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觉醒内射就变强系统,一统地下王国的故事】第三卷 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13 12:36 已读50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 第十八章 教学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三楼暗房】【时间:深夜十点四十分】

  小月的手指还贴在周斌的茎身上,微微发抖,但没有缩回去。她的拇指在龟头下方那道沟槽里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某种她从未摸过的纹理。润滑液被她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茎身往下淌,滴在周斌的大腿根部,温热的,黏稠的,和她刚才倒出来的艾草精油完全不同的触感。

  林婉退到按摩床另一侧,没有坐下,抱着手臂站在床头,目光落在小月手上。她注意着小月的每一个细节,拇指的力道、虎口的开合、呼吸的时机,不是在纠正技术,是在评估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第一次触碰男人身体时的本能反应。

  “刚才苏红姐在的时候,你给客人放松肌肉用的是掌根,力道从腰传上来。现在没有肌肉要放松了。这里的皮肤比后背薄,血管密,不能用掌根,要用指腹。你试试看。”林婉隔着空气用指尖点了一下周斌龟头下方的小块凹陷,“这个地方血管最集中,力道如果对了,他会吸气。”

  小月换了指腹贴上去。润滑液在她指腹和周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滑膜,她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力道比刚才按摩肩膀时轻得多,但比按摩肩膀时更稳。因为这一次她没有怕弄疼他,她怕的是别的东西,怕自己的手太重会让他不舒服,又怕太轻了林婉会说她在占客人便宜。

  周斌吸了一口气。小月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林婉,林婉点了下头。

  “他在吸气说明力道不错。但你不能只按一个地方。”林婉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瓶不同颜色的润滑液,透明的是基础款,乳白色的是温和款,浅棕色瓶子里是热感型,她没拿那瓶。她关上抽屉,重新回到床头。

  “三轻一重。”她坐回床沿,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人体对持续的刺激会麻木,所以需要变化节奏。三下轻的,一下重的。轻的是让他的神经稍微放松,重的是唤醒它,你会发现有些人会皱眉,有些人会攥床单,每个人不一样。”

  小月重新抬起手,先试着来了一下轻的,又补了一下重的。周斌的大腿肌肉在她那下重手法时绷了一下,带动腰间的伤口微微牵扯,不疼,是一种被触碰之后精关本能收紧的反射。小月没有注意到他的腿,但注意到了他攥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攥床单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发现了某个只有她一个人看到的秘密。

  “观察力不错。但你要趁这个时机往下走,往下走到根部,刚才推大腿外侧的手法,现在用在更敏感的地方。用虎口顺着这里往下滑,不能太快,太快会蹭破皮。”林婉执住她右手拇指和食指旁边的虎口,带着她贴住茎身根部的皮肤往下推,不像平时她自己对周斌做的那样用力,但精准度一模一样。

  小月感觉到林婉手把手传来的力道方向,试着自己推了几下。推到第三轮的时候她的力道突然对了几分,周斌的腹肌猛地缩了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月的手停住了,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客人弄疼了。

  林婉替她解释了一句:“不是疼。是爽。你刚才虎口正好卡在他最经不起顶的地方,下一步教你怎么听声音。第三节精油实操最难的不是手劲,是耳朵。你要学会听,听他的呼吸,听床单的声音。”

  小月静下来。她站在按摩床旁边,手还握着周斌的阴茎,但没有动。她闭上眼睛,不是害羞,是她在用耳朵去找刚才没有留意的频率。她听见了周斌的呼吸从鼻子改成了嘴,吸气比呼气短,呼气的尾音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

  “继续动。就刚才那个节奏,三轻一重。轻的那三下往上走,重的那一下回到根部。”林婉在边上给她数拍子,“一,二,三,重。耳朵听着他的反应。”

  小月照做了,她的手比刚才稳得多。三下轻的从龟头往下滑,滑到冠状沟的时候周斌的呼吸变浅,重的那一下回到根部,周斌攥床单的手指又收了一次。小月数着他的呼吸,眼睛还闭着,手指的动作和耳朵的接收同步进行,像她在理发店用卷尺量人头一样专注。

  林婉看着她,这个女孩昨晚还在前台接电话,声音因为紧张发飘,现在不飘了。她把手从卷尺上移到男人最脆弱的部位,没有逃,没有哭,没有像秦雨第一天晚上那样边做边恨自己。小月没有恨任何人,她在学。她在用卷尺量过一百个熟客头颅的经验,重新丈量周斌身上每一处她会紧张、会脸红、会不敢碰的伤疤。

  “好了。”林婉从床沿上站起来,把小月的手从周斌身上移开,“第三节上半节到这里。下半节你今天不用学。你的手已经很稳了,但稳和有分寸是两回事。下半节需要你握过更多人的手,听过更多人的呼吸,然后才知道什么时候轻、什么时候重、什么时候停。”

  小月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中指、拇指,刚才碰过周斌的地方还泛着润滑液的湿润光泽。她把手掌翻过来对着自己,端详着,像是这只手已经不是早上在洗脸池边抹面霜的那只手了。

  她把床头柜上的卷尺收进裤兜里,又拿出笔和小本子,那是苏红刚才给她的工作手册。她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插回本子侧边的松紧带里,合上。

  林婉看着她离开暗房。小月推开门走向前台,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背影上,她走路的步伐比来时沉了一点,不是腿累了,是重心往下移了,是那种在理发店从来没有练出来的下盘稳当。

  林婉把暗房的门重新关好。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周斌。他上半身还靠在枕头上,被单只盖到腰,腹肌上的润滑液在台灯下反着光,生殖器还半硬着,刚才被小月按了那么久没能射出来,这状态比硬着还要难受。

  “你刚才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林婉走到按摩床边。

  “你在教课。我不插嘴。”

  “你硬了十几分钟没射。”她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我不让客人射的时候,说明课没上完。你的难受是课间休息。现在她走了。”她的手放在周斌大腿上,手指沿着那条小月刚才用卷尺量过的旧疤往上走。她不是用指腹,是用指甲背,冰凉的、硬的,和他大腿内侧滚烫的皮肤形成温差。

  “我来收你的作业。”

  她低头含住他的龟头时,动作和教给小月的节奏一模一样,三轻一重。但她用嘴唇替代手指,轻的那三下用舌尖在尿道口点三下,重的那一下是整个嘴唇往下吞,吞到三分之一停下来,收紧口腔,用喉咙后壁的吸力。周斌能从她的动作里分辨出哪一下对应的是“观察客人攥床单的时机”,哪一下对应的是“趁这个时机往下走”。

  然后她松口,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周斌手里。是他的弹簧刀,黄麻子那把他从刀柄裂缝里捡回来的老刀。林婉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第三节下半节不是用手。是让客人学会在放松的时候也能拔刀。刘三刀的人随时会来。你现在人放松了,刀不能松。你一边射,一边练拔刀。刀什么时候能在我让你射的时候弹开,你以后在黑子面前也能在被顶到要害之前弹出刀刃。”

  她重新含进去。这一轮她的吸力比刚才更大,嘴唇箍得更紧,头往下走的角度更陡,喉咙压住龟头时带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周斌的腹肌从刚才的紧缩状态被重新点燃,额头泛起青筋。他右手握着弹簧刀,拇指压在弹出钮上,刀身贴着腰侧。

  然后林婉的手指按在他会阴处,那一块连接着射精肌和盆底最深的神经节点。她手指压下去的同时,咽喉内壁用了最大的吸力。

  周斌的精液喷进她的喉咙。射精的瞬间他的拇指条件反射地按下弹出钮,咔嗒。刀刃弹出来,三寸双面开刃在暖黄色灯光下闪了一下。刀尖离林婉耳朵只有两寸。如果这一刀没有及时转向,刀尖会扎进按摩床枕头旁边的墙壁。但他在射精的同时把刀口偏开了。射精是人类最脆弱的本能反应,他在本能的顶点还能控制刀尖方向。

  林婉把嘴里的精液咽干净,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伸出两个手指夹住弹簧刀的刀背,把刀刃按回去。她抬头看着周斌的眼睛,嘴唇上还沾着他的一点白浊。

  “你练成了。今晚在刘麻子面前打黑子那场,你是先拔刀才让他不敢动。现在你学会先射再拔刀,一个在最爽的时候也能控制刀的人,刘三刀的手下没一个能做得到。”

  她把弹簧刀插回床头柜上,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个滴管瓶放回原位。精液的余味混着艾草的淡香,在暗房里搅成一种复杂的麝香调。周斌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大腿内侧还残留着小月手指发抖时的触感。

  然后脑子里那道声音来了。

  【检测到完整内射。判定有效。】

  【本次评估,伴侣性高潮:1次(口交未计入阴道高潮)。宿主射精控制力:高。综合评分:良好。】

  【刀具使用熟练度+22。当前:刀具使用,熟练(128/200)。】

  【已解锁隐藏能力:应激拔刀。说明:在宿主达到性高潮或遭受剧烈疼痛等极端生理状态下,拔刀动作的肌肉记忆不会被打乱,刀尖偏移误差不超过三度。】

  周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在回想刚才射精的瞬间,刀尖偏开墙壁的角度,如果林婉是黑子,如果这把刀是冲着股动脉去的,如果他在被一脚踹到旧伤最痛的时候也能保持这种偏移精度,黑子再快也躲不过第二次。

  第十九章 麻姑

  【城东·永乐街麻将馆】【时间:刘三刀事件后第二天下午四点】

  永乐街在城东老居民区深处,街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蓝色铁牌:永乐街。牌子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两个字,“自摸”。周斌站在这块牌子下面,手里捏着刘麻子给的地址。

  麻将馆没有招牌。临街的门面是一间打通了的老式平房,两扇铝合金推拉门半开着,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今日有场”。门里面传来麻将牌哗啦啦洗牌的声音,混着茶香和烟味,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不是吵架,是那种老朋友之间边打牌边损对方的腔调。

  “老周你那手气臭得跟潲水桶一样,别碰我的牌。”

  “放屁,上把你清一色不是老娘给你点的炮?”

  周斌推门进去。麻将馆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四张自动麻将桌排成一排,每张桌上方吊着一盏带罩子的日光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皮是老的,但地面很干净,水泥地被拖把拖得发亮,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茉莉花茶的味道。

  四张桌子只有最里面那张有人在打。三个女人,年纪都在五十上下,穿得都很随便,一个大红毛衣配绿裤子,一个花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男的旧夹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开衫。她们在打三人麻将。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大概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白得不枯,是那种银白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泽的白发,剪成齐耳短发,用两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对襟衫,领口别了一枚翠绿色的小胸针。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皱纹不多,但手上的皮肤是老的,手背上有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她面前码着牌,一手摸牌的动作利落得不像六十岁的人,食指一蹭牌面,直接翻过来拍在桌上:“三万。胡了。清一色对对胡,十八番。给钱给钱。”

  另外两个女人骂骂咧咧地把筹码推过去。她收了筹码,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周斌。

  “你就是周斌。”她说,声音比同龄人清亮得多,像是常年喝茶把嗓子养顺了。

  “麻姑?”

  “坐。”她指了指牌桌旁边的空椅子,自己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小茶台前,把电热水壶按开,“打完这把歇一会儿。你们两个,去隔壁买两碗酸辣粉,多放花生。”

  大红毛衣和花格子衬衫站起来,看了周斌一眼,没说话,从后门出去了。戴眼镜的瘦老太太还坐在牌桌前整理筹码,慢吞吞地,不时抬眼从镜片上方瞥周斌一下。

  茶台是一整块老榆木,边角磨圆了,上面摆着一只紫砂壶和几个白瓷杯。麻姑从茶叶罐里舀了一勺茶叶,不是大红袍,是茉莉花茶,茶叶里夹着几朵干茉莉花,花瓣已经发黄了。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茉莉花的香味炸开,把麻将馆里的烟味冲淡了一大半。

  “刘麻子跟我说你要来。”麻姑把茶杯推到周斌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茉莉花瓣,“他说你昨天在他那儿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刘三刀背后有谁。第二个是这里面谁谁都得罪不起。他给了你两张麻将牌,对吗?”

  “给了。”周斌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牌,放在茶台边上。发财和红中,绿色和红色,在他手掌压过的体温下有点发烫。

  麻姑拿起红中,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红中是白栊。白栊这个人,我以前叫他小栊。他二十年前是我男人带出来的拆迁队副队长。我男人死了以后,他把拆迁队的生意洗白了,开了当铺,做高利贷。他不混街头了,但他手下的人还是原来那批人。这批人平时在货运站和工地上班,看起来是工人,但你如果动了白栊的底线,他们随时能变成拆迁队。”

  她又拿起发财。“发财是马六。马六这个人我没见过几面。他的当铺是白栊出钱开的,马六只占三成。所以马六不是老板,马六是请来管账的掌柜。刘三刀是掌柜手里的棍子,黑子是棍子上的钉子。但这些都不是白栊的人。白栊真正的左膀右臂不是他们。”她把发财放回茶台,“你听说过苏红的姐姐苏梅吗?”

  周斌摇头。

  “你当然不会听说。苏梅不是道上的人,她是个会计。白栊名下三家公司的账都是她在管。苏梅是苏红的亲姐姐。苏红以前在洗浴中心教人按摩,后来自己开店,手上没有一条人命,但你昨天在暗房里被她按过摩吧?她的手劲,你以为只是精油推拿?她年轻的时候,整个城东拆迁队的人都被她按过。她姐管账,她管人。白栊再怎么洗白,肩膀腰腿旧伤发作的时候,只认苏红一个人。”

  周斌端起茶杯喝了第一口。茉莉花的味道冲进鼻腔,很甜,不是糖的甜,是花的甜,喝完以后舌根上有一丝很淡的涩感。

  “刘麻子告诉你这些了?”

  “没有。”麻姑也喝了一口茶,“刘麻子这个人精得很。他让你找我的时候,只说了我这里情报多。但他没说具体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苏梅和苏红的关系。”她放下茶杯,用抹布擦了擦茶台上的水渍,“你今天来找我无非两件事。第一,白栊现在是什么态度。第二,你要怎么跟白栊接触才不会被他当成第二个黄麻子。”

  “白栊什么态度?”

  “白栊还没有表态。”麻姑说得很快,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会是周斌最关心的,“但他通过刘麻子传给你的那几句话你已经听到了。他让你知道他的规矩是稳,你回了句砂石场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空着。你这句话他很受用。他觉得你懂规矩。”

  “但还不够。”

  “对。不够。他觉得你让砂石场空着是在向他示好,不是示弱。但示好和示弱在他眼里差着一条街。他还在看你接下来怎么对付刘三刀。如果你把刘三刀的腿打断,他会觉得你太野。如果你被刘三刀压着打,他会觉得你太软。你要用不动刀枪的方式让刘三刀自己退。”

  周斌转了转手里的白瓷杯。茉莉花瓣从杯壁上滑下来沉在杯底。“不动刀枪让刘三刀自己退。他的死穴在哪?”

  “刘三刀的死穴不是钱,是黑子。”麻姑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不喝了,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黑子以前是打散打的,全省排名前二十。他这辈子没服过任何人,但他唯一跟过的人不是刘三刀,是一个叫权哥的老教练。权哥心脏病死在巷子里没被送医,因为有人替他叫救护车慢了。黑子一直在找那个替权哥打电话的人,没找到。如果有一天黑子发现了那个人是谁,而且跟刘三刀有关,黑子会退出。”她把茶杯搁在茶台上,“这件事就是刘三刀的命门。我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但你得先向白栊证明你守规矩,我才告诉你。”

  周斌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麻将桌前拿起牌堆里的西风,背面朝上,搁在茶台上。

  “西风是白栊。它离人最远,不跟大家凑热闹。但他需要风向。你告诉他我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继续把砂石场清空。不是空的。中间会摆一张桌子,桌上一杯茶。他如果自己来,我不拔刀。他如果派人来,我给他的人倒一杯茶。”

  麻姑把西风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话我会带到。你今天来的三件事,第一件白栊的态度我说了,第二件你要见白栊的渠道我也替你传了。第三件刘三刀的命门,等你明天跟白栊喝过那杯茶之后再来问我。”她转身走回牌桌前坐下。另外两个女人已经端着酸辣粉回来了,重新在麻将桌两边坐下。“老规矩,打东风。”

  周斌推开铝合金门走出去。永乐街的歪脖子槐树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树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在摇扇子,炭火味飘过来。

  他走了两步,裤兜里的手机震了。秦雨打来的。

  “你在哪?”

  “永乐街。”

  “沈曼来了。她说搅拌站今天开工,第一车中砂的试块验过了,抗压强度达标。她想明天签长期合同。”

  “告诉林婉。长期合同的事她做主。”

  “还有一件事。老刁说有个戴眼镜的人下午在砂石场外面转了一圈,骑了一辆白色电动车,没进来。老刁上去招呼他,他说走错了。但电动车后面放了一个文件箱。老刁觉得他是白栊的人。”

  周斌在槐树底下停了一下。戴眼镜。电动车。文件箱。不是打手。

  “可能是苏梅。”他说,“让老刁记住车牌号。”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沿着永乐街往外走。走到街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钉在槐树上的蓝牌子,“自摸”两个粉笔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明天见”。不是他的笔迹。

  # 第二十章 棋盘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砂石场空了。

  李虎和赵胖子被周斌支去了沈曼的搅拌站送第三车中砂,老刁在平房里陪哑巴缝衣服,秦雨坐在办公室二楼窗户后面,窗帘拉了一半。铲车停在场地正中间,钥匙挂在驾驶室里的后视镜上,风一吹,钥匙绳轻轻晃。砂石堆上的编号牌昨晚被老刁用新粉笔重新描过,每个数字都棱角分明。

  场地正中央,离铲车十步远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桌。桌子是从平房里搬出来的,桌腿锈了一根,赵胖子用铁丝绑过,不摇了。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泡着茉莉花茶,是昨天从麻姑那里带回来的茶叶,花瓣还浮在杯面上。茶杯旁边放着一把弹簧刀,刀身合着,刀柄上的裂缝被机油渗得发黑。

  周斌坐在折叠桌后面的一把塑料椅上,背对着灰色二层楼,面朝砂石场大门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腰间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在T恤下摆边缘若隐若现。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老朋友。

  两点五十五分。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的混合气味。砂石场外面偶尔有电动车经过,每一辆经过的声音都让二楼窗帘后面的秦雨手指紧一下,但周斌没动。

  三点整。一辆白色丰田轿车停在砂石场门口。车很干净,不像工地上常跑的皮卡和面包车,轮胎上没有泥,挡风玻璃上也没有水泥灰。车牌是本地牌照,号码很普通,普通到你只要移开目光就记不住。

  驾驶室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岁不到,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深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平底皮鞋。头发盘在脑后,用一个黑色发夹夹住,一丝不乱。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箱,箱子的边角磨得发白。苏梅。苏红的姐姐。白栊的会计。

  她没有往砂石场里走。她拉开后车门,从后座上扶下来一个人。

  男人六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几乎全是白的,但不是麻姑那种银白,是灰白,像水泥粉洒在头顶上。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有神,不是那种老年人的浑浊,是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清亮。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布料笔挺,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头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白栊。

  他站在砂石场门口,拄着手杖,打量着砂石场。不是打量砂石堆和铲车,是打量那块被赵胖子砸掉绿漆的大门口铁皮。他看着那块痕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拄着手杖慢慢往里走。苏梅拎着文件箱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步伐和白栊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周斌站起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折叠桌前,等白栊走过来。

  白栊走到离折叠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瓷杯,又看了一眼杯子旁边的弹簧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斌。

  “茉莉花。”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老年人才有的从容,“麻姑的茶叶。”

  “昨天她泡的。”周斌说。

  “她泡茶喜欢用滚水。茉莉花不经烫,滚水一冲,花香跑了,只剩涩。”白栊在折叠桌对面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桌边,“但她泡的茶没人敢说不好喝。”

  苏梅没有坐。她站在白栊身后,把文件箱放在脚边,双手交叉在身前,姿势像是在会议室里旁听董事发言。

  白栊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没皱眉,也没夸。放下杯子之后,他看向周斌腰间T恤下摆边缘那道淡粉色的新肉。

  “黄麻子砍的?”

  “他手下光头砍的。”

  “光头呢?”

  “死了。碎啤酒瓶捅了脖子。”

  白栊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你杀黄麻子那天,老刁在三零一睡觉。他的呼噜声你在厨房都听得见。三零四的哑巴在窗口看到了你翻墙的背影。她跟她男人比划说,这个人走路很稳,不像坏人。”白栊把手放在手杖的黄铜头上,“哑巴不会说话,但她看人比大多数会说话的人准。”

  “老刁跟你说的?”

  “苏梅说的。”白栊偏了一下头,指向身后的苏梅,“她昨天下午来砂石场外面转了一圈。被你家老刁看见了。老刁报给你的车牌号,是她的车。白色电动车没错,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车后座的文件箱里装着你过去三天的全部记录。”

  苏梅从文件箱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折叠桌上。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几条信息,每条信息后面都标注了来源。

  第一行:周斌,二十六岁,无前科。城南道街头出身,手下原有七人,黄麻子设伏后剩三人。

  第二行:三天内完成黄麻子暗杀、砂石场接管、建华建材合同签署。

  第三行:刘三刀第一次上门,七人被逼退。黑子大腿根部被弹簧刀抵住。未捅。

  第四行:麻姑麻将馆,停留三十七分钟。带走茉莉花茶。

  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的来源都是不同的渠道。周斌看着这张纸,没有碰它。

  “这些信息,如果你不是白栊,我会以为是警察在查我。”

  “警察不会记‘未捅’。”白栊说,“警察只记伤害后果。未捅对他们来说不算信息。对我来说,未捅是两天以来最重要的信息。”

  他用手杖头点了点第三行。“黑子的大腿根部,股动脉。你抵住了,但你收刀了。为什么收刀?”

  “他没杀我兄弟。”

  “就这个理由?”

  “够不够?”

  白栊没有回答。他把手杖靠在折叠桌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茉莉花瓣贴在他下唇上,他用拇指抹掉,动作很慢。

  “刘麻子跟我说,你要让砂石场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空着。你昨天做到了,今天也做到了。铲车钥匙挂在驾驶室,砂石编号牌重新描过,折叠桌上放的是茶不是刀。”他的目光落在弹簧刀上,“刀是合着的。你摆出来不是示威,是让我看见你有一把刀。但你也让我看见你没有打开它。”

  “打开它的人不是我。是黄麻子。”周斌说,“黄麻子用它打秦雨,用它撬啤酒瓶盖,用它剁工人的手指。这把刀跟着他的时候刀刃上沾的全是不该沾的血。现在它在我手里,我只用它捅过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白栊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梅。苏梅从文件箱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第一张纸旁边。这张纸更正式,上面是砂石场的工商登记信息、税务申报记录和黄麻子过去两年的欠款明细。

  “黄麻子欠的赌债,本金六万。按马六的规矩,息不过本,十二万封顶。马六让刘麻子传话,抹掉利息,只要你六万本金分三个月还。”苏梅的声音和动作一样冷静,每个字都像是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马六还提了一个附加条件,要你把沈曼的合同转给他。你拒绝了。马六退了一步,利息全免,只要本金。你还没回复。”

  “我没回复是因为马六的条件一直在变。”周斌说,“今天利息全免,明天可能又要别的。我不跟一个一天一个价的人谈判。”

  苏梅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白栊替她说了。

  “马六的条件不是他自己定的。是我让苏梅算了一笔账。你砂石场目前只有沈曼一个固定客户。一个月的回款按合同价算,大概不到十万。黄麻子还欠了别的债主零散借款和材料款,加起来将近十五万。再加上这十二万赌债,一共二十七万。你的砂石场一个月回款不到十万,工人工资和铲车柴油还没扣除。所以我让苏梅算了一下,你的真实还款能力,不是十二万,也不是六万。你现在能拿出来的,不超过两万。”

  周斌没有说话。白栊算得没错。但是。

  “你说的是现在。我说的是以后。”周斌把折叠桌上那把弹簧刀拿起来,放在白栊手边,“黄麻子欠的钱,我认。但我不按他的利息还,也不按马六的规矩还。我按我的规矩还。本金六万,分六个月还清。每个月还一万,加一千利息。六个月总共六万六。”他顿了顿,“这笔账,我不欠马六。我欠的是黄麻子欠你的本金,不是利息。六个月结清之后,我和你的当铺互不相欠。”

  苏梅在旁边飞快地算了一下,报了个准确的数字。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比银行高,比高利贷低太多。

  白栊没有说话。他把手杖拿起来,用黄铜头在碎石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把折叠桌的影子套在里面。

  “你这把刀,黄麻子用了很多年。你接手之后,第一个捅的人是黄麻子自己。”他用黄铜头点了点刀柄上那条裂缝,“刀刃有缺,刀柄有裂。这把刀在你手里,迟早会断。”

  “断了再磨。磨不了再换。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白栊把手杖收回来,站起来。苏梅立刻弯腰去拿文件箱,但他摆了摆手。

  “六万六。六个月。”他看着周斌,“利息一千。每个月一号送到苏梅办公室,提前送,不拖。我叫白栊。外面有人怕我。但你刚才说的不是怕我。你说的是数字,还款计划,这是对合伙人才用的账。我对合伙人的要求比对欠债的人高。下个月一号,你亲自来送。”他把手杖拄稳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斌站起来。

  白栊回过头。

  “茶杯你还没喝完。麻姑的茉莉花茶,滚水冲的,花香跑了只剩涩。”周斌端起自己那杯,举了一下,“下次我换温水泡。”

  白栊看了他两秒,然后回到折叠桌前,把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告诉麻姑,茶叶不错。”

  他拄着手杖走向大门口。苏梅拎着文件箱跟上去,拉开白色丰田的后车门,扶白栊坐进去。然后她绕到驾驶室,发动引擎,白色丰田沿着河边土路慢慢开远了。

  砂石场重新安静下来。铲车钥匙在风里轻轻晃着,折叠桌上的两杯茶都空了,弹簧刀还搁在白栊坐过的位置上。

  秦雨从二楼跑下来,跑到折叠桌前,喘着气。

  “白栊走了?他,他答应了?”

  周斌把弹簧刀收进裤兜。“没答应。但他喝完了那杯茶。”

  赵胖子的摩托车从河边土路上冲回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手里拎着沈曼搅拌站开的收货单。“斌哥!沈姐签了!长期合同签了!”他把收货单拍在折叠桌上,看见桌上摆着两只空茶杯,“有人来过?”

  “来过。”秦雨替他收好茶杯,拿起另一杯没有放凉的茶抿了一口,只尝到茉莉花淡淡的花香。茶凉了反而好喝。

  周斌把收货单叠好放进裤兜。他看着空荡荡的砂石场大门,那辆白色丰田已经消失在河对岸货运站的方向。脑子里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熟悉度增长,只有一个名字,白栊。这个人不需要刀,不需要枪,只需要一个文件箱和一副眼镜就能把别人三天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但他今天亲自来喝了茶,说明砂石场已经不在他的拆迁名单上了。不是敌人,还不是朋友,是一个愿意喝完那杯茶的人。

  # 第二十一章 电话

  【城东·永乐街麻将馆】【时间:白栊离开后第二天上午九点】

  麻将馆上午不营业。铝合金推拉门只开了一扇,另外一扇关着,门上的红纸换了新的,还是毛笔字,这次写的是“今日休息”。周斌从半开的门缝里侧身挤进去,馆子里没有烟味,没有茶香,只有拖把拧干后留在水泥地上的水腥气。

  麻姑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牌桌前,面前摊着一副麻将牌,不是打牌,是在擦牌。她左手拿着一张幺鸡,右手攥着一块白毛巾,把牌面上的陈年污垢一颗一颗往外蹭。动作很慢,和昨天泡茶时一样稳。

  “门关着。”她说,没抬头。

  “我推开了。”

  “没让你别进来。让你把门关上。今天风大,吹我的牌。”

  周斌把铝合金门拉上,走到牌桌前。麻姑面前已经擦干净了小半副牌,绿色的牌背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排刚出土的翡翠。她拿起一张红中,擦了擦,放在擦好的那一堆里。

  “白栊昨天喝了你的茶。”她说。

  “喝了。”

  “他用什么喝的?”

  “白瓷杯。”

  “杯子呢?”

  “秦雨洗了。放回平房了。”

  麻姑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下一张牌。“白栊这个人,喝茶从来不夸茶好。他只会告诉你,这杯茶哪里不好。昨天他说茉莉花被滚水烫了,花香跑了,只剩涩。然后他还喝完了。”她把擦好的发财放在红中旁边,“喝完就是不嫌弃。不嫌弃就是答应了。”

  “他只答应了我还钱的方案。六万六,六个月。”周斌在麻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六万六对他来说不算钱。”麻姑抬起头,把毛巾放在牌桌上,“他名下三家公司,一家当铺,两个货运站。去年光苏梅经手的流水就有八位数。六万六连他一个月的电费都不够。他答应你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把砂石场清空了、把刀合上了、给他泡了茶。这些东西比六万六值钱。”

  她把擦好的牌推到一边,从牌堆里翻出三张牌,依次排在周斌面前。

  第一张:西风。第二张:发财。第三张:红中。

  “西风是你昨天留给我的。你说它离人最远,不凑热闹,但需要风向。昨天白栊来砂石场,是西风第一次亲自出马。发财是马六和刘三刀。红中是白栊本人。”麻姑用指尖点了点西风,“你把这张西风留给我,我替你传了话。今天我把这三张牌摆出来,是要告诉你,白栊的事已经了了。但刘三刀的事还没了。”

  她翻开发财,牌面朝下,盖在桌上。

  “刘三刀昨天又去找马六了。他说周斌这人不能留,留了以后城南道没人怕高利贷了。马六没理他,因为白栊昨天晚上亲自给马六打了个电话。电话内容是,周斌的账按六个月分期结,每期一万加一千利息,别的人不准插手。”

  “马六答应了?”

  “马六不答应也得答应。他不是白栊的合伙人,他是掌柜。掌柜不听东家的,就得换人。”麻姑把发财翻过来,重新放回牌堆,“但刘三刀不是掌柜。他是棍子。棍子没有脑子,只知道打。马六管不住他,白栊的电话也管不住他。他今天早上放了一句话,说白栊老了,怕事了,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混混一杯茶就收买了。”

  “这话传到白栊耳朵里了?”

  “传到了。苏梅今天早上给马六发了份传真,内容是刘三刀过去三个月收债的坏账率。刘三刀经手的坏账,比别人高一倍。他收十笔债,至少有两笔收不回来,上报的时候说是债主跑了。但苏梅查了,那两笔不是债主跑了,是刘三刀自己吞了。他把债主逼跑了,回头跟马六说钱收不回来,私下却让黑子去把债主追回来,钱进了自己口袋。”麻姑把另一张牌翻过来,是刚才擦干净的幺鸡,“马六收到这份传真之后,把刘三刀叫到当铺里骂了一顿。刘三刀当着马六的面没敢顶嘴,但他出门的时候踹翻了一个垃圾桶。”

  周斌看着那张幺鸡。牌面上那只鸟站在梅花枝上,头朝左,尾朝右,画得很细,连羽毛的纹理都能看清楚。

  “刘三刀现在是被逼到墙角的狗。白栊不撑他,马六压着他,苏梅查他的账。他能咬的人只剩一个,就是我。”

  “对。”麻姑把幺鸡放进牌堆里,重新拿起毛巾,“他想咬你,但他现在不敢正面咬。正面咬,白栊会把他从当铺踢出去。黑子这条狗腿虽然强,但黑子家里有个奶奶,每个月医药费是白栊安排在出。黑子不会因为刘三刀去咬白栊的人。所以刘三刀只能侧面咬。他会找一个你身边最薄弱的人下手。”

  周斌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秦雨,然后是平房里的哑巴。

  “秦雨和哑巴都在砂石场。砂石场有老刁和李虎。刘三刀进不来。”

  “那他就会在别的地方找突破口。比如金碧辉煌。”麻姑直视周斌,“你昨晚在金碧辉煌三楼暗房里教的那个前台,小月,她每天几点下班?”

  周斌不说话了。小月每天晚上十点下班,从金碧辉煌走回出租屋,要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那条巷子周斌走过,翻墙躲黄麻子那天晚上,他就是从那条巷子摸到金碧辉煌后门的。

  “你不说话,说明你刚刚想到了。”麻姑拿起最后一张没擦的牌,是东风,“刘三刀这种人,不会直接动你的女人。他会先动你身边最不起眼的人。小月,一个十九岁的前台,刚上班两天。如果她被人堵在巷子里扇两个耳光,传出去不是周斌被打了,是周斌连自己手下的前台都护不住。你在城南道的面子就没了。面子没了,砂石场的工人会跑,沈曼的合同会晃,白栊喝完的那杯茶也会凉。这就是刘三刀现在唯一能动的棋子。”

  麻姑把东风擦干净,放在擦好的牌堆最上面。

  “你说过,等我跟白栊喝完那杯茶之后再来问你。刘三刀的命门是什么?”周斌看着麻姑的眼睛,“黑子的命门。”

  “对。黑子在找一个当年替他教练权哥叫救护车的人。那个人打了电话,但救护车来晚了,权哥死在巷子里。黑子查了几年都没查到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麻姑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小茶台前,把电热水壶按开,“你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你不是城南道的人。但这件事是城南道过去五年最大的一个心病。黑子是全省散打前二十,他这辈子只服过一个人,就是他教练权哥。权哥死了以后,黑子跟了刘三刀,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刘三刀答应帮他查那个电话。”

  水烧开了,自动跳闸。麻姑往茶壶里重新放了茉莉花,这一次她没有用滚水直接冲。她把开水倒进公道杯,凉了大概半分钟,才拎起来往茶壶里慢慢注入。茉莉花的香味在更低的温度下变得含蓄,不像昨天那样炸开,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刘三刀自己。”麻姑放下公道杯,“不是别人,就是刘三刀。那天晚上权哥心脏病发作,倒在永乐街后面的巷子里。刘三刀当时也在场,但他们刚吵了一架,因为权哥反对黑子去地下赌场打黑拳。刘三刀想让黑子去打,权哥不答应。权哥倒下的时候,刘三刀拨了一二零,但故意说错了巷子的名字。永乐后街说成了永乐西街。救护车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正确位置。权哥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

  周斌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当年的接警记录。我侄女是一二零的调度员,她跟我说过那个电话的录音。调度员问对方巷子名字,电话里那个人说永乐西街,调度员又问了一遍,确认是永乐后街还是永乐西街,那个人说,西街。”麻姑把公道杯里剩下的温水倒进自己的茶杯里,“我侄女说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喘,不是运动后的喘,是激动。后来调度台反复确认的时候,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再后来这件事被马六压下去了,没人再提。但刘三刀有个记账的习惯,他把自己的每一笔收债都记在笔记本里,锁在当铺的抽屉中。那个本子里有一页写的是权哥倒下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叉。”

  “所以黑子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以为刘三刀是真心帮他,还四处托人找那个打电话的人。”麻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茉莉花瓣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白栊不让苏梅动刘三刀,是因为刘三刀还是当铺的收债主力。现在苏梅已经查到了刘三刀吞坏账的证据,白栊那边随时可以把刘三刀踢出去。我今天把这个电话的真相告诉你,你在动手之前先想一想,你真正要面对的人不是刘三刀,而是将来知道真相的黑子。”

  周斌端起麻姑给他倒的那杯茉莉花茶。水温刚好,不烫嘴,花香没有跑,留在茶汤里,喝完之后舌根有微微的甜。

  “我不动黑子。你告诉我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我去跟黑子通风报信。是为了让我知道,如果刘三刀的人动了小月,我不需要打断他的腿。我只需要在刘三刀自己人面前把这个真相摊开,他自己就会散。黑子是他的最强棋子,也是他的定时炸弹。”

  麻姑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牌桌上,重新拿起白毛巾,继续擦最后几张没擦完的牌。

  周斌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牌放在她刚擦好的牌堆上。是昨天他从麻将馆带走的西风。

  “这张牌还给你。西风不需要风向,它本身就是风向。以后每周二下午我来你这儿喝茶,你这里的消息比我砂石场的铲车更值钱。”

  麻姑没有接牌。她只是把西风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重新拿起毛巾。

  “每周二下午三点,我这里有场子。你自己带茶叶,白栊那种规格的茉莉花我供不起。”

  周斌推开门。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比昨天密了一层,太阳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黑线,从街口一直拖到麻将馆门槛上那条褪色的蓝色铁牌。牌子上“自摸”两个粉笔字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新的粉笔字:“好自为之”。字迹和昨天一样,分不清是麻姑写给他的还是写给所有人的。

  第二十二章 戒断

  【永乐街·歪脖子槐树下】【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周斌从麻将馆的铝合金门里挤出来,阳光打在脸上,热辣辣的。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像电锯,一声接一声,锯得人脑仁发紧。他站在树荫底下,点了根烟,想理一理麻姑刚才说的那些话。

  黑子的教练权哥是被刘三刀害死的。这件事只要捅给黑子,刘三刀那条疯狗不用他动手,自己就会崩。但麻姑说得对,黑子知道真相之后会怎样?一个全省散打前二十的人,发现自己跟了四五年的大哥就是杀师仇人,他会不会连周斌一起恨?恨周斌为什么告诉他?恨周斌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毁了他最后的信任?

  算了。黑子的事先放一放。

  他把烟掐灭,往砂石场方向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性的抽搐。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心房,使劲拧了一把。周斌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手指攥在水泥杆子上,指节发白。心脏又抽了第二下。这次更疼,疼到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了一层半透明的黑纱。然后是第三下。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全身,胸肌、腹肌、大腿、小腿,每一块骨骼肌都在同时痉挛,像被一百根针同时扎进去。他的阴茎在裤裆里不受控制地勃起了,不是因为性欲,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所有神经末梢都在同一瞬间被激活了。

  脑子里那道声音响了。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像手机推送一样的提示音。是更响的、带着紧迫感的警报。

  【警告,宿主正在经历基因解锁副作用,性瘾戒断反应。距离上次有效内射已超过二十四小时,解锁后的雄激素分泌过剩无法通过正常代谢排出。症状包括骨骼肌痉挛、心率失常、阴茎异常勃起、瞳孔扩散、暴力冲动失控。建议立刻寻找性伴侣完成内射,否则症状将在四十五分钟后进入第二阶,届时宿主可能出现意识模糊与无差别攻击行为。】

  周斌后脑勺抵着电线杆,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涌出来,不是热的,是疼的。肌肉痉挛从胸口往下走,腹肌硬得像铁板,尿道口渗出黏稠的透明液体,顺着龟头滴在内裤上,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种状态让他回想起某个半夜里发烧到四十度的童年往事,浑身打战,牙关紧咬,看什么都是重影。

  操。操。操。

  之前系统提过一次副作用,说完成内射后二十四小时内性欲会保持较高水平。他以为那就是随口一提,硬了找个女人泻火就完了。但这次的戒断反应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只是硬,现在是疼。是全身的肌肉都在造反。更麻烦的是他现在没有新目标,林婉和秦雨都算过了,重复伴侣不计入升级次数。而系统刚才说的是“有效内射”,必须是一个新的女人,完成体内射精,才能平息这次戒断。

  他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视野边缘的黑纱还没散,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边。街上有个推三轮车卖西瓜的老头路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裤裆撑起的帐篷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加速推着车走了。

  周斌咬着牙,往砂石场方向跑。

  砂石场大门敞着。老刁在铲车旁边擦油管,看到周斌跑进来的姿势,一手扶着腰侧一手攥着拳头,弓着背,额头上的汗在阳光下反光,立刻放下扳手站起来。

  赵胖子蹲在平房门口吃西瓜。他抬头看见周斌跑进来,刚想说“斌哥你脸怎么这么白”,周斌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五根手指陷进赵胖子的肩胛肉里,力道大得赵胖子手里的瓜皮啪嗒掉在地上。“把李虎叫过来。今天下午你们两个守在砂石场大门口,沈曼来了让她在办公室等我。秦雨呢?”

  “平房里,跟哑巴学缝窗帘。”赵胖子脸上的表情很少这么认真过。

  周斌松开他的肩膀,掌心在赵胖子的T恤上留下一个汗湿的手印。他不再说话,直接推开平房最左边那间的门。哑巴不在,只有秦雨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腿上摊着一块碎花布,手里攥着针线。她抬头看见周斌,脸上没有伤,但脸色白得吓人,黑色T恤领口一圈全被汗浸透了,裤裆前面撑着一个突兀的帐篷,大腿内侧的肌肉隔着牛仔裤都在抖。

  她把碎花布放在床上,站起来。“你怎么了?”

  周斌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看起来像是磕了药。但他的声音是清醒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需要做一次。现在。”

  秦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到他面前,手放在他胸口上。隔着T恤,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面狂跳,不是运动后的快,是失常的、紊乱的、像一台被砸过的架子鼓。她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上次说你需要的时候我问你,是需要还是想要。你说你需要。现在我再问你,你是需要,还是不舒服?”

  “戒断反应。”

  “什么?”

  “先做。做完再解释。”

  秦雨没有追问。她把他的T恤从头上脱掉,手指触到他腹肌时被烫了一下。不是正常的体温,是三十八九度低烧的那种烫,皮肤底下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解他皮带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拉链拉下来的时候阴茎弹出来打在掌心里,她握了一下,烫。茎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高,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白更红了,嘴唇干裂,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是热的。但他的神色没有失控,还是那副在打架时压着对手喉结的表情,清醒中带着某种被逼到绝路的凶狠。

  她跪下去,张嘴含住了他。

  周斌的手从门板上移下来,插进秦雨的头发里,没有往下按,只是轻轻攥着。秦雨的喉咙比昨天更放松了,可能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了他的尺寸,也可能因为这一次她没问任何问题。她的嘴唇裹住茎身,用力吸。不是为了让他爽,是为了让他赶快排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腹肌在抽搐,会阴处的肌肉硬成一块铁板。

  周斌把她拉起来。不是用语言,是用动作。他把她推倒在床上,扯下运动裤,分开她两条腿,龟头抵住阴道口。没有前戏,没有润滑。秦雨咬住下唇准备接受疼痛,但疼痛没有来,她的身体已经比大脑更熟悉他了。阴道在龟头抵上来的一瞬间自动分泌出足够的润滑液,不是心理上的准备,是身体记忆,是之前三次内射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他已经插进去了。一整根,直接到底。

  秦雨闷哼了一声,手指攥住床单,腰往前送,让他的阴茎进到更深的位置。阴道内壁的褶皱在一瞬间全部张开,又在下一瞬间紧紧收缩,裹住了茎身的每一寸。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压抑自己的声音,叫得很克制但也很真实,每一下深顶喉咙里都会挤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周斌开始动。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抽送,是冲刺。是全身肌肉都在痉挛的野兽式撞击。他的腹肌拍在她小腹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她锁骨窝里。秦雨的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踝交叉在脊椎末端,脚趾蜷得发白。

  “斌哥……今天你怎么这么烫……”

  他没回答。她也没再问。她的身体在承受他的戒断反应,也在安抚它。她的手指摸着他的脸,拇指擦掉他嘴角因痉挛咬出的血,每擦一下他撞击的频率就降低一点,痉挛的胸肌稍微松开一丝。

  “没关系……你不用忍……就当你也很痛……我在这里。”她抬起腰让他插到最深。阴道壁开始抽搐,高潮比平时来得更快,因为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是全神贯注地承接他每一波痉挛。她的子宫口被龟头撞得发酸,腰眼一阵酥麻,大腿根部的肌肉开始失控地夹紧。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叫,只是把脸埋进周斌脖子里,用嘴唇贴住他锁骨上的旧伤,然后高潮带着阴道一起痉挛。

  周斌在她高潮的同时射了。精液喷在宫颈口上,比平时更烫,量更大。她的阴道在痉挛中把他挤得一滴不剩。戒断反应引发的阴茎痉挛在射完一次后并未停止,她在喘息中感到他并没有软下去,反而继续在她体内抽动了几轮,又射了第二次。直到第二次余韵结束,周斌才完全脱力,压在秦雨身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那道声音过了很久才响。

  【检测到完整内射。判定有效。伴侣性高潮:1次。宿主体内雄激素水平回归正常范围。戒断反应暂时缓解。】

  【棍术熟练度+12。当前:棍术(48/100)。】

  【重要提示:重复伴侣仅能缓解戒断症状,无法计入升级次数。当前累计:2/10。距离下一等级还需:8人。下一次戒断期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强度将提升一级。】

  周斌把脸埋在秦雨的肩窝里,大口呼吸着她皮肤上残留的皂香。戒断反应退得很快,视野边缘的黑纱已经散了,胸口的刺痛也消了,只剩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

  秦雨的手指在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慢慢梳着。“现在可以解释了。什么叫戒断?”

  他翻过身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铲车震动震出来的裂缝。把系统的存在完全说清楚是不可能的,但他决定给秦雨一个她能理解的解释。“我身上有一种东西。它让我受伤之后好得比正常人快,打架时反应比正常人快。但它也有代价,代价是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跟女人做一次,不做就会像刚才那样痉挛、发烧、失控。这个叫戒断反应。”

  秦雨沉默了片刻。她把碎花布从床上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你说的‘东西’,是后天得来的还是天生的?”

  “后天。挨了光头那一刀之后才有的。”

  “所以你伤口好得那么快,”她坐起来整理好运动裤,“不是体质好,是你身上这个东西在帮你。你今天回来不是需要,是不舒服加戒断。”她站起来走到周斌面前,“你刚才说你必须不断跟新的人做,不只是我。对吗?”

  周斌还撑在床沿喘气,没有反驳。

  秦雨把窗帘拉好,又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他手里。“这种事你以后可以早点告诉我。我没你想的那么脆。”

  她转身走到门口。林婉已经站在外面,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秦雨替她拉开门,声音比平时更平:“他说他身上有个东西,每隔几天就必须碰新的人,不然会痉挛。今天这次是戒断反应,不是需要也不是想要。他没办法控制的。”她说完往哑巴那边走,去帮她翻晒被子。

  林婉走进来。烟还夹在指间,没点。她低头看着周斌,目光从他红色未褪的眼白扫到他大腿内侧还在轻轻跳动的那条肌肉,再到床单上洇湿的那一大片痕迹。隔了好一会儿才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打开打火机点上烟。“上次你跟秦雨说‘身体是身体心是心’的时候,我以为是安慰她的话。现在轮到你自己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也控制不了。”她吐了口烟,“刚才秦雨说戒断反应没办法控制。但我算了一下,每三天发作一次。说明你需要每三天找一个新人。你有算过到年底得有多少个吗?”

  周斌拿凉白开灌了一口。没有回答,但用沾着水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数字。林婉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叼在嘴里。

  “行。我帮你找。但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你碰多少个新人,三成砂石场还是我的。人归人,账归账。”

  她说完转身要走。周斌从背后拽住她的手。

  “七十二小时之后发作。在这之前,先把刘三刀解决。然后帮我查一个人。”他把沈曼的名片放在她手心里,“搅拌站明天开工,你去打听清楚她的过去。麻姑给我的消息不够细。”

  林婉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两眼,放进牛仔裤口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七十二小时,够你打赢刘三刀,但不够你追到一个女老板。除非她本来就对你有意思。你还记得喝过白栊那杯茶那天,沈曼看你的眼神吗?不像客户看供应商,也不像债主看欠债人。你在折叠桌上放了一把刀,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那刀。她一直看的都是你。”

  # 第二十三章 黑子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黑子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摩托车,没有三轮车,没有刘三刀身后那五个拎着棒球棍的打手。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塑料袋装的小笼包,塑料袋上印着“永乐街早餐”几个红字。他把单车靠在砂石场大门口的绿漆铁皮上,拿起车筐里的东西,推开小门走进来。

  赵胖子第一个看见他。他正蹲在铲车轮胎旁边吃西瓜,看见黑子走进来,瓜皮掉在地上,手摸向脚边的半截钢管。李虎从平房门口站起来,铲子搁在墙上,他没急着拿,只是盯着黑子走路的步态。

  黑子还是那个步态。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散打运动员特有的走法,随时可以变向、起腿或者后撤。但他今天没穿那件紧身黑色T恤。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旧伤疤。下身是深蓝色工装裤,膝盖上沾着几点黄色油漆,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下来。

  他走到砂石堆旁边停下来。离周斌还有十五步。他把小笼包和矿泉水放在一块碎石堆上,然后举起双手,掌心朝前。和上次老刁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黑子不是老刁。黑子是全省散打前二十,他举起双手不意味着他打不过,意味着他今天不想打。

  「我一个人。」黑子说,嗓门不大,但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推出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周斌从铲车驾驶室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没拿刀。弹簧刀在裤兜里,但没有弹出来。

  「我知道。」周斌说,「你一个人来的话,不用举手。上次你也没偷袭我。」

  黑子把手放下来,插进工装裤口袋里。这个动作放在任何一个混街头的人身上都算是服软,双手插兜意味着你不准备出手,在黑子身上更是如此,他的腿比拳头更快,双手插兜等于放弃了最擅长的武器。他站在碎石堆旁边,颧骨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

  「上次你收刀了。」黑子说。

  「你不也收了腿。」

  「不是我收腿。是你近身太快。」黑子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在身上摸了半天找个打火机,没找着。李虎把自己的塑料打火机扔过去,黑子接住,点上烟深吸一口,「股动脉被刀抵住的感觉,我这辈子没体验过。回去以后我查了一下股动脉被切开之后怎么死的,大概三分钟之内失去意识,五分钟之内流干全身的血。那天如果往前多推半公分,我现在已经投胎了。」

  他把打火机扔还给李虎,吐出一口烟,看着周斌的右手。他在确认那把刀今天没有提前拔出来。

  「你说没捅我是因为阿良没杀你兄弟。我回去想了三天,觉得你这句话不完全是真话。」他弹了弹烟灰,「阿良没杀你兄弟,那是因为黄麻子还留着人质要挟你出面。换个说法,阿良只是还没接到杀人的命令。你不是不知道。你收刀,说到底是你不喜欢杀没必要杀的人。跟我教练以前说的一样,打架是为了让人服,不是为了让人死。他教了我六年,最后一句话就是:『哪天你遇到了打架不是为了让你死的人,跪下拜师』。我不是来拜师的。但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在有机会杀我的时候收刀的人。」

  周斌把铲车旁边的折叠桌支起来。就是昨天白栊喝茶那张桌子,锈腿被赵胖子用铁丝重新绑过,桌面上还留着两个白瓷杯的圆印子。他从平房里端了一壶茶。不是茉莉花,是哑巴煮的大麦茶,温的,不烫嘴。他倒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黑子走过来,没有马上坐下。他把小笼包和矿泉水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折叠桌对面的塑料椅上。那把椅子昨天白栊坐过,椅面上还留着白栊手杖铜头蹭出的一道浅痕。他把烟掐灭在碎石地上,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你泡的茶跟外面不一样。」

  「外面用什么泡?」

  「昨天刘三刀请马六喝茶,用的是碧螺春。绿色的。」

  「那杯碧螺春喝完之后,刘三刀踹翻了当铺门口的垃圾桶。」

  黑子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工装裤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折叠桌上。不是刀,不是枪,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外壳上的烤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屏幕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你认识这部手机吗?」

  周斌低头看了一眼。不认识。但注意到手机背面的电池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依稀能看见「权」和「省」两个字。省体校武术散打队。权哥。

  「这是我教练权哥的手机。他死的那天晚上,这部手机在他口袋里。救护车来的时候,随车医生从他兜里掏出来交给我。手机里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是一二零,但那个电话不是权哥打的,是另一个人用权哥的手机打的一二零。那个人说权哥心脏病倒了,地点在永乐后街。后来调度台反复确认的时候,他改口说永乐西街。一字之差,救护车晚了二十分钟,权哥走了。我这几年一直在找那个人,他能叫出权哥的手机解锁密码,说明他跟权哥很熟。」

  黑子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的贴纸上轻轻蹭着。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但摸那张已经完全褪色的贴纸时力道轻得像在摸刚出生的婴儿的头皮。

  「你来砂石场不是为了谢我收刀。」周斌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你是想问麻姑跟我说了什么。」

  黑子抬起头。黑子眼睛里的血丝和刚才周斌戒断发作时一样红,但红的理由不一样。不是身体出问题,是某种已经耗尽了耐心只剩最后一丝希望在支撑的疲倦。

  「我上周跟刘三刀说想在永乐街装个新监控,把当年巷口的录像再查一遍,他说好。昨天我去找他问预算,他踹翻了垃圾桶。我问他是不是忘了权哥。他跟我说权哥死了五年了,不要再查了。」黑子的喉结滚了一下,「从那一刻我开始怀疑他了。但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在永乐后街,为什么电话里要把巷名说错。」

  「因为刘三刀和权哥那天晚上吵过架。」

  黑子的脊椎一下子僵住了。

  「刘三刀想让权哥同意你打地下黑拳。权哥不答应。权哥倒下之后刘三刀用权哥的手机拨了一二零。调度员反复问他到底是永乐后街还是永乐西街,他说西街。他故意说错的。」周斌把大麦茶放回桌面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巴,「这不是我猜的。是一二零调度台当年的电话录音。麻姑跟我说清楚了,录音还在。」

  黑子没有说话。他把诺基亚手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手指在发抖,整张折叠桌都跟着微微晃动,杯子里的大麦茶水面上荡起一圈细密的波纹。这个人的手打断过三个人的骨头,此刻却抖得像个低血糖的老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一条缝的东西。

  「我昨天刚从麻姑嘴里知道这件事。」周斌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麻姑让我先想清楚要不要告诉你。她说你不一定信。她还说刘三刀现在被白栊压着、被马六踢着、被苏梅查着账,随时会踹翻下个垃圾桶。你奶奶的医药费是白栊出的。你替刘三刀卖命,是因为你以为他会帮你查电话。现在你知道了,他永远不会帮你查那个电话,因为电话就是他打的。」

  「我今天回来之前跟刘三刀说我要来砂石场。他让我来,还说了一句:『周斌这个人不简单,你别被他蛊惑了。』现在回想,他是在害怕你告诉我。」黑子站起来,把诺基亚手机放回口袋,椅子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翻倒。

  「你要去找他?」

  「如果录音是真的……我得去问问他。」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周斌。」

  「嗯。」

  「你说当年那个调度员是麻姑的侄女。人还在一二零吗?」

  「在。」周斌说,「永乐后街和永乐西街的区别,她的声音录在硬盘里。刘三刀说错那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点二秒。这点时间够权哥多喘一口气。你去问她的时候,她记得这个。」

  黑子走到大门口,单车上那瓶矿泉水已经晒烫了。他把水扔进路边垃圾桶,跨上车,沿着河边土路往城东方向骑去。灰白Polo衫的背影在正午日光里越变越小,慢慢融进对岸货运站起重机的阴影里。

  赵胖子把西瓜皮扔进平房门口的垃圾桶,走过来看着折叠桌。「斌哥,刚才那部手机里最后一条记录真的只是一二零?」

  「不只是。」周斌收起两只茶杯,「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是'哥'字,停在刘三刀的号码上。给刘三刀备注'哥'。这个人把杀师仇人叫了五年哥。」

  # 第二十四章 夜路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入夜七点四十分】

  林婉从天还没黑就出了门。周斌让她去查沈曼的底,麻姑给的消息不够细。她说先去永乐街麻将馆,再去金碧辉煌,苏红今晚值班,以前沈曼在暗房做过客。她骑了一辆老刁平时买菜用的弯梁摩托,排气管在河堤上突突突地响,尾灯一闪一闪地融进对岸货运站的灯火里。

  回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弯梁摩托还没停稳,她就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支在铲车旁边的折叠桌。周斌正跟老刁、李虎、赵胖子坐成一圈吃盒饭。赵胖子把回锅肉里的蒜苗挑出来扔在桌上,看见林婉的脸色,蒜苗也不挑了,放下筷子。

  「你们先吃。」林婉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周斌身上,「你跟我进办公室,有事跟你说。」

  周斌把盒饭盖上,跟在她后面上了灰色二层楼。楼梯的钢板在脚下嗡嗡响,林婉走在前面,她的牛仔裤腿上沾着一块机油,是那辆破弯梁蹭的。她没有拍掉,也没在意。

  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外河面上捞沙船的探照灯扫过来时,天花板上会亮一道白光,从左滑到右,然后暗掉,等下一艘船过来再亮一次。林婉靠在黄麻子留下的那张铁办公桌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我去了永乐街。麻姑说她知道的都跟你说了,沈曼的过去她没经手过。然后我去了金碧辉煌找了苏红。沈曼确实是苏红的熟客,而且是那种半夜只点艾灸不点按摩的熟客。苏红说她第一次见沈曼是三年前,穿一件八千块的羊绒大衣,进来之后趴在按摩床上哭了整四十分钟。离婚半年,前夫留了一屁股债。公司账上只剩三辆卡车和一堆欠款,工人跑光了,她自己去工地搬砖。那件八千块的大衣后来当了,换了两千块给搅拌站买柴油。」

  林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知道她是怎么还清马六的高利贷的?不是靠卖砂石。她白天跑工地,晚上给人做账。她有会计证,离婚前考的中级职称。苏红说那段时间沈曼的手不像人手,十个手指的指腹全是裂的,白天搬砖磨的,晚上敲键盘裂的。她给苏红按摩店做过兼职会计,不在店里做,回她自己出租屋,女儿睡着了她在台灯底下趴着对账。她从来没有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不管公司多难。」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苏红今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你男人伤她,她身上已经没地方再添疤了。』」

  周斌没有说话。河面上又一艘捞沙船的探照灯扫过来,白光掠过他额头,照亮了他眼角那道旧伤。

  「你知道我去找沈曼签长期合同时她开了什么条件。」林婉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一次她点上了,深吸一口,烟雾在暗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幕,「她说同等价格优先供货,但不是绑定。我当时摇头你还记得吗?不是嫌她条件太贵,是我在犹豫。我从苏红那里知道她的事之后,就在想她凭什么。凭一本会计证,凭三辆破卡车,凭给别人做假账做兼职还完了高利贷。今天我去苏红那里听了一下午她的过去,回来路上我想明白了。她凭什么?凭她手指裂了还能握笔。凭她女儿睡着以后还能趴在台灯底下对账。凭她搬了三年砖没喊过一声苦。」

  她的声音在「苦」字上破了一下,很快收回来。这不是哭腔,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硬顶开的喘息。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动,也不是为了让你多看她两眼,是因为你要搞清楚你要找的下一个人。你的戒断反应每三天发作一次。你身边的女人逃不掉,但能进到你床上的,不能只是愿意。她得是一个你不用跟她解释为什么你需要她的人。」

  她走到周斌面前,手放在他胸口上。和秦雨早上做的一模一样,但林婉的手更凉,从外面的河风里吹了一路,指尖的温度还没回来。

  「今晚你去她家。不是为了签合同,也不是为了还那八万块钱。是去看看她在台灯底下对账的手是什么样子。如果你看完了还是想上,那就上。如果你看完了不忍心,那就回来,我用嘴帮你顶一次。戒断反应不是没办法,只是比新人效果差。」

  周斌把她的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今天下午骑了多少公里?」

  「来回三十几公里。问这个干嘛。」

  「你回来的时候裤腿有机油。弯梁排气管漏油,让你骑了三十几公里。」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上被车把磨出一道红痕,虎口的位置有点肿。

  林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我全身都给你了。一道红印算什么。」她把烟掐灭在铁办公桌的桌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沈曼家在城东搅拌站后面的老居民区,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四楼,门牌号四零二。骑弯梁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块白色医用胶布,胶布上写着「金碧-暗房」四个字。她之前在那里给他处理过伤口,也处理过别的。

  「什么意思?」

  「如果今晚你们做完了,你把人带砂石场来。如果没做成,你去金碧辉煌。我在暗房等你。」

  「你不一起去?」

  「沈曼的账你自己去结。我下午在苏红那儿听她的事,听得心里堵得慌。」她往门口走,「你上次说每个你碰的女人都会记住她们的伤疤。你去记住沈曼的。她手上没有疤,因为旧的被新的盖住了。」

  她从楼梯下去后,声音越过钢板再传上来,「别骑太快!弯梁前刹松了,老刁还没修!」

  周斌拿起桌上的钥匙,放进口袋。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给老刁。

  「刁哥。弯梁前刹松了。林婉刚骑了三十几公里。你今晚修一下。明早秦雨要骑。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今晚你守夜。刘三刀那边肯定已经知道黑子来找过我。黑子随时可能跟他翻,翻了之后刘三刀就是条疯狗。砂石场现在不光是我一个人的,秦雨在平房,哑巴也在。你把射钉枪放在门口背篓里,子弹盒压在枕头底下。十二点之前赵胖子跟你轮岗,十二点之后李虎接。」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河对岸货运站的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半,「另外,明天一早你去一趟永乐街,找麻姑。就说我说的,刘三刀那条线该收了。她已经攥了接警录音的拷贝,她知道什么时候放给黑子听最合适。你跟麻姑说,黑子是我当着你的面谈的,他已经捏着手机去找人确认了,让麻姑接住他。黑子这条命不该跟刘三刀一起沉。」

  老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顿了顿又接着说,「你刚才说十二点之后李虎接岗。我让哑巴把闹钟调到十一点半。她醒得比我早。」

  # 第二十五章 红砖楼

  【城东搅拌站后·老居民区】【时间:晚上八点一刻】

  弯梁摩托的前刹修过了。老刁在周斌出发前拧紧了刹车线,换了排气管接口的垫片,又把后视镜上松动的螺丝重新紧了半圈。但车还是那辆车,车头灯发黄,远光灯切不过去,照在路上的光只有巴掌大一块。周斌骑得很慢,沿着河堤土路过了货运站,在搅拌站门口右转,拐进一片没有路灯的老居民区。

  沈曼住的这栋红砖楼,六层高,外墙没有贴瓷砖,红砖直接裸露在外面,被二十年的雨水冲得发黑。每层楼的走廊是开放式的,水泥栏杆上晾着被单和工装,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周斌把弯梁停在楼道口,锁了车,沿着楼梯往上走。

  四楼。四零二。门是旧的绿色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送水请放门口,敲门三下。纸条下面压着一朵用彩色卡纸剪的小花,花瓣是歪的,花心里用蓝色水彩笔画了一个笑脸。是小孩的手工。

  周斌敲了三下门。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沈曼的声音。

  「谁?」

  「周斌。」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沈曼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脸,顿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解了防盗链,重新打开。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工装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下身是灰色直筒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别在耳后,而是散着披在肩上,刚洗过,发尾还有点潮。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眼角那条往里收的细纹在走廊声控灯的余光里淡淡的。她手里攥着一支笔,食指上沾着一点蓝黑色的墨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婉查的。」

  沈曼沉默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把门让开。「进来吧。屋里有点乱。」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兼做书房和杂物间。靠墙放着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摊着一台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做完的账目,表格里排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电脑旁边是一摞文件夹,封面上贴着彩色标签。墙角堆着三箱矿泉水和一个工具箱,工具箱的塑料把手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面,面已经泡涨了,筷子斜插在碗里。沙发上扔着一件小女孩的粉色外套。

  客厅连着的小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和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阳台门开着半扇,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老旧楼房特有的潮味,混着方便面和洗衣粉的味道。

  「你女儿呢?」

  「隔壁王姨家。她晚上给人做手工,童童过去跟她孙女玩。」沈曼把沙发上的粉色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走到厨房,从塑料水壶里倒了杯凉白开。周斌注意到她把水壶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完全弯下去,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缠着白色医用胶布,关节处还贴着两张创可贴,已经沾了水,边缘翘起来。她端着水杯出来,看见周斌的目光落在那些胶布上,把手缩了一下,很快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像是在蹭掉不存在的灰。

  「下午搬砂石样品的标签机卡纸,撕的时候被不干胶的边缘割了两道。搬砖那几年手上茧厚,没割过。现在茧退了,皮反而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

  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周斌对面。茶几上那碗泡涨的面还搁在那儿,但她没有收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觉得丢人。她的坐姿和林婉不一样,林婉是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随时准备算计任何走进来的活人。沈曼是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客户审查账目。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合同吧。下午赵胖子把签好的合同带回砂石场了,你没亲自来,说明合同的事你交给林婉了。」

  「合同的事以后都是林婉管。你是她谈下来的客户,她比我更知道怎么帮你供砂。」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黄麻子那八万块钱我已经当成坏账了。你今天在电话里说六万六分期还给白栊,我跟白栊没有直接往来,他也不会多要我一份。如果你是为了钱,不用白跑一趟。」

  周斌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黄麻子那张欠条,放在茶几上。欠条上黄麻子的签名歪歪扭扭,红色印泥手印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旁边还有一张新写的纸条,是他的手笔,写着分期还款计划:本金六万,利息一千,六个月结清。

  「黄麻子欠你的八万,我没忘。这八万不是赌债,是预付款。我替他管砂石场,但他的烂账我不替他赖。」他把欠条推过去,「但我今天不是来送钱的。今天来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还记不记得那八万块。」

  沈曼把欠条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眼。纸张已经发脆了,折叠处快要断开。她把纸放在茶几上,用计算器压住一角。

  「这笔钱我当时是拿搅拌站账上最后一点周转款付的。付完那天童童问我要一块钱买冰棍,我说妈妈没钱。她说那就不吃冰棍,喝凉白开。」她低头看着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三个月以后我第一次去砂石场找他退钱,童童发高烧,住院押金八百。我找马六借了高利贷才付的押金。那个月的利息是三分。」

  她在计算器上输入了三个数字。本金八万,高利贷押金八百,利息三分。然后她在纸上分别列了两行。一行是「黄麻子已死,待追回」,另一行是「高利贷已结清」。字迹比合同上更工整,每一个阿拉伯数字都带着会计特有的弧度。

  「你不用替他还。」她放下笔,「你只需要告诉我,砂石场以后不会再欠客户一分钱。这句话比八万块钱值钱。」

  「以后建华建材的账,砂石场帮你做。林婉管账。不收费。」

  沈曼的手停在计算器上面,手指没有按下去。她抬眼看他,眼睛里从进门到现在头一次闪过合同谈判之外的神色,不是感动,是困惑,一个习惯了被赖账的人忽然有人主动说要帮她做账,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好几个为什么。

  「你让林婉免费帮我做账,砂石场少收我八万。白栊那边六万六分期还。你图什么?」

  周斌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书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夹,还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沈曼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抱着一岁多的童童,背景是搅拌站的混凝土罐车。那时候她的手还没裂,手指上也没有胶布,笑的时候眼角还没有那条细纹。

  「图你的人。」

  沈曼愣了一下。她没有脸红,也没有后退,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审视一条不合逻辑的账目。

  「你是说图建华建材的合同,还是图我这个人?」

  「都图。」

  「你……」

  「不是现在。」周斌转过身,对着她的书桌,背靠着桌沿,「你手里有搅拌站的关系,有三年没垮的信誉,你那双手搬过砖、敲过账、给人做过假账兼职,十个手指的皮全换过一轮。这些加起来,砂石场以后需要一个懂这些的人。林婉管账,但她不懂搅拌站的配方和工地上的工期。你懂。我今天来,是让你好好考虑这件事。」

  沈曼站起来。她站在茶几和书桌之间,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踝很细,踝骨上有一道旧伤,是搬砖时被碎砖砸的。她把手里的笔放在茶几上。

  「你说这些,和另外一句话,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

  「一件事。」周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需要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只跟着我上车的女人。是一个能在我跟白栊喝茶的时候递上账本的女人。你今天不用回答我。下次去砂石场签合同的时候,林婉会把账目重新排好,我让她专门给你做了一份。那时候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在这之前,你的公司不会断砂,你的账不会有问题。」

  沈曼沉默了。窗外搅拌站的混凝土罐车还在轰隆隆地转,探照灯时不时扫过红砖楼的走廊。她站在茶几旁边,把那张旧的欠条拿起来,慢慢对折,再对折,最后撕成两半。纸片掉进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没有声音。

  「你走吧。太晚骑车河边不安全。童童快回来了。」她往门口走,帮他拉开门。走廊灯在刚才烧坏了,只剩月光照在水泥栏杆上。她站在门框里,手还搭着门把。

  周斌走到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欠条,是一把弹簧刀。黄麻子那把。刀柄上的裂缝被机油渗得发黑,刀刃上有新磨过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这把刀是黄麻子以前用的。他死了以后我没扔。赵胖子说砂石场里没什么能留给你,童童上次来忘了带走水壶,我已经让秦雨洗好放办公室了。这把刀你收着,不是让你防身。是让你记着,以后有人欠建华建材的钱,你不用再一个人搬砖去补。」

  沈曼接过弹簧刀。那把刀在她掌心里躺了几秒,然后她用刚撕完几万欠条的手指把它放在鞋柜上一个带锁的小铁盒旁边,旁边还有童童用过的一把塑料剪刀,刀刃是粉红色的,连张纸都剪不开。她们家没什么刀,黄麻子这把算是第一把。

  「下次见。」她说。

  「下次见。」周斌把林婉的名片放在茶几没吃完的泡面旁边,转身往楼梯口走。沈曼在门后听见他从四楼走到一楼,脚步声每层都停半拍,不是腿累,是他每次经过声控灯不亮的地方就会放慢脚,等眼睛适应之后再往下走。这个细节比刚才所有话都让她更仔细地合上了门。

  # 第二十六章 收网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当晚九点半】

  弯梁摩托拐进砂石场大门的时候,车头灯扫过铲车侧面的反光镜,一道白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周斌熄了火,撑好车架,刚摘下头盔,赵胖子就从平房门口跑了过来。

  「斌哥,老刁还没回来。他七点半出的门,骑的那辆破三轮,按说到永乐街来回最多四十分钟。」赵胖子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钢管,指关节发白,「我打他手机,关机。哑巴在屋里坐着,没哭,但针线搁在腿上半天没动一针。」

  周斌把头盔挂在弯梁后视镜上。老刁不是一个会关手机的人。他给哑巴买过一个老年机,教了她三天怎么按快捷键拨号,快捷键1是他自己的号码。哑巴每次想他了就按1,响三声挂掉,老刁就知道她在想他。这个手机从来不关机。

  「李虎呢?」

  「在大门口。他说今晚他不睡,等到老刁回来为止。」

  「把他叫进来。」周斌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桌上还摆着晚上吃剩的盒饭,回锅肉的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油脂。他把盒饭推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麻姑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麻将馆晚上有场子,麻姑从来不接电话。他又拨了老刁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李虎从大门口走进来,红肿已经完全消了,露出底下一双不大的但很锐利的眼睛。他手里拎着那把铲子,铲刃上沾着新泥,是刚才在大门口挖排水沟留下的。赵胖子跟在他后面,钢管扛在肩上。

  「斌哥。要不要我去永乐街看看?」

  「不用。麻姑的场子晚上不让外人进。她定的规矩,晚上八点以后只接女客。」周斌站起来,走到灰色二层楼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着,灯灭着。秦雨今晚睡在平房,她说明天要早起帮哑巴把砂石场的工装全部补一遍。

  「赵胖子,你把货车开到门口,车头朝外,油箱加满。李虎,你去把平房后面那辆手推车推到楼梯口,上面放两箱啤酒。如果有人从正门进来,推车挡在楼梯口,啤酒箱后面能蹲一个人。」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老刁在永乐街,麻姑的场子不接生客。如果刘三刀的人今晚趁黑摸过来,他们不会走正门。河堤那边有一段铁丝网,去年被洪水冲垮了没修。叫哑巴把平房后窗锁好。」

  赵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把钢管往地上一顿。「斌哥,你是不是觉得老刁被刘三刀截了?」

  「不一定。」周斌从折叠桌底下摸出那把备用的弹簧刀,是老刁上次从黄麻子公寓带回来的另外一把,刀刃比黄麻子那把短一寸,但更薄,更适合贴身藏,「老刁以前跟过黄麻子,永乐街那一带他熟。如果他真的被截了,他不会关机,他会拨快捷键2。」

  「快捷键2是谁?」

  「我。」

  李虎把铲子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斌哥,快捷键这个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昨天晚上问过他。」周斌把弹簧刀插进裤腰,「他说如果哪天他出事,第一个电话打给哑巴,响三声挂。第二个电话打给我,等我接了再挂。今天这两个电话都没有。说明他还在路上。可能三轮车爆胎,可能手机没电,可能他为了绕过刘三刀的地盘绕了远路。」他把折叠桌椅子推开走回平房最左边那间,敲了一下门,「秦雨。」

  门开了。秦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件工装,是今天下午哑巴缝好让她试穿的那件,袖口有点长,还没收边。她的眼睛是清的,没有困意,也没有慌张。

  「你今晚去办公室睡。二楼窗户能看到河堤,如果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他把她袖口挽上去一道,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拍,「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当眼睛。」

  「我知道。」秦雨把那件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穿上自己的外套,往二楼走。经过赵胖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赵胖子,你刚才说明天早上想吃哑巴烙的葱油饼。哑巴说好。明天早上老刁回来,你们一起吃。」赵胖子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把钢管扛稳了。

  周斌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永乐街公用电话。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不是麻姑,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周老板?我是小周,麻姑的侄女。我姑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她说你那边有个叫老刁的,骑三轮摩托车,穿灰色工装,四十出头。他在我们这儿摔了一跤。不是被人打的,是巷口那条野狗突然窜出来,他车把拐急了撞在歪脖子槐树上。三轮前轮卡进树坑了,他人没事,但手机从口袋里飞出去把屏幕摔碎了。我姑让他在麻将馆歇着,给他倒了杯茶。他在旁边坐着,让我告诉你他没事。」

  周斌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说了。他说他明天一早就回去。还说他不在的时候让你帮哑巴把闹钟调到十一点半。我姑说她还以为他摔伤了,结果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腿,是看你给他的一个文件袋还在不在工具箱里。东西没事。」

  「好。东西在就好。你让我跟他说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刁接过话筒的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腔调。「斌哥。没大事。三轮前轮歪了,我明天修。」

  「你这跤摔得够狠,把赵胖子吓得钢管都攥白了。哑巴还没睡,在屋里等你电话。你待会儿用麻姑的座机给她拨个快捷键。三轮明天修,今晚别摸黑骑车。」

  「行。还有一件事。刚才麻姑让我带话给你。刘三刀下午出城了,是刘麻子打电话告诉她的。黑子从砂石场离开之后直接去了当铺,但刘三刀不在,马六说他中午退了办公室的抽屉钥匙,开着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走的。黑子现在在当铺门口坐着,手里还捏着那部旧手机。」

  刘三刀跑了。这个结果比周斌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他没去动小月,没来砂石场放火,没在白栊的地盘上做任何狗急跳墙的事。他只是跑了。被几份传真、一张坏账清单、一通虚假的一二零电话和一个全省散打前二十的前手下逼跑的。棍子折了,钉子崩了,狗跑了。

  「另外,麻姑让我问你一句话。她说黑子在当铺门口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不吃饭,不吃东西,就坐着。她问你要不要人过去说一声。」

  周斌握着手机想了片刻。黑子现在知道真相了,但刘三刀跑了,他有愤怒没地方撒。一个全省散打前二十的人,坐在关了门的当铺门口,攥着五年前的旧手机发呆。这个画面如果白栊的人看见,如果马六的人看见,明天城南道上会传:周斌收服了黑子。但这不是周斌要的。

  「你帮我给麻姑回句话。黑子现在不需要人过去,他需要自己站起来。他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我请他吃夜宵。找李虎去永乐街接他。现在不用去,让他再坐一会儿。」

  小周那边说了声好,然后电话换回麻姑的声音。背景里有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女人互损的笑声、老周的破锣嗓子正在被围攻说他偷牌。

  「她刚才跟你说话发颤了。我侄女接一二零热线的时候声音比谁都稳,但跟你通话她发抖。你找个时间,来给她道个谢。」

  「过两天。」周斌挂了电话。

  赵胖子和李虎站在折叠桌旁边,一个手里钢管放松了,一个把铲子靠在腿边。哑巴从平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两杯热的大麦茶,一杯递给周斌,一杯放在折叠桌上。她抬头看着周斌,右手放在心口上,按了一下。

  「他明早就回来。」周斌说。

  哑巴点点头,转身进了平房。

  周斌把弹簧刀从裤腰里抽出来放在折叠桌上,李虎已经不需要他吩咐就把货车调好了头,哑巴把闹钟调到了十一点半,赵胖子的啤酒箱已经码在楼梯口。老刁骑着一辆前轮歪了的三轮在永乐街的歪脖子槐树底下喝茶,口袋里文件袋里的东西完好无损。刘三刀跑了,黑子还在当铺门口坐着。城南道会记住这一天,不是周斌打赢了谁,是他手底下每个人都在他不在场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 第二十七章 分配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次日上午九点】

  老刁回到砂石场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搅拌站的水泥罐顶。三轮摩托的前轮还是歪的,他一路骑得慢,车把往左偏了十五度,矫正了一路,到砂石场门口的时候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哑巴站在大门口等他,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是大麦茶,不烫了,温的。她凌晨四点半就起了床,烧水、泡茶、倒进搪瓷杯,放在灶台上晾着。茶面上浮着一小片茉莉花瓣,是她昨天从麻姑送的那包茶叶里捻出来的。老刁接过杯子一口闷了。哑巴用手语比画了一下,意思是:闹钟我调了,十一点半,没晚。

  「没晚。」老刁把搪瓷杯递回去,「路上多骑了一会儿。三轮车歪了。」

  他没提摔跤的事。哑巴也没问。她只是绕到三轮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前轮,然后站起来往工具箱方向走,拿了扳手和铁锤出来放在老刁脚边。老刁看了一眼,嘴角的胡茬动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开始拆前轮轴。

  折叠桌已经支在铲车旁边了。桌上摆着三杯大麦茶,哑巴刚倒的。秦雨坐在塑料椅上翻砂石场的工装登记表,左手压着纸,右手攥着笔,把每个工人的名字和尺码对齐。碎花窗帘在她身后飘了一下。她的马尾拆了,头发披在肩上,脖子后面那个烟疤已经完全褪成了淡粉色,和周围皮肤只剩一层细微的色差。

  赵胖子从平房里端出来一摞烙饼,葱油的,热气把饼面上那层薄油吹得亮晶晶的。李虎第二趟又端了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给哑巴,一碗咸的搁在折叠桌空地等周斌。这时黑子跟在李虎后面走了进来。他换了衣服,灰色Polo衫换成了一件砂石场的旧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伤疤。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少了一半,眼眶还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昨晚没睡,坐在当铺门口的石墩子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周斌站在灰色楼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黑子跟李虎走到折叠桌前。然后拿起手机打给李虎,让李虎带黑子上来。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沙发上还在翻账本的林婉。

  「黑子上来了。你先去楼下帮秦雨把工装尺码表对完。下午搅拌站那边要来拉第三车中砂,沈曼今天不来,让赵胖子跟车。你让老刁把铲车钥匙给赵胖子,今天让他学装车。」

  林婉合上账本站起来,和他错身的时候用自己的胯骨撞了一下他的胯骨,力道不重但方位精准,碰的是他前天晚上刀伤刚好时她在暗房里咬过一口的那个位置。

  「小周的事我已经让麻姑传话过去了。你见完黑子自己打给她。别让我催。」

  她下楼的声音和黑子上楼的声音在钢板楼梯上擦肩而过,两个节奏,一个快一个慢。黑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铁皮门没关。周斌坐在黄麻子留下的那把转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砂石场的平面图。

  「进来。坐。」

  黑子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是拘谨,是多年散打训练留下的习惯,腰背从不贴椅背。他的目光在办公室扫了一圈:铁皮文件柜上贴着秦雨手写的砂石编号表,墙上挂着一把备用的铲车摇把,窗户开着半扇,河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柴油味。这里和他以前待过的那些地方不一样。刘三刀的办公室永远烟雾缭绕,茶几上永远堆着扑克牌和空酒瓶。马六的当铺柜台后面供着关公像,香火熏得天花板发黄。而这里连个烟灰缸都没有,只有赵胖子搁在角落的那半截钢管提醒你这个房间的主人是靠什么起家的。

  「刘三刀跑了。你昨晚就知道了。你怪不怪我告诉你?」

  「不怪。」黑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找了他五年,找的是一个说错地址害死权哥的人。现在人找到了,我不会说谢谢你帮我找人,但你告诉了我真相。」他把诺基亚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的裂缝还贴着透明胶带,权哥的贴纸褪得只剩几个像素,「手机昨晚没电了。我充了两小时,翻到权哥最后一条短信。是他发给刘三刀的,内容是:『别给黑子报名地下拳。他才多大,你忍心。』发完这条短信不到一个小时,权哥心脏病发作。刘三刀没有回这条短信。他直接打了二零,然后把地址说错。」

  周斌看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朝上,贴着透明胶带的裂缝在日光灯下泛着一条细细的灰线。他没有去拿那部手机。

  「以后你不用打黑拳了。砂石场现在没有专门的安保。李虎能打但他要管工人。赵胖子够猛但他要跑货运。老刁手里有射钉枪,但他年纪大了,白天开铲车晚上守夜扛不住。你过来以后负责砂石场的安保,每天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白天你睡觉。每周三下午三点跟我和林婉对一次安保排班表。月工资比马六当铺给你的多五百,管吃住。你奶奶的医药费白栊那边继续出,我跟他下个月一号对账的时候会把这一笔单独列出来。有什么问题?」

  黑子沉默了片刻,把诺基亚手机收进口袋。「我有一个条件。」

  「说。」

  「昨天在折叠桌上那杯大麦茶是哑巴泡的。我要每天早上喝一杯。权哥走了以后没人给我泡过茶。」

  周斌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河对岸货运站的起重机正在吊装集装箱,铁链哗啦啦地响。楼下传来赵胖子的声音:他第一次开铲车,铲斗歪了,李虎在旁边扶着腰笑得蹲下去。秦雨拿着核好的尺码表从平房里走出来,林婉在后面用账本拍了她一下屁股,说哑巴的尺码你量少了半寸。

  「还有一件事。」黑子站起来,「刘三刀虽然跑了,但他以前在城东还有几个兄弟,不是马六的人,是他自己收的债棍。这帮人可能还不知道他跑了,也可能知道但没地方去。如果你让我负责安保,我需要把这几个人筛一遍。能用的留,不能用的让他们自己走。筛人的时候我一个人不做主,让李虎跟我一起去。」

  周斌转过身来。这就是他让李虎去接黑子的原因。不是给黑子一个名分和吃饱饭的饭碗,是给李虎一个能打的搭档。一个能把自己最脆弱的后背暴露出来给搭档看的人,才叫兄弟。黑子需要一个兄弟,不是一个收留他的恩人。

  「你说的这帮人,名单今天下午之前给李虎。筛人的时候你先上,李虎在后。遇到不服的别打要害,打服为止。另外,」他顿了顿,「你刚才说你每天早上要喝哑巴的大麦茶。这个不用问我,你自己去问她。她煮茶在平房门口的煤炉上,你每天早上来自己倒。」

  黑子没有说话。他只做了一个和周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把大麦茶端起来一口闷掉。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在办公桌上,不是刀,也不是枪,是一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白色医用胶布,胶布上写着三个字:当铺后门。

  「昨晚坐在当铺门口的时候,马六的小工出来给我塞了这把钥匙。他说他老板的原话:『黑哥以后不跟刘三刀了,但后门还是给你留着。你要拿什么东西回来拿,当铺不欠你的。』我今早去拿了一样东西。」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黑皮,边角磨破了。刘三刀的笔记本。麻姑说过的那本,里面记着每一笔收债的详情。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办公桌上。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地名,旁边标注的日期是昨天,最后几个字墨迹很新,比之前的字迹都潦草:「周斌,砂石场。钉子。」

  黑子指着那个圆圈里的地名:「这是刘三刀最后写的一行字。他跑了,但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地方。白栊的当铺没有查到这个地址,马六也不知道。这个地址只有我跟过刘三刀才知道。李虎。」他转头看向门口,李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铲子搁在墙上,「明天你跟我去这个地方。我进去,你堵后门。如果刘三刀在里面,我不伤他。我把他带回来。你就在外面,你只听,不用动手。」

  # 第二十八章 第三节下半节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三楼暗房】【时间:当晚十一点】

  周斌到金碧辉煌的时候,前台换了个男的。剃着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硬的白色衬衫,正在用计算器对今天的钟点单。周斌敲了敲台面,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来。钥匙上贴着白色医用胶布,胶布上写着「暗房」两个字,和林婉之前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林姐交代的。她说你来了直接上去,不用敲门。」

  三楼的走廊今晚格外安静。艾草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苏红店里那种中草药清香,淡淡的,像是刚从煎药壶里倒出来的甘菊。暗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林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斌推开门。

  林婉坐在按摩床旁边的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颗银色耳钉。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短袖,下身是深蓝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布鞋,和在茶室那天一样的装扮。小月站在她对面,穿的不是前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而是一套浅灰色的棉质护理服,圆领,短袖,腰间系着一条白色布带。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小髻,露出整张圆脸和一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朵。

  「来了。」林婉站起来,把银色耳钉放在床头柜上,「黑子的事搞定了?」

  「搞定了。明天他跟李虎去查刘三刀最后一个窝点。」周斌关上身后的门。

  「那今晚不用想刘三刀了。」林婉走到小月身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小月的肩膀还是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学生被老师点名上台时的本能反应。

  「前天你走的时候我只教了第三节上半节。精油润滑手法你练过了,三轻一重的节奏你也记住了。下半节本来不想这么早教,」林婉低头看了小月一眼,「但今天你跟我说你想学。为什么?」

  「因为昨晚我给前台客人登记的时候,看到黑哥坐在当铺门口。」小月的声音比前天稳得多,音量还是不大,但尾音不再往上飘了,「他手里捏着一部裂了屏幕的手机,坐了一整夜。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的是『谢谢』。前天晚上斌哥在这里教我按摩的时候,黑哥还给刘三刀当打手。是因为斌哥他才变成砂石场的人。我想做点什么,但我不会打架,也不会算账。我只会洗头和按摩。」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斌,「如果学会了,我也算砂石场的人。」

  林婉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床头柜上那个透明的滴管瓶放进她手里。

  「好。今晚考核。考核内容,全套精油推拿加释放。从肩到腰,再往下,做完全程并让他射出。考核标准,力道节奏全程平稳,听他呼吸判断下手轻重,中间手不能抖。考核不通过,你继续当前台。通过的话,」她看了周斌一眼,「让他自己说。」

  小月握着滴管瓶,手指不像前天那样发抖了。她把瓶子攥了两秒,然后走到按摩床边,把床单重新铺平,拍松枕头,把备用的白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些动作不是林婉教她的,是苏红前天在示范课时随手做过的,她记住了。

  「斌哥。请躺下。」

  周斌脱掉T恤,趴在按摩床上,脸埋进呼吸洞里。床单有一股阳光暴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甘菊香。滴管开合的声音过后,小月手指的触感落在他肩胛骨上。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掌根贴住肌肉,身体微向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通过手掌稳稳传下去。力道刚好。

  「肩膀左边比右边高,上次苏红姐说是因为你习惯用右手发力。今天我用掌根压的时候你会觉得酸,酸完会松。」小月的声音很轻,语气里不再汇报式地背课本内容,更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接下来要碰哪里。

  她的手指顺着脊柱往下走,停在后腰那处已经愈合的刀伤上。指尖沾着精油在淡粉色的新肉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

  「这道疤,上次你没让我碰。今天我碰了。」她的嘴唇离他的伤口只有两寸,呼吸打在上面,温热的,带着她刚才喝过的茉莉花茶味。

  林婉靠在墙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月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旁边。这个动作她以前从不做。

  小月把滴管瓶放在床头柜上,换了一种润滑液。透明的,比艾草精油更滑,涂抹时带起细密的水声。她把周斌翻过来,让他平躺,手指重新贴上去。这一次是正面,腹部,然后是耻骨上方那条被子弹擦过的旧伤,再往下,直到茎身根部。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也没有看林婉,是一直看着周斌的脸,看他的眉毛是不是皱了一下,看他的鼻翼是不是扇了一次,看他的嘴唇有没有抿紧。前天苏红说客人如果皱眉就说明力道重了,今天她找了三轮都没找着他皱眉,他的腹肌在她推到冠状沟的时候会绷一下,但眉头始终是松的。

  「你学了多久?」周斌的声音闷在胸口。

  「前天晚上到今天,一共练了五十二个小时。苏红姐让我用店里的塑胶模型练了三轮掌心发力,林姐给我换过三种不同黏度的润滑液,她让我闭着眼睛,用虎口去感受磨擦力和热感的区别。还有,」她把手指收拢,从根部往上推,力道和前天完全不一样,「我自己在宿舍复习的时候把卷尺缠在擀面杖上量握力。擀面杖是一寸半的,你的比一寸半粗,我得把手劲再松半格。」

  周斌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小月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发抖,是停顿。一种在全神贯注执行任务时忽然被触碰之后的本能暂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感应到有人按了一下外壳,不是停了走,是被感应到了。

  林婉在旁边看了周斌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她通过了。

  小月继续动。三下轻的,她用指腹从龟头滑到冠状沟,每一圈向左偏半寸,手指自带的弧度刚好覆盖主动脉侧壁。一下重的,她用虎口退回根部。三轻一重,再来。第二轮下来,周斌的腹肌已经分三次在不同的频率收紧又松开。她听到他的呼吸从鼻子改成了嘴,呼气尾音开始收短。

  这是林婉在课上说过最关键的信号,当客人的呼吸尾音变短,不要等他开口。要继续保持节奏,不要加速,不要因为他在喘就加快手。小月保持住了。她的虎口在第三轮推到顶端时被一股温热的液流喷在手心里,不是很多,但射得很急。周斌握在床单上的手松了,她没急着收手,而是把掌心兜在他龟头上多停了一会儿,直到阴茎停止跳动才松开。

  林婉递过来一条干净毛巾。小月接过去,先擦周斌的手,再擦自己的手和沾在腹肌上的痕迹。然后她把滴管瓶和所有空瓶按大小码回柜子里,毛巾叠整齐收进回收篮,站在床头把刚才碰过他全身的那只手平放在自己胸前。

  「我今天全程记住了一件事。上次在砂石场你收刀是因为阿良没杀你兄弟,你教黑子收拳头是因为刘三刀害了他教练。你不喜欢多伤人。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学按摩,也是为了替你给人多留点舒服,跟你留人性命是一样的。」她说完退后一步,等着裁判打分。

  周斌从按摩床上坐起来,拧开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又递给小月。小月接过去也抿了一小口,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淌进她护理服的领口。

  「你通过了。你明天不用去前台上班了。」

  小月握着水瓶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我做什么?」

  周斌把林婉叠好的外套拿过来披在她肩上。「你是砂石场的人了。以后不用在前台做登记,暗房这边林婉需要帮手。白天在砂石场帮秦雨管工装,哑巴教过你缝扣子对吧。你刚才说不会打架、不会算账,砂石场现在不缺打架和算账的人,缺的是能让人在被按过之后记住砂石场不只是有刀,还有手。」

  小月把外套穿好,把护理服的领口整平,把耳后一缕碎发重新塞回皮筋里,然后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盒卷尺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不是以前那种不知道手放哪里的姿态,是确认工具随身、确认自己岗位的姿态。

  林婉走到周斌耳边嘀咕了一句:「上次你说该走情色了。今晚走的不是情色,是你把一堂没上完的课补上了。第三节下半节我本来没打算让她今天过。她自己提前了。下次你戒断再来的时候,你可以试试看。」

  她顿了顿,点了根烟往门口走。推开门时回头看着床上那盒被小月理好的空瓶,「下一次麻姑那边你去找那个120调度员,上次电话里给你指路那个女孩。我给你算好时间了,你离再一次发作还剩两天。」

  # 第二十九章 小周

  【永乐街麻将馆】【时间:次日下午三点】

  麻将馆下午有场子。铝合金推拉门全开着,门口歪脖子槐树下停了三辆电动车和一辆脚蹬三轮。门里面四张自动麻将桌坐满了三张,麻将牌哗啦啦地响,女人们的说话声比牌声还大。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烟灰缸和上海药皂混合的味道,头顶三盏日光灯全开着,照得满屋子白晃晃的。

  周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茶叶。不是茉莉花,是铁观音,林婉从林老板茶室里拿的,说麻姑喝茉莉花喝了一辈子,该换换口味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睛扫过三张牌桌。靠墙那桌坐着四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手指上戴着顶针,边打牌边讨论毛线涨价的事。中间那桌是老周和他的三个牌搭子,老周手气臭,面前筹码快输光了,嘴里骂骂咧咧。最里面那桌,麻姑坐在主位,面前码着牌,手指摸牌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六七岁,扎着低马尾,头发染过栗色,发根长出两指宽的黑发,没补染。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黑色直筒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脸型偏长,下巴很尖,嘴唇薄薄的,没涂口红。眉毛是天然的柳叶眉,没修过,但形状很好。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短,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眼,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带磨得发白,是一二零调度员标配的那种防水电子表。

  小周。麻姑的侄女。那天晚上在永乐街公用电话里声音发颤的女孩。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麻姑头都没抬,手指一蹭牌面,翻出来拍在桌上,「三万。胡了。」

  小周把麻将牌推倒,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比林婉矮小半个头,站在麻姑旁边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枇杷树。她看着周斌走进来,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只是把那块电子表往手腕上转了半圈,紧张时的小动作。

  「周老板。」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上次电话里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周瑶,永乐街都叫我小周。」

  「周斌。」他把茶叶放在麻将桌上,「麻姑的茶。」

  麻姑拆开包装闻了一下,挑了挑眉毛:「铁观音。林老板茶室里的东西。你从林婉那儿顺的吧。」

  「她让我拿的。说换换口味。」

  「坐。」麻姑朝小周努了努下巴,「你去泡。用紫砂壶,别用玻璃杯。铁观音用玻璃杯泡是糟蹋。」

  小周接过茶叶,走到墙角茶台前,把电热水壶按开。她的动作和麻姑不一样,麻姑泡茶是慢的,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等茶叶自己喘口气。小周泡茶是快的,洗茶、冲泡、滤茶,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她的快不是急躁,是常年在一二零调度台前训练出来的效率,每一秒都可能是一条命,习惯了。

  她把紫砂壶端到麻将桌上,给麻姑倒了一杯,给周斌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前,姿势和在调度台前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坐。」周斌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小周看了麻姑一眼,麻姑端起茶杯吹了吹,没说话。小周才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

  麻姑喝了口铁观音,放下杯子:「今天来找她,不是为了谢她上次打电话吧。你手下老刁摔了,她跑公用电话给你报信,这算人情但不算大事。你带林老板的铁观音来,说明你有别的事。」

  「上次电话里你说她是调度员。能在一二零干五年不出错的人,耳朵比普通人好使。砂石场现在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客户、司机、搅拌站、材料商。秦雨管后勤,但电话一多她就分不清哪个急哪个不急。缺一个耳朵好使的人接电话。」

  「那前台呢?林婉在洗浴中心不是有个小前台叫小月吗?」

  「小月现在是按摩师。」周斌端起铁观音抿了一口,「砂石场不养闲人。」

  麻姑没说话,只是把紫砂壶里的茶又给小周倒了一杯。小周刚要开口说自己在急救中心有正式编制,麻姑把茶杯往她面前轻轻一顿。

  「你在一二零干了五年。上个月你说想辞职。」

  「那是夜班太累了发的牢骚。」

  「你姑耳朵不聋。你这个月连着排了十二天大夜班,每次下了夜班回来眼睛肿,不是累的,是哭了。调度台不能哭,憋到下班回来对着我哭。我算了一下,你这个月接了至少三个没救回来的电话。其中一个是小孩,六岁,被你自己的声音录音存档了。」

  小周的手指在电子表表带上攥紧。指甲掐进磨得发白的橡胶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溺水。他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地址说到一半断了。我用基站定位把他的坐标报给出车组,但他们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巷子太窄,救护车开不进去。后来急救医生回电话说瞳孔已经散了。我在调度台前坐了一整夜,没有人可以说这件事。下班回来你问我吃不吃面,我说困。不是困。」

  她的手松开了电子表,很短暂地闭了一下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调度台上不能闭眼。她闭了两秒,重新睁开,眼皮还在抖,感觉把五年没在台前掉过的眼泪在这张麻将桌上连本带利全砸出来了。

  麻姑从牌堆里抽出张西风放在她面前:「这张西风他自己不带。他告诉我他每周来喝茶,自己带茶叶。我今天也告诉你,你是调度台最好的接线员,但调度台现在少你一个不会垮。砂石场多你一个,电话那头跟你说话的人不用地址报到一半就断线。你下了这个决定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编制。你爸的退休金我给你补。」

  周斌把裤兜里那把备用的弹簧刀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周低头看着那刀,没碰。

  「这是什么意思?」

  「砂石场不养闲人,但也不亏自己人。这把刀是前阵子老刁从黄麻子公寓里带回来的。他给你你就不用怕以后接电话对面是混混。」

  小周把刀拿起来掂了掂,放进自己帆布包里,抬头看着周斌:「我明天几号开始上班?」

  「九点。砂石场办公室二楼左手第一张桌。桌上已经放了一台座机,红色那台是客户热线,白色那台是内部调度。接红色电话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建华砂石,您哪位'。秦雨在隔壁,她管工人排班也管生活。老刁在一楼。」

  「还有,」周斌站起来,「上次你打电话过来声音发抖。以后不用抖。砂石场不会让你一个人接坏消息。」

  小周密仔细细听完这一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调度台的电子的,而是那种最老式的小电话簿,黑壳塑料套,封面夹层里别着一支短圆珠笔。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永乐街老住户的地址、老人的基础病史和最近的医院排班。她用圆珠笔在最后一行写上「砂石场 周斌 座机号XX」,笔尖顿了一下,又把「周斌」划掉,改成了「斌哥」。

  「你不用划掉。两种都行。」

  「调度台上叫周斌。台下叫斌哥。我分得清。」她把电话簿放回口袋,站着的姿势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背笔挺的紧张姿态了,重心落下来,帆布鞋踩在地上,脚趾不再抠鞋底,是从调度台的铁椅子上站起来的踏实。

  麻姑把紫砂壶里最后一点茶根倒进自己杯里,看着小周跟周斌走出铝合金门。歪脖子槐树底下刚好有片云把太阳遮了,短得来不及数秒又散开,亮光照在他们往砂石场方向走的背影上。她把那张西风翻过来,背面朝上放进牌堆。红中旁边,西风已经不在了。

  # 第三十章 沈曼的账

  【城东河边·砂石场】【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沈曼的白色卡车停在砂石场门口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河对岸货运站的起重机上,把钢架烧成橘红色。她关上车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和两杯奶茶,不是咖啡,是奶茶,杯身上印着搅拌站旁边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她把一杯递给门口的老刁,另一杯拿在手里,踩着碎石往灰色二层楼走。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和在搅拌站签合同时的工装打扮不一样,更随意一些,像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但她的眼睛不随意。那双眼睛从走进大门开始,就一直在扫视砂石场的每一个角落,铲车的钥匙是不是还挂在驾驶室后视镜上、砂石堆的编号牌有没有重新描过、平房门口晾的衣服里多没多出几件小孩的工装。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对账。对的是她上次来的时候砂石场的样子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赵胖子蹲在铲车旁边擦铲斗,看见沈曼进来,用扳手敲了敲铲车履带:“沈姐,奶茶给我也带一杯啊。”

  “下次。今天这两杯是给办公室的。”沈曼头也没回,步子没停。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周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黑子早上送来的刘三刀最后一个窝点的地形图。林婉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砂石场这个月的应收账款明细,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秦雨坐在靠窗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工装登记表和中午刚从小月手里接过来的调度日志。三个人的位置和平时一样,周斌居中,林婉在左,秦雨在右。

  沈曼敲了一下门框,把奶茶放在办公桌上。林婉从账本上抬起头,注意到沈曼另一只手拎着的文件包比平时厚得多。

  “今天是来对账的。”沈曼把文件包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摞装订整齐的会计凭证和几张手写的表格,“不光是我建华建材的账。上次你说砂石场的账以后让林婉帮我做,我回去想了一下,与其让你免费帮,不如互相帮。你们上个月的应收应付做得不规范,搅拌站的结算周期是按七天,你们是按月底,对不上。我把三方账目统一做了汇总,以后砂石场、搅拌站、建华建材都用同一套结算周期。”

  她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总表,放在茶几上。表格的横轴是三家单位的名字,纵轴是日期和结算节点,每一个交叉格里都用工整的钢笔字填着数字。字迹比合同上更细,但落笔的力度和上次在欠条上写“高利贷已结清”时一模一样,每一笔账都带着一个会计特有的笃定。

  林婉接过总表,从头看到尾,然后把账本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沈曼。

  “你这套算法比我原来的好。三方同步之后砂石场每个月能早三天回款。这三天的时间差,够赵胖子多跑一趟搅拌站。”她把总表夹进自己的账本里,“免费帮你做账的事还算不算?”

  “不算了。”沈曼从文件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合作协议的草案,条款只有三条,但每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一,建华建材的砂石采购优先权维持,但不再要求价格优惠;第二,沈曼以个人身份担任砂石场财务顾问,每月两千元酬劳;第三,财务顾问有权查阅砂石场所有进出账目。“我不占你的便宜。雇我当会计,一个月两千,比市场价低了一半。但我要一个条件,砂石场的账以后不光是林婉一个人管,我也管。所有进出账目,我都有权看。”

  一直靠窗没说话的秦雨忽然把手里的调度日志合上了。

  “你为什么要看砂石场的账?”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质问,是核对。和她平时对着工装尺码表逐一清点人数一样,不带情绪,但一个数都不会漏。

  沈曼转头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秦雨坐在窗户下面,背后是砂石场灰色的铲车和河边越来越浓的晚霞;沈曼站在茶几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的奶茶。她们俩上次见面是在砂石场大门口,那时候秦雨穿着林婉的旧T恤,刚被黄麻子打了两年瘦得锁骨窝能装水;沈曼穿着工装外套,是来讨那笔八万块的预付款。

  沈曼把奶茶放在茶几上,走到秦雨面前,伸出手。这不是她惯常对客户伸出去握手的姿势,她伸的是右手,手指上那两块白色医用胶布已经换成了创可贴。

  秦雨低头看着这只手,停了大概几秒,然后把工装登记表放在窗台上,站起来握住了它。两个女人的手都在发抖,但抖法不一样。秦雨的手被黄麻子掐过两年,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淡粉色的旧伤;沈曼的手搬过三年砖又在台灯下敲了无数个夜晚的键盘,指腹上全是刚退了茧又裂开的新皮。这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是礼貌,是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互相辨认。

  “我以前在黄麻子办公室被他赶出去过三次。”沈曼松开手,退回到茶几前面,“现在我进来不需要敲门了。但我还是要问清楚,你们的兄弟在砂石场说了算,账本在我面前也说了算吗?”

  “可以。”周斌站起来,“林婉的账你可以随时看,但看完之后如果发现有瞒你的地方,你先来问我,别伤林婉的心。她的账从来没瞒过我。”

  林婉终于点上了那根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这个条件我接受。三方同步的结算周期下周一启用,这个月的应收账款我后天之前补完。”

  “好。”沈曼把合作协议草案推到茶几中央,“那到我问第三个问题了。”

  她把文件包里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不是账本,不是合同,是一张表格配几张钢板夹着的体检报告复印件。表格上方写着“周斌伤情恢复速度与常规标准对比”,她把系统的副作用当成某种无法解释的医学现象,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好几组数据,四十八小时内行走无碍,七十二小时内刀伤收口超过常规三倍愈合进度,最近一次戒断发作当天早晨出现意识模糊。数据来源是赵胖子送砂时无意提到的一句“上次嫂子在办公室给他换药时发现伤口一夜间好了大半”,以及她从苏红那里辗转打听到的只言片语,苏红说她给周斌做过背部按摩,伤疤愈合快得不像正常人。

  她把体检报告放在总表旁边,看着周斌。第三次见面,她的眼眶头一回出现合同和账目之外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怀疑,是身为会计被一串怎么都轧不平的账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直接开口。

  “你自己的账,你什么时候跟我轧平?林婉知道这件事,秦雨也知道,黑子和赵胖子可能不清楚详细,但你身边最核心的人都或多或少在帮你瞒。我今天带这些过来不是要揭你的底。我是想问你,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告诉我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把报告页边上一行极细的备注指给他看:当血氧浓度下降到某个低限时,戒断反应可能伴随肌肉痉挛,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带框的问号。问号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迹比备注更抖,已经不像财务分析,“如果必须不断接触新人才能维持平衡,那他身体里被种下的这根线到底是帮他打天下的武器,还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周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捞沙船的探照灯扫过河面,白光从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滑过去,和上次他跟林婉在暗房里收作业时一模一样。沈曼连这个细节都还不知道,但她已经把催命符三个字写在纸上了。

  “我的伤口好得比正常人快,子弹擦过皮肤只要三天就收口。代价是每三天需要跟一个新的女人做一次完整的爱,不做就会出现戒断反应,肌肉痉挛、心率失常,严重时意识模糊。你看到的这份报告是赵胖子跟老刁闲聊时的一句话,让你把它变成了表格。你轧不平的账,是我自己。林婉、秦雨都是因为我才被卷进来。我现在还差八个新人才能够完成下一阶段的系统要求。你问我需不需要你帮我,不是需要你帮我打架,也不是需要你帮我算账。是需要你,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愿意留下来。”他说完这一大段话没有挪开目光,让她看见他没有使用任何修辞,只是在陈述有代价的真相。

  沈曼在听的过程中没有低头看表格,也没有打断他。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把创可贴的边缘撕开又按紧,最后只是把那张写满体力透支分析的表格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你刚才说的系统,是不是每次做完加的不是属性,是钱?”

  “不是钱。是能力。棍术、刀具、格斗。”周斌把弹簧刀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刀柄上的裂缝还是黑的,“这把刀前天是十成新,我捅过黄麻子之后刀刃崩了道口子。昨晚我磨了一夜没磨平,系统说它快断了。但我用它架住黑子大腿的时候,刀口跟三小时前刚磨过一样稳。这就是系统,它能让我变强,也会在我身上开价。如果哪天我说我还剩八个没碰,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现在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我没有一定要你留下来。砂石场可以没有我的财务顾问,但建华建材需要你。”

  沈曼没有说话。她把奶茶从茶几上拿起来。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她的手指创可贴上,她把吸管插进杯口,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奶茶推到周斌面前。奶茶是温的,珍珠已经软了,但甜味还在。她抬起头看着他。

  “上次你在我家沙发上说你需要一个女人,不只是一起上车的女人,是能帮你递账本的人。当时你说让我回去想清楚下次签合同时再告诉你答案。现在这个答案我带来了,我可以是那个递账本的人,也可以是今天躺上去的人。但我要跟你身边的每个人同步。你说秦雨是你的,林婉是帮你找别人的人。那我算什么?”她看向沙发上的林婉,又转向窗台旁的秦雨,“林婉,我看了你俩的账。你们从来没瞒过对方。如果今天我留下,以后他的床上我不瞒你们,他的办公室我也不会瞒你们。任何一张单据,你们说查就查。”

  林婉把烟掐灭在桌沿上那个老旧的焦痕里,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沈曼推给周斌的奶茶喝了一口。“那杯是他的,这杯是我的。以后你跟我平级。我管钱,你管账。”

  秦雨没有过来抢奶茶。她只是从窗台上把工装登记表和调度日志一起拿起来,站到沈曼面前。“以后每周五你核对账目,我核对人数。你对的是数字,我对的是人。数字和人加起来,就是砂石场全部的家当。”

  周斌站起来。茶几上的弹簧刀还敞着刀刃,但刀尖已经没有对着任何人了。

  “今晚不走?”

  “不走。”沈曼把空奶茶杯放在茶几上,和林婉那杯并列。她转过身、抬头看他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在办公室的灯光下第一次不是在算账时加深,而是散开了,她今晚对完了他身体里那本最不平的账,终于可以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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