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暗示
“又见面了,苏小姐?” 就那么凑了巧了。 梵恃右不知何时站在她们前面,一只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往那儿一站,姿态松懒,脸上的表情是一副我也凑了巧了的漫不经心。 梵恃右朝她举了一下杯,杯沿往前倾了一寸,像是在跟她一个人碰杯。 你要不过来,她晃着杯说,咱俩也不算又见面了不是。 梵恃右扯了一下嘴角。 苏小姐还是这么有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儿是往里厅的必经之路,苏小姐不想看见我,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苏汶婧喝了口酒,把酒杯搁在桌上,她对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内心翻了个白眼,每一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绕到最后你还得倒回去想他第一句到底是不是笑里藏刀,偏还享受绕的过程。 倒是杨伊满觉得稀奇,她把手里的气泡水搁下,眼睛瞪得溜圆,喔,您怎么会在这儿? 在她那里,梵恃右是大场合必在的人物,而这种两个高中合办的半正式联谊,来的不是学生就是替自己孩子撑场面的家长,和他平时出没的圈子隔了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距离。 梵恃右转过去看杨伊满,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对苏汶婧的时候多了一层很淡的亲切,我来做我家小侄女的家长,她今年升高中部,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家里不放心,派我来盯着。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恭维了一句,但这句话他没有对着苏汶婧说,他对着杨伊满说,苏小姐呢。我记得她不在香港读书吧。 杨伊满依旧自然而然的答:她是我姐姐呀,当然来当我的家长。 梵恃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举起香槟杯,朝杨伊满偏了下头。 我的错,忘了你们这一层关系。 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打完招呼,解释完来意,就可以端着香槟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去。 苏汶婧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她侧过脸,嘴已经张开了,正准备跟杨伊满问秦琵优剩下的那些信息。 他人还站在原地,不走,手里的香槟还有半杯,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那条黑裙子的银链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侧脸。 苏汶婧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吞回去,笑盈盈地转回头。 梵公子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梵恃右也不恼,他像是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逐客令一样,说了三个字: 影响吗? 十分。苏汶婧答得眼睛都没眨。 梵恃右再次举杯,杯沿朝她这边倾了一下,玩好。 他转身了,走了两步。 然后退回来了。 杨伊满看着他又退回来,眉毛拧了一下,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人明明走了还莫名其妙退回来。 苏汶婧觉得他脑子有病,她原本以为他终于要走了才把自己刚才要问秦琵优的话重新提到喉咙口,结果刚一张嘴,视线被他退回来的身影又堵回去了。 她叹口气,抬起脸,下巴往上扬了半寸,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换成了隐忍的无奈。 梵恃右看着她的表情从准备说话变成了被迫闭嘴,再变成了你现在又有什么事,抬起手,食指朝上点了一下,本来想要说什么,但看见她蹙眉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那只抬起来的手翻了个面,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很小的动作。 苏小姐。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略带玩味的笑,那件事,我们待会谈谈? 苏汶婧一愣,梵恃右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杨伊满果然很惊讶。 你俩!她把小手包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往前凑了半截,有什么事情?她的眼睛在发光,你不说不喜欢这种类型?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苏汶婧目视前方,目光没变,梵恃右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突然觉得——她故意断在这里。 突然什么?杨伊满把沙发上的抱枕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汶婧的侧脸。 苏汶婧起身,接着没说完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他有病。 她也走了,往梵恃右离开的那条路。 杨伊满抱着抱枕愣在原地,看着苏汶婧的背影,她喊了一句:什么意思啊,什么事啊,什么有病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苏汶婧没回头,抬手朝她摆了一下。 苏汶婧沿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走,里厅的入口往里拐是一道弧形的长廊,两边挂着几幅抽象油画,梵恃右在哪儿都像有大事的,身边总有人围着,此刻他正被三个男人围在走廊和主厅的交界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其中一个是宴会主办方的,另外两个看面相大概是家长团的。 苏汶婧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环着臂,脊背挺直,看着他。 梵恃右一直注意着这抹目光,他的视线在跟面前的人对话的间隙里往她这边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偏完,香槟搁在旁边的托盘上,对那三个人说了句“失陪”,朝她走过来。 你搞什么。苏汶婧环着臂没放下来,我不是和你说了那是秘密。 梵恃右低头瞥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不少,越过她往前走,方向是走廊尽头一个没有人占的小卡座。 他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肩膀离她的肩膀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真是秘密,你就不要这么大声。 苏汶婧反应过来自己在刚才那个多人交集的交界处已经提到了秘密两个字,她咬了咬牙内侧,跟着他走过去。 梵恃右先在那方卡座里坐下来,两条腿交迭,把自己安顿妥当了,然后抬起眼看她。 苏汶婧还站着,环着臂,脊背挺直,盯着他,脸上写满了速战速决四个字。 梵恃右失笑。 苏小姐,需要我请你坐? 苏汶婧没搭理这句,开你的条件。 梵恃右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没看她了,低下头,用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慢慢的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成了不急不缓的调子,我这个人呢,最不惯心急,慢慢来呢,他抬起眼,对上苏汶婧的目光,才显得诚意,苏小姐觉得呢。 苏汶婧懂了,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就是诚意,她给。 我给你的诚意,百分之百。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梵恃右摇摇头。 你很信任我? 苏汶婧的眼皮跳了一下,梵恃右说话的方式就是这么让人抓狂。 所以才让你开条件。苏汶婧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用你想要的,堵你的嘴。 梵恃右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的,他说,你不舍得给。 苏汶婧好笑,她把头歪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左偏,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你倒是说说看的挑衅。 “那你开个我舍得给的就好了呀。 梵恃右没有跟着她笑,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叉搁在腹前,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点着。 我不跟你咬文嚼字,条件,我没想好。但在开条件之前——他扫一眼,我依旧会对你的事情守口如瓶。你不用担心我在任何公开场合说漏一个字,连暗示都不会有。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别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但他偏了下头,忽然开口叫她全名。 苏汶婧,你太明显了。 苏汶婧拿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侧过身,说什么? 你对他的爱,梵恃右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太明显了。 苏汶婧低头,不是很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想多了,她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她姐姐。 所以,梵恃右打断了她,你做了一个不正确的决定。 苏汶婧整个人起身了,却在这句决定之下身子顿了一下,她忽然想听完。 关系时好时坏,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说呢。 苏汶婧皱眉,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在说她演技浮夸,在外人面前对待苏汶侑的标准,她在想,真有那么刻意? 她却没搭理,也没去理透他这番话,转身走了。 梵恃右坐在原处,刚才有没有把她吓到,他不知道,那句话给的暗示,她有没有理出来,他依然不知道。
(六十六)痛恨
汶婧从梵恃右那个卡座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规整,眉目之间的那点烦躁被收进去了。 杨伊满还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立刻把抱枕往旁边一扔。 你到底什么事——苏汶婧没接这个茬,拿起桌上的小手包塞进杨伊满怀里,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了,要迟到了。 两人从侧门溜出去的,上了车杨伊满把鞋蹬掉,两只脚缩上座椅盘起来,我很好奇你和他。“ 苏汶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苏汶侑。 接起来的时候她把身子往车窗那边侧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轻。 考完了? 嗯,刚出考场。苏汶侑那边有风的声音,大概正走在路上,你们到哪了。 刚出来,在车上。 好玩吗。 还行,碰见秦琵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好像有点关心你。 “我不需要她的关心。” “不给看?” “不看。”他没有丝毫犹豫。 我吃完这顿饭,可能就要飞去洛杉矶了。苏汶婧把话题转开了,“临时有个活动,不好再推。” 去吧。苏汶侑的声音很轻,别因为我,去耽误做你喜欢的事。 那—— 我会很愧疚的,姐姐。 苏汶婧失笑。 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电话挂了,杨伊满立刻把盘着的腿放下来往前凑了半截。 你要走了? 苏汶婧点点头,工作。 杨伊满把后背靠回座椅里,“哦”了一声,她有点失望,本来还想着今晚吃完饭能跟苏汶婧一起回家,两个人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把今天活动上那些女生的八卦翻出来再嚼一遍,不过她也习惯了,苏汶婧的工作就是这样,来去都像一阵风。 但她没有放过另一个话题。 你刚刚,是去找梵恃右了? 苏汶婧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杨伊满整个人又往前凑,到哪个地步了? 苏汶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杨伊满的额头,把她从自己面前戳回了座椅靠背上。 我跟他,屁事也没有。 杨伊满摸了摸自己被戳的额头,嘴角那个八卦的弧度一点也没消退。 那就是,他喜欢你。 你成天在想些什么呢。苏汶婧把脸转向窗外。 杨伊满笑了一下,“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特别不对劲。” “我看你才不对劲。” … 车到了。 爷爷订的餐厅在一栋老式大厦的顶层,私房菜,不对外营业,只接熟人预订。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只有一张圆桌,紫檀木的桌面能坐二十个人,桌心是一盆插得很疏朗的兰花,花瓣白里透青,四面墙上挂着几幅水墨。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苏汶婧和杨伊满迟到了大概两分钟,两个人走到桌前,苏汶婧朝老爷子微微欠了下身。 爷爷,路上堵—— 老爷子摆了摆手,他看这两个孙女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更慈爱,不碍事。赶紧入座。 苏汶婧扫了一眼饭桌,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杨庆慧身边,杨伊满已经先一步绕过去坐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杨庆慧伸手帮她把裙摆从椅子上撩开,嘴里念叨着坐个椅子也毛毛躁躁。 另一个在连玉结旁边,苏汶侑坐在她身边,他另一边的人已经到了,是二叔的一个生意伙伴,今天被顺带请来的,他身边没有空位。 苏汶婧的脑子里忽然对上了梵恃右今晚说的那通话,眼睛随意瞟了一眼,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她拉开连玉结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连玉结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放在自己面前。 苏汶婧坐下以后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腿侧,她在屏幕底下输入了一条消息。 暴露了?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嘴唇的时候她用余光往苏汶侑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机在两膝之间,屏幕的微光打在他的衬衫下摆上,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揉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很苏。 过了一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屏幕。 没有,别多想,姐姐。 苏汶婧松了口气。 头盘上了。 老爷子今天破例要了一壶酒,老谷亲自端着酒壶从包厢侧门进来,给在座的每一个成年人都斟了一小杯。 老爷子端起杯子。 今天我让老谷去拿了两幅绣图。他把手往旁边抬了一下,老谷从旁边的托盘上取了两轴丝绣,一轴递给连玉结,一轴递给杨庆慧。 丝绣在桌上摊开,针脚细密,一幅是合与兴的篆体,另一幅是牡丹和锦鲤的合景。 给你们俩,这些年,操持苏家大大小小的事,有些话我不说,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连玉结接过丝绣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绣面上划过,指尖停在那个合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接着笑了一下。 谢谢爸。她把绣轴卷起来搁在手边,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没有再接别的话。 饭局中断,苏汶婧始终默不作声,倒是老爷子开口较多。 汶婧还小的时候,就离开香港了,这孩子在洛杉矶独自生活了七年,我自己这个当爷爷的,能帮的其实很少。他顿了一下,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连玉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喝。 别的我不多说,汶婧一个人拼出来的事业,风风光光的,我们苏家该平了,还望有生之年,能多吃几顿这样的饭。 苏汶婧的筷子碗停在碗沿上,她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目光,温和的笑了一下。 是啊,这世界仅剩的温情,就这么点了。 苏汶婧感觉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翻过来。 走吗。 她侧过头,隔着桌上那盆兰花和好几道菜的蒸汽,她看见苏汶侑的脸,他喝得不算多,但耳根已经红了。 苏汶婧打字。 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可以,陪我出去醒醒酒?然后我送你去机场。 好。 苏汶侑把酒杯搁在桌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撑了一下桌面,接着走到爷爷旁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偏头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 回去煮点醒酒汤,今天考了一整天,累坏了,早点休息。苏汶侑嗯了一声,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直起身的过程中和苏汶婧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到半秒,两个人都移开了,然后他转身出了包厢。 苏汶婧等了大概两分钟,也站起来了,她走到苏崇砚身边,把手搭在老爷子肩膀上。 爷爷,我临时有个活动,得先走了,今晚飞回洛杉矶。 老爷子抬起头看她,那满是皱纹的双眼全是不舍,却没有挽留。 去吧,到了给老谷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苏汶婧点点头,她把搭在爷爷肩上的手收回来,朝杨伊满眨了眨眼。 杨伊满嘴里还含着半颗鱼丸,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汶婧转身推开包厢的门。 走廊很安静,她刚走了几步,身后包厢门又开了一次。 苏汶婧。 这个声音不陌生。 苏汶婧转过身,连玉结站在包厢门口,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她环着臂,脊背笔挺。 是你吧。她说,今天这桌饭,这幅绣图,还有老爷子刚才开口的那番话。” “你是在他跟前说了些什么,费这么大劲羞辱我。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个很荒谬的细节,在今天这顿饭之前,她见过连玉结在客厅里对着爷爷喊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爷爷亲手把和解摆上桌面,把丝绣递到她手里,连玉结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你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一个人得活在多深的猜疑里,才会把一场和解读成一出精心策划的羞辱。 您是觉得,今晚这顿饭,是我跟爷爷要的。 连玉结没有回答。 如果是,那您觉得这幅画、这桌饭、这些年和您之间所有的裂痕,全是别人在背后做的手脚,和您本人,她偏了一下头,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连玉结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苏汶婧,我特别不喜欢你这一点,事事反骨,我当初决意把你送到阿根延,而不是你决心要远离这个家,那个什么洛杉矶,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汶婧抬眼,阿根延,对,当初根本就没有洛杉矶这个选项,连玉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送到阿根延,南美洲的那个角落,没有华人圈子,没有任何依靠,一个只能自生自足的地方。 ”为什么是阿根延?” 当初送你去洛杉矶,是权衡利弊。而决定把你送去阿根延,是因为我比你更希望你离开这个家,可目的太显眼了,谁都能闻出来味,所以我退了一步。她看着苏汶婧的眼睛,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一开始往你账户里打钱,也是老爷子的交代,后面索性不打了,因为样子已经做完了,你在洛杉矶是饿死街头还是自食其力,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苏汶婧低头,她看着地板上的一些随影光斑,本来早该免疫了,可如今,好像只是藏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在意了,爱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而她,也不是没有爱活不了的人,她抬起头看着连玉结,从眼神里,她忽然觉得,那不是恨,是比恨更远的东西。 恨至少是需要感情的,连玉结对她没有感情。 从头到尾都没有。 这么多年,我逃避了无数次,到底是什么原因,今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连玉结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原因。她转过身,推开包厢的门,门合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漏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我痛恨生下了你。 包厢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回归安静。 苏汶婧站在走廊中央,她到底,还是有些期待的。
(六十七)梦想
苏汶婧在饭前就点了个闪送,去找同层的服务员要了保存的袋子,去了卫生间。 她不爱舟车劳顿,尤其是在飞机上. 在隔间换好衣服后,她把那件礼服塞在袋子里,提着下了楼。 大厅里人不多,苏汶侑坐在大堂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杯子矮胖,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的虎口抵着胃的位置,手指在肋骨下方很轻地摁着。 她走过去把袋子搁在茶几边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汶侑抬起眼,他把抵在胃上的那只手放下,牵了下嘴角,站起来。 没有,醒酒茶太烫了,等半天。他把醒酒茶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弯腰想帮她拿那个袋子,苏汶婧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没让他提,她撇了一下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脑海里才终于把刚才在楼上走廊里发生的那点不愉快,全数归置到了脑子最深处,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三十分钟,她把这三十分钟留给他。 那走吧。她侧头往旋转门方向偏了一下,散散步。 苏汶侑点点头,他伸手去牵她,十指相扣。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拉着她往外走了。 店外面有一条沿海的步道,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栏杆沿着海岸线弯弯绕绕地往前走,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很矮的地灯,光从脚底往上打在白色的栏杆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穿过鲤鱼门的海峡,裹着咸味和远处码头货柜轮渡的柴油味,凉凉的,把六月末残存的那点暑气吹干净了。 两个人沿着栏杆走,回头率很高,苏汶侑穿着的那件校服,是多少家长梦寐以求自己孩子能考上的学校,他长的很好看,像明星一样,身边的苏汶婧穿着白T和短裤,长发被海风吹得往眼角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飞走了,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都没有在刻意摆什么姿势,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融成了同一个步幅,她迈一步他刚好跟上,他迈大步的时候她跟着放慢。 苏汶婧压低声音,会不会太高调了,被认出来怎么办。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海风把他额前那几缕没定型的头发吹得往上飘了一下风把他眼睛吹得眯了一下,那个角度看过去,他眯着眼看她的表情刚好像在笑。 那我们就公开吧,姐姐。 苏汶婧没有回答。 公开。 她该怎么抵抗这两个字,香港不是洛杉矶。 香港有家人在,她不敢去想,那个时候,该面对的是连玉结的谩骂,港媒的疯狂报道,不留活路的通篇指责,还包括那些在社交圈里长年靠嚼舌根活着的闲人拼出一张比他俩还亲密的实锤图鉴。 所以当下不可能,未来更不可能。 苟且偷生的感情,只能永生永世烂在地狱里。 他们自己并不想躲,但这个世界对于姐姐和弟弟这两个词的定义,从古至今没有给他们留过一个出口。 苏汶婧从袋子里翻了只口罩出来戴上,白色的,遮住了鼻子到下巴的那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眉毛和一双眼睛,口罩戴上以后她的表情就只剩眼睛了,而她的眼睛在晚上的海边看起来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海风把她的眼睛吹出了水光。 苏汶侑看在眼里,他看着她戴好口罩,看着她把自己从遮成了路人。 买好票了? 苏汶婧点点头,还有一个小时,离这里最近的机场,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 那给我半个小时。苏汶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步道前面有一排面朝海港的直椅,木头的,漆成深绿色,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分钟后,我送你去机场。 苏汶婧点点头,她跟着他在直椅上坐下来,木椅是凉的,她往后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看着面前那片被夜色染成了深灰的海,感受着海风,苏汶侑坐在她左边,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把两条腿也伸直了,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目光和她看着同一片海。 有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真的不想管明天。 他把脸转过来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笑的无能为力,就这样,和你找个地方,待一辈子。 苏汶婧是该觉得这番话温暖,她把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她想起洛杉矶,她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柠檬树,邻居养了一条金毛,他要是来了,大概会每天早上沿着山道跑步,跑完了敲她的门,身上挂着汗,手里拎着她爱喝的冷萃咖啡,这种田园派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笑着按灭了,她知道她抛不开现在生活里的一切。他也抛不开,苏家的名字是刻在骨髓里的责任。 他们都不是能抛下一切去找个地方待一辈子的人。 所以这个画面,柠檬树和冷萃咖啡,只能留在海边长椅上的这半分钟里,海风吹过就带走了。 苏汶侑,你的梦想是什么。 苏汶侑看着那片海,少年时期本该意气风发,市一中的尖子生,篮球校队缺席的主力,高考考场里连紧张都不紧张的怪物,但这些在苏汶婧眼里都不是他,他身上她看到的所有那些厉害,都只是一层很薄的壳,壳底下是什么,好多人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连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不知道。他把后脑勺从椅背上抬起来,两只手交握搁在小腹前,拇指在一个看不见的节奏上来回地绕。 十岁之前,梦想是当一名医生。他侧过头看苏汶婧,苏汶婧看着那片海,没有转过来。 苏汶侑之所以想当医生,因为她小时候总是生病,换季的时候发烧,而苏汶婧不爱去医院,不爱吃药,也不爱打针,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当了医生就可以替她打针,他讨厌所有陌生的接触。 也讨厌所有会让苏汶婧皱眉头的人。 那现在呢。她转过来看他。 苏汶侑移过目光,看着海面上最远的那一点。 现在——他这两个字之间的停顿里装了他十八年里所有被搁置的、被替换的、被放弃的东西,梦想已经离我很远了。 天已经黑了,今晚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在头顶上排成了几颗不怎么亮的光点,也可能有故事里的那一道流星,只是她们不那么幸运罢了。 我曾经的梦想...话突然顿住了。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 我现在的梦想——她换了一个词,接着转过去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弯了一下,是在笑,笑得很淡,是出现在好莱坞的银幕上,哪怕就那几秒。 苏汶侑的眉心动了一下。 会的,姐姐。 苏汶婧只当他的话是抚慰,却依旧很开心。 苏汶侑把那条腿从膝盖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半寸,你上半句,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苏汶婧本来不想说,但他既然问了,她就不去藏。 我的梦想,她把后脑勺重新搁在椅背顶端,看着天上的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是十七岁才拥有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抛下那时候的憧憬,去疯狂学习,拼命去学自己不会的东西。” 苏汶婧长舒一口气,“但现在大概是知道了。十一岁那年,我的梦想很简单,别让自己烂在那间屋子里那个念头撑着我走完了整个青春期,等我真的走出来以后,才发现那根本不算梦想,那叫求生。” 在小孩欢乐的童年,人人都在憧憬,都在期待,但苏汶婧她的十七岁之前,没有孩童般的梦想,她来不及憧憬,现实已经将她吞没。 苏汶侑的心微微发疼,他想起在姐姐离开之前,他懵懂的意识到一件事,连玉结在把本来该给姐姐的那份爱,也加到了他这里,所以好重,好明显,好让人窒息,姐姐才会离开,她离开不是逃避,是她看明白了,这份爱的总量是不会变的,连玉结只有一份爱,全倒进了他的碗里,姐姐的碗是空的,她留在这里只能看着弟弟碗里的那点温暖,而她自己连碰都不能碰,所以她走了。 那你想一个吧。苏汶侑说,他把头转过去看她,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层漫无边际的消沉了,姐姐。 苏汶婧看他,什么。 他没再看她了,他看着那片海,你想一个,什么都好,你想一个,我帮你完成它。 苏汶婧的喉咙哽了一下。 什么都好。他又补了一句。 你真傻。苏汶婧看着他的侧脸,他把脸转过来,嘴角往上走了半个弧度。 她在他的眼底,在阴影里,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小片很亮的,没有跟着他的笑容一起收回去的水光。 但姐姐愿意信。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13 16:57:4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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