼了一声。她用膝盖压住他的腿,一只手撑在他耳朵旁边,另一只手往下摸,隔着裤子抓住了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

  「你硬得很快。」她说。

  「因为你把内衣解了。」

  「就这点出息?」林婉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被逗到了,「今天早上的时候,你是秦雨的。但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今晚我不跟秦雨分。」

  她拉下他的裤子拉链,把阴茎从内裤里掏出来。她的手比秦雨更用力,不是握着,是攥着,拇指压在龟头下面的沟槽里,像她握撬棍的那种手法,精准而有力。她的手指很糙,指根有老茧,不是写字磨的,是干活磨的。

  周斌的腹肌绷紧了。

  「你的手怎么了?」

  「以前做护士的时候天天拧输液器,磨的。」林婉说,「后来在暗房,拧得更多。不是输液器,是别的东西。」

  她没解释「别的东西」是什么,直接用嘴唇回答。她低头含住他的龟头,力度比秦雨更果断。秦雨是试探性的、研究性的,林婉是确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做最有效。她的舌头在龟头下面那道沟槽里来回碾压,手指攥着茎身跟着节奏撸动,三浅一深,把周斌的腰往上顶了三次。

  然后她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别躺着。这次你在上面。」

  周斌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能看见她锁骨下面那道淡蓝色的血管。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托住她的胸。她的胸比秦雨大一点,握在手里刚好能填满掌心。乳头是深红色的,在空调冷气里硬成两颗小石子。

  林婉没有闭上眼睛。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怎么摸她的胸,怎么用拇指拨她的乳头,怎么顺着肋骨往下滑,停在腰侧,然后把她转过去。

  她被翻了个面,趴在床上。这个姿势让她想起昨晚,但她没让他从后面来。她翻了个身,躺正了,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不是秦雨那种带着歉意和自我厌弃的目光,是另一个女人在确认你值不值这份投资。

  「周斌。你说你养我,说了三遍。第一遍在床上,第二遍在走廊,第三遍在秦雨面前。」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每多说一遍,我就相信多一分。」

  「我说到做到。」

  「那你证明给我看。」林婉把腰往上送了一点,「用这个。」

  周斌的龟头顶住了她的阴道口。她湿得比预期的更快,不是那种黏稠的湿,是滑的,是身体在判断这个男人值得投资之后给出的本能的许可。他没有像对秦雨那样一整根插进去,因为林婉的身体需要更多的预热。他不是在照顾她的感觉,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你磨磨蹭蹭干什么。」林婉的声音不稳了。

  「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了三章。」她咬住下唇,「你快点进去。」

  周斌没动。龟头还在阴道口,没有往里推。他的手撑在她耳朵两侧,脸悬在她脸上方,看着她。林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的恼怒。

  「你,你他妈,」

  周斌推进去了。

  一整根。和她昨晚第一次坐上去时一样长,但他今天没有伤口迸裂的顾忌。他的髋骨撞在她耻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婉的嘴巴张开了,但和秦雨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叫,而是骂。

  「操,操,太深了,你他妈,啊,」

  骂到一半,声音断了。不是她不想骂了,是周斌开始抽动了。不是慢慢推进推出,是每一次都顶到宫颈口,再整根抽出来,再整根推进去。他的腹肌压在她的小腹上,每一次推进都碾过她的阴蒂。

  林婉的手指抠在他后背上,指甲在他肩胛骨上抓出新的红印,叠在秦雨早上抓的那十道上面。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交叉在他后腰上,跟着他的节奏一松一紧。

  「周斌,周斌,等一下,我说等一下,」她的声音变调了,从恼怒变成了某种快要失控的警告。

  「不等。」

  「我快去了,你别动,啊,叫你别动,别,嗯啊,要去了,真的要去了,操你妈,叫你他妈别动!」

  最后三个字是咬着牙骂出来的,但已经晚了,阴道在一瞬间绞紧了他的阴茎,一圈一圈的,比秦雨的绞得更用力,因为林婉的身体比秦雨更强健,盆底肌的力度更大。她的高潮不是失控的,是愤怒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就被推上去的那种愤怒。她高潮的时候还在骂,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全是气声。

  周斌没有给她喘息,压住她的臀继续往里顶。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

  「车费付清了吗?」

  「不够,还不够,更多,快给我,别停,周斌,别停。」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副冷静的腔调,不再是那个算账的投资人。她的身体在下面扭,腰往上送,阴道在痉挛之后变得更敏感。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不是眼泪,是高潮后的感官紊乱,瞳孔放大,焦距散了,看他的脸是糊的。

  周斌抓住她的胯骨,开始最后冲刺。她的身体在床单上被带得往上窜,后背在白色无纺布上留下一道新的皱褶。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在自己体内膨胀,不是刚才那种一直粗硬的状态,是在变得更粗、更硬、更烫,是射精前的预兆。

  「留在我里面。」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肱二头肌里,「秦雨让你射在她里面三次。我也要。」

  「你什么都跟她比。」

  「就比。快给我,嗯啊,灌给我。」

  周斌的腰往最深处顶了一下,龟头撞上宫颈口的时候停住。然后灌了进去。

  第一股是最多的,她的身体被精液灌入的知觉激得弹了一下。第二股紧随第一股,灌得更深。然后是第三股、第四股,直到她的身体完全承接了他所有的精液。

  她躺在那里,大口喘气。阴道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精液往更深处吸。她的腿从周斌腰上滑下来,软软地分在两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脚趾还蜷着没松开。

  脑子里那道声音响了。

  【检测到完整内射。判定有效。】

  【本次评估,伴侣性高潮:2次。宿主内射量:高于平均水平。综合评分:优良。】

  【棍术熟练度+18。当前:棍术,入门(36/100)。】

  棍术加的不是锁技,不是街头格斗,不是刀具。是撬棍。是今天下午用来撬过黄麻子公寓防盗网的那个东西。系统把林婉的这一次内射和撬棍绑定在了一起,像是在提醒周斌她对你最重要的帮助是给你带了把撬棍。

  周斌感觉手臂的肌肉记忆被刷新。不是变壮了,是握棍的手感更敏感了,能感觉到棍子重心在前还是在后,知道弯头挂在对手脖子上要用什么角度。同时他的手臂肌肉在前臂和手腕处微微发麻,不是不适,是一种被重新调校过的酸胀。

  林婉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从床头柜上拿起周斌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她赤裸着上半身,精液从她体内顺着大腿根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坐在地上继续抽烟,看着烟头一明一灭。然后她抬头看着周斌。

  「三成。你说了的。」

  「说了。」

  「好。」她把烟灰弹在地上,「那从现在开始,我不光是你女人,还是你合伙人了。砂石场的事,李虎和赵胖子能打,但脑子不够。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管账。我会算账。」

  「你在暗房也管账?」

  「暗房的账都是我管的。」林婉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内裤,没穿,直接套上了牛仔裤,「林老板那边我会去谈。今天我借他的射钉枪,他问我用在谁身上,我说用在黄麻子身上。他没反对。说明他不喜欢黄麻子。但你要吞黄麻子的砂石场,得给林老板一个交代。」

  「林老板要什么?」

  「稳定。」林婉把烟叼在嘴里,拉上牛仔裤的拉链,「黄麻子在的时候砂石场三天两头出事,械斗、欠账、压价。林老板是做洗浴的,他不需要砂石场,但他需要这一片的供应链不折腾。你把砂石场盘下来,保证砂石价格稳定,就是给他的交代。」

  周斌靠在床沿上,看着她穿衣服。穿上内衣,套上T恤,头发从领口拉出来,甩到肩膀后面。她的动作很利索,不像秦雨每次做完之后还要裹着床单在床上坐一会儿。林婉做完就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像签完一份合同之后把笔放下,翻到下一页空白纸。

  「还有件事。」林婉把烟掐灭,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周斌,「你欠秦雨一句交代。」

  「什么交代?」

  「她今天跟我说,她的命是你买的。用黄麻子的命买的。现在黄麻子死了,按你的说法,她是你的了。但她不知道你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是养着,还是用,还是睡完了就丢。」林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她不敢问你,她还在怕被丢。所以我来问你。」

  周斌站起来,走到林婉面前。

  「告诉她。不是养着,不是用,不是睡完就丢。」他说,「是以后她不用再怕任何人。」

  林婉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行。我去告诉她。」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

  秦雨站在门外面。不是走廊远处,是门外面。后背贴着走廊的墙,白T恤的下摆塞在运动裤里,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

  「你听到了?」林婉问。

  「听到了。」秦雨的声音是哑的,但稳住了,「暗房的门不隔音。刚才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她走进房间。光着脚,运动裤的裤腿还是挽着两道,露出来的脚踝上那道被高跟鞋勒过的勒痕已经淡了,从青紫色变成了淡黄色,正在慢慢消失。她走到周斌面前,没有抱他,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说的,以后我不用再怕任何人。」她的手掌很轻,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脏在跳。「我信你。」她说,「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把我和黄麻子的那两年从身上彻底洗掉。」

  「你不用急。」周斌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压在自己的心脏上面,「时间有的是。」

  秦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雾气被她的手压碎了。眼泪终于掉了,但只有两滴,从左眼一颗,从右眼一颗,在脸上划了两道水痕。她把头埋进周斌胸口,像一只被人捞起来浑身还湿透的猫,终于找了一个可以趴着的热乎地方。

  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真正嫉妒过这个叫秦雨的女人。她嫉妒过她的狠劲,嫉妒过她比自己先认识周斌,嫉妒过她身上那种破碎到极点之后反而坚固起来的东西。但现在她不嫉妒了。她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只不过上船的时间不同。

  李虎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三盒快餐,看见林婉靠在门框上,往上指了指手里塑料袋的便当。

  「林姐,斌哥在里面吗?我在楼下买了盒饭。」

  「在里面。」

  「那我进去,」李虎往前走了一步,余光瞟到门内的画面,立刻转回去,「算了,我待会儿再进去。赵胖子在隔壁房间,我先送他那份。」

  林婉看着李虎快步走开,嘴角抽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城南道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麻子的砂石场今天没有老板了,但砂石还在。明天谁来运走,谁来接手,谁来接管那些工人和客户,以及谁来应付老刁那把已经没主了的破枪和周斌欠下的六个陌生女人,这副没有麻将在手的牌,她得跟周斌好好算算。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开始在心里排砂石场的账目。

  # 第十二章 老刁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三楼暗房】【时间:傍晚六点一刻】

  盒饭是李虎在楼下快餐店买的,三份回锅肉盖饭,一份番茄炒蛋。回锅肉太咸,赵胖子吃着吃着就骂了一句,操,这肉绝对隔夜了,然后继续往嘴里扒。李虎用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专心对付他的盒饭。秦雨和周斌分吃了那份番茄炒蛋盖饭。林婉不吃,靠在窗边抽烟,她有个习惯,每次做完爱之后一个小时不进食。

  吃到一半,林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把烟叼在嘴里,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大概十秒钟。林婉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挂了。

  「楼下前台打来的。」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大堂来了个人,要见你。」

  「谁?」

  「老刁。」

  赵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李虎从盒饭里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射出一道光。秦雨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几个人?」周斌问。

  「就他一个。」林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前台说他没带家伙。至少明面上没带。」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黄麻子的砂石场被端了,阿良被你踹晕了,你两个兄弟被人捞走了。」林婉弹了弹烟灰,「整个城南道现在都知道是你干的。老刁不是傻子,他知道你在金碧辉煌。上次黄麻子的人没搜到三楼,不代表他们不知道林老板的暗房在哪儿。」

  周斌把盒饭放在地上,站起来。

  「让前台放他上来。」

  「你确定?」林婉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有枪。虽然他说没带,但他要是藏了一把」

  「他有枪,但他老婆在三零四。」周斌说,「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开枪。」

  林婉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前台的号码。

  「让那个人上三楼。对,暗房。不用搜身。」

  她挂了电话,把烟叼回嘴里。

  「你相信他?」

  「不是相信他。」周斌说,「是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他来,说明他有求于我。」

  李虎站起来,把快餐盒放在地上,走到墙角拿起赵胖子从砂石场带回来的那半截钢管。

  「斌哥,要不要我」

  「不用。」周斌说,「你们都别动手。不管他说什么,别动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以前给秦雨留过盒饭。」

  李虎愣了一下,看看秦雨,又看看周斌,然后把钢管放下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胶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而慢。每一步都落在台阶的正中间,不躲不藏,像是在用脚步声明一件事,我来了,我没带枪,我没恶意。

  脚步声停在三楼暗房门口。

  门没锁。

  「进来。」

  门推开了。老刁站在门口。

  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很宽,是常年扛砂石扛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特有的亮。

  他看着周斌,周斌看着他。老刁的目光在周斌腰间的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扫了一圈房间里的其他人。李虎靠在墙角,赵胖子蹲在床沿上,秦雨坐在椅子上,林婉靠在窗边。他的目光在秦雨身上停得最久,大概三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直视周斌。

  「黄麻子是你杀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是我。」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刁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抽出来,举到肩膀高度,掌心朝前。空的。

  「我不是来报仇的。」

  「我知道。」周斌说,「你是来谈判的。」

  「不是谈判。」老刁说,「是请求。」

  周斌没有接话。他等着。

  老刁把手放下,垂在身体两侧。那双深陷的小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小了,但里面的光没有暗。

  「黄麻子活着的时候,我帮他卖命。不是我服他,是因为我老婆在他手里。」老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老婆住在三零四,不是她愿意住那儿。是黄麻子把她当人质。她说不了话,跑不了,我也不敢带她跑。跑了黄麻子会杀了她。」

  「秦雨跟我说过。」周斌说。

  老刁看了秦雨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感谢她帮忙说了这句话。

  「现在黄麻子死了,我老婆安全了。」他把目光移回周斌身上,「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不跟你作对。枪在我身上,但我没掏。以后也不会掏。你杀黄麻子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会替他报仇。他不是什么值得报仇的人。」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两件事。」老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老婆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她说不了话,但她昨天在窗户后面看到了你翻墙进去的背影。她说这个人走路很稳,不像坏人。」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呢?」

  「第二。」老刁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秦雨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但老刁掏出来的不是枪。

  是一把刀。

  弹簧刀,黑色塑料壳,三寸长,双面开刃。刀柄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里渗着黑色的机油。

  「这把刀是黄麻子的。」老刁把刀平放在掌心,递过去,「是你从他床上掉下来的。我收起来了,没让阿良看到。」

  周斌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上还有残留的痕迹,不是血,是擦拭之后留下的细微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你给我这把刀干什么?」

  「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老刁说,「如果我想报仇,我会把刀留给警察。这上面有你的指纹。」

  「我戴了手套。」

  「手套是你从这家洗浴中心拿的。林老板的采购记录在电脑里,一查就能查到你。」老刁把刀翻了一面,刀柄朝前,递得更近了,「你还有很多痕迹没擦干净。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帮你擦干净。」

  周斌没接刀。他看着老刁的眼睛,那双深陷的、发亮的、像老鼠一样警惕了半辈子的眼睛。

  「为什么帮我?」

  「因为黄麻子死了,我没工作了。」老刁举着刀,手没抖,「我需要一份新工作。砂石场需要一个知道货单、认识客户、能开铲车的人。你们这帮人,能打,但你们没人会开铲车。砂石场不开铲车,就像饭店没有厨师。」

  赵胖子在床沿上挪了一下屁股,想插话,被李虎拉住了。

  「我不会因为一把刀就信你。」周斌说。

  「你不用现在信。」老刁把弹簧刀放在床头柜上,退回去一步,「你可以查。黄麻子的砂石场过去一年的出货单都在二楼办公室的柜子里。你去看。客户名字、价格、回扣,我经手的每一笔都记得。如果有人告诉你不一样,那个想骗你的人就是想自己吃砂石场。但我不会骗你。我骗你,我老婆的命就没了。」

  「你老婆的命在你自己手里。」

  「不。」老刁说,「在黄麻子手里待了这么久,我已经不会自己拿主意了。我需要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黄麻子告诉我要杀人,我就去杀人。现在黄麻子死了,我希望你不是下一个黄麻子。但我还是需要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秦雨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老刁放下的弹簧刀,握在手里,看着刀柄上那道裂缝。

  「这把刀。」她说,「他上次打我的时候,把刀拍在茶几上,说下次我再跑,就用这把刀在我脸上刻字。」

  她把刀递给周斌。

  「老刁说的是真话。这把刀确实是黄麻子的。刀柄上那道裂缝,是他用刀撬啤酒瓶盖的时候崩的。」她顿了顿,「而且老刁老婆的事也是真的。我在砂石场住的那两年,只有两个人不打我。一个是老刁,一个是哑巴。哑巴说不了话,但她给我缝过衣服。」

  周斌接过弹簧刀,收进裤兜。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刁。

  「你说你需要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是。」

  「好。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周斌说,「第一件事。砂石场现在没主人了。明天早上工人上班的时候,如果看见的不是黄麻子,而是新面孔,他们会乱。我要你明天一早站在砂石场门口,告诉每一个工人,黄麻子不在了,但砂石场还在。工资不变,管事的不是黄麻子,是李虎。」

  李虎从墙角直起身,肿胀的眼缝里满是惊讶。他用嘴型朝赵胖子说了一个字,我?

  「第二件事。」周斌继续说,「你把你老婆从公寓接出来,搬到砂石场平房住。以后没人拿她当人质了。」

  老刁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情绪。

  「第三件事。」周斌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来找我,你说你不是来报仇的。我信你。但你要记住,黄麻子是我杀的。黄麻子打秦雨打了两年,他死的时候喉咙被捅穿,二十五秒不到就死透了。如果哪天你让我发现你在骗我,你会比黄麻子死得更久。听懂了吗?」

  老刁没有躲开周斌的目光,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撸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道旧伤,被什么利器扎穿过,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黄麻子去年用螺丝刀扎的。因为我卸货卸晚了一个小时。」他把袖子放下来,「你觉得我会给他报仇吗?」

  周斌没说话。

  「我明天一早去砂石场。」老刁说,「但今晚我得回去一趟。把哑巴接出来。」

  「行。」

  老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雨。

  「你之前落在砂石场的东西,我没扔。放在平房最左边那个杂物间,一个纸箱子里。有你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秦雨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书?」

  「都是小说。封面画着古装男女的那种。」

  秦雨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鼻梁。她用了大概五秒才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老刁点了下头,然后对周斌说。

  「砂石场办公室柜子里有份名单。黄麻子欠了外面不少人的钱。他死了,那些人不会来找我要债。他们来找的会是你。」

  「欠了多少?」

  「大概三十几个。」老刁说,「不算太多,但够你应付一阵子了。」

  他拉开门,胶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和来时一样的节奏和响度。从三楼走下去,那十三级会响的台阶被他踩响了好几个,配合着楼下评书广播里又一段隋唐演义开场,单田芳沙哑的嗓子在讲李元霸锤震四明山。

  周斌转过身,发现林婉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奇怪的笑。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李虎管事。」林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问过李虎吗?」

  周斌转头看着李虎。李虎站在墙角,肿胀的眼睛瞪得老大。

  「斌哥,我,我不会管事,我只会打架。」

  「那就学。」周斌走到他面前,「你今天在椅子上被捆了三天,挨了阿良十几脚。明天开始你站在砂石场门口,再也不会有人敢捆你。管事的不是要你会算账,是要你站得住。」

  李虎想了大概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咬着牙,牙缝里还塞着一片回锅肉里的蒜苗。

  「行。我站得住。」

  赵胖子从床沿上跳下来。

  「那我呢?」

  「你跟李虎一起。他站着,你看着。」周斌说,「还有一件事。明天你跟李虎回砂石场的时候,去涛子他娘那儿,送十万块钱。」

  「钱从哪来?」

  「明天砂石场出货单上第一笔款子。」周斌看着林婉,「你会算账。砂石场明天的第一笔进账有多少?」

  林婉靠在窗边,报了个数,一个让赵胖子吹了声口哨的数字。

  「够送十万的。剩下先结工人的工资。」周斌拿上李虎喝剩的水杯喝了一口,「黄麻子欠他们半个月了。」

  # 第十三章 立棍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次日早晨七点四十分】

  砂石场早上的味道和周斌记忆中一模一样。河水的腥味、水泥粉尘的涩味、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废气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被晨风一吹,糊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浆。天还没全亮,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对岸的烟囱在雾里只剩下半截影子。场子里的砂石山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像一座座被遗弃的金字塔。

  李虎站在大门口。他左眼的肿消了一半,能睁开一条缝了,但眼白还是红的。林婉在他嘴角贴的创可贴没揭,肉色的,沾了一夜渗出的血水,边角翘起来。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但裤子还是昨天那条,膝盖上蹭的灰没拍干净。赵胖子蹲在大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脚边放着他昨天从砂石场门口捡的那半截钢管。

  周斌站在灰色二层楼的二楼办公室里。窗户开着,能看见大门口的全景。办公桌上堆着黄麻子留下的账本、出货单和几张皱巴巴的欠条。林婉坐在桌边,把欠条一张一张按金额重新排列。她的手指翻纸的速度很快,每翻一张就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一笔。秦雨站在她身后,负责核对欠条上的名字和秦雨记忆中的债主是否对得上。

  「这个。」秦雨指着一张红色印泥盖了手印的欠条,「刘三刀。他欠的不是货款,是赌债。去年黄麻子在地下赌场输了他六万,打了欠条,一直没还。」

  「刘三刀什么来头?」周斌问。

  「开麻将馆的。手下有几个催债的。东北人,在这一片混了小十年。」秦雨把欠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月息三分。利滚利,现在应该不止六万了。」

  林婉在旁边算了一下,报了个数,然后拿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秦雨从欠条堆里翻出一张蓝色的便签纸,不是正式欠条,是随手撕的,边缘参差不齐,「这个人叫沈曼。不是债主,是客户。黄麻子收了她八万块预付款,答应供两百吨中砂。砂没供,钱没退。黄麻子把这笔钱拿去还了别人的赌债。」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没供砂,她没来找?」

  「来过。」秦雨把蓝色便签纸放在桌上,「来了三次。第一次黄麻子说下个星期。第二次黄麻子让阿良把她赶出去。第三次她带了个男的来,被老刁用枪指回去了。后来就没再来。」

  周斌拿起那张蓝色便签纸。字迹是女人的,笔锋很细,但落笔很重,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压。沈曼。名字下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座机号,区号是本地的。便签纸的边角被揉过,又被抚平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过。

  「她做什么的?」

  「搞建材的。女老板,三十出头。离过婚,自己带个女儿。」秦雨靠在办公桌边,「我跟她见过一面。那次她被阿良赶出去,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哭没闹,就走了。我看着她走的,背影很直。」

  林婉从账本里抬起头。

  「你对她印象很深。」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被黄麻子骗了钱、被赶了三次、最后还是没有骂街的人。」秦雨说,「她第三次被老刁用枪指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们做生意的,迟早会遇到比我更难缠的人。然后转身走了。」

  周斌把蓝色便签纸折好,放在自己口袋里。

  「这八万块钱,我们替黄麻子还。」

  林婉停笔抬头。

  「你还没见到她人,就决定还了?」

  「不是还。」周斌说,「是给。黄麻子欠的是债,我们不欠。但砂石场要重开,需要客户。一个肯预付款的客户,比十个上门要债的人值钱。」

  林婉想了想,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划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新数字。她的笔尖在新数字上点了两下,把便签纸推到周斌面前。

  「预付款八万的全额退还。但如果你能让她重新签一份合同,哪怕只供一百吨,按现在的市价扣除预付款后还有得赚。她三个月前付的是当时的市价,现在砂石涨了。」

  周斌看了数字一眼,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是货车,是摩托车,排量很小的那种,声音像一只哮喘的蜜蜂。周斌走到窗边往下看。

  老刁骑着一辆红色弯梁摩托车进了砂石场大门。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碎花衬衫,头上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头巾,把头巾角塞在领口里。她的脸很小,颧骨上有一点晒斑,眼睛很亮,但嘴唇紧闭,不是抿着,是天生就只能闭到那个程度。哑巴。老刁的老婆。

  摩托车在大门内侧停下来。老刁熄了火,撑好车架,转身扶哑巴下来。哑巴踩到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老刁立刻用胳膊架住她。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几千次。

  「李虎。」老刁往门口喊了一声,「我带我老婆过来了。平房最左边那间没人用吧?」

  李虎看了周斌一眼。周斌在窗口点了下头。

  「没人用。你们进去吧。钥匙在门框上面。」

  他把哑巴往平房方向领。经过灰色二层楼的时候,哑巴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她看到了周斌。她没有扬手,也没有笑,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把右手放在心口上,按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碎花衬衫的下摆在晨风里飘了一下。

  老刁安顿好哑巴,从平房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但袖口的磨损还在,格子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他走到灰色楼一楼,把卷帘门升起来。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惊起了砂石堆上一只灰鸽子。

  「铲车昨天没加油。」老刁检查了一下铲车的油箱,抬头对李虎说,「油桶在平房后面仓库里,蓝色的。帮我拎一桶过来。」

  李虎去了。老刁又检查了一遍砂石堆的编号牌,用粉笔在几块已经模糊的木牌上重新写了编号。赵胖子蹲在砂石堆旁边,看着老刁的动作。

  「刁哥。」

  老刁回过头。

  「这些编号什么意思?」

  「这一排是粗砂,按粒径分的。」老刁指着木牌上的编号,「1号是底砂,最粗的,做路基用。2号是抹灰砂,盖房子砌墙用。3号是细砂,粉刷用的。」他指着另一堆,「那边是中砂,这个最值钱。混凝土搅拌站要的就是中砂。黄麻子欠沈曼那两百吨就是这种。」老刁说。

  赵胖子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钢管朝那边比了一下。

  「那个呢?」

  「那个是碎石。铺路的。二号碎石,粒径不大不小。」老刁擦了擦手上的灰,「这块场地的规矩是,每一堆砂石都不能混。车进来装货的时候,铲车看准编号铲。铲错了,搅拌站的化验员一筛就露馅。以前有个工人铲错了,黄麻子把他手指头剁了半截。后来再也没人铲错过。」

  赵胖子把钢管拎起来,扫了一眼整个砂石场。

  「从今天起,没人会剁手指了。但编号还是不能错。」

  老刁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周斌在二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智力8帮他自动梳理着砂石场的运转流程,铲车、砂石分类、货车进出、客户对接、工人排班,每一项都是黄麻子留给他的遗产。这份遗产不是白拿的,欠条上的数字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账。

  林婉把便签纸撕下来,夹进账本里。

  「工人今晚来上工。他们半个月没发工资了。按人头点,十四个人,每人一个月的工资加上黄麻子拖欠的半个月,差不多是这个数。」她笔尖点了一下账本边缘的数字,「你得留出这笔钱。」

  「够吗?」

  「明天的出货单回款刚好够。但再后面的周转,就靠沈曼那批砂石的新合同来垫了。」

  周斌正要说话,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响。

  是货车的喇叭声,低沉而刺耳,把砂石堆上那只灰鸽子又惊起来了。一辆白色的中型卡车停在砂石场门口,车身上印着四个蓝色大字,建华建材。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跳下来。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平底皮鞋。短头发,刚好到下巴的长度,两边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两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的脸很瘦,颧骨线条分明,嘴唇薄薄的,没涂口红,但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白和常年跑工地的粗糙混在一起的白。

  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大门里走。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半开的车门,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砂石场的大门,看了大概十秒。

  「沈曼。」秦雨在周斌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下楼。

  秦雨走到沈曼面前。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铁门站着。秦雨穿着林婉给她的白T恤和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头发随便扎着。沈曼穿着工装外套和平底皮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你还在。」沈曼说。

  「还在。」秦雨往旁边让了半步,「进来吧。新老板在楼上。」

  「新老板是谁?」

  「周斌。」

  沈曼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答案的微小弧度。

  「杀黄麻子的那个人。」

  秦雨没否认。

  沈曼关上货车的门,拿着文件夹走进砂石场。她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很稳,不躲也不绕。经过平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哑巴站在门口晾衣服的背影,收回了目光。经过砂石堆的时候,她看了老刁一眼。老刁正蹲在铲车旁边擦油管,抬头看到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老刁没说话,继续低头擦油管。沈曼也没说话。

  楼梯在灰色楼的侧面。沈曼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栏杆是钢管焊的,上面沾了一层水泥灰。她的手指在钢管上留了五个干净的手指印。

  周斌站在二楼办公室门口。这是他和沈曼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面。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很干净,但是眼角有一条淡淡的细纹,不像是岁月刻的,像是一段不愉快的生活刻出来的。她手里那个黑色文件夹是新的,边角没有磨损,但握柄处被人捏出了一个小凹痕。

  「你是周斌。」她说。不是疑问。

  「是我。」

  「我是沈曼。」她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黄麻子欠我两百吨中砂,或者八万块钱。你是新老板,这笔账你认不认?」

  「认。」

  沈曼的手放在文件夹上,停了大概两秒。林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砂石购销合同、一张银行转账回执、还有三次来砂石场讨要的记录,每一次都有日期、时间和接待人的名字。第一次是黄麻子本人,后两次是阿良。记录的笔迹很清晰,是女人特有的整齐排列。

  「你三个月前付的是预付款。现在砂石涨了,同样两百吨中砂,按现在的市价已经不是八万了。」林婉报了一个数,「周斌说,你要重新签合同,我们供一百吨中砂,价格按新的来。扣除预付款,剩下的你只需付尾款。」

  沈曼看着林婉,又看了看周斌。

  「我付了八万。三个月没供砂,按道理你们应该赔我违约金。」

  「那是黄麻子该赔的,不是我们。」周斌说,「杀黄麻子是我的事,接他的砂石场也是我的事,但替他赔违约金不是我的事。你拿回去的不只是八万块的砂,还有以后每次来都不会被人赶出大门的承诺。这份承诺没有违约金,但你如果要找下一家砂石场,得重新排队。现在混凝土搅拌站的供砂排期都排到下个月了。你等得起吗?」

  沈曼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搅拌站排期的事?」

  「因为黄麻子死了三天,他的老客户已经去别家排队了。你是第一个上门的。你来得最早,给你的条件最好。后面的来了,就不是按预付款退全款再打新合同了。」

  沈曼看着周斌的眼睛。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开合了一下。

  「好。一百吨新合同。但我要加上一条,优先供货权。以后我建华建材要的砂,在同等价格下,你砂石场先供给我。」

  周斌看向林婉。林婉思考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周斌转向沈曼。

  「林婉摇头了。说明你这条太贵。换一条。」

  沈曼也看到了林婉摇头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她管账?」

  「对。」

  「她刚才算钱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点了头她才报的数。现在她又摇头了,你说她不让你接。」沈曼说,「所以我不用跟老板谈,我跟账房谈。」

  「她是合伙人。」周斌说,「不是账房。」

  沈曼的目光从周斌脸上移到林婉脸上。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林婉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亮。沈曼的眼睛也很亮,是那种自己挣每一分钱的亮。

  「行。」沈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出笔,「我自己写。同等价格下,在和其他客户同等条件的情况下,砂石场优先考虑建华建材的订单。这个不算绑定,只是一个优先考虑。」

  林婉看了周斌一眼,这次点了头。

  沈曼在纸上写了这条,然后把纸推给林婉。林婉看过之后,递给周斌。周斌看过之后,放在桌上。

  「明天第一车砂发到你搅拌站。」

  沈曼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斌。

  「黄麻子欠我的那八万,我本来已经打算不要了。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杀黄麻子的人长什么样。你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会做生意。」她把手从文件夹上移开,伸出来,「建华建材,沈曼。以后砂石的事,直接打我电话。」

  周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力比一般女人大,不像是坐办公室的女人能练出来的力道。她的手心是干的,不热也不冷。

  「你练过握力?」他问。

  「搬过两年砖。」沈曼把手抽回去,「离婚之后,我前夫把公司留给了我。公司账面上是零,只剩三辆卡车和一堆欠款。工人跑了,我自己开卡车送货,搬了一年半的砖。这双手是那一年半练出来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走向门口,又停住了。

  「还有件事。」

  「什么?」

  「黄麻子欠了外面三十几个人的钱。其中有一个叫刘三刀,你应该在欠条里看到了。」沈曼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刘三刀不是普通的债主。他是替别人收债的。黄麻子欠他的六万块赌债,真正的主人不是刘三刀,是你没听说过的人。这六万块利滚利,按刘三刀的算法,现在大概已经滚到了十几万。黄麻子死了,刘三刀会来找你要。他找你的时候,你最好别一个人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手下有一个叫黑子的人,以前是打散打的。打残过三个人,其中一个到现在还在坐轮椅。」沈曼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你腰上有伤。我看得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走下楼梯。皮鞋踩在钢管楼梯上的声音很脆,噔,噔,噔。到了一楼,她没有直接走向货车,而是拐到平房前面,停了一下。哑巴正在晾最后一件衣服,碎花衬衫袖子还滴着水。沈曼站在那里看了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哑巴湿漉漉的手上,然后什么也没说,朝大门口走去。

  秦雨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曼的背影消失在货车的驾驶室里。白色的卡车发动,倒车,调头,沿着河边往城东搅拌站的方向开去。晨雾已经完全散了,河面上的光很亮。

  周斌从二楼下来。

  「你觉得她还会来吗?」秦雨问。

  「会。」周斌说,「但下次不光是要砂。她还有其他事没开口。」

  「什么事?」

  「不知道。」周斌看着白色卡车消失的方向,「但她在门口站那十秒,不是在看砂石场。是在算她要不要上这个楼梯。她最后上来了,说明她已经做了决定。」

  林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沈曼签的那张纸。

  「合同签了。明天第一车中砂。老刁开铲车,赵胖子跟车。李虎在这守着。」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林老板那边我也传了话,他说改天请你喝茶。」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洗浴中心的茶,是正经的茶。他有间茶室在城北,只请合作过的人。」

  「他把我当合作的人了?」

  「你杀黄麻子的时候,借的是他的射钉枪。今天你又签了沈曼的单子。」林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周斌,「林老板不跟没用的人合作。你已经不是那个靠暗房躲命的周斌了。你现在是砂石场的周斌。」

  赵胖子从平房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半截钢管。

  「斌哥,老刁问中午要不要开火。他说黄麻子以前中午不管饭,工人自己带饭。他想知道新老板管不管。」

  「管。」周斌说,「你骑车去街口那个快餐店,订十四份盒饭,加两箱啤酒。」

  「钱呢?」

  林婉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递给赵胖子。

  「签字。回来找我报账。」

  赵胖子接过钱,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

  「斌哥,那啤酒是给工人喝还是给我们喝?」

  「工人喝。我们今晚喝。」周斌说,「今晚,你、李虎、老刁、我,四个人,把黄麻子欠的第一顿饭补上。」

  赵胖子咧嘴笑了。他把钢管扛在肩上,跑出了大门。

  # 第十四章 刘三刀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傍晚六点半】

  啤酒喝了三箱,盒饭的泡沫盒子堆在平房门口摞成一座白色的小塔。老刁把铲车从场地中央开到了平房边上,用车灯当照明。两束黄光打在砂石堆上,把砂石山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河堤边缘。

  赵胖子喝得最多,脸上那点鼻血早就不流了,但酒精把他鼻孔里的残血冲开了,说话的时候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带着淡粉色。他蹲在碎石堆上,用筷子敲着空啤酒瓶,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拍子。

  李虎靠在铲车轮胎上,肿眼又消了一点,能睁开一半了。他手里握着半瓶啤酒,没喝,看着砂石场大门口的方向发呆。被绑了三天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沉默了,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被人按在椅子上踢了十几脚之后才能磨出来的狠劲。

  老刁坐在平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碟哑巴切的白肉。他吃得很慢,一片肉嚼十几下才咽,时不时往平房里看一眼。哑巴坐在门框里面,手里缝着一件工装,针脚很细,灯光把她侧脸的弧线照得很柔和。她不喝酒,但每隔一会儿会站起来给老刁的杯子里续点茶水。

  周斌坐在铲车车灯的阴影里,背靠着一袋水泥,手里转着黄麻子那把弹簧刀。三寸双面开刃,刀柄上的裂缝被机油渗得发黑。他把刀刃弹出来,又按回去,弹出来,又按回去。咔嗒。咔嗒。咔嗒。脑子里在想沈曼今天在二楼说的那几句关于刘三刀的话。

  刘三刀不是普通的债主,是替别人收债的。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利滚利现在大概十几万。手下有个叫黑子的,以前打散打,打残过三个人。

  十几万不是砂石场现在能掏出来的。明天第一车中砂发给沈曼,按林婉算的回款刚好够发工人工资和给涛子他娘送十万。再过几天还要把黄麻子欠的其他小债主一个一个打发了。刘三刀如果要十几万,周斌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得用别的办法。

  摩托车的声音从河堤方向传来。不是老刁那种小排量弯梁摩托,是更大排量的,低沉的、带着改过排气管的炸裂声。两束白光划破夜色,沿着河边土路往砂石场大门口冲过来。车灯后面跟着另一束灯,黄光,三轮摩托,车厢里坐着几个人。

  周斌把弹簧刀合上。

  「赵胖子,灯关了。」

  赵胖子的酒醒了一半。他从碎石堆上跳下来,酒瓶扔在砂石堆里,跑过去把铲车灯关了。砂石场陷入半暗,只剩平房门口一盏昏黄的灯泡和河面上反射上来的路灯余光。

  「斌哥。」李虎从铲车轮胎上站起来,把半瓶啤酒放在地上,「是不是刘三刀?」

  「十有八九。」

  「几个人?」

  周斌数了一下车灯的数量。两辆摩托,一辆三轮。每辆摩托两个人,三轮车厢里至少三个。

  「七到八个。」

  「操。」李虎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们这边能打的三个人。你、我、赵胖子。老刁算半个。」

  「老刁有枪。」

  「他不是说不掏枪吗?」

  「那是昨天。」周斌说,「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刘三刀来找我们,不是他来找我。」

  摩托车在大门口停下来。排气管的炸裂声熄了,但引擎没关,低沉的突突声像一头被拴住的狼在喉咙里咕噜。车灯直射砂石场大门,把铁皮门上被赵胖子砸掉绿漆的那块照得惨白。

  第一辆摩托车上下来的男人四十出头,不高,但肩膀异常宽厚,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花格子衬衫,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左边耳朵缺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刘三刀。

  第二辆摩托车上下来的是个年轻人,三十不到,比刘三刀高一个头,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睛不大但间距很窄,给人一种时刻在盯人的压迫感。他穿一件紧身黑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前臂外侧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黑子。

  三轮摩托车上跳下来五个人,一个比一个壮。其中一个胖子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棍头上缠着黑色胶带。另外几个手里拿着钢管、扳手,还有一个空着手,但指关节上套着四个铜指环。

  刘三刀推开铁门旁边的小门,走进砂石场。黑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路的步幅很小,重心压得很低,是散打运动员特有的步态,随时可以变向、起腿或者后撤。其余五个人散开,在刘三刀身后成一个扇形。

  周斌从水泥袋的阴影里走出来。李虎在他左边,赵胖子在他右边,老刁从平房台阶上站起来,没有往前迎,只是站直了身体,右手垂在工装口袋旁边。口袋里鼓着一块。

  「周斌。」刘三刀在十步开外停下来,把两只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歪着头打量周斌,「比我想的年轻。黄麻子四十好几的人,被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捅死在床上。传出去,黄麻子这辈子白混了。」

  「他这辈子本来就白混了。」周斌说。

  刘三刀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只到颧骨就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黄麻子打给他的欠条,红色印泥手印在车灯余光里泛着暗红色。

  「黄麻子欠我六万。利滚利,到今天刚好满四个月。本金加利息,总共十四万七。我给你抹个零头,十四万五。」他把欠条叠好放回口袋,「今天拿来,我今天就走。今天拿不出来,利息继续滚。明天就是十五万了。」

  「黄麻子欠的是赌债。」周斌说,「我是开砂石场的,不开赌场。赌债我不管。」

  「你不管?」刘三刀往前走了一步。黑子跟了一步。后面的五个人也跟了一步。

  砂石场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绷紧了。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味和铲车柴油的尾气,还有赵胖子刚才喝啤酒时吐出来的酒气。

  「黄麻子死了,他的砂石场是你的了。他的债自然也是你的了。除非你说你跟黄麻子没有关系。」刘三刀又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自己承认你杀了他。杀人总得有个代价。坐牢是一个代价,但你运气好,没人报警。那另一个代价就是他的债。」

  「他欠的不是正经债。」周斌说,「是地下赌场的赌债。法律不认。」

  「法律?」刘三刀不笑了。他缺了半截的左耳在车灯余光里透出一种蜡黄色的光泽。

  「周斌,你看看这地方。砂石场,河边,半夜。你跟我讲法律?在城南道,谁是法律?谁拳头硬谁是法律。」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黑子,「黑子,跟周老板讲讲道理。讲到他听懂为止。」

  黑子从刘三刀身后走出来。他的动作很轻,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像一根被拉紧的弹簧在释放的边缘抖动。他的眼睛盯着周斌的锁骨位置,不是眼睛,不是拳头,是锁骨。散打选手盯人的方式,看锁骨能判断对手重心偏移的方向,预判出拳和退让的轨迹。

  周斌把弹簧刀从裤兜里掏出来,弹出刀刃,反手握刀,刀刃贴着小臂外侧。刀具熟练106点带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激活。他的身体自动调整了站位,左脚前右脚后,重心下沉,持刀手收到腰侧,另一只手前伸做防护。这不是他原来街头打架的姿势,是系统灌输给他的刀具格斗起手式。

  黑子看到了那把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被逗到了。

  「刀。」

  「对。」

  「你用刀,我空手。按说我不该欺负你。」黑子把T恤袖口往上撸了一点,「但你欠刘哥的钱,欠钱的挨一顿打,天经地义。」

  话音没落,黑子的右腿已经扫过来了。

  低扫。散打的经典开局,瞄的是对手前腿膝盖外侧,目的是破坏支撑,让对手先跪下去。黑子的鞭腿又快又重,空气中带起一声低啸。

  周斌没有退。智力8让他提前预判了这一腿的角度,但他没有躲,而是用了一个刀具格斗里特有的近身切入动作。他在黑子鞭腿发力的同时往前冲,不是往后退,是往黑子怀里切进去。鞭腿的力量集中在脚尖和脚背,近身之后腿劲还没完全释放,扫到一半就被周斌的身体卡住了。

  同时周斌的刀尖抵住了黑子的大腿根部。股动脉的位置。刀刃压在黑色紧身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你再动一下,刀就进去了。」周斌的声音很平,「股动脉。三分钟之内你会把全身的血流光。」

  黑子不动了。不是怕,是专业的判断。大腿根部的触感骗不了人,那把刀的刀刃是真的,压力也是真的,只要再往里推半公分,他的股动脉就会被切开。散打再能打也扛不住股动脉被切开。

  「你不是说刀是吓人的吗?」黑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刀,但没说只用刀。」周斌说,「你还动了腿,我还没动。不算欺负你。」

  刘三刀的脸沉下来了。他的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同时他身后的五个人齐刷刷往前走了两步。棒球棍敲在地上,哐的一声,钢管蹭在碎石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李虎和赵胖子也往前走了两步。李虎手里多了一把铲子,是刚才在铲车旁边捡的。赵胖子把半截钢管握得更紧了。三对五,差距不大,但对方有黑子。如果真打起来,周斌的注意力一分散,黑子就能挣脱。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咔嗒。

  老刁把射钉枪举起来了。不是周斌借林老板那把,是黄麻子留下的另一把。枪管架在平房门口的台阶上,枪口指着刘三刀脚下的碎石地。他开了一枪,钉子打进碎石子里,溅起一小撮石屑,打在刘三刀的皮夹克下摆上。

  「下一根钉子,打膝盖。」老刁的声音很平,和他今天早上说「1号是底砂」的时候一模一样,「打不死你,但你这辈子走路得靠拐杖。」

  刘三刀低头看着脚下那颗钉进碎石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尾部的钉子。这颗钉子如果打在他的膝盖上,髌骨会碎成三瓣,半月板会被钉子头的倒刺撕出来。不死,但腿废了。

  「老刁。」刘三刀没有抬头,「你是黄麻子的人。黄麻子死了,你不替他报仇,还帮他仇人打我?」

  「黄麻子去年用螺丝刀扎穿我手腕的时候,你没在场。」老刁说,枪口纹丝不动,「你要是在场,你也会被扎。」

  刘三刀不说话了。他慢慢直起腰,把手放回皮夹克口袋里。他身后那五个人还举着棒球棍和钢管,但没有再往前走了。

  「周斌。」刘三刀看着周斌,脸上没有表情,「今天你有老刁,有刀,有射钉枪。今天算你赢。但今天你说的话我没忘。你说赌债你不管,但这个世界上有些债不是你说不管就能不管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黑子跟着退,大腿根部的压力松了,但他没看自己的腿,一直看着周斌手里的刀。刀刃上有一丝他的血,很细,像一根红线。

  「你们先走。」刘三刀对手下说。

  五个人收起了棒球棍和钢管,退到三轮摩托车那边。引擎发动,三轮突突突掉头,先走一步。两辆摩托跟在后面。

  刘三刀最后一个退到门口,转身丢下一句话。

  「下次来,不是七个人。下次来,黑子也不跟你玩一对一。下次来,是拆迁队的阵势。」

  两辆摩托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砂石场安静下来。老刁慢慢放下射钉枪,站起身,把枪用一块抹布裹好,放回墙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多用一分力都要仔细掂量清楚。

  「拆迁队。」赵胖子把半截钢管扔在地上,「他以为他是谁?城管?」

  「他不是开玩笑。」周斌把弹簧刀合上,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那丝血迹,「刘三刀这趟来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探我的底。他有欠条,带七个人,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因为他不知道我有多硬。黑子是他最硬的牌,黑子刚才差点被我捅了。所以他退了。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会带更多人,不会再给我一对一的机会。」

  李虎把手里的铲子搁在铲车轮胎旁边。

  「那下次怎么办?」

  「下次之前,会有人来帮我们。」周斌把弹簧刀插进裤兜里,走到老刁面前,「老刁。」

  老刁抬起头。

  「今天你开那枪,刘三刀看到了。他会去找你麻烦。」

  「他找不到我老婆,就不会太找。」老刁把抹布叠好,放在墙角,「我老婆在砂石场,砂石场有你。比你弱的人不敢来,因为你有刀。比你强的人不屑来,因为他们看不上一个哑巴。」

  「我说到做到。」周斌说。

  「我知道。」老刁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周斌手里。是射钉枪的备用钉子盒,铁壳的,沉甸甸,里面还有大概二十发钉子,每一发都有几公分长,针尖闪着冷冷的蓝光。

  「黄麻子之前买了三盒钉子。现在都给你。」

  他转身走上平房台阶。哑巴在里面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从杯沿上飘起来。老刁接过茶,坐在门槛上,没喝,看着河面上的夜色。远处有货船的汽笛声。平房台阶上他的影子被灯光印在两个女人刚刚晾好的衣裤上,一动不动的。

  周斌握紧手里的钉子盒。钉子盒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铁壳上映出河面反射上来的点点光。

  「赵胖子。」

  「嗯。」

  「明天要是刘三刀再带人来,你要去做件事。」周斌转身看着赵胖子,「河边工地有个公用插卡电话。打给沈曼,让她派人来。」

  「沈姐?」赵胖子不解,「她又不会打架。」

  「她不打架。但她做了三年建材,认识工地上每个包工头。工地上最不缺的是什么?是工人。工人不打架,但往那儿一站,十个工人就能让刘三刀退半条街。」

  赵胖子想了想,咧嘴笑了。他从碎石堆上捡起空啤酒瓶,扔进垃圾桶,瓶口卡在垃圾桶边缘,转了两圈才掉进去。

  河面上的货船鸣了一声汽笛。夜色里的砂石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编号牌上的粉笔字被露水打湿了一点,但在月光下还是清清楚楚。

  # 第十五章 茶室

  【城北·林老板的茶室】【时间:第三天上午十点】

  林老板的茶室在城北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没挂牌匾,只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今日有茶。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很粗,墨迹渗进宣纸里,洇出一圈淡淡的灰边。

  周斌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沉香味。不是洗浴中心那种廉价檀香,是正经的沉香,年份不短,味道醇厚但不呛人,像是从木头芯子里渗出来的。

  林婉走在他前面,推开木门。门轴没有声音,是上了油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配深蓝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披着,没扎。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松弛。

  「你每次来都不敲门?」周斌跟在她身后。

  「林老板是我爸的朋友。我进他家从来不敲门。」林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见他,别叫林老板。叫他林哥。他不喜欢太生分的人。」

  「你跟他提过我今天来?」

  「提了。他说茶已经备好了。」

  茶室不大,四五十平方的样子,装修很简单。青砖地,白灰墙,一张老船木茶台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位置。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不错。

  林老板。

  他正在泡茶。动作不紧不慢,洗茶、冲泡、滤茶,每一步都稳得像是做了几十年。茶壶是紫砂的,壶身油亮,养了至少十年以上。

  「周斌。」林老板抬起头,指了指茶台对面的空位,「坐。林婉说你喝得来茶。」

  「喝得不多。」周斌坐下来。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咯吱一声。

  「喝得不多最好。喝多了就分不出好坏,喝得少的人舌头干净。」林老板把一杯茶推到周斌面前,「尝尝。今年的大红袍,不是母树的,但也是正岩。」

  周斌端起茶杯。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岩韵,像是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他抿了一口,不急着咽,让茶汤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入口微涩,回甘很快,舌根上有一种凉凉的感觉。

  「怎么样?」林老板问。

  「不懂。但喝完之后舌根是凉的。」

  「会喝。舌根凉就是岩韵。」林老板自己端起一杯,没喝,只是闻了闻,「林婉说你杀了黄麻子。一个人。用刀。」

  「弹簧刀。」

  「你腰上的伤呢?」

  「快好了。」周斌撩起T恤下摆,露出腰间那一圈绷带。绷带是今天早上秦雨给他新换的,只缠了两圈,比之前薄了很多。伤口已经完全收口了,透过绷带的间隙能看到一道粉色的新肉。

  林老板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茶杯。

  「黄麻子这个人,我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过三顿饭。第一顿是五年前,他刚来城南道,请我吃饭想租我的洗浴中心三楼做暗房。我答应了。第二顿是三年前,他砂石场出事,想跟我借钱周转。我没借。第三顿是去年,他想跟我合伙搞混凝土搅拌站,我推了。」林老板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着,「三顿饭吃完,我知道这个人不能合作。他做事太脏,不留余地。你不一样。你杀他之前,让林婉踩了点。你知道他睡哪张床,打呼噜多大声音,对讲机放在哪。你没有冲进去一刀捅死他,你踩了三次点。这种人不多了。」

  「林婉踩的。」周斌说。

  「我知道。但你得谢她。」林老板看了一眼林婉。林婉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杯茶没喝,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她跟我说,你要分她三成砂石场。」林老板把目光移回周斌脸上。

  「说了。」

  「三成不少。」

  「她值这个价。」

  林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给周斌续了一杯茶。这次他倒得比第一次满了半分,茶汤几乎要溢到杯沿。这是个微妙的动作,在茶桌上,给客人倒茶不倒满是对客人的尊重,倒满了反而显得不见外。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砂石场。」林老板放下茶壶,「是为了刘三刀。」

  周斌没有意外。他端起第二杯茶,等林老板说完。

  「刘三刀昨晚在砂石场被你逼退的事,今天一早已经传遍城南道了。有人觉得你硬,有人觉得你蠢。你硬是因为你用一把弹簧刀顶住了黑子的股动脉。你蠢是因为你逼退了刘三刀,但没有把他打疼。没打疼的狗,还会回来咬。」林老板看着周斌,「你知道刘三刀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

  「你惹得起的人。」林老板说,「刘三刀背后是马六。」

  「马六是谁?」

  「开当铺的。城东城西两家当铺,专做高利贷和赌债。马六这个人,跟黄麻子不一样。黄麻子是混街头的,讲究面子。马六是商人,讲究账本。他让刘三刀出去收债,有严格的指标。收回来多少,提成多少,坏账怎么处理,都有规矩。你现在欠他的不是赌债,是你挡了他收债的路。黄麻子死了,砂石场姓周了,如果马六不向你收这笔债,以后城南道其他欠债的人都会学你。所以他们必须把你打趴下。」

  「所以刘三刀还会来。」

  「会。而且下次不会是七个人。」林老板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但他有一个弱点。他的打法太依赖黑子。黑子能打,但黑子是个认理的人。你跟黑子一对一的时候,没偷袭,没使诈,用刀顶住他股动脉之后也没真捅。黑子欠你一条腿。」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让黑子反过来欠你一个人情,下次刘三刀带拆迁队来的时候,他的最强打手可能下不了手。」林老板把茶杯放回桌上,「另外,你身边的三个人,李虎、赵胖子、老刁,都是能打但不懂规矩的人。在城南道混久了,光能打不行。你得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不打,什么时候跟人坐下来喝茶。」

  周斌喝了第二杯茶。岩韵比第一杯更浓,舌根上的凉意从一点扩展到整个口腔后部。

  「你今天请我喝茶,不会只为了跟我说刘三刀的弱点。」

  「对。」林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挂果了,果子还是青的,有一个被鸟啄了个洞,露出里面还没熟的白籽。

  「林婉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爸是我以前的合伙人。她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照顾她。现在她说,她想跟你。」他把目光从石榴树移到周斌身上,「我是旧时代的人。我习惯先看人,再合作。今天看完了。你腰上有伤,但你坐得很直。这杯大红袍你喝了之后没皱眉,说明你舌头干净。」他走回茶台前,「行。你要什么?」

  「刘三刀的规矩。」周斌说,「你刚才说他有弱点。但我要知道他的规矩是什么,才能用他的规矩打他。」

  林老板看了周斌两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而疏远的笑,是真实的、被逗到的笑。他转头看着林婉。

  「你说的没错。这个人不光是能打,还会问问题。」

  林婉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嘴角弯了一下。她坐在竹椅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眼睫毛染成了金色。

  「林哥。」周斌说,「马六的规矩是什么?」

  「马六有三条规矩。」林老板重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第一,债不过三代。人死了,债不找家里人。这是马六比黄麻子干净的地方。所以黄麻子死了,马六不会找你麻烦。这是你和马六之间唯一的缓冲。」

  「第二,利息不过本金。不管利滚利多高,息加起来超过本金就停。所以黄麻子欠的六万,最多滚到十二万,不会再往上涨。这一点比法院还公道。」

  「第三,每周三结账日。所有债主必须在周三中午十二点之前到马六的当铺报账。逾期不报的,利息重新计算。所以每周二晚上,城南道的债主都在算账。」

  周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三条规矩,条条都是马六的牌坊,但也是他的命门。每一个规矩都是为了控制风险,不是为了对欠债人仁慈,而是为了让高利贷这门生意长久地做下去。但任何规矩都有边界,边界就是漏洞。

  「今天是周几?」他问。

  「周二。」林婉在旁边说。

  「所以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刘三刀必须去马六的当铺报账。逾期的话,利息重新算起。」

  「对。」林老板说,「但你记住我第一句话。马六有三条规矩,都是他自己定的。他遵守的不是法律,是他自己的规矩。哪天他觉得规矩碍事了,随时可以改。」

  「在改之前,规矩就是规矩。」

  林老板没有接话。他把第三泡茶倒入公道杯,茶汤的颜色比前两泡淡了一点,但香气反而更扬了。窗外石榴树上有只麻雀跳了两下,啄了一口被鸟啄过的那个果子,然后飞走了。

  周斌站起来。

  「林哥。今天这顿茶我记着。以后砂石场稳定了,请你喝酒。」

  「我等你。」林老板起身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周斌。林婉的三成,你给了。但你还有一件事没给。」

  「什么?」

  「你自己的名号。」林老板把手放在朱红色木门上,「在这条街上混的人,都有名号。黄麻子叫黄爷,刘三刀叫刀哥,黑子叫黑哥。你呢?你捅死了黄麻子,逼退了刘三刀,但你现在还叫周斌。叫本名的人,人家觉得你没根。你得起个名。」

  周斌想了想。

  「不用。」他说,「就叫周斌。让他们记住这个名。」

  林老板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子。林婉跟在周斌后面,走到门口,林老板叫住她。

  「你看中的人不错。但他不是池子里的鱼。」

  「我知道。」林婉回头,「池子里养不出能活过一集的人。」她跟着周斌走出巷子。

  巷子外面是一条窄马路,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阳光已经很刺眼了,照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热浪。周斌站在路边,回头看林婉。

  「你爸和林老板是合伙人?」

  「以前一起做建材的。」林婉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后来我爸出车祸走了。林老板把建材生意转了,开了洗浴中心。他那间茶室,是以前跟我爸一起喝茶的地方。」她顿了一下,「他轻易不请人喝茶。请你,是因为我跟他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你答应养我的时候,你还没杀黄麻子。你连命都快没了,还敢说养我。」林婉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到他T恤上残留的茶香,「后来你兑现了。不光是兑现了养我,还兑现了给秦雨的每一句话。林老板说这种人不多了。」

  周斌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头发的边缘照出一圈栗色的光晕。她的眼睛在逆光里看起来更亮了,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那种干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依然有水分的亮。

  「你今天戴了耳环。」他说。

  林婉摸了摸耳朵。一颗很小的银色珠子,和昨天沈曼戴的那对差不多,但更小一圈。周斌不说,林婉自己都没察觉这是她今天出门前特意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那还是她妈留给她的银豆子,她爸走了以后她很少戴。

  「好看吗?」

  「还行。」

  「还行就算了。」她伸手去摘。

  周斌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快,但力道很稳。他的手指箍在她手腕上,和她昨晚抓住他手臂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好看。」他说。

  然后他把她拉近了一步,吻了她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在阳光底下,马路旁边,一个推三轮车卖西瓜的大爷吹着口哨经过的瞬间,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大概两秒。

  林婉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喉结。上面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是今天早上刮胡子刮破的。秦雨给他涂了碘伏,碘伏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淡黄色的痕迹。这道痕迹比任何承诺都更真实,这个男人今天早上在砂石场办公室里刮胡子,用的是老刁的剃须刀,因为砂石场还没有自己的剃须刀。他已经把砂石场当成了家。

  「走。」林婉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转身往巷子外面走,「砂石场还有一堆账没算完。秦雨说她今天要搬进平房,你答应帮她搬东西。」

  周斌跟在她后面。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老板的茶室。朱红色木门已经关上了,石榴树在墙头露出一截枝桠,被鸟啄过的那个青果子还挂在枝头,在太阳底下微微晃着。

  脑子里那道声音突然响了。

  【系统提示:宿主正在进行高密度社交活动。智力属性已自动优化社交策略模块。】

  【当前智力:8点。已解锁能力:社交博弈直觉。】

  【说明:在与陌生人或潜在对手互动时,宿主可更精准地捕捉对方语言中的隐藏信息和真实意图。】

  周斌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社交博弈直觉。这东西在今天跟林老板喝茶的时候已经在运转了,只是他不知道。林老板说马六有三条规矩,表面是给马六树立牌坊,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马六的软肋,规矩是人定的,改规矩就是露破绽。还有林老板最后那句话,「你自己的名号」,不是在问他想要什么外号,是在试探他会不会飘。如果他说了自己叫斌哥或者周爷,林老板对他的评价会降一个档次。

  他说「就叫周斌,让他们记住这个名」,林老板才真的点了头。

  回到砂石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大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厢里装了半车中砂,老刁正在铲车旁边往驾驶室里爬。赵胖子蹲在货车车厢里,拿着铁锹整理砂堆。李虎站在大门口,红肿的眼睛已经完全消了,露出底下一双不大的但很锐利的眼睛。

  秦雨站在平房门口,面前放着一个纸箱子。老刁给她留的那个。纸箱子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几本封面画着古装男女的言情小说、一个塑料化妆盒,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是秦雨和她妈。这是她留在砂石场的全部家当。

  「就这些?」周斌走到她面前。

  「就这些。」秦雨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相框,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灰,「其他的东西都是黄麻子给的钱买的,我不要。」

  「平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哑巴帮我把床铺了。她还给我缝了窗帘。」秦雨站起来,抱着相框,「我今天晚上开始睡在砂石场。不回洗浴中心了。」

  周斌看了眼平房最左边那间。窗户上挂着一块碎花窗帘布,和哑巴昨天晾的那件碎花衬衫是同一块料子。窗帘后面亮着灯,哑巴在里面煮水,炊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带着一点煤球的味道。

  「你确定?」

  「确定。」秦雨把相框抱在怀里,「黄麻子之前把我关在仓库后面的小房间里。现在我自己选择住在平房里。这是不一样的。」她抬起头看着周斌,「而且你在这里。」

  周斌正要说话,赵胖子从货车车厢上跳下来,跑过来。

  「斌哥,刘老板电话。」

  「刘老板?」

  「不是刘三刀,是刘麻子。」赵胖子压低声音,「他在电话里说有要紧事。说跟马六有关。」

  # 第十六章 刘麻子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二楼茶牌室】【时间:入夜】

  刘麻子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赵胖子接的,说刘老板有要紧事,跟马六有关,让周斌晚上去一趟金碧辉煌二楼茶牌室。周斌问林婉刘麻子这人怎么样,林婉说,比你精,但没你狠。

  金碧辉煌的二楼和三楼是两码事。三楼是暗房,走廊窄,灯光暗,每扇门后面都在发生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二楼是茶牌室,走廊宽,灯光明亮,麻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茶香和烟味。来这里的人不藏事,或者说,不藏那种需要关在暗房里藏的事。刘麻子选在这里见面,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今晚谈的不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茶牌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一张自动麻将桌,四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刘麻子坐在沙发上,五十出头,比林老板大几岁,但保养得更好。头发染得乌黑,梳了个大背头,脸上的皱纹不多,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细的金链子。他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周斌进来,先把烟放下了。

  「周斌。林婉。」刘麻子站起来,伸出手,「上次在我这儿躲黄麻子的时候,你腰上还往下淌血。今天一看,伤好了?」

  「差不多。」周斌握了一下。刘麻子的手心是干的,握力不大不小。

  「坐。」

  周斌和林婉坐在麻将桌对面的两把椅子上。刘麻子重新坐回沙发,把茶几上那两杯凉茶推到一边,从茶盘里拿出两个新杯子,重新倒了两杯热的。

  「今天请你来,不是叙旧。」刘麻子把茶杯推到周斌面前,「是为了马六的事。」

  「马六怎么了?」

  「马六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欠他一笔账,本金六万,利息滚到十二万。按他的规矩,息不过本,十二万封顶。所以你现在欠他十二万,不是刘三刀说的十四万五。刘三刀在中间想赚差价,被马六发现了。这是第一件事。」刘麻子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马六说刘三刀昨晚在砂石场跟你起了冲突,黑子差点被你捅了。他向马六报备这件事的时候,添油加醋,说你是主动挑衅,不把马六放在眼里。马六查了一下,发现你在砂石场跟他原来的客户沈曼签了新合同。这让他很不舒服。」

  「沈曼是他的客户?」

  「沈曼去年找他借过钱。沈曼离婚之后公司账上没钱,找马六借了高利贷周转,三个月连本带利还清了。是优质客户。」刘麻子点上了那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在马六眼里,一个还款痛快的客户比十个欠债不还的人值钱。你现在把这客户抢了,马六不开心的不是钱,是人。他觉得你在挖他的墙角。」

  周斌端起茶杯,没喝。脑子里在算。马六不舒服的不是十二万赌债,是沈曼。赌债是死账,能收多少算多少。但沈曼是活水,一个做建材的女老板,每年砂石采购量不低于五百吨,每吨按市价算,一年流水几十万。这种客户如果在马六的当铺里贷款周转,每一笔都有利息可赚。现在沈曼跟周斌签了合同,意味着沈曼以后的现金流可能不再经过马六的当铺。

  「马六想怎么样?」

  「他说他可以抹掉一部分利息。」刘麻子弹了弹烟灰,「条件是,你把沈曼的合同转给他。」

  「什么意思?」

  「沈曼以后采购砂石,继续从砂石场拿货,但结算走马六的当铺。等于马六做中间人,你负责供货,他负责垫资和回款。你少赚一成,但十二万的债他抹掉一半。你只需要还六万本金。」

  林婉在旁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听到荒谬报价之后条件反射的笑。

  「你觉得我们会答应?」她说。

  「不会。」刘麻子也笑了,「我替你回了。我跟马六说,周斌这人不会把客户往外推。他说那他退一步,十二万利息全抹,只收本金六万,分三个月还清。条件是,沈曼的事他不插手了。」

  周斌把茶杯放下,看着刘麻子的眼睛。

  「你为什么帮他传话?」

  「我没有帮他传话。」刘麻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是在帮你摸底。马六主动降利息,在城南道是第一次。他以前从来不让步。说明他觉得你值这个价。」

  「你觉得呢?」

  刘麻子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在肚子上,看着周斌看了大概五秒。

  「我觉得马六不够了解你。他以为你的软肋是那十二万,其实你的软肋是沈曼。你怕的不是债,是你刚签的客户被人撬走。但我要提醒你另一件事。」刘麻子往前倾了倾身体,「马六从来不让步。今天让了一步,明天就会让第二步。如果你不接受这六万分期,他可能会直接让刘三刀跟你算账。你知道刘三刀背后还有谁吗?」

  「黑子。」

  「黑子不算刘三刀背后。刘三刀背后有个叫白栊的人。马六当铺真正的合伙人。这个人不上门收债,不碰刀枪,但他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杀了黄麻子,道上觉得你狠。白栊会觉得你不讲规矩,不打招呼就杀人,坏了城南道的秩序。他要的不是你的砂石场,他要是你按他的规矩来。」

  「他的规矩是什么?」

  「江湖要稳。」刘麻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烧烤摊正在出摊,炭火的烟往上飘,带着一股孜然味。「白栊这个人,五十多了,二十年前是城南道最大的拆迁队头子。后来洗白了,开了当铺,做高利贷。他不混街头了,但街头的人怕他。你杀黄麻子的事,他没表态。没表态的意思是他还在看。如果你能让他在看完之前觉得你是个稳得住的人,他不会让刘三刀动你。如果他觉得你是个祸害,拆迁队就不是刘三刀今晚带的那七八个人了。」

  周斌沉默了片刻。赵胖子管那种动静叫城管,刘麻子管它叫拆迁队的阵势,不管叫什么,意思是一样的,白栊能叫来铺天盖地的人。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刘麻子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街灯在他背后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不管是马六还是白栊,他们在同一天给我打了电话。他们都问了我同一个问题,周斌这个人值不值得留。我的回答是,值得。不是因为你欠我人情,是因为你在我这儿躲过黄麻子。你没弄坏我的房间,没在我这儿闹事。你走的时候,林婉给你买了撬棍和射钉枪,那是她的账,不是我的账。但你昨天让李虎送了五千块钱过来,说是借住两晚的房费,我没要,你又送回来了。」他顿了顿,「这条街上,还人情的人不多了。」

  周斌记得那五千块钱。是林婉算完砂石场账目之后,从第一笔回款里抽出来让他送的。林婉没说为什么,只说金碧辉煌的暗房不白住。

  「所以你要我还的人情,就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不是。」刘麻子走到麻将桌前,把一副麻将牌倒出来,绿色的牌背在台面上铺开,他用手拨了拨,找出一张发财,放在周斌面前。「我要你在对付刘三刀的时候,别动白栊的人。刘三刀是马六的打手,黑子是刘三刀的打手。但白栊的人不碰这些。他们不在赌场,不在砂石场,不在当铺。他们在工地上,在拆迁队里,在货运站。如果你跟刘三刀动手的时候把白栊的拆迁队也卷进来,我不一定能帮你收拾。」

  「所以你今晚叫我来,不是为了传马六的话,是为了传白栊的话。」

  刘麻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麻将牌一张一张码回牌堆里,动作很慢,和周斌在茶室里看林老板泡茶是同一个节奏。两种不同的慢,林老板的慢是从容,刘麻子的慢是审慎。

  「你刚才说江湖要稳。」周斌说。

  「白栊说的。」

  「那你告诉白栊,在刘三刀退出砂石场之前,砂石场不开工。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砂石场空着,只有砂石,没有人。他如果想来看,就来看。他会看到一个空场子。砂石堆上放着编号牌,编号牌上的粉笔字没有擦。铲车停在正中间,钥匙挂在驾驶室。没有人碰他的拆迁队,也没有人抢他的生意。这个场子只是他白栊江湖里一块空棋盘,我暂时不下子。等他看完我这个人安不安静,他再来告诉我这局棋怎么下。」

  刘麻子码牌的手停了。他仔细端详着周斌,然后从麻将牌里找出一张白板,翻过来放在发财旁边。

  「这张白板是你。砂石场的主人,但暂时不落子。发财是马六,你看得清楚。」他又找出一张红中,放在白板对面,「红中是白栊。你要他来看空棋盘。行。话我带到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这三张牌,在城南道从来没有人能同时摆在同一张桌上。」

  周斌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张白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站起身来的时候,林婉也跟着站起来。刘麻子没有留他们,只是把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新的。

  走到茶牌室门口的时候,周斌停了一步。

  「刘老板。你刚才说白栊不混街头了,但他认识的人比谁都多。他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个人,姓马的和姓刘的都得罪不起?」

  刘麻子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像刚才那么精准控制,像是一只老猫被挠到了舒服的位置。

  「有。这个人开了一家麻将馆,姓麻姑。不是真名,是个绰号。她跟林老板是一个辈分的人,这城南道早年的拆迁队就是她男人带出来的。她男人死了以后她把麻将馆开成了情报站,她不开当铺,不做高利贷,就开麻将馆,城南道每一张麻将桌上飘的话她都知道。白栊让着她,不为别的,她是白栊以前的嫂子。你回去想想,这江湖要稳,稳字里面有颗禾,禾旁边是个急不得的人。」

  周斌听完,把发财也放进了口袋里。口袋里两张麻将牌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响。

  第十七章 按摩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三楼暗房】【时间:深夜十点二十分】

  从刘麻子的茶牌室出来,周斌没有立刻回砂石场。林婉说今晚留在洗浴中心,明天一早有批新毛巾要验收。周斌知道这是借口,新毛巾什么时候不能验收?但她不说真话,他也不问。

  三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不是暗房常用的麝香型香薰,是更素的、更淡的、像是中医馆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周斌走到暗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但不是平时那盏白炽灯,是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林婉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深褐色的精油,标签上写着“艾草生姜”。她旁边站着两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周斌没见过。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圆脸,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睛不大,但很圆,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刚被抱回家的猫,好奇里带着紧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布鞋。头发染过栗色,发根已经长出两指宽的黑发,没补染。

  第二个女人周斌也没见过。三十五六岁,比第一个高半个头,身材是生过孩子之后那种丰腴,但腰上没有赘肉。鹅蛋脸,丹凤眼,眼角有一点细微的鱼尾纹,嘴唇很薄,嘴角自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中跟皮鞋。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胯骨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条白毛巾,姿态很放松,像是这间暗房的老熟人。

  “回来了?”林婉抬头,把手里的精油瓶递给第一个女人,“正好。给你介绍一下。”她指着圆脸的女孩,“她叫小月,十九岁。林老板今天新招的前台,以前在城南道后面那家理发店收银。理发店上个月关了,林老板让她来这边先跟着学。”

  小月朝周斌鞠了一躬,动作很用力,像是应聘面试。“周老板好。”声音很轻,尾音往上飘,带着点紧张。

  “不是老板。”周斌说。

  小月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做错事的红。她低下头,手指在牛仔裤裤缝上搓来搓去。

  林婉没管她的窘迫,指向另一个女人。“这位是苏红,红姐。刘麻子的表妹。”她顿了顿,“金碧辉煌的暗房,她比我待得久。我来了之后她才走,自己开了家按摩店,就在这条街后面。今天被我拉回来,给小月做个示范。”

  苏红把手里的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来打量了周斌一眼。不是那种女人看男人的打量,是技师看顾客的打量,目光从他脖子开始,扫过肩膀、手臂、腰侧,最后停在他腰间绷带的位置。

  “林婉说你腰上有伤。”苏红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平稳,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快好了。”

  “把衣服脱了。”

  周斌看了林婉一眼。林婉靠在床头上,手里转着那颗银色耳钉,表情很淡,但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他把T恤从头上脱掉。腰间的绷带露出来,和今天早上一样只缠了两圈,透过间隙能看到那道粉色新肉。苏红凑近了看,手指没有碰,只是用眼睛检视了一遍。然后她把白毛巾铺在按摩床的床单上。

  “躺上去。”她说,“脸朝下。小月,过来看。今天教你第一课,怎么处理客人腰上的旧伤。”

  按摩床很窄,周斌趴上去之后两只手臂搁在床两侧,手指刚好能碰到地砖。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消毒水和阳光暴晒过的味道。他把脸埋在呼吸洞里,听见苏红正在给小月讲解,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人趴着的时候,你看他的后背,先看肩膀。这个人的肩膀,左边比右边高一点,说明他习惯用右手发力,右手用多了,右边的肌肉会往下拉,左边的肩膀就会往上翘。怎么调?”

  “推右边?”小月的声音很认真,像是在背课本。

  “不是推。是压。用掌根,从肩胛骨内侧往外压。力道要稳,不能突然用力。他身上有伤,你压肩膀的时候不能碰他腰。”

  周斌感觉到苏红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和她的声音一样,力道很稳,不快不慢,掌心带着一点湿润,是她刚才倒的艾草精油。精油涂在皮肤上,先是凉,然后开始发热,不是辛辣的热,是循序渐进的热,像是用温水泡脚,热度从皮肤往下渗。

  “艾草和生姜是温经的。他腰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里面的经络还被寒气堵着。”苏红的手掌在周斌肩胛骨上画着圈,“这种旧伤,不能用重手法。重手法会把疤痕组织揉破。”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小月,你来试试。照我刚才说的位置。”

  一双更小的手贴上来。手指是凉的,指尖微微发抖,触在周斌后背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用力。”苏红的声音很温和,“他不是纸做的。”

  小月加了力。但她的力不是从掌根来的,是从手指尖来的,五根手指像五根筷子一样戳在周斌的肩胛骨上。周斌没动,但后背的肌肉在手指戳到的位置本能地绷了一下。

  “不对。你太怕弄疼他了。按摩不是打人,但也不是摸。你这手太轻了,客人会觉得你在占他便宜。”苏红走到小月身后,手把手调整她的姿势,“手腕放平,掌根贴上去,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前倾,不是用手臂发力,是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你先在我身上试。”

  苏红趴到旁边另一张按摩床上。小月在她的肩胛骨上重新试了一遍。这次力道对了几分,但还是偏轻。苏红站起来,转向周斌,把她那双阔腿裤的膝盖压在按摩床边缘。

  “周老板。你是客人。你说,她按得怎么样?”

  “太轻。”

  “听见了吗?”苏红看着小月,“客人说太轻。再来一次。”

  小月第三次贴上周斌后背的时候,力道终于对了几分。她的掌根压在肩胛骨的位置,身体往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通过手掌传下去。周斌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核心力量不够,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保持住。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松。”苏红的声音很平稳,像一台节拍器。

  小月松了劲,周斌听到她悄悄吐了一口气,很短,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之后偷偷庆祝。

  然后苏红的手重新贴上来。这次是她自己了。她的手掌比小月大一圈,力道也更老练,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束往下推,每推一段就停下来用拇指在肌肉最硬的地方画一个小圈。推到腰间绷带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这里疼吗?”她手指轻轻按在绷带上方一寸的位置。那是昨天林婉给他换药时蹭过的地方。

  “不疼。痒。”

  “痒是伤口在长肉。说明你体质好。”苏红把精油滴在手心里搓热了,贴在周斌腰侧没有受伤的那一侧,用掌根沿着腰大肌的弧线往髋骨方向推,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把肌肉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往外赶。“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动?伤口愈合期最怕不动,也怕动太多。”

  “一直在动。”

  “动了多久?”

  “杀了黄麻子之后,跟人打了三场。”

  苏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她把周斌左腿裤管卷起来一点,用指节拨了拨大腿外侧的筋膜。“跟人动手的时候,重心是不是全压在右腿上?右腿的韧带比左边紧。这条韧带连着腰肌,你伤口之所以会痒,不光是长肉,是这条韧带一直在拽着它。”她涂了油往他的右腿外侧推过去,顺着髂胫束往上,直到他后腰和臀肌交界的地方,“这里,是不是酸?”

  周斌闷声嗯了一下。

  苏红收回手,从墨绿色衬衫的口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擦掉手上的精油。“行了。他的伤没问题,就是太硬了。肌肉硬,人也硬。”她擦干手指,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林婉,你上次说这个人值三成砂石场。我现在信了。腰上带着这么长的口子,三天之内打了三场,躺在这儿还能让肌肉这么紧,不是一般人。”

  “他也不是给别人看肌肉的。”林婉走到按摩床边,低头看着周斌,“小月。”

  “嗯?”小月站在旁边,手里的精油瓶还没放下。

  “第三节才教她精油推背。前两节没学,今天补上。第一节已经教完了。第二节,怎么处理客人其他部位的旧伤。”林婉的手放在周斌裤腰拉链上,没有拉下去,只是停在那里,抬头看着小月,“第二节需要模特。你以前在理发店给客人洗过头吗?”

  “洗过。”小月的声音又开始发飘。

  “按摩跟洗头差不多。你摸过的头,和没摸过的头,手感不一样。周斌。”林婉低头看着周斌的眼睛,“小月是第一次上手。你给不给?”

  周斌翻过身来,看着小月。小月站在床头柜旁边,手里攥着精油瓶,指关节发白。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这次红的不是做错事那种,是被推到舞台中央的紧张。

  “你练过吗?”

  “练、练过。”小月把精油瓶放在床头柜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卷尺。“以前在理发店烫头发的时候,我用卷尺量过熟客的脑袋,额头到发际线是几指宽,耳朵到耳朵是几寸长。但是按摩,我没、没摸过真人。”她顿了顿,“除了刚才按你那几下以外。”

  周斌看着那个卷尺,然后坐起来,把枕头叠在床头,上半身靠在枕头上。这个姿势让他的大腿比趴着时更近,刚好在小月平视的位置。

  “你来。”

  小月走过去,她的身量和秦雨差不多,但肩膀更窄,站在按摩床旁边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腰部。她把他左腿的裤管重新卷上去一点,手指蘸了林婉重新倒出来的精油,涂在他的小腿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把花瓶蹭倒。从脚踝开始往上推,推到膝盖窝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小腿上也有伤。”苏红在旁边说。小月仔细一看,那不是什么刀伤,是一块陈年旧疤,摔的。

  “用拇指打圈。旧伤的组织液堵在这里,所以要揉散。”小月照做。她的拇指力道很小,但圈画得很认真,每一个圈都一样大,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然后是右腿,膝盖上方有一条横着的旧伤,是小时候跳绳被钢丝刮的。周斌本来都快忘了这条疤,被她翻旧账一样翻出来。

  “你身上怎么全是疤。”小月小声说,不是嫌弃,是心疼,是那种看到一本被翻烂的书之后的语气。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周斌说。

  苏红在后面笑笑,拍拍小月的肩膀。“练得不错。今天就到这儿。”她把包拿起来挂在肩上,“我先走了。店里十一点关门,回去还得把今天的账结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名片盒,抽出一张放在床头柜上。粉红色的,印着她的名字和按摩店地址。“周斌。你腰上的旧伤以后如果还痒,来我店里,我用艾灸给你灸一下。”然后她跟林婉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出门去。高跟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房间里只剩林婉、小月和周斌。小月穿着黑布鞋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她想问自己今晚的任务完成了没有,但不敢开口。

  林婉走到周斌身边,把手放在他裤腰上。这次她低头看着小月。“前两节练完了。接下来是第三节。第三节不是推拿了。第三节是实操,怎么让一个刚打完架的人把这里也放松下来。”她拉开周斌的裤链。周斌没有阻拦,只是看着林婉的眼睛。

  小月的脸从浅红变成了深红,手指攥着卷尺几乎要把它掰弯。但她的脚没有往后退。

  “小月。”林婉的声音变得和缓了一些,“你刚才按他肩膀的时候,手太轻。按摩不是打人,也不是占便宜。第三节需要你看着他,看着他的手,他的身体。你把卷尺放桌上。”小月照做了,把卷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林婉坐在床沿上,手探进周斌的内裤里。她的手指和按摩时完全不同,不是推,是滑。指尖从茎身底部往上抚,停在龟头下面那道沟槽里,用拇指轻轻压住。然后她在周斌没完全勃起的情况下弯下腰,嘴唇贴在他小腹上,不是亲,是蹭。嘴唇最柔软的那部分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走,她用舌头在他肚脐眼上画了一个圈。在她身后,小月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是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林婉剥掉周斌身上最后一层布料,将他勃起的阴茎握在手里。抬眼看了小月一眼。“第三节的内容,精油可以用在这种地方,但不能用艾草生姜,那个太辣。有专用的一种润滑液,”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滴管瓶,“第一步,滴在掌心,搓热。然后像这样,”她合拢手指握住茎身根部往上推,动作平稳得像在做肌肉放松,“把憋在这里的压力顺着脉络往上推,直到顶端。最后再这样放回去。”她的手松开又握住,滑到湿漉漉的龟头上用掌心包住打圈。周斌的腹肌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呼吸从鼻子改成了嘴。

  林婉收回手,退后一步,把那个滴管瓶轻轻放在小月手里。“你来。”

  小月接过滴管瓶,手指抖了一下,瓶子差点滑掉。她看了周斌一眼,又看了林婉一眼,然后慢慢走到按摩床边。她的膝盖碰到床沿的时候撞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但她没有退。

  滴管里的液体挤在她掌心,搓了搓。然后她把手指贴上周斌的阴茎。这一次她的手指比按摩时更烫。不是体温,是自己紧张得发烫。她的手指沿着茎身侧面慢慢滑到根部,又滑回去,在小腹附近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她看着周斌的小腹,也看着林婉,像是在看一本还没写完的书,看到此刻正翻到的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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